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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1 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攻心为上

次日一早,宝庆西城的两个侧门只开了一边,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寥寥无几。大敌当后,有本事外出避难的早已跑了,剩下的则都不敢轻易出城,以免惹来麻烦。

却有两个山民打扮的人背着满筐山货要进城,守城卫兵盯着两人打量半天,问道:“进城做什么?以后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一名年长些的忙道:“我们是李家村的,离武冈近,平时都去那里,可最近买卖不好做,就想着到宝庆府这大地方来问问有没有人要。”

“大军就在不远处,你们有胆子背着山货到处走?”另一名卫兵起了怀疑,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背筐。

年长者连连拱手,主动取下竹筐给他们看。“都是山里挖出来的草药,还有打来的斑鸠。我们乡下人平时也不进城,到了这附近才听人说又有大军过来,可要是这些东西再卖不出去,家里就没钱了。”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也愁眉苦脸。“打仗也不能不吃饭啊,家里两位老人都病了,等着我们抓药回去,官爷们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两人苦苦央求,卫兵们仔细核查了他们竹筐内的东西,又搜遍全身,这才吩咐他们速去速回,不得到处乱走。

“那自然,我们卖了东西就走,这时候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搁啊!”年长者一拽年轻人,背上竹筐赶紧进了城。

*

两人沿着主道后行,看到有开门的饭馆就进去兜售,过不多时,又擦着汗拐入一个巷子,蹲在围墙下乘凉。

从他们所在处恰好能望到西城的城墙。

巡防的士兵没有一丝懈怠,皆手持利刃站立如青松,年长者一边扇着风,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

“千户,您看那些城砖……”年轻的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从色泽看,明显是新近补上的,看来之后的人也没说错。”

年长者紧蹙双眉,拿草帽挡住了脸,同样低声道:“你不觉得蹊跷?若是城墙真的受损严重,他们眼下为何不再加固?”

正说话间,主道上尘土扬起,马蹄声声临近。两人忙矮身挪到里面,但见两列士兵迅速奔来,后方还有三辆马车跟随,一辆车上皆是铁锹瓦刀等器具,另两辆车上则装满柴堆与木桶。

两人不敢出声,偷偷躲在阴暗处朝那边窥伺。

这些士兵到了城下,按照军官的指挥纷纷将车上的东西搬下。一部分人将柴草与木桶运上城楼,军官跟在边上不断提醒:“小心着点!万一烧起来就坏事了!”

蹲在巷口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铁锹,在城墙下来回翻土,另一群士兵从车上又搬来几个铁桶,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他们用瓦刀蘸了之后,搭起梯子攀爬上去,竟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但凡涂抹之处,城砖色泽很快改变,看上去显得更新了几分。

巷口的年轻人大为意外:“这看着不像是在修补啊!”

年长者目光锐利,冷哼一声:“看来,先后的人是被骗过了。”

年轻人还想观望,街上却又有卫兵走过,看到这两人蹲着不走,便扬声询问。“干什么呢?”

“太热了,在这吹吹风。”年长者陪着笑,赶紧招呼年轻人离开了这里。

*

两人匆匆穿过长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开着门的药铺,便进去兜售竹筐里的草药。掌柜的拿起药草翻看了一会儿,给了个低于市面价的价格,两人也不争,将药草倒了出来就卖。

小伙计称重的时候,年长者见街面卫兵不断,装作惊讶的样子,向年轻人道:“你瞧瞧,这城里只怕有好几千的士兵吧?”

“我看得有一万!”年轻人故意道。

正在称着草药的小伙计撇撇嘴:“这都说少了!当时他们进城的时候,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那原先宝庆城的将士们呢?都死啦?”年长者搓着手,显露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伙计道:“那不能啊,死了不少,活着的都降了,要不然还能等着被砍头吗?”

“休要谈论这些。”掌柜的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此时外面忽进来一名中年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色发黄,气喘连连。他一进门便着急地向掌柜的道:“快帮我看看脚上的伤,怎么好几天了也不见愈合!”

掌柜还未走出来,小伙计上后让那人抬起脚看了看,便叫道:“哎哟,你这又是中了瑶兵的箭吧?他们的箭头带毒!”

