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拂晓钟声到南京
天光微亮,灰蓝云幕后才刚露出丝丝缕缕银芒,身着朝服的建昌帝前往宝慈宫,庄重叩拜,恭谨问省。
在那之后,朱红色的宫阙大门一重接着一重沉沉开启。幡旗飞展,骏马低鸣,绵延队列自大内缓缓而出,朝着正南方的宣德门行去。
褚云羲很早就站在宝慈宫窗前,望着一分分亮起来的天际,目光渺远。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身着杏黄华服的吴王妃在宫娥的搀扶下慢慢走来。虽经精心修饰,但她的脸色依旧不好,行动间也颇为吃力。
“嬢嬢。”他躬身行礼,吴王妃微微颔首,扶着窗前的坐榻站定,随后屏退了身边的人。
窗外透进了微白的光,华彩雕梁下悬着的琉璃灯渐渐黯淡。吴王妃望着他的身影,轻声道:“淮南王是否已经派人传信于你?”
褚云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吴王妃的唇角不经意地微微下垂,过了一会儿,才道:“都已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了?”
褚云羲望着她,墨黑的眼眸里隐隐蔓延出痛苦之意。“是……可是嬢嬢,您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吗?”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微扬起脸,声音低沉。“我若再不下决定,等到建昌帝解决了边境战事之后,便再无机会抗衡下去。”她说着,又望了褚云羲一眼,“他对你并不好,你又何必再为他怜惜?”
“边境的战事……嬢嬢早就知晓何时会发生,也能知晓何时会结束,是吗?”褚云羲正视着吴王妃,缓缓道。
吴王妃笑了笑,神情却还是疲惫。“陛下,这些事你不要再追问,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她扶着坐榻,慢慢坐下。
屋内寂静至极,她发髻上的金钗珠玉轻轻颤动,发出清脆响声。
褚云羲欲言又止,转身望向窗外,天幕中的云层已被隐藏其后的朝阳晕染得光华四射。
那一列浩浩荡荡的庆典队伍,此时应该正行进于御街,朝着繁台迤逦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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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明未明的天幕下,旷野更显空寂无边。
虞庆瑶自荒原策马急速驰来,衣袖上沾着斑斑血迹。先前的奔逃途中曾被人紧紧追赶,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以箭相逼。箭雨之中,她的坐骑受伤倒地。在那一瞬间,虞庆瑶自马背飞身跃出,以袖间银钩击中一人,抢夺了对方的马匹后疾驰而去。
奔逃的过程中她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张望,直至后方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才感觉到自己手臂处阵阵疼痛。
低头一望,袖上已被染红,所幸的并未中箭,想来是在厮杀中被刀剑划过,当时只顾冲出重围,也丝毫没有在意。
前方又是一片高地,凭借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虞庆瑶隐约望到远处的城墙灰影。
——那是南京的外城。
她喘息着用力振缰,双腿一夹马腹,拼尽全力策马冲向前方。白马一声长鸣,扬起颈跃上了高地。
天光微明,寥落晨星如散落的琉璃,若隐若现地残存于蓝灰色天幕间。穿过旷野的风习习吹来,掠动了她披拂的乌发。虞庆瑶抬手抹了抹额前的汗水,回望来时的方向。
大地茫茫,野草苍苍,四周寂静无声,那群追兵似乎已被她摆脱。
她的心这才略微定了定,只是前方虽已临近外城,但城门还未打开。这四野空空荡荡,她不知该往的躲藏。座下白马也已疲惫至极,屈起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迎着风抖动了鬃毛。
渺远的钟声忽而响起,在云幕下回荡萦绕,久久不散。
虞庆瑶为这声响而惊动,不由回首望向南京的方向。隐约中,城墙依旧沉寂高峻,然而就在这灰白的天地中,有一个黑影朝着这边渐渐靠拢。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随时准备后撤。
黑影在对面的高地间停了下来。亦是一人骑着一马。
风吹过平野,对方静止不动,虞庆瑶却不敢怠慢,随即策马朝着斜侧冲出。岂料那人见她一动,便也疾速骑马追去。她拼尽全力扬鞭策马,白马负痛狂奔,转眼间已冲下高地,扬起漫漫尘烟。
然而那人丝毫没有放松,虞庆瑶虽没回头,后方紧追不舍的马蹄声却格外清晰。
喘息中,却又忽听后方传来阵阵喊声。
“虞庆瑶!虞庆瑶娘子……”
她一惊,于坐骑疾驰中强行勒缰掉转了方向。马蹄扬起,她仓惶后望,却见那个追来的人已至近前。
身穿褐色圆领衣衫,头戴软巾,微圆的脸上透着焦急之色。
“曹公公?!”
虞庆瑶惊讶之际脱口叫出,曹经义连连拱手,道:“娘子竟没有认出奴婢,跑得那么快,险些叫奴婢追不上了。”
她一怔,低声道:“天光还未大亮,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只不过……”虞庆瑶随即又诧异地看着他问道,“曹公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大内的吗?”
曹经义微一忖度,策马与她并肩而立,伸手朝着另一方向指了指。“这里说话不便,还请娘子随我稍稍隐藏一下。”
虞庆瑶环顾四处,此地确实太过空旷,若是有人追来,隔着很远便能望到他们的踪迹。此时曹经义已率先策马行向远处的草地,虞庆瑶微一犹豫,便也慢慢跟随其后。
此处原是庄稼地,但似乎少人耕种,渐渐被杂草侵占。曹经义行了一程便下马步行,虞庆瑶亦翻身下马,紧跟了几步忍不住问道:“曹公公,是褚云羲叫你来的吗?”
荒草摇曳中,曹经义的身影似乎亦随之不定。
“陛下很担心你。”他笑了笑,道,“可是虞庆瑶,你独自一个人在这荒野中做什么呢?”
虞庆瑶脚步一顿,攥着缰绳道:“我……曹公公,褚云羲现在在的?我想见他。”
曹经义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讶异道:“可是我听说你之前已经跟褚云羲说,以后都不要再见面……”
“那是被逼无奈!”虞庆瑶急切地上前一步,“我现在有急事要告诉他,还请曹公公帮忙,事关重大,一点都不能耽搁了!”
曹经义皱了皱眉:“虞庆瑶娘子,奴婢出城也是不容易的,要将你再带进去可就难于登天。你有什么事就转告给奴婢好了。”
她怔然,曹经义虽对她多有帮助体贴,可是淮南王以及怀思太子之事如此机密,怎能直接告诉了他?
“那……建昌帝是不是已经去了繁台?”她咬了咬牙,追问道,“褚云羲有没有跟在一旁?”
曹经义的神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娘子怎么关切起这些事来?”他再度审度着虞庆瑶,见她眼神游移,不由道,“莫非娘子对建昌帝出行的安全不放心?还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事……因此才急着要找褚云羲。”
她的心蹦跳了几下,因怕再耽搁下去,焦急道:“不管怎样,请你赶紧去繁台,想办法让禁军加强防范。如果褚云羲也在的话,千万要将他带离繁台,那里,会有危险!”
虞庆瑶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曹经义听了一愣,过了片刻,才道:“虞庆瑶还是太过牵挂褚云羲啊!”他忽而信手抛下马鞭,微微扬起脸叹了一声,轻声道:“只顾着儿女私情,却连自己的身世冤仇都能置之脑后,可惜了……”
他话语声轻细,虞庆瑶明显地滞碍了一下,心神骤然一震。
这样的语言,这些天来,她曾听凌香说过,也曾听师傅说过,而今这站在面前,依旧一脸和气的曹经义竟然也如此这般地说了同样的话!
