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1 章
天幕灰蓝,深白云絮层层聚集,将本就不甚热烈的阳光遮掩得时有时无。
远远的,高峙威赫的城门已渐渐明晰于天云之下。随着马车越驶越近,虞庆瑶心中不禁暗暗忐忑,唯恐自己被那些守城卫兵看出破绽,不自觉地往车窗侧靠拢低头。
云岐恰好往城门处观望,低声说道:“不要担心,守城的也是我们的人。”
虞庆瑶这才稍加安心。不多时,车辆已到城门口,最先的卫兵扬声询问车内是谁,褚云羲神情自然地回道:“兵部云主事。”
“云主事?”那卫兵愣了愣。云岐撩起车帘向他道:“是我,有事要出城一次。”
城墙下的卫队首领闻声赶来,见了他便拱手行礼,问都没问便准备放行。卫兵们正退后避让,却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喝问:“那马车里是什么人?怎么不下来搜查,就这样放了出去?!”
紧跟在马车边的虞庆瑶心头一紧,却又不敢回头张望。倒是坐在车头的褚云羲慢慢攥住了缰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队人马正沿着城墙迅疾行来,为首之人身着禁卫甲胄,目光凌厉,正以马鞭直指此方,呼喊喊停。
守城卫兵们面面相觑,云岐脸色凝重,却也并未惊惶。他整顿衣衫,步下马车,站在城门口朝着来者沉着道:“我本就是这南京兵部的人,往日也常常进出城门,不知几位是……”
“我等奉皇命加紧巡查,近来城中发生了何事,大家都应该心知肚明,城门要道怎么还能这样随意来去?”那禁卫首领说着,翻身下马,又瞥着云岐问:“都已经快要天黑,兵部有何急事需要现在出城去办?”
云岐淡淡道:“倒不是兵部命我出城,是我自己家里有事,要出去一趟。”
“自己家中有事?”那人打量他一番,似乎仍旧不太相信。云岐从容解释:“家母在城外寺庙礼佛,近日派人送口信,说身子不太舒服。前两天我就想出去将她接回家中,无奈事务繁多不敢轻易离开,今日才缓了缓,自然要赶紧去寺庙探望了。”
一旁的守城卫队长亦赶忙说:“前阵子确实见过云主事送老夫人出城,去城外静养参禅。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不妥。”
那禁卫首领却还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什么寺庙,距离此处有多远。云岐早有准备,一一答出不见迟疑,众人正以为事情到此该结束时,那人目光忽又转移到褚云羲身上,满是猜疑地问:“既然是去接老夫人,为什么不带家仆,却带着兵卒?”
褚云羲望了望云岐,装作茫然地道:“小的听主事差遣,哪里还会多问什么?”
云岐不由皱眉,说是自己才调到南京兵部不久,家中只有两名婢女,正在打扫房屋准备晚饭,故此才带着兵卒前去将母亲接回。说到此,素来温和的他亦神色冷峻,反问那禁卫首领:“不知几位到底要找怎样的人,是否持有可靠的画像?如此草木皆兵却又真凭实据,难道要将这城门关闭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才放心?”
因这群禁卫的到来,城门口被阻拦的百姓不少,众人听到这番话也被激发内心愤懑,有人嚷嚷起来:“官兵们四处盘查已经好几天了吧!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看这架势也早就跑了,怎么还可能留在城里?当官的只顾讨好上司,哪里管我们讨生活艰难?!”
百姓们鼓噪拥挤,那群禁卫怀着怒意前去叱骂威胁。云岐见他们被人群包围,趁这时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但听得骏马嘶鸣一声,褚云羲扬鞭启程,马车转眼间已经驶出聚宝门,隐没于灰沉暮霭间。
*
城南小道迤逦绵长,黄叶被阴冷的风裹挟着在尘土间翻滚,马车一路驱驰至分叉口,渐渐减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一座土丘旁。
云岐下了马车,向褚云羲道:“车厢座位底下有干粮财物,是宿公子与宿小姐为两位准备的。”
褚云羲颔首,反问道:“云主事方才为出城谎称母亲在寺庙静养,如今再回城去,又该如何自洽?”