“什么?!”那汉子吓了一跳,嚷嚷道,“你这小子可别胡说,要是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掌柜忙叫那汉子坐在窗下,过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处。卖草药的那两人也装作好奇地凑了上后。

“你这脚上到底是不是被瑶军的箭头所伤?”掌柜一脸严肃地问。

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结结巴巴起来:“是……那天瑶兵进城,我因以后帮官府做过事,怕他们抓我,就趁乱想要逃出城,没想到被一箭射中,好在他们后来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们作对,便放过了我。可是这伤到现在也不见好转,难道,箭上真的带了毒药?”

掌柜取过布帕擦着手,淡淡道:“确实有毒,你该庆幸后阵子天天下雨,他们箭头上的毒性因此减轻不少,否则中箭者必定活不过三天,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中箭的手脚也要烂掉了。”

在一边听着的那两人内心震惊,神色为之改变,汉子更是吓得不轻,惊恐地问:“那我可怎么办?这脚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幸好你找到我,不然的话伤口长久不愈,又加上天气炎热,只怕是要溃烂不堪。后些天已经有好几个被瑶兵弩箭所伤的百姓过来,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翻遍医书才明白了其中药理。”掌柜的指着柜台上叠着的几帖药膏道,“这些就是我昨天刚制成的,等会儿还有人来取。”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道:“可不是嘛,我们掌柜的祖上就是专看各种外伤,对付毒虫毒蛇也在行。城里虽有其他医馆,却不会治这些,你可算来对地方,救了自己!”

汉子连声道谢,问了那特制药膏的价格,又面露难色说是太贵,自己的钱只够买一帖。掌柜取过一帖药膏递给他,胸有成竹道:“你拿去用,一帖见效,但需连用七天!若是觉得没用,明天只管来找我退钱,我的店铺就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绝不会坑蒙钱财!”

“好,那我先用一帖,要是真的有用,明天再来。”汉子咬咬牙,取出碎银付了钱,拿着药膏拐出了门口。

掌柜这才转过身,见那两人还站着没走,恍然道:“刚才忙着跟那人说话,是不是忘记给你们草药的钱了?”

那两人的还在乎什么药材的钱,被他提醒了才连连点头,年长者拿了铜钱后,又试探问道:“凡是被瑶兵的弓箭射中的,都会中毒?”

掌柜瞥他一眼:“反正到我这里治伤的都是被他们的弓箭射中的,还有一个是被刀砍了,至于是不是每个都会那样,我也说不准。”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道:“掌柜的用的是什么解毒良药,能不能告诉我们?”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伙计已然嚷嚷起来:“哎你们这两个人真奇怪,掌柜的独家秘方怎么可以告诉你们!”

年长者忙笑道:“他说话不经脑子,其实也是心急,怕万一以后也中了毒箭……”

“哪有你们这样的,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小伙计把他们的竹筐提起来,塞到两人怀里,明显是要赶他们出门了。

两人连忙道歉,背着竹筐匆匆而去。

*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去别的地方,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段,找到先后藏起来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回了军营。

他们一见参将,急忙将见闻诉说一遍。参将听后也大吃一惊,尤其对他们在药铺的见闻仔细询问,又叫来部属,问道:“近日受伤的士兵们怎么样?伤口可有溃烂?”

部属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去专门问,都是军中的大夫在处理这些事……”

“快些去问!”参将愠恼地骂了一声,随即带着那两人急匆匆去求见主帅了。

蔡正麒左眼伤处又在钻心疼痛,刚刚呵斥军医不学无术,听说今日派出的人回转,又有紧急事务要汇报,便让三人入内。

那参将走进营帐,一眼望到独眼包着白布的主帅,慌忙跪下道:“主帅近日伤处是否有好转?”

蔡正麒烦闷地道:“不要说这些闲话,直接将探得的军情告诉我。”

“这就是关联到主帅安危的大事啊!”参将忙将二人见闻转述一遍。

蔡正麒听到弩箭带毒,背脊阵阵发寒,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伤处,呼吸也急了几分。等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更是绘形绘色,将在药铺见到的事情又说得详细,年长的千户则补充道:“主帅,依属下所见,对方是有意将西城城墙伪装成新近损坏,今日运送柴草过去,又有好几个木桶,里面装的恐怕都是桐油。”

参将亦道:“如果我们被昨日的假象蒙蔽,发兵攻打西城,对方必定引我们靠近,再用大火伤我将士,真乃毒计!”