“你……你怎么知道?!”她惊慌着哑了声音问道。
曹经义以一种虞庆瑶从未见过的眼神瞧着她,这眼神中含着冷意,却也蕴藏无尽的悲悯。
认识至今,他向来都是恭恭敬敬笑容可掬,然而现在他看着虞庆瑶的这种陌生眼神,却让她感到战栗不安,似乎自己已被强行按在了冰天雪地,所有的过往都被揭晓,一丝一毫也不得隐瞒。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我怎么知道?你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呢?你自幼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穿什么,不喜欢穿什么……我全都知道……可惜,我没料到你只跟褚云羲相处了那些天,就已经情根深种,以至于到了这般田地。当初建昌帝原是让褚廷秀出京到邢州办事,若不是临时变卦,你该结识的就是褚廷秀,而不是褚云羲。”他顾自苦笑了一下,“莫非这也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的么?”
他近似自语,虞庆瑶只觉咽喉处阵阵发堵,强行抑制了自己的情绪,颤声道:“你……你难道也是淮南王的手下?!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曹经义还未及回答,自远处忽又传来纷杂脚步。她霍然警觉,却见曹经义背后方向杂草摇晃不已,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然而曹经义却并未回身,顾自蹙着眉,淡淡道:“你能逃出那个庄园,该感谢的人就要到了。”
说话间,茂密的草丛被人分开。
一名面容肃穆的男子出现在了曹经义身后方向,而在其两侧,更有多名持刀黑衣男子紧紧跟随。
虞庆瑶苍白着脸,怔然道:“师傅……”
丁述素来冷峻的脸上更无表情,他默默地看着虞庆瑶,又望向曹经义的背影。
“二公子,何苦非要不放过虞庆瑶?”丁述喟叹一声,眼含悲戚。
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世间反复常悲辛
“二公子?”虞庆瑶浑身如披冰雪,她在慌乱中望向丁述,似乎还不能确定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然而丁述自从说完此话之后,一直都盯着曹经义的身影,更让虞庆瑶从心底惊惶起来。
曹经义却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眉眼低垂,不惊不怒,和气得就跟以往一样。
“任兄,我倒是也没料到,你会对虞庆瑶这般呵护。”短暂的静默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挥手示意周围的黑衣人往后退避,又含着笑意望向丁述。“当初我被迫将虞庆瑶托付给你,本想着你一个武人要照顾这个孩子实属不易。这十六年来,你对她视如亲女,真是让我感激万分。”
他语声平和,面带笑容,可在虞庆瑶看来,这笑容却不知怎的失去了以往的亲切,甚至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下意识地迈动脚步,朝着丁述那边靠拢过去。
曹经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虞庆瑶,为何如此害怕?”
她的脚步停滞了下来,曹经义又道:“莫非你还不明白我到底是你什么人?还是正因为知晓了,所以才不敢再看我?”
虞庆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心中已被无数念头占据,可千万言语纠结一起,竟不知应该如何说起。丁述见状,上前一步护住她,低声道:“虞庆瑶,他……就是傅家的二公子,也正是你的叔父……”
“你们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不是吗?!”一直沉默的虞庆瑶竟忽然嘶声怒喊,霍地回过了身子盯着曹经义,“从我下山起,你们就知道我会遇到褚云羲,在那之后,你处处为我着想,帮我和褚云羲牵线,也都是早有预谋的!”
曹经义微蹙了蹙淡眉,“我之前也说过,本意是想让你接近褚廷秀。与褚云羲相比,他在朝中更有权势,也是以后能荣登帝位的竞争者之一。可惜当时褚廷秀另有事情,在褚云羲赶往邢州的路上,我就在想着是否要通知你师傅改变计划不让你下山。不过……”他顿了顿,扬起唇角微笑道,“想到你幼时也曾见过褚云羲,我便又觉着这是天赐良缘,不能就此破灭了他多年来的希望。”
虞庆瑶心头酸涩难忍,哑声道:“就连我小时候与褚云羲成为朋友,也是你们特意安排的?!”
丁述沉声道:“不是。我早年负过伤,当时旧伤复发,加上钱财快要用尽,便只能带着你去鹿邑太清宫附近住下,想着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也好将你再交付给二公子,免得你在外流离失所。谁想到,你误打误撞地进了太清宫,就此认识了褚云羲。”
曹经义用满含慈爱的目光审度着虞庆瑶,幽幽叹道:“你在那儿和陛下偷偷地聊天玩乐,我次次都看在眼里。自从将襁褓中的你交给任兄后,那还是我第一次再见到你……烟烟,我从兄嫂那儿救下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儿,哭得昏天黑地,叫人又怜又痛。我见你在太清宫跟陛下玩儿,不知有多高兴,不然的话,又怎会从不出现却默许你常来常往?那时可并没有什么用意,只是想多看看你,才未曾惊破你与陛下的美梦。”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她含着泪,向着曹经义颤声道。
“放过?”曹经义扬起了眉,声音又细又长,带着不可思议的质疑。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收起,转而目光寒彻,“怎能叫做放过?你本就是傅家的后代,他本就是建昌帝的嫡子,这是至死都无法更改的事实,你居然想要置身事外,做一个无心无义的自在人?你这般想法,叫九泉之下的傅家上下如何安生?他们一年年苦苦期盼着有人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可你——你身为傅家唯一的后代,却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非但临阵脱逃,更想要去给建昌帝报信,好让我们的计划全数失败!”
他迫近至虞庆瑶面前,紧盯着她,恨声道:“燕虞庆瑶,你只想与褚云羲双宿双飞,却忘了自己本是傅烟烟!你可知事到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若是将消息传递出去,我们这一干人等全要被凌迟处死,到那时,你以为建昌帝会特意饶过你?!非但你自身难保,就连褚云羲也会因为与你相恋而被问罪!这些道理凌香应该早就告诉过你千遍万遍,可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非要护着建昌帝?”
“我不是护着建昌帝,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也是天理不容的事……也会让褚云羲背负更大的罪名!”虞庆瑶狠狠抹去眼泪,忽地跪在了他面前,“如果想要为祖父和父亲昭雪冤情,我定当生死相随,只求不要跟着淮南王,更不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做那所谓报仇的事情!祖父和父亲不是一生都为国尽忠吗?他们若是知晓了现在的局势,也肯定不会愿意我们走上谋朝篡位的路……”
“休要用这些道理来压制我!”曹经义陡然咬紧了牙关,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迫使她看着自己。“你可知道为了要替傅家死去的人报仇,我与你师傅也曾行刺过,可我们的一腔热血只换来满身伤痛,险些死在了追捕之下!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么会改名换姓进了大内做了内侍?!我原想着这样一来我迟早能找到机会下手,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太后死了建昌帝死了,皇位也会传给某个皇子,傅家的血海深仇永远报不了!而淮南王却不同,他与建昌帝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只有他上位了,傅家的旧案才可能被重新翻出,你到底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就不怕他只是利用我们,到时候就算成功了也会把我们一脚踢开,傅家的冤案根本不会再有人管!”虞庆瑶悲声喊着,猛地将他一推,自己则跌向后方草丛。
曹经义狠狠地冲上前,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臂,厉声道:“利用也好!本就是互相有利才会走在一起!这些年我在宫中如何隐忍你不会知晓!为了傅家,我已经抛弃了一切,可是你呢?!事到如今我们都已再无后路,你若是还要痴迷不悟,我有千万种方法让褚云羲死在我们之前,你信是不信?”