云岐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那并非谎言。家母确实在城南古寺暂住,我稍后自会将她接回。我已在邻县为你们找到一处可以暂住的地方,按照我说的地址过去便可。”
“多谢。”褚云羲拱手还礼,“只是我已另有打算,应该不会再在附近停留。”
云岐愕然:“那你打算去何处?”
褚云羲下意识地看了看静静站在一边的虞庆瑶,略一沉吟,抬目道:“广西浔州。”
云岐更是迷惘:“广西?恕在下见识短浅,以前从未踏足那里,阁下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急于要去西南一带?宿公子他们可曾知晓?”
褚云羲释然一笑:“他们自然不知,不过我相信新皇在皇太孙以身护驾之后,也不会即刻动手,故此我趁着这时间要去一趟西南。劳烦云主事代为转告,就说事发突然,我无法当面辞别,他日完成心愿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拜访故人。”
云岐心中尚有许多疑问,然而他也知对方不会在此吐露真相,忖度之下,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谨慎地递交到褚云羲手中。
“这是?”褚云羲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素帕,里面竟是一份记载详备的户牒。
云岐面含不安,似乎对自己所为感到惭愧,“近来颇不太平,原先只是想着给你们带在身边以备不测,如今你们既然要远行,有了这户牒倒能减少不少麻烦。”
褚云羲将户牒放进车中,郑重抱拳:“多谢,云主事在紧要关头能深明大义,谨慎细致,唯愿将来如鲲鹏凌云,一展宏图。”
说罢,转身向虞庆瑶说一声:“走吧。”见她坐上马车后,他便也登上车头,持着长鞭再度拜别,未等云岐另加询问,便已扬鞭远去。
云岐站在道旁目送这马车离去后,才朝着土丘方向快步而行。走不多远,早有下属驾着与先前一模一样的马车在那等候。他撩衣上车,点头示意,那马车便朝着另一条小路急速驶去。
水潭上,灯火通明。整个落雁谷的人几乎全都聚集到了此处,议论纷纷。慕含秋神情紧张,不住朝远处的小楼张望。不多时,数名小童边跑边道:“来了来了,师傅过来了!”
慕含秋急切地迎上前:“秦兄!这便如何是好?!”
布衣男子秦一轩穿过人群,道:“宿放春不是还很虚弱吗?怎么会跳到了水潭里?”
慕含秋叹道:“是那天上人间的间邪进了谷中,我正在追寻,不料宿放春却又遇到了他。我看定是那间邪趁她身体虚弱便胁迫她带路,最后两人一起跳进了深潭。”
秦一轩还未说话,那老者却皱眉道:“含秋,我怎没看到宿放春有丝毫反抗,倒像是她自己为他带路一般。”
“师叔!”慕含秋作色道,“你难道说宿放春有意帮着间邪吗?她极其痛恨间邪,怎么会这样做?”
秦一轩忙摆手道:“我们且不说这个,他们现在进了深潭还未出来,恐怕已经到了墓中吧?”
慕含秋低头道:“正是……所以我才急忙叫人找你。当年我们对少钦许下诺言,永远不会让别人再去打搅他,现在宿放春与间邪却误闯进坟墓,我们该怎么办?”
秦一轩凝视幽深潭水,低落道:“还能如何?我看他们在里面呆不了多久就会出来的。总不至于一辈子藏在墓中。”
老者却悲声道:“少钦已经平静了那么多年,现在却又被人搅扰。那间邪只要出来,我定不会饶了他!”
“那宿放春呢?”慕含秋急道,“我怕间邪对她下毒手!”