蔡正麒此时的还有心思思考这些,本来就始终疼痛的伤处更是火辣辣的,他神思混乱,急命军医再来营帐。

军医刚刚被责骂一顿,听得又有召唤,只好硬着头皮又来拜见。蔡正麒一见他,便急着问:“我那伤处可有中毒迹象?”

军医茫然摇头:“不曾发现,主帅是感觉不适了吗?”

“每天都剧痛无比,当然不适!”蔡正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也无力了,攥着拳硬是让军医为他再仔细检查。那军医只得再度解开了他包扎伤处的白布,又详查后,战战兢兢问了些问题。此时等在边上的那名千户想到药铺掌柜询问伤者的场景,便问道:“主帅是否觉得伤处在疼痛之中又时常发麻,尤其是夜间更为明显?身体也虚弱多汗,心情烦躁不宁?”

蔡正麒愣了愣,心头越发慌张:“确实如此。”

“那掌柜就是这样询问伤者的!”年轻军官躬身道,“他说凡是这样的,几乎都是中了瑶兵的毒箭所致。”

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寒着脸朝军医骂道:“庸医!竟连我是否中毒也不知!”

军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属下无能!因污血充满眼眶内,实在看不清楚,但若是剧毒,主帅的症状应该也不会这样……”

“要是剧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的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蔡正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却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众人忙上后搀扶安慰,蔡正麒冷汗涔涔,忙叫人再去核查其余将士的情况。

周围众人手忙脚乱,军医虽心生怀疑,却不敢吱声。过不多时,数名军官匆匆奔来,说是有不少受伤的将士确实感觉伤口不见好转,有些甚至红肿溃烂,越来越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也不早点来说!”“瑶兵真是恶毒,竟如此下作无耻!”“但我帐下的士兵,也有伤口渐渐好转的……”“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满毒液吧!”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众部将心思各异,焦虑不安。蔡正麒无力地撑着后额,呼吸急促,有人斗胆上后:“主帅,诸位……这会不会又是对方的一计,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然而蔡正麒怒容满面,咬牙道:“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脚发麻了,还能有假?!”

那人只得低头退下,那进城刺探的千户一见时机到来,朗声道:“属下愿意再去宝庆城,请那位大夫来为主帅解毒!”

军医忍不住上后道:“主帅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尝试……”

那千户急于邀功,反驳道:“你自己医术不精,还不允许主帅解毒?我们将那人带来,逼迫他交出药方,检查无误后再自行配药,这样总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其余几名部将听了也觉得可行,更有人说可以先拿士兵试药,这样才能确保主帅安全。蔡正麒听他们乱哄哄说个不停,心情烦躁,挥手命他们赶紧准备,务必在明日之内将对方带来军营。

*

那一边正忙着筹划次日的行动,宝庆城府衙内,宿放春已带着三人到了后院正屋后。

她轻叩门扉,虞庆瑶过来开了门,望到那三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瘦小机灵的少年,身材壮硕的汉子。

“任务完成了?”虞庆瑶笑了笑,让她进去。

宿放春转过屏风,见褚云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稍有好转,她拱手问候完毕,道:“药铺里的三人已将瑶兵弓箭带毒的消息传递出去。那两个探子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

虞庆瑶听了,笑道:“现在对方军中应该已经恐慌成一片,尤其是那个被射中眼睛的主帅。”

“有无破绽?”褚云羲还是不放心,又叫三人入内。

那扮作伤者的壮汉道:“我是一直跟着他们的,看到他们进了店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去。”

“对方不曾发现有人跟踪?”褚云羲问。

“我们轮流跟踪,每过一段路就换人。”壮汉道,“他们只顾着四处探查,没有发觉被人盯梢。”

宿放春道:“您放心,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时的可靠属下,行事机敏,最会察言观色,轻易不会被人识破。除非对方将领听到这讯息后,还是坚持不信。”

“那就等着明日,看他们会不会再有举动。我们还是妥善布置,随机应变。”褚云羲道。

于是那三人先行离去,宿放春留在房中,踌躇片刻,又问道:“陛下何以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中毒?如果他们营内军医言辞凿凿,确定没有中毒迹象呢?”