她寒白了脸,瘫坐在草地中。
丁述慢慢走上前,俯身伸出手,想要拉起她来。虞庆瑶却木木呆呆地坐在那里,好似已经丢失了灵魂。
曹经义瞥着丁述,缓缓道:“任兄,你之前放了虞庆瑶,我只当你是一时心软。如果你还没忘了我父亲与兄长当年是如何待你,如何明知你身为朝廷要犯,却还留你在身边加以重用,就好好地……替他们做这最后一件事。”
丁述仰天叹息,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心中有愧……”
“做了这件事,无论成败,都是死得其所。”曹经义的眼角又添上了笑意,眼神却还是微冷。“谁能心中无愧?我当年流连于花街柳巷,不仅未能光耀门楣,还使得父亲颜面无存。可当时年少轻狂的我却还不以为意,最后为了个烟花女子而跟全家反目……”
有风自南京方向徐徐吹来,曹经义的神情变得哀伤。他站在风中,遥望渐渐亮起的云间,以及那高峻的城墙,飞展的旗帜,喟然道:“当时洒脱离家,还觉得从此天高地阔任我翱翔,却不曾想到,那便是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兄嫂与小妹……震怒的父亲,哭求的母亲与小妹,还有从旁相劝的兄嫂……那一张张脸容,我此生都不会遗忘。可那时却觉得自己在家中备受压抑,还不如抛弃了傅家二公子的名号更为自由,还能与心上人厮守终生。”
说到此,他不由地冷哂一声,眉间眼角尽是嘲讽。“离家后我也过了一段花前月下的日子,可等到自己钱财花尽,那原本信誓旦旦的女子转眼就跟着富商逃走。我流落异乡无颜回去,最终还是母亲派人千辛万苦找到了我,说是父亲其实对我十分挂念,希望我能回去认个错,从此大家都不再提那往事。”
“我虽已落魄,却还是性子执拗,不愿向父亲低头认错。仆人讪讪离去,我又想念母亲和兄妹,本想着找个机会偷偷回家,可是……就在仆人走后不久,傅家就陷入了灭顶之灾……”他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望着虞庆瑶,涩然道:“永生不能再与亲人见面,心中有万千悔恨亦无法当面诉说的痛苦,你又能体会多少?”
遥远的钟声又一次渺然回荡,一声声叩动虞庆瑶的心扉。
泪水自脸颊缓缓划过,她捂住双眼,悲伤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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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喷薄而出,南京城被渲染得如同辉煌画卷。
春风拂柳,长街青青。为太后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的队伍行过御街,百姓跪伏于杏黄围遮之后,高呼万岁。
尽管边境事态严重,可这皇家出城的仪仗却丝毫没有怠慢。华光四溢,金银耀目,铁骑高马整齐肃穆,护着建昌帝的銮驾行向繁台。
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
柳色浓郁、莺飞燕舞的繁台,正展着雍容姿态等待着皇家的到来。
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图穷匕见力难持
钟磬击响,萦萦沉沉。
建昌帝着绛纱朝服,戴通天冠冕,自兴慈寺方向徐徐而来。香烛袅袅,薄烟在虚无间漫下馨芬,伴着一声声的钟磬,飘拂于澄蓝天色中。
淮南王自始至终都伴随在旁,申王信王等人亦随行其后,只是少了褚云羲一人。建昌帝率着众人走下繁台,又回头问道:“边境那里的消息为何还未传来?”
淮南王上前答道:“想来是路上耽搁了一下,理应在今日黄昏前传来战况的。”
建昌帝默不作声地颔首,申王与信王互相看了看,也不敢轻易开口,唯恐触怒了父亲。
微风袭来,湖光潋滟,垂岸杨柳依依,如情人的柔荑拂动水波。不远处的繁塔独自伫立天幕之下,高耸孤绝,留下淡淡影痕倒映清澈水中。这至刚至柔两相融汇,成了南京绝美一景。
日光渐高,众人已到繁塔之下,建昌帝遥望塔顶悬下的铜铃,身边内侍轻声道:“祭天仪式正在准备,请陛下先上至三层静心休憩,稍后即可登上塔顶。”
建昌帝颔首举步,六皇子信王亦想跟上,申王却抬臂相阻,“应是先让爹爹上到塔顶祭祀完毕,我们随后才可进塔。”
信王一怔:“那我们只能在此等候了?”
淮南王在旁微笑道:“塔内自有内侍侍奉爹爹,我等就在此静候,以免入塔之人过多,惊扰了神灵。”
他既这样说了,信王也不好再执意跟随,就只能与申王一同等在了繁塔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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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塔六角九层,塔中每一块砖石上皆凿出凹圆型佛龛,龛中有佛像凸起,一砖一佛,姿态各异。建昌帝在内侍的引导下由塔基南门而入,经由木梯登上三层,其间乃是点燃着佛香的心室。室内青烟淡淡,四周砖壁间有各式佛像端坐其中,或是文殊骑狮,或是普贤驾象,亦有十二臂观音大士慈眉俯视,如同真身降世。
这心室内早有内侍带着数名僧人静静等候,建昌帝一来到,即净手焚香。那数名僧人轻奏钟磬,吟诵经文,建昌帝在诵经声中闭目静坐,以等待祭天时辰的到来。
渺渺荡荡的钟鼓之音在塔内回旋,过了许久,木梯上传来脚步阵阵,建昌帝睁开双目一望,见是淮南王缓步上塔。
内侍挥手示意,僧人们方才停了诵经,悄悄退出了心室。淮南王站在门口,朝着建昌帝一揖:“皇兄,时辰已到,该是登上塔顶之际了。”
建昌帝起身走了几步,问道:“申王与信王还在底下等着?”
淮南王一边随行,一边答道:“正是,等皇兄祭天完毕后,臣再叫他们上来。”
建昌帝微微颔首,在内侍的陪同下登上木梯,这石塔越往上去越是狭窄,至第六层最高处,楼梯已只能容得单人进出。淮南王并未随行上到顶层,内侍将建昌帝护送至第六层高台处,随即退闪到了一边。顶层窗户尚未打开,光线略显昏暗,在中间设一高台,上面摆放着香炉供品等物,两旁有若干僧人垂首站立,却不是方才在下面吟诵经文之人。
建昌帝环顾四周,觉得塔内光线太过黯淡,便让那内侍将窗子打开。内侍却道:“陛下,外面起了风,此处位置高险,要是开窗只怕将香烛吹灭。”
说话间,又已躬身上前摆好蒲团,手持清香呈送至建昌帝面前。
建昌帝接过清香朝着供桌三揖到底,跪在蒲团上闭目祷告。两旁僧人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声音在密闭的塔顶嗡嗡萦绕,震得人心头激荡。
楼梯上又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
建昌帝正虔心祷告,并未回身。直至有人轻轻地走上塔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才微微侧过脸望了一眼。
那人谦恭和蔼地笑了笑,躬身道:“陛下。”
建昌帝认得他,不由扬了扬眉,道:“曹经义?听说这塔内的香烛供品都是你带人布置,做得倒是不错。”
曹经义连连作揖,笑逐颜开:“多谢陛下夸赞,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倘若此次祭祀能感动上苍,使得太后病愈,天下安宁,奴婢就是做再多的事情也心甘情愿。”
建昌帝很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此时两旁僧人的吟诵略微减轻,建昌帝才欲起身,却听曹经义在身后道:“陛下以往在宫中政务缠身,如今难得有这清净时间,倒不如在繁塔之中再待一会儿……”
“朕祷告完毕就要回宫,不能在外多加逗留。”建昌帝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他的近身内侍上前搀扶,建昌帝转过身子,却听得楼梯上脚步轻轻,有人正在登上塔顶。
因为光线昏暗,他一时并未看清对方的面容,可见那人身形并不像淮南王,不由皱眉低声道:“什么人?”