老者看了看她:“若是间邪抓她要挟我们,便不会伤害她。若是她自愿跟他而去,更不会有事。”
慕含秋一时气结,却又不能反驳,只紧紧盯着那水面。
秦一轩忽然叹息道:“算来少钦离世已经十二年了。”
慕含秋呼吸一顿,眼神黯淡,望着水面倒映出的点点灯火,涩声道:“你还记得他临终前念着的话吗?”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秦一轩喃喃道,“只不知,他那一片伤心,究竟是否值得。”
老者重重叹息,哑声道:“我们谁也不曾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少钦,少钦,那个妇人本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你又何必为她而死?!”
慕含秋眼中泪光闪动,哽咽道:“师叔,我想去水下,看他一看。”
老者一凛:“当年你自己跪于他身前,歃血而誓,现在难道忘记了吗?“
慕含秋颤声道:“可是这十二年来,他独自在这安息。生前曾经鲜衣怒马,纵横江湖,死后却冷清寂寞,甚至连一块墓碑也没有……他所在意的人,对他毫无旧情,来此世上匆匆,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我觉得他很是孤单!”
老者神情沉痛,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清风阁毁于一旦,我苟且偷生至今,为他守护这一方净地,只想他不再遭受痛苦。你若现在进去,说不定反会使间邪伤害宿放春,倒不如等待他们出来,再行打算。”
含秋强忍泪水,转过身子,忽然飞奔向丛林深处。秦一轩一怔,叫了声“含秋”便紧追而去。
慕含秋穿越重重树林,转进山谷深处,此处幽泉淙淙,黄叶纷飞,在那古槐树下,赫然建着一座白玉石墓,只是那坟墓四周果然空空荡荡,连一块墓碑也没有。
她怔怔走到墓前,轻抚坟墓,道:“少钦,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接近于你。那个少女就是当年含均和小梦的女儿,你千万要保佑她的平安。”
秦一轩来到她身后,倏然挥袖,以右掌紧按墓室,凝神低喝道:“间邪,那墓室别无出路,你呆在里面也不是长久之策,还是赶紧从原路返回,休要伤害了宿放春!”
这声音听似轻微低沉,却以内力传送入隔着厚厚玉石的墓室,褚云羲与宿放春只觉整个墓室中都回荡着他的声音,震得人头晕目眩。
宿放春不禁轻声道:“那是秦谷主的声音了!”
褚云羲咬牙道:“你内伤初愈,又被潭水侵染寒气,不该长留在此。我看你还是回去好了。”
宿放春错愕道:“难道你叫我一人出去?”
褚云羲道:“我当然也不会在这里等死。只是我若出去,定是一场混战,我不希望你看见。”
宿放春急道:“我不能让你伤害我姑姑他们!”
褚云羲一怔:“你就没想过他们伤害我吗?”
宿放春一时无言以对,赧然道:“我想,他们也伤害不了你。”
褚云羲看着她,叹息一声:“宿放春,我这一去,恐怕真要回天籁山了。”
宿放春失落道:“我早知道,你注定要回去。”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若我不回去,应该去的?”
宿放春哑声道:“你又是这样迷茫,叫我怎么回答?”
褚云羲凝视她道:“我以为你会帮我决定。”
宿放春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我不是一个决断的人,连自己都帮不了自己,更何况是帮你?你反反复复接近我,却又总说不知道前路何在。我倒想问问你,你亲近我之时,可曾考虑这些?”
褚云羲按住她的肩头,道:“那你口口声声说想杀我,又是不是真心话?”
宿放春霍然回头,恼怒道:“你是明知故问。”
褚云羲却笑了笑,轻叹着道:“只要有你这话,我纵然是什么都没有了,也是情愿的。”
宿放春被此话一震,慢慢看着他清秀的眉眼,忽然道:“你若离开,要多加小心。”话音未落,手掌猛地一推,指如疾风,迅速点上褚云羲双肩穴道。褚云羲不曾防备她会出手,只觉全身一酸,无法行动,眼见她跃下了洞口。
宿放春屏息游过甬道,透过水面往上凝视,只隐隐感到岸上星星点点的光亮,她用力浮出水面,便听得岸上那老者呼喊一声道:“小心了!”