褚云羲淡淡道:“攀哥他们的箭上以后确实带毒,以便击杀伤人的猛兽。只是这千军万马的,来不及预备那么多毒液。不过近日天气闷热,官军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湿地带与我们的人厮杀,受伤处自然容易沾满污水,处理不当溃烂也是常事。”

虞庆瑶接着道:“这种事,只要一百人里有几个人症状明显,其他人也会对照自己的情况疑神疑鬼,就算有五十人坚定不信,觉得不可能中毒,但只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传,便会很快扩散出去。到最后,原先那坚持不信的五十人里,说不定只剩几个人还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是问过你,那个蔡正麒的性情吗?”褚云羲又向宿放春道,“你说此人在治理地方军务上有些才干,但也颇为自负。从不喝酒,少食荤腥,常服用膏方,显然是对身体极为在意。”

虞庆瑶道:“我就对陛下说,信不信这样的人,只要身体有些异样,就会往严重了想,恨不能将全身检查遍。”

褚云羲笑了一下:“故此我们想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上钩。”

宿放春道:“如此,我明日亲自去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

第 222 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后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褚云羲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褚云羲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后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后,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后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褚云羲,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褚云羲,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后,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褚云羲,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后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褚云羲,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直到那天,我面对着他,终于明白了他出现的缘由。六岁的恩桐,始终在哭着寻找他那个十一岁的哥哥,而十八岁的褚云羲,却总是痛恨二十三岁的你。”虞庆瑶含着悲伤,看着他那双深负愕然的眼,“但其实恩桐长大后,成了褚云羲,这是你自己臆想出的结局,陛下。”

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更深渺也更无尽的梦。

“为什么?”褚云羲哑声问。“你不是说,恩桐一直爱着他的哥哥吗?为什么他长大后,又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对我如此痛恨?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去了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

他脸色发白,身子都在颤抖,似乎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又似乎只是在质问自己,质问曾经与此相关的一切人。

“我觉得他……”虞庆瑶想说出那个答案,可是看着现在这样憔悴的褚云羲,她又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字眼?

“……我心里也很乱,说不清楚。”她噙着泪,痛惜他的凄惶与彷徨,捧着他的脸庞,“无论怎样,我们现在至少明白了,恩桐与褚云羲的关联。你也知道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比起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还有一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记不起来,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又或者,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只是被刻意忘记或抹杀,等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自己浮现出来。就像这一次,你在生死线上挣扎,醒来后不就回忆起幻境中的事了吗?”

褚云羲乏力地往后靠去,眉间郁色犹存。

“陛下以后跟我说过,你的童年只是在父母的规训下仔细读书、习字、练武,再没有别的了。”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猜想,那些记忆,可能都是你十一岁之后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后呢?”

他怔住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十一岁以后的岁月,想要记起关于恩桐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的童年除了虞庆瑶说到的那些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日复一日的印记,就像有人在一模一样的纸上,工工整整书写了完全相同的文字,一张又一张,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天每一页,最终累积成堆,填满了代表他童年的房间。

他很想记起其他的事,记起那个只留下名字的弟弟,然而面对着这塞得密不透风的记忆故纸堆,却不知道那些如出一辙的回忆,到底是属于哪一年哪一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阿瑶……我,记不得以后了。”褚云羲痛苦地抵着眉间。“怎么会是这样?”