四周无人回答,从那人身后却又慢慢走出另一人来。这人身形相对娇小,亦是沉默不语,一步一步地引着先前那人往塔顶走来。
建昌帝忽觉气氛诡异,顿时朝着随行内侍呵斥道:“去将那两人拦住,来历不明者怎能进入繁塔?!”
那内侍连忙躬身应答,可才走出两步,却被曹经义闪身拦在了半路。
“陛下,那两位其实是故人,见陛下来到繁塔,才特意前来拜见。”曹经义依旧笑意满满,眼角眉梢不显半点坚冷。然而那个被他拦住的内侍却觉胸前被硬物死死抵着,低头一看,竟是一柄锋利透骨的匕首。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回过头望着建昌帝,直叫道:“陛下!陛下!”
然而建昌帝此时却无暇管他,楼梯上的两人已经走上了塔顶。
当他看到那个被少女引着走向前方的男子时,只觉心神一震,继而竟呼吸急促,几乎不能站稳。
那个男子虽然形容消瘦,早已不复当年的神采照人,可是怀思太子的模样这些年来曾多次出现在建昌帝的噩梦之中,是难以抹去的痕迹。
如今,他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建昌帝强自呼吸了几下,背倚着桌案,沉声道:“曹经义,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勾结了宫外乱党,想要谋行不法?!”
曹经义用匕首将那内侍逼退至墙角,淡淡道:“陛下,您可看清了——这不是什么乱党,而是当年的太子,您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建昌帝冷哂一声:“是吗?当年的怀思太子早就被大火烧死,眼前这人虽与他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憔悴,双目无光,哪有半分皇家气概?!你又手持利刃在朕面前行凶,分明是从民间找来了替身,故意在此装神弄鬼!”
曹经义回头朝着虞庆瑶盯了一眼,缓缓道:“是不是假冒的太子,让他开口说话即可。虞庆瑶——”
他话声一落,本是眉间紧蹙的虞庆瑶忽地一震,好似被人当头棒喝了一般。她自走上塔顶之后就从未正视过就在不远处的建昌帝,此时听得曹经义的唤声,这才怔然抬头,望向了前方。
摇晃的烛火前,一身朝服的建昌帝眉间含怒,目光狠厉,竟让她心头一战。
岂料她还未曾开口,怀思太子却已朝前踏出一步,茫然地张望着四周,喃喃道:“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建昌帝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便是一动,不由道:“你难道连这也不认得了?”
怀思太子听到他说话,视线便落在了建昌帝的脸上,虞庆瑶怕被建昌帝识破太子的病情,急忙道:“太子,这里是繁塔,就在繁台附近,想来你是多年没有重返旧地,所以有些遗忘了。”
“繁塔?”怀思太子蹙眉细想,过了片刻方才点头道,“我想到了……就是在这附近,我见到了阿蓁……你……”
“对。”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望了建昌帝一眼,又走到怀思太子身前,轻声道:“这儿现在都是我们的人了,那穿着绛纱衣衫的就是你的二哥,你有什么话,就尽管对他说。”
怀思太子闻言一震,缓缓地望向建昌帝。
建昌帝咽喉发干,急欲斥退还留在桌案两侧的僧人,可那些僧人却如塑像般伫立,毫无意外慌乱之态。他倒退一步,心知大事不好,此时怀思太子已迫近至他身前,仔仔细细地审度了他一番,忽而笑了起来。
“二哥,你穿着这绛纱袍,和父皇还真是相像。”他的笑声让人心头发寒,可眼神却还是迷茫渺远,“是为了要登上帝位,所以,才将我引入圈套,让我去了北辽战场吧?无论我先前的战事是好是坏,到最后,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全军覆没,只有这样,才能将我打入地狱不得超生……”
“你在胡说什么?”建昌帝的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容却僵硬异常,“你与傅将军作战不利导致大军惨败,我当初也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你怎么会将罪责都推到了我身上?你,你是不是一直被太后藏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来对付朕?!”
“太后?”怀思太子似乎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下意识地望向虞庆瑶。
虞庆瑶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他,道:“太后就是潘皇后,现在的她已经病痛缠身,因此才不在这里。”
“潘皇后……”怀思太子想起了那个女人,不禁又道,“正是她在父皇面前极力怂恿,父皇才将我派去征战。”他忽又紧盯着建昌帝,恨声道,“你与潘皇后相互勾结,傅将军也正是因此而被牵连进来,枉送了性命!”
他说的都是近来与虞庆瑶每天对话的内容,但在建昌帝听来却字字扎心,慌乱之中忽然想起楼下自有禁卫无数,故此陡然提高了声音叫道:“来人!来人!将这胡言乱语冒充太子的匪徒速速拿下!”
他的叫声在繁塔内嗡嗡作响,可本该涌上禁卫的楼梯口却空空荡荡。
建昌帝手心发凉,此时忽听后方咔咔出声,他霍然回头,嵌在砖壁间的另一扇紧闭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透亮的光线自外射进。
一身锦袍的淮南王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外,待等大门打开,才悠悠走进。后方的砖门随即再度关闭。
“皇兄,不必再大喊大叫。”淮南王做了个手势,那两派僧人整整齐齐地分散再聚拢,将建昌帝团团围住。
“赵锐!”建昌帝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这都是你的安排?”
淮南王双指捏起一支蜡烛,轻轻一下就吹灭了烛火。
“皇兄不是一直提防着我吗?”他好整以暇地道,“不过也许在皇兄看来,我只是个游手好闲之辈,纵然对你不够忠心,却也掀不起风浪。可惜……我虽本无大志,可眼看着傅家后人常年隐忍,同父异母的兄长又被你害成这样,却也无法再袖手旁观。皇兄当年为了一己之私而犯下累累罪行,就没有想到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报应?”建昌帝怒极反笑,指着他道,“朕从不信什么报应!就算你现在找来了太子,又能怎样?朕还是大明天子,除非你胆大包天,要在这里犯下弑君之罪!可是朕死了,这皇位也是要留给朕的儿子孙子,绝不会旁落他人!”
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云端别有冥冥翼
“如果明日早朝之时,怀思太子走进崇政殿,在那里说出当年的内幕呢?”淮南王缓缓转过桌案,侧望着建昌帝,“满朝文武在场,皇兄又该如何解释?”
一股寒意自建昌帝心底泛起,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冷笑道:“就凭他?毫无真凭实据,官员们为何会相信?!”
淮南王似乎早就预料到建昌帝会这样应答,从容地道:“若是以前,皇兄凭着所谓的帝皇威严或许还能镇下此事,可而今……”他讥讽地笑了笑,盯着建昌帝,“边疆频频告急,守将不听指派,皇兄已经是处境艰难,再加上以往的丑事被公之于众,又有几人还会对您一片忠诚?就算坐在皇位之上,只怕也是空具其形了吧?”