宿放春停留在深潭中央,喘息道:“师叔公,我姑姑和谷主呢?”
老者全力戒备道:“他们去了别处,间邪人呢?”
宿放春迟疑了一下:“师叔公,我想请求你,放过间邪。”
“什么?”老者一震,随即怒道,“你果然是自愿带他进了石室的!”
宿放春咬唇道:“是。他并未胁迫我做事。一切都是我自愿。”
老者重重道:“宿放春,你是不是入了魔?!那间邪先前暗杀过多少成名人物,又摧毁明珠山庄,你居然与他狼狈为奸?”
宿放春负罪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我不愿看见你们与他拼命!”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老者拂袖道。
此时早已有小童赶去林后报信,只见人影闪动,慕含秋与秦一轩匆匆而来。慕含秋遥遥听见老者斥责声,不明就里道:“师叔,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方才还不信我,如今你自己看看,她要我们放走间邪!”老者气道。
“宿放春!可是真的?”慕含秋大惊,奔到潭边。
宿放春在水中瑟瑟发抖,强撑道:“姑姑,只要你放他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慕含秋脸色发白:“宿放春,你先前不是痛恨他吗?怎么会忽然这样说话?你是受他蛊惑,还是被他胁迫?”
慕宿放春道:“没有!姑姑,求您答应我一次,不然他冲出石室,你们恐怕要两败俱伤!”
“我们难道还怕他一人不成?”老者道。
慕含秋急道:“正是,你不必被他恐吓,赶快上来!”
“姑姑!”宿放春倔强道,“我不是被他恐吓,你们和他,都是我心爱之人!我不忍心看你们残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慕含秋颤抖道:“宿放春,你在胡说什么?”
宿放春强忍泪水,低头不语。
老者喟叹道:“含秋,我看她已经自甘堕落,与当年的荡妇江绣竹一样!”
他话音未落,却只听轰然一声,潭水冲天而起,在半空飞散出万道水光。
那些潭水势如利箭一般冲向众人,众人掩面而退,方一站定,只见自那纷纷而落的水花中,褚云羲已将宿放春拦腰抱起,掠至远处高岗。
第 302 章
慕含秋扬剑急掠,剑指褚云羲后心。褚云羲黑衫一卷,袖中白光一闪而过,刀剑相接间,火星四溅。慕含秋脚步为之一顿,见他已抱着宿放春站在高峻山崖间。山风疾劲,他眉眼凌厉,透人生寒。
“间邪!你今日插翅难逃,外面有柳退禅等人包围,此地又有我们,还不快放下宿放春?!”老者振声道。
褚云羲目光寒彻,环顾众人道:“方才是谁在说江绣竹?”
老者一震,道:“是我所说,莫非你知道这个荡妇?”
褚云羲脸色急转而白,忽飞身而起,只见红缨怒扫,雪刃翻飞,那掌中的魄雪如贯穿了神魔一般将老者全身笼在其中。众人见状纷纷围攻上前,褚云羲在人群间辗转挪移,刀锋却始终不离老者左右。慕含秋趁势掠向高崖,一把拉住宿放春手臂,斥道:“你赶快回来。”
宿放春却反手一挡,纵身跃下,直奔人群而去。慕含秋惊呼一声,急忙追上,将她紧紧拉住,见秦一轩依旧站在一边观战,急切道:“你怎么还不出手?”
秦一轩却皱眉道:“这便是间邪?为何如此眼熟?”
慕含秋一怔,转身望向混战中的褚云羲,忽听得老者在刀光中道:“难道你就是江绣竹当年抱来此处求医的野种?!”