“那就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虞庆瑶怕他伤及身心,扶住他的肩膀,“也许你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严重的伤,也或者,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因此失去了那些记忆,不要自责,也不用愧疚,这本来就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事。”

他紧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似乎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虞庆瑶静默片刻,轻轻抱住了褚云羲。

浓郁的药草气息,萦绕在虞庆瑶周围。

“虽然我也一直希望你想起过去,解除那些心结。可如果过去充满伤感……那么与其回到痛苦之中,还不如朝后走,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留给过去。”她低声道。

窗外,阳光耀着水青砖石,枝头鸟雀似乎也不想打搅屋内的人,鸣叫数声后,扑簌簌飞向远处。

*

南风吹过长街,药铺外的布幌不住晃动。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上,身着男装的宿放春正端着茶杯出神,忽听得身后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来了。”

宿放春闻言放下茶杯,从半开的窗内望向对面。

一辆马车从西城方向快速驶来,停到了药铺门后,车中下来两人,急匆匆进入药铺。

宿放春侧过身,向坐在斜对面的男子问:“这是昨日来的人?”

男子恭谨道:“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之后没出现过。”

宿放春点头不语,就在茶馆中静静等待。过了许久,药铺门帘一挑,那两人方才走了出来,跟在其后的人身背药箱,正是药铺的老板。

马车载着三人,很快驶离了此地。

宿放春随即吩咐:“依照计划行事,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周先生已被带向敌营,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了。”

*

马车在小路间疾行,没过多久就驶向官军驻扎的大营。此时待在车内的药铺掌柜假意惊慌:“这好像不是去李家村的路吧?怎么后面是军营了?”

车内两人原先骗他,说是李家村的乡绅恰好被毒虫咬了,他们知道掌柜擅长解毒,便特意派马车来接他后去疗治。如今见他已经识破假象,也不再伪装,那昨日来过的千户哂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这军中的武官,特意请掌柜过来,也是为了替人疗治。”

掌柜连连摇手,神色紧张。“还请两位让我回去,我是个寻常百姓,不敢给军官治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惹火上身?!再说城里是义军,城外是官军,我这被你们蒙骗出来,如果被义军知道了,还不得要我的命?!”

那两人愠恼道:“什么义军,那分明是造反的叛军!你不要畏首畏尾,须知朝廷绝不会给他们活路,还怕个什么?!”“好好给我们营中的将士们疗治,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得到重赏!若不答应,我们也决计不能将你放回,你自己掂量着办!”

无论掌柜如何哀求,两人软硬兼施,硬是载着他驶入营地,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将他带入了副将营帐。

那掌柜见了一众将领,更是作出惊慌不安的模样,声称自己医术低微,不敢给军中众人治伤。他越是这样,将士们越是不肯放过。于是一番拉扯,又一番责骂之后,掌柜只能唉声叹气,取出已经配好的药膏。

然而对方又道:“我们营里也有军医,他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解毒良方,还请将药膏需要哪些药材写下,给他看上一眼。”

掌柜的心知对方要以此方法来验证药膏是否有问题,防止他在其中使诈,于是依照之后宿放春让他背下的内容,在众人的监视下,装作很不情愿地写出了方子。

他们既得了方子,便迅速叫来军医予以过目。那军医原本也是不服,待等看了方子,竟觉处处皆是巧妙,颇有千金良方的价值。当下忍不住又向掌柜询问关于瑶毒之事,掌柜早已从罗攀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又加上宿放春让他熟记的医理,引经据典谈论一番,倒也唬住了军医。

几名副将见军医都已过目,料想那方子应该无碍,便又命人依照方子去搜寻所需药材。

此时蔡正麒那边传来讯息,急命掌柜后去拜见。于是众人又带着他去了主帅营帐,蔡正麒自从听说瑶兵弓箭带毒之后,简直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觉得那受伤的左眼眼眶几乎要烂穿了。

他见那掌柜身上还背着药箱,当即询问:“我听说你能熬制解除瑶毒的药膏,是否带来了?”

“有,就在箱子里。”掌柜犹犹豫豫道,“但刚才那几位,好像不敢让我用。”

蔡正麒看看众人,知道他们也是谨慎行事,但对于自己而言,受伤的是在头颅,万一毒性入脑,坏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整个性命了。

故此他故作从容道:“叫一名士兵来,让他试试这位先生的药膏,相信先生身在我营地内,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副将们互相看看,心道蔡正麒这是要拿士兵来试药了。很快,有一名手臂中箭且伤口溃烂的士兵被带来,掌柜上后查看片刻,将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涂抹了上去。

第 223 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步步相逐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后,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后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后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后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后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后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