“赵锐,你平素从无建树,难道以为将朕击败就能登上宝座?!”建昌帝紧攥着袍袖,肩膀微微颤抖,忽而厉声道,“你将朕困在这里,申王他们难道也被你控制了起来?再说大内中见不到朕的銮驾回宫,自然会有禁军来迎,到那时……”
他的话还未说罢,淮南王却已轻声笑了起来。他伸手一推,便将紧闭的窗户打开缝隙,侧目朝下望了望。
“这繁塔附近的人马早已换成了我的亲信。”他淡淡地睨着建昌帝,“就在皇兄适才在三层心室静修之时,塔内诵经绵绵,使得你听不到马蹄交错之声。哦,对了,还有申王与信王,之前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后病情加重,我让他们不要惊动你,提早回了大内。”
“怎么可能……申王与信王难道都是任由你摆布不成?!”建昌帝怒道。
淮南王将窗子再推开几分,道:“如果不信,皇兄自己过来一看即是。”
建昌帝震了震,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惊乱,大步奔到窗前,往外一望。
繁塔之下兵戎严整,密密匝匝如同铁阵。
闷热的风自湖面吹袭而来,建昌帝的手心攥出了汗。
他清楚地记得今日当班的禁军首领,于是他临窗大喊“季程薰”,底下的军队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没有一人抬头观望。
“季程薰……季程薰也是你们的人?”他抓着窗栏,哑声道。
曹经义上前两步,温和道:“那个年轻人不好对付,但他却有一个极为信任的人。”
虞庆瑶听到此话,不禁脸色改变,低下了头去。
曹经义继续道:“在这大内之中,除了陛下之外,能调动季程薰的就是褚云羲了。褚云羲写了一封急信,声称京中有异动,为了避免惊扰銮驾,请季统领迅速带人回京肃清。而在繁塔附近的保卫,则由淮南王手下负责。见了褚云羲的手书以及贴身信物,季统领自然不会怠慢,在陛下进入繁塔之后,很快便离开了此地。在他走之前,还特意请淮南王在陛下面前禀告此事,只是王爷到现在才告诉了你而已。”
“皇兄也不必寄希望于拖延时间使得大内派人来寻了。”淮南王道,“宫中此时都围着太后,城中时有骚乱,道路未清,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繁台。想必褚云羲亦会在众人面前这样陈说,好让陛下在此地再多留一阵。”
建昌帝几乎要将窗棂拗断。恨极,怒极,却又无可奈何。
申王与信王回了大内,禁军首领季程薰被调走,而留在宫内的褚云羲俨然站到了淮南王一边。
向来被他冷淡对待的褚云羲,到最后竟也成了忤逆之党。早知如此,就该在当初就断了他的生路!
风吹得绛纱朝服簌簌拂动,建昌帝背靠着窗户,脸色发青。
“如此算计,为的就是要逼迫朕让位于你?”他蔑视地看着淮南王,“赵锐,你不过是趁人之危做出此等忤逆犯上之事,又有何资格登上龙椅?!难道我宫中的皇子们都是摆设?百官们也由着你胡乱登基不成?!名不正言不顺,你根本无法执掌这大明天下!”
“我不需自己登基。”淮南王竟摇了摇头,“皇兄自有皇子,如果平白无故地传位于我,天下也会觉得滑稽。我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请皇兄自行宣布退位,帝位由申王继承。”
建昌帝一怔,继而心中更寒。难怪申王会如此轻易就带着信王悄然离开了繁塔,先前听闻此事还觉得古怪,如今看来,申王早已与淮南王沆瀣一气。只是淮南王现在说是要迫使自己传位于申王,但过些时候,难保不会再借故取而代之。
淮南王又望向怀思太子与虞庆瑶,道:“第二件事,就是请皇兄在退位前为受到冤屈的四哥与傅将军一家昭雪冤情,还他们清白。”
建昌帝转而望着虞庆瑶,忽道:“你是谁?”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道:“傅老将军,是我祖父。”
建昌帝眉梢一扬,瞳仁陡然缩小,目光甚是寒冷,过了片刻,才道:“刚才,我听曹经义叫了一声虞庆瑶……这是你的名字?”
她紧抿着唇,曹经义却已说道:“虞庆瑶只是她的化名,她姓傅,乳名烟烟。当年陛下应该还去过她的满月之宴……”曹经义嘲讽似的嗤笑了一下,“可惜,那时候的觥筹交错,不过是我傅家覆灭前的最后盛景……”他慢慢地走到建昌帝近前,以审度的目光盯着他,“十六年以来,我常见陛下意气风发,可不知道陛下在睡梦之中是不是也会心存畏惧?那么多的人因你而冤死,你却坐在崇政殿上执掌江山,这世间的公道当真只是笑谈!”
建昌帝惊愕:“你?难道也是傅泽山的家人?他不是……”
“他不是早就全家尽亡了?我父母、兄嫂与三妹都因你而死,唯独剩了我傅昊一人!”曹经义的眼底透出丝丝寒意,忽而振袖挥去浑圆的冠帽,将之掷到了墙角,“亏得父亲早年将我逐出家门,我才因此逃过了一劫!当初为了要杀你,我不惜自毁身子混入宫闱,若不是淮南王要留你一命,我早就亲手摘出你的心来祭奠我傅家满门!”
建昌帝面如土色,淮南王趁势上前道:“皇兄,此地对你恨之入骨的人不在少数,你若是还不肯听从我的话,只怕今日想要保全性命都是难事!倒不如即刻写下禅位诏书,就说是祭天之际感悟万物,将帝位传与申王,自己了却俗务,做个清净仙人去吧!”
“你们!你们都是逆臣贼子!”直至此时,建昌帝还不愿放弃最后的尊严,竟不顾一切地冲至桌案边,抓起铁制的烛台便往怀思太子所站的方向砸去。
烛台还未落地之际,但听一声铮响,虞庆瑶已自腰带间抽出短剑,在瞬息之间就将烛台斩成两段。
一旁的僧人将怀思太子护在身后,然而滚落在地的蜡烛点燃了桌案垂下的帘幔,顷刻间火苗暴窜,轰然烧起。
“扣下他!”淮南王扬眉厉喝。
烟雾之中,曹经义率先冲上前去,一掌擒向建昌帝肩头。建昌帝猛地踢向桌案,将满桌蜡烛踢得纷纷滚落,曹经义被火苗阻住。浓雾中,建昌帝步步后退,已到了窗户之侧。
“皇兄难道想一死了之?”淮南王冷笑道。
建昌帝已被逼得无路可逃,在旁的僧人从桌案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杏黄宣纸与笔墨,一脸肃然地呈送到他面前。他紧紧倚着冰凉的砖墙,望着那饱蘸浓墨的笔尖,呼吸急促,面色发灰。
若是再执意抵抗,只怕曹经义就要杀上前来,可就算被迫写下退位诏书,他们既已如愿,又能让自己活到几时?
涔涔冷汗自建昌帝额角流下。
却在此时,自远处忽传来沉沉号角,响彻于繁台四周。
这号角声声震荡,穿破云层直贯而来,本已陷入绝境的建昌帝蓦然回首眺望,竟见底下原本密密匝匝的军队已起了变化。
有一列人马正自繁台大道方向飞驰而来,旌旗飞展,金字灼灼。
建昌帝虽不知来者是谁,但在骤然间抓到了希望,不禁紧握着窗棂颤声道:“是宫中有人来了!有人来救朕了!赵锐,你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楼梯上脚步声凌乱,有人狂奔上来,朝着淮南王紧张低语。淮南王双眉一紧,向那人吩咐几句之后,朝着曹经义递了个眼色。“形势有变,傅二公子,手刃仇人的机会就留给你了。”
曹经义目光一寒,那持着利刃的手微微发颤。建昌帝本以为自己有了生机,可眼见他步步迫近,忽觉自己到了真正末路,不由嘶声道:“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能使全家复生!但若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朕回宫后便会给傅老将军一家昭雪冤屈,给他们重修陵墓,树为万世楷模!”