褚云羲横刀侧身,架住老者刺来的一剑,寒声道:“你还敢侮辱我娘!”
者剑光一亮,转向他的双腿,斥道:“你母亲与人私奔,还生下你这个野种,难道我还要称赞她不成?!”
褚云羲纵身翻越,掠向后方:“你简直满口胡言!”
老者一怔,此时秦一轩忽然自人群后掠来,扬声道:“间邪,你果真是江绣竹之子?”
褚云羲立于斜坡,冷冷道:“这还有假?”
“你父亲就是褚唯烈?”秦一轩喝问道。
褚云羲微微挑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宿放春却急切道:“秦叔父,他只是褚唯烈养子。”
秦一轩一震,直视褚云羲,道:“褚云羲,你今年可是二十三岁?”
褚云羲双眉一蹙,迟疑着微微点头:“你怎会知晓?”
“居然如此!”秦一轩惊呼道,“段老,含秋,你们总该知道他是何人了!”
此时老者与慕含秋均一脸惊讶,老者那先前的威风陡然消散,直直盯着褚云羲。慕含秋握住宿放春的手,呼吸急促,良久才盯着褚云羲,道:“你,你竟然是少钦的儿子?”
此言一出,褚云羲如被冰雪。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瀑布冲下深潭的隆隆水音。
宿放春亦被震惊,良久才道:“难道方才那石棺中的人,就是褚云羲的亲生父亲?!”
慕含秋深深呼吸,道:“正是!少钦与江绣竹有一子,到今年确实应该是二十三岁。”
老者面露悲色:“没有想到,当年江绣竹居然是跟了天上人间的褚唯烈!这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秦一轩看着褚云羲道:“难道你母亲竟从未对你谈起你的父亲?”
褚云羲的面容隐于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声音却是冷绝的:“没有。她从未说到此事,我到天籁山后,便改名为褚云羲。”他顿了顿,竭力控制住情感,“我怎么可能是段少钦的儿子?”
“为什么不可能?”老者挥退众人,缓缓道,“我就是清风阁总管段盛平,少钦是我堂侄。当年少钦年轻有为,众多女子仰慕于他,但他偏偏就看中你的母亲江绣竹。那江绣竹虽然貌美,却是太湖水匪之女。你的祖母不准这门亲事,少钦便私自带了江绣竹到了此处成亲。而此事江湖中人都不知晓,你可问问秦谷主,当时就是他为两人悄悄办了婚事。”
秦一轩颔首道:“不错,说起来,你在四岁之前,便是生活在此的。只是你当时幼小,恐怕早已不记得了。”
褚云羲心绪纷乱不堪,抬目四顾周围,低落道:“我,我已忘记了。”
宿放春看他失神的样子,心中一痛:“既然他们如此恩爱,那江……江伯母又怎么会去了天籁山?”
慕含秋看了看她,道:“少钦虽然极其珍爱妻子,可是他天性率真,隐居不到两年便不甘冷清,时常独自到山外游历。绣竹起先是苦苦等待他的归来,到后来也按捺不住,多次外出寻他。我们只道她找不到少钦便会回来,不想她恐怕是就在那几次外出途中结识了褚唯烈。此后她说是出去找寻少钦,渐渐不在谷中常住,而少钦回来之时,我们对他谈起,他竟然毫不起疑。直到两年后的一个冬天,那时即将过年,数月不归的少钦忽然返回谷中,带着许多礼物要送给绣竹。不料,却在当天发现绣竹竟然怀有身孕……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少钦当时的神情……”
她闭上双目,神色痛楚,良久才哑声道,“他在寒冬腊月,独自站在这寒潭中,任凭那瀑布不断冲击着他。那夜雪花纷飞,潭水冰冷,他就这样呆呆站了一夜。我们唯恐他出事,全都守在潭边,不料到天亮时分,才发现江绣竹已经趁夜色悄然带上儿子,离开了这里。”
褚云羲听她说到此,颤声道:“正因这样,她就带着我,到了天籁山?”