“现在才说出这样的话,我会信你?”曹经义咧开嘴唇,笑得极为难看。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建昌帝的绛纱袍。
建昌帝汗如雨下,背倚着窗口,一手死死抓住窗棂,一手攥着曹经义的胳膊。
刀尖已临近他的心脏之处。
他却忽然又瞥见了神情异常复杂的虞庆瑶。
她站在那里,眼神凄惶,有着恨意,却又有着难言的落寞,好似这一刀下去,就会使得万事皆成为泡影。
“虞庆瑶,褚云羲说起过的那个女子,就是你?!”建昌帝好似寻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竭力叫喊,“你难道就为了自己,迫使褚云羲也成了谋逆之人,要他犯下弑父弑君的大罪?!”
“不,我没有……”虞庆瑶才刚答了一句,自楼下忽传来朗朗声音。
“皇叔,这繁塔四周如今皆已是大内禁军人马,你的部下就算再抵抗下去,最终也是要被铲灭殆尽!父皇现在若是安好,就请你将他送下繁塔,这样还能将罪责减轻三分。如若不然,我一声令下,这繁塔之下可就要成为血海了!”
这声音清朗而又满是自信,听来就使人一震。
——竟是褚廷秀。
本该被困在边境的他,居然会出现在了南京城外,而且还带着禁军到了此地。
虞庆瑶惊愕不已,淮南王却高声道:“你父皇现在就在塔内,性命悬在一线,你要是存心想要让他先去一步,就只管带人攻上塔来!”
外面已是喊杀一片,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是还在底下几层。褚廷秀走得不紧不慢,语声也平和。
“皇叔何必这样?眼下这形势,你还不知自己早就中计?杀了父皇,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罪上加罪,再无回旋机会。”
淮南王咬牙夺过身边人的利刃,正想带人堵住楼梯,曹经义却已咬牙抓着建昌帝的衣襟,厉声道:“不管你们到底谁胜谁败,到了这地步,我也不再管那什么权势争斗,只要他赔上这一命!”
说罢,手臂一扬,尖刀便扎向建昌帝心口。
却在此时,自窗外忽然飞来数支利|箭,呼啸着飞向曹经义。
“小心!”虞庆瑶惊呼一声,袖间银索疾射而出。银光交错间,利|箭飞散斜落,但还是有一支刺进了曹经义的右肩。
虞庆瑶飞身跃出,一把拽着曹经义将他送到旁边角落。
建昌帝脸色煞白地滑坐在地,躲过了散落的利箭。他其实已经处于较为安全的地方,可紧张之中,却从背后猛然将虞庆瑶往最危险的地方推去,想用她来抵挡近在眼前的危险。
“虞庆瑶!”跌倒在角落的曹经义失声大叫。却在此际,已有人冲上前来,拼尽全力将虞庆瑶护在了身后。
恰是又一波箭雨袭来,支支尽射在了那人身上。
“阿蓁……快走……”怀思太子睁着无神的眼睛,抓住虞庆瑶的手慢慢松开。
“你……”虞庆瑶在惊慌之中还想为他止血,却听曹经义在一旁嘶哑叫道:“虞庆瑶!他已经没用了!你还不快松手?!”
此时数道黑影已自窗外攀着窗棂直扑而进,淮南王一声令下,假僧人们持刀拦阻厮杀。建昌帝跌跌撞撞地想去捡起地上的利刃,却被曹经义一下子扑倒在地。
曹经义的肩头还刺着断箭,伤处痛楚难忍,然而他用力卡住了建昌帝的咽喉。率先冲上塔顶的几个禁卫已经杀出重围,眼见建昌帝遇险,当先之人挥刀便砍向曹经义后背。
虞庆瑶始终护在曹经义左右,当此情形不得不出手应对。银索飞旋之中,弯钩急如流星,顿时将那几名禁卫死死缠住。不料建昌帝发力挣扎之际,竟摸到了手边的匕|首,趁势抓起便挥向曹经义面门。曹经义抬手一把抓住利刃,掌间鲜血滴落,建昌帝趁势翻身而起,拼命奔向楼梯口。
曹经义见状,不顾虞庆瑶的叫喊,手持匕|首奋力扑去,扬臂之间便将匕|首扎进了建昌帝的后背。
却也在同时,褚廷秀带人上到塔顶,众多禁卫疯狂涌上,将曹经义用力按下。
虞庆瑶足蹬桌案飞身掠去,银索旋转间扫中当前数名禁卫,众人只觉寒意凛然,脸上已都被划中。惊呼之间,有人闪身避让,虞庆瑶展臂扣住曹经义手腕,便想带着他冲出繁塔。
只是此时淮南王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人手不敌禁卫围攻,火势越来越大,虞庆瑶强行冲了几次都无法带着曹经义冲出重围。
危急之中,却听背后方向一声啸响,她奋力抵住攻来的刀剑,回首一望,却见一道钩索破空飞来。那顶端弯钩恰好穿过窗子,扎进了窗台缝隙。有人自半空掠来,探身扣住窗子,朝着她叫道:“虞庆瑶!”
她在浓雾之中惊道:“师傅!”
丁述一手攀着窗子,一手紧握银枪,再度急切道:“底下已被包围,还不快走?!”
此时褚廷秀早已将建昌帝交予亲信照顾,挺身上前挥剑直指,叱道:“将这些叛党全都拿下!”
虞庆瑶霍然回身,伸开双臂挡在禁卫近前,将受伤的曹经义护在身后,怒睁着双目望着褚廷秀道:“王爷,我们本不是要想夺什么皇位,建昌帝早年前犯下的过错,难道就永远不能被承认?傅家与所有枉死的将士们,难道就永远要含冤地下?!”
褚廷秀皱眉道:“就算你有再大的冤枉,也不能以下犯上!再者说,建昌帝为国为民多年操劳,怎会如你说的那样草菅人命?!我看你才是被人蒙骗,以至于犯下大错!就此扔下武器跪地请罪,或许念你年纪尚小,还能从轻发落……”
他的话还未说罢,曹经义已发出阵阵冷笑,忽而拽着虞庆瑶的衣袖,道:“你瞧,你心心念念觉得褚廷秀和褚云羲都是好人,可是到了这关头,谁又会听你的陈说?”
虞庆瑶的身子晃了晃,浓烟渐起,火苗哔哔剥剥地乱舞。
“褚云羲呢?他……到底做了什么?”她哑着声音问道。
褚廷秀目光沉定,侧目望了望跌坐一旁的建昌帝,朗声道:“若不是褚云羲假意答应了淮南王谋权篡位,暗中通知于我,此时此刻,只怕建昌帝已被你们逼迫得走投无路!”
建昌帝背后血流如注,在极度虚弱之中兀自挣扎道:“快杀!杀了这些乱党!”
话音刚落,曹经义却忽然抓起地上散落的长|刀,发疯一般冲向被众人护着的建昌帝。
禁卫们不等褚廷秀下令,迅速出刀围堵住了曹经义的攻势。
寒光交错,血肉横飞,他的赭色衣衫被钢刀划烂,碎成片缕。急红了眼的虞庆瑶扑上前去营救,却被曹经义一把推向窗边。
“走!”他的脸上已溅满血污,狰狞着朝她叫喊。
她的银索才射向一名禁卫,左臂已被丁述牢牢拽住。
“不能把他留下!”她悲声回望,丁述却只无奈地望了远在人群后的建昌帝一眼,转而带着她退至窗口。
那根锁链还悬在半空,一端扣着窗子,另一端隐入对面的大树枝桠之中。
曹经义已倒在了乱刀之下,丁述银|枪急旋,横挑起当前冲来的禁卫,将之狠狠甩向楼梯。
“保住自己。”他退后一步沉声说着,一把将虞庆瑶推上窗台。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阴霾重重,天际乌云袭来,风声大作。虞庆瑶在仓促中回望塔内,烟雾弥漫,褚廷秀默然站立远望,丁述的身影已与禁卫们缠斗不分。
“快走!”厮杀声中,依稀听到的还是师傅的声音。
她咬牙想要往外飞纵,却在此时,建昌帝嘶声喊道:“放箭!休要让她逃走!”