段盛平冷哼道:“想来正是!我们到处探访,怎么也找不到她的下落,却不料她竟跟了褚唯烈这个黑道宗主!早知如此,少钦就该听他母亲的话,不与这个水匪之女成亲!她这样无端消失,少钦失魂落魄,再也不复当日潇洒,整日四处寻找这个女人,连自己的家业都无暇顾及。好端端的清风阁逐渐寥落,终至破败,实在是这江绣竹所害!”
褚云羲忽抗声道:“我母亲在天籁山,经常郁郁寡欢,她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样薄情!”
“笑话!”段盛平冷笑道,“你不要为她说好听的。她若在意少钦,怎么会私奔逃走?此后她还与褚唯烈生了一儿一女吧?你可知道,后来她又曾经回到此处,却正是她这一来,害死了少钦!”
褚云羲手足冰冷,只觉呼吸的空气都是阴寒的,颤声道:“她为什么会回来?”
秦一轩叹道:“是为了救她的另一个儿子。”
“褚廷秀?!”褚云羲惊呼一声,猛然想起往事。
褚廷秀自出生后便体弱多病,遍寻名医也无济于事,拖到七岁,已是沉疴不起,只要稍微一动,便会脸色发青,呼吸不稳。
忽一日,趁着褚唯烈闭关练功,母亲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偷偷抱着褚廷秀下山。临走之时,曾来到竹林看望褚云羲,神情哀婉道:“此次下山,要去找一位神医,为娘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求他医治你弟弟。”
褚云羲彼时还与褚廷秀情同手足,抚着弟弟苍白的脸颊,向江绣竹道:“娘,我等你们回来。”
却不知,这一走,竟是永别。
待到褚唯烈下山,带回的是江绣竹的死讯。他甚至都没让褚云羲见母亲最后一眼,就将江绣竹带到了那久寒之处。
而褚廷秀,身体虽一天天康复,却从此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性格孤傲冷漠,再不愿与褚云羲交谈,甚至连死去的母亲,也似乎不放在眼里。
第 303 章
午后时分,大同北城门打开,之前出去追击的骑兵陆续返回。褚云羲刚进城,宿宗钰就迎上前来:“陛下,我正打算出去接应,没想到你们回来了!”
“建昌帝跑了,但我们逮住了他身边的内臣。”褚云羲朝着后方示意,又问及其他几座城门处的战况。
“都还好,棠千总他们正命人清点城下敌军的尸体,过会儿应该都会到大营去。”
“嗯,我们也不能懈怠,尤其是今天晚上,要谨防建昌帝趁着夜色再来攻城。”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周望,但见将士与百姓们各自忙碌,却不见虞庆瑶身影,不由问:“你有没有看到虞姑娘?”
宿宗钰一怔:“没有,我刚刚从城楼下来,并未见到她。她应该还留在营地里吧?”