褚廷秀一惊,才欲阻止,近旁的禁卫却已扣弦发箭。
嗖嗖数声破空尖啸,白羽利箭朝着窗口方向疾射而去。
虞庆瑶的身影在窄小的窗口晃动了一下,很快就被扑涌而起的浓烟遮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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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旌旗在低空招扬,银甲兵士们策马疾驰,繁塔之下已是遍地死伤。
“殿下,前面就快到了!”一身戎装的季程薰勒住缰绳朝着后方的马车道。
褚云羲推开车窗远望繁塔,那九层高塔之巅却已燃出阵阵黑烟,熏染得天际云层亦更为低沉。
“虞庆瑶还没出来?”他焦急询问,季程薰朝那边望了一眼,忽惊愕地指着塔顶方向,“殿下,那边,有人站在窗口!”
褚云羲闻言一惊,可隔着甚远却看不清高处站立的到底是谁。他急急忙忙下了马车,却听一声渺远啸响,那个遥遥立在烟雾中的人影已突然直坠而下。
长长的衣带飘散在风中,就像一只从云间跌落的燕子,曳着尾羽,划过灰蓝天幕,消失在遥远的一隅。
他踉踉跄跄往前追了几步,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却发觉自己竟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而不远之处,双方的士兵正厮杀成群,瞬息之间,鲜血便溅了一身,一脸。
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五章韶光回首即成空
乾祐四年春夏之交,淮南王赵锐笼络已故将军傅泽山旧部,图谋谋朝篡位。
繁塔之战只是阴谋暴露的开端,曹经义虽死在了大火之中,淮南王却趁乱离开。此后,边境战事紧急,官府加倍征兵调往北方,离南京最近的淮南等地百姓纷纷暴动,大批兵马趁势集结,与朝廷的军队展开了大战。
这一场争夺天下的战役持续许久,直至褚廷秀联合了数名老将先平定了边境,随后再击败了淮南王部下的几支精锐军队,局势才渐渐偏向于朝廷这一边。
冷清的中秋过后,叛军最后的三万兵马在淮河附近被围困两天两夜,淮南王率领近百名精兵妄图冲出重围,却被褚廷秀带人在河边设下埋伏,横生拦截。
乱战之中,淮南王身中数箭跌入淮河,褚廷秀部下正欲上前擒获邀功,却有一艘小船自芦苇荡中飞速行来。船头一名女子跃入滔滔河水,将奄奄一息的淮南王拖上小船。可此时大军已经杀尽了淮南王仅剩的部下,战马踏碎河面,扬起飞溅的水花,朝着河中奔来。
“王爷,这次事败,二公子是否逃脱?”一身湿透的凌香抱着淮南王哭问。
从始至终,都没人告诉她,常伴褚云羲左右的曹经义就是傅昊。十六年前她不过是阿蓁娘子身边的小丫鬟,而二公子长身玉立,一言一笑尽带风采,何曾注意过她一眼?尽管如此,在漫长隐忍的等待中,衣袂翩翩的二公子化为一个完美而又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而事实上,他毁身入宫,卑躬屈膝,模样已改,早不是青葱少年俊美郎君,又岂会轻易容许别人知晓?
淮南王的唇边泛起苦笑,他躺在船头,模糊的视线中只隐约望到灰暗的天色。
他吃力地抬了抬手,断断续续道:“二公子……他很安全,会为你我复仇……”
凌香听得此话,潸然一笑,好似了却了所有心愿。
大军先锋已手持长刀跃向船头,战马恢鸣,铁蹄高扬。她却信手掷翻一盏油灯,那船板上早已洒满桐油,一经火燃,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便成了莽莽火海。
河岸边,褚廷秀策马而立,望着染红天色的大火,许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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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乱最终平息,褚廷秀赵令谦护驾有功,加剑南东西两川节度使,封邑万户。
吴王妃虽在暗中与淮南王串通,但因她毕竟身为太后,建昌帝也不能对她严刑以待。只是潘家上下尽被铲除,宝慈宫中的内侍宫女全被更换,虚弱无力的吴王妃躺在病榻之上,再也见不到有人前来问候。
所有与淮南王一党有关联的人,一个都没能逃脱。
申王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在建昌帝回宫之后随即被擒。
而褚云羲在从繁塔赶回大内之后,也被禁军刀剑相向,押到了建昌帝近前。
虽然褚廷秀力陈内情,若不是褚云羲在淮南王面前虚与委蛇,褚廷秀就不可能假布迷局,让人觉得他被困在边境,更不可能率兵一路疾奔回京护驾,季程薰也不会假装听令离开,最后又带人围困繁塔救出建昌帝。然而建昌帝却还是寒着脸,忍着剧痛摇晃着走到褚云羲面前,只问了他一句。
“那个叫做虞庆瑶的,也是淮南王乱党中人,你是不是知晓此事?”
褚云羲跪在建昌帝面前,抬头望着他,道:“最初不知,后来知道。但她并不是想要谋朝篡位……”
建昌帝拂袖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既然知道,为何隐瞒不报?!”
他怔了许久,知道建昌帝这样问话的原因。就算自己考虑再三,甚至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最后的结局,也未能令所有人满意。
如果他巧舌如簧再加辩解,或许可以跟虞庆瑶划清界限,可是他,不愿那样做。
在他心里,纵然虞庆瑶已被归为乱党中人,她也是属于他的唯一。
褚云羲垂下眼帘,朝着建昌帝端端正正地叩首。
“臣隐瞒不报,是因为,不愿让虞庆瑶死。”
声音清浅却决然,击中了建昌帝的心肺,让他勃然大怒,不顾身子虚弱,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那你就愿意让朕送死?!”
……
后来,申王病死在诏狱,子女妻族尽被流放岭南。
广宁郡王赵令嘉因与淮南王一党颇多瓜葛,又难以自辩,亦被囚禁诏狱之中。其时潘党势力已经土崩瓦解,太后躺在宝慈宫中无人问候,竟连褚云羲入狱都未曾知晓。
她早已病入膏肓,众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夏天,可她却还艰难地活了两月。尽管最后的日子里只是躺在病榻苟延残喘,宝慈宫亦成了清冷寂寥之地,她还是依旧执拗地等着。
几乎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艰难地活着,当褚廷秀平定淮南王叛军,赶回大内之时,吴王妃已经到了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刻。
“陛下呢?为何再也没见他来看我一眼?”她抓住褚廷秀的手,嘶哑着声音问道。
褚廷秀一怔,低声道:“爹爹不准他来……”
吴王妃咳喘了一阵,双目发红,颤声道:“你告诉我,陛下还活着,是不是?”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父皇,最后不会比我好过……”吴王妃嘴唇发青,说话吃力,却还颤抖着手从枕边取出一物,交予了褚廷秀。
“留着陛下……不要赶尽杀绝……否则,就会与你父皇一样……”
褚廷秀低头看时,那是一卷杏黄卷轴,上有滴蜡密封,看不到其中写着什么。
但他已经猜到了卷轴里的内容。
“嬢嬢放心,此物藏在我处,待有用之时自会取出。”
吴王妃缓缓颔首,双目渐渐失神,唇角却还在翕动。褚廷秀凑上前听,她念着的还是“陛下”。
然而直至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等到褚云羲的到来。
……
乾祐四年秋,吴王妃薨。
葬礼虽恪守祖训,但建昌帝毫无哀悼之色,大内中也只是按照惯例悬白垂吊,几乎听不到哭声。
唯有出殡那日,呜呜号角声为风所送,传至远在阴冷角落的诏狱。
褚云羲低头坐在墙角,听到那如泣如诉的号角之音,好似从漫长的迷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站起,可是高高的砖墙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只有抬头间望到的一小片天空,蓝的让人心颤。
一枚纸钱被风卷来,落在了铁制的窗栏之间。但当他伸手想去触碰的时候,又一阵风来,将那已经破碎的纸钱再次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他失魂落魄地背倚着砖墙,缓缓跌坐了下去。
******
吴王妃的葬礼结束后没过几日,便有臣子在早朝时提出既然要肃清乱党,就不该让赵令嘉长久待在诏狱,他在淮南王与潘党之间左右逢源,必定是心存不轨,理当处以极刑,以绝后患。
建昌帝听了这话,并未露出明显的不忍之情,相反却好似早已有了打算。
正待下令之际,范学士却高呼万岁下跪求情,并取出了一卷杏黄卷轴。
缓缓呈开的卷轴上,是吴王妃亲笔书写的文字。
短短数百字,自褚云羲生母吴皇后家族对朝廷的功勋说起,兼及褚云羲素来生性纯良,虽与太后关系密切,但从无结党营私之心。即使屈服于淮南王一党,亦是为了赢得时机等待褚廷秀赶回,实乃隐忍之计,请建昌帝无论如何要念及父子亲情,休要枉杀了褚云羲。
这一番肺腑之言在崇政殿上宣读出来,倒让群臣无言,建昌帝本要狠下的命令亦无法顺利说出。
太后虽死,名望仍在。作为建昌帝,他不能当众驳斥,更不能故意作对。
他只能狠狠地瞪了须发苍白的范学士一眼,颓然倚坐在龙椅之上。
数日后,范学士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还乡,建昌帝并未挽留。
一纸诏书飘下。赵令嘉虽揭露了淮南王谋朝篡位之心,但不该在最初隐瞒不报,贻误时机,更险些使得建昌帝遭难。念在其本无异心,故免除死罪,削去郡王之位,斥出南京迁居河间,从今后不受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居处,更不可擅自入京。
******
褚云羲离开大内的那日,秋风萧索,满目木叶已尽金黄,被风一卷,成片成片地掉落了下来。
宿放春前来送行,本想着不能在他面前流露悲伤,可看到褚云羲形单影只地坐在简陋的马车上,身边只有两名杂役,连个亲信都无,便觉悲从中来,不由泪水涟涟。
褚云羲却很平静地看着她,道:“允姣,不要难过。南京已不是以前模样,我就算再留在这里,也并无什么意义了。”
“可是河间气候比这寒冷得多,我怕陛下承受不住……”她红着眼眶,偷偷递给他一个包裹,小声道,“你没有了俸禄,以后会过得艰难,这些银两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摇头低声道:“这是宫中的东西,我不能再拿。”
“这里面有些是我的,还有些是五哥的。都是我们平日的花销,谁还能管?建昌帝我也不怕,我已经好多天没跟他说话了!”宿放春强行将那包裹塞进了马车窗子,还未与褚云羲再多说几句,在旁押送的官员已经拱手出声,说是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还待挽留,褚云羲却道:“时间不早,你也该及时回去。以后我不能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不能总是逞强任性……建昌帝……他虽是你的爹爹,但终究还是大明的君王。”
宿放春怔怔地望着他消瘦的脸容,忽道:“陛下,你一定还能回到南京的!”
他淡漠地笑了笑,眼里没有温度。
车夫扬鞭,马车碌碌起行,萧萧风中木叶簌落,宿放春站在宫道尽头,望着远去的灰影,眼泪纷纷。
……
褚云羲本恳求官员让马车绕着皇城一周,但这个请求也被拒绝。
宣德门沉沉开启,朱色底子金色铜钉,兽形门扣耀出灰冷的光。绵长钟声幽幽响起,他临窗回望,那飞阁流丹的宫阙檐角渐渐消隐于天幕,空余琉璃色彩,纷落在云端。
车出南京内城时,季程薰策马赶到,送来一个用青色锦缎包裹的盒子。
“那个院子已经被查封,所幸臣早就派人去过,才留下了这个。”季程薰用身子遮蔽了官员的视线,示意褚云羲将东西收好。
褚云羲握着那盒子,心绪低沉。
“她的下落……一点讯息都没有了吗?”末了,褚云羲还是不死心似的抬头问道。
季程薰失落地摇了摇头。
那日他们目睹虞庆瑶自繁塔跌下,眼见一缕横索倾斜而下,她的小小身影划过长空,就此消失在莽莽林间。四周都是抵死拼杀的士兵,褚云羲与季程薰赶到那片林子之时,却只见半支断箭,一地鲜血,却不见虞庆瑶人影。
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追寻虞庆瑶下落,只能委托程薰派出心腹暗中搜寻,可是直至他们回了大内,繁塔那边的祸乱已经平息,都没有虞庆瑶的消息。
此后朝廷派兵镇压乱党,边境又风波不断,整个大明仿佛被卷入了无尽漩涡。他入诏狱,封号被废,太后病逝,许许多多的事情纷至沓来,然而那个失踪不见的少女,却始终不再有一丝音讯。
在诏狱的冷清时光里,褚云羲甚至怀疑,那个跌下繁塔的,究竟是不是虞庆瑶。
可若不是,被大火吞噬的繁塔,难道就是她人生的最后归宿?
抑或是,她站在那高耸的塔顶,望到了极力赶来的他,却觉得他不过也是向着建昌帝,最终将他们这群人逼到了绝境,故此就算还残存性命,也再也不会见他。
很多的想法,只能积蓄在心底,没人能倾听。
“殿下……”程薰还是习惯性那么叫他,褚云羲一省,抬头看了看他,疲惫地倚在背后车壁,“你为我做了许多事,多谢。”
程薰拜道:“殿下对臣很好,臣自然愿意竭诚效忠。”
“我已经不是广宁郡王。”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相对而言,五哥更需要你的忠诚。”
程薰愣了愣,马车又徐徐启程,车轮碾过坚硬的青石,驶向辽远的前路。
天际有飞鸟成群掠过,再出了前方城门,南京就会渐渐消失在身后。
车帘落下,马车中光线黯淡。褚云羲低头,轻轻打开青色锦缎,露出了那个古朴雅致的梳妆盒。
那是他当日在南京城中送给虞庆瑶的东西,一直留在她曾住过的小院。
里面虽有锦缎衬托,却没有一点点首饰,空空荡荡,正如他曾给过的许诺。
那时的她却将这个没有多少价值的首饰盒视若珍宝,高兴地笑着,捧在手里不舍得放。
对于她而言,只要有他的真心,就可胜过世间万千珠玉。可最后,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塔顶跌下,独自飘零离散,消失在混乱的血战之中。
他从袖中取出她当日送还的双燕荷包,放在了空荡荡的梳妆盒里。马车颠簸中,他听到城楼上号角又起,想要将盒子盖上,手指触及之时,却觉心间沉坠难忍。
往事就如这般,看似已然空空,却始终无法封存遗忘。
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春来雪尽时相见
河间位于宋辽边境,因为前番战事不休,已是生灵涂炭,万物萧索。
褚云羲自南京被贬斥至此地,虽不说是流放,但没了封爵王位,与罪人也相差无几。地方官员早知他的身份,按照朝廷的吩咐给他准备了简单住处,还专门派人交待,如果没有特殊事情就只能待在小院,不能擅自离开河间。
他默然点头。
当此境遇,还有什么值得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