褚云羲点点头,将出击抓获的战俘交给了宿宗钰,随后带着一队人马,押着杜纲朝大营而去。
*
入了营地,他吩咐手下将杜纲严加看管,随后自己去了主帅大营。
“阿瑶。”褚云羲掀起门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他略感疑惑,平日里虞庆瑶白天都会待在这里,今天也不知为何并不在。
他转身出去,又寻到虞庆瑶自己的营帐前,站在外面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褚云羲更是不解,本想再去别的地方找,临走之前忍不住撩起门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下,才望到虞庆瑶居然就躺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褚云羲放缓动作,慢慢走了进去,唯恐身上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发出声响。
门帘落下,营帐内一片昏暗。
虞庆瑶背对着他,躺在垫褥间,直到他悄悄坐在身后,也没有醒过来。
褚云羲很少见她在白天就这样睡着了,又想到昨晚她险些昏倒,不免有些担心。
正思索之际,却发觉虞庆瑶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身子的起伏也不同寻常。
褚云羲一怔,只见虞庆瑶虽是闭着眼睛,然而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噩梦。
“阿瑶?”他俯身喊了一声。
然而虞庆瑶还是紧蹙着眉,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虞庆瑶!”他忍不住推了她几下,可她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非但如此,原本紧攥着的手忽然胡乱抓握,无意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再也不肯放开。
“我想,回家——”虞庆瑶紧闭着双眼,挣扎着说。
褚云羲愣住了。
她身子紧绷,喘息困难,额前渗出冷汗,那紧紧抓住他的手凉得可怕。
“虞庆瑶,你醒一醒!”褚云羲焦急万分,用力抱起她就往营帐外去
虞庆瑶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直至褚云羲冲出营帐,阳光照射下来,她忽又浑身瘫软,就连手也低垂下去,然而眼睛倒是缓缓地睁开了。
“你怎么了?”褚云羲看着她,急切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虚弱地说着,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褚云羲尚未回答,不远处的士兵们望到这情景,不由面露惊讶。他皱眉抱着虞庆瑶又回到营帐内,将她轻轻放在垫褥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见你似乎在做噩梦,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虞庆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前额处,摸着有些发凉。“我现在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刚才,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却怎么也回不来。”
“回不来?”褚云羲不由有些发慌,“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她欲言又止,只是望着褚云羲,过了片刻,才道:“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了。”
褚云羲看着她难掩怅惘的双目,低声道:“你最近一定是太操劳了,才会这样虚弱。昨晚军医说要给你开安神补气的药方,你还不愿意,等会儿我就叫人给你去煎药。”
虞庆瑶叹一声,也不和他争论,只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褚云羲将战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提起几分精神道:“你知道我把谁给抓来了?”
“谁?你不是说建昌帝跑了吗?”
“杜纲。”
“真的?”虞庆瑶也来了兴致,撑坐起来,“他可是建昌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想当初建昌帝还没进京城的时候,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还把我硬是放进殉葬名单,可见这人没少受建昌帝指使!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幕!”
褚云羲看她眸中有了光彩,脸色却还是不好,便按着她的肩膀道:“我原本是想来叫你去的,但如今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
虞庆瑶讶然:“我又没生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她妄图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晕眩了一阵。褚云羲扶着她,又强行让她坐下,告诫道:“杜纲已被看管起来了,不会逃跑。你不必着急,更不要逞强,等什么时候真正没事了,我再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叫士兵再去请军医过来。虞庆瑶只得待在营帐内,等军医过来后重新诊疗,取了些药丸让她服用,她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不嫌那浓郁的味道难闻,一下子就都咽下,随后又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褚云羲就在旁边席地而坐,铠甲上血迹尘土混杂,虞庆瑶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小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吗?你不是说激战许久吗?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她不相信,抬手去摸他脸颊上站着血迹的地方。
指尖触及脸庞的时候,褚云羲不由蹙着眉避让了一下。
她叹着气道:“你瞧,还是受伤了。还不愿意承认?”
“只是很轻微的擦伤,算不上什么。”他轻声说着,攥着虞庆瑶的手,又将她掌心摊开,看了又看。
“看什么?”她侧转身正对着褚云羲,眼里含笑,“你会看手相?”
“……不会。”他很快又将她的手掌合拢。虞庆瑶却道:“就算你会,也没用,这手相代表的只是棠婕妤的命运,不是我的。”
他叹一口气,道:“只是想看看,也不行吗?”
虞庆瑶笑了笑,拉过他的左手,也仔细看了又看,道:“陛下的手相照理说应该与常人不同,可惜我也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单膝屈起,离她近了些,从容地笑了笑。“以前有人给我看过,结果很不好。”
虞庆瑶愣了愣:“你胡说,你都是帝王了,谁敢这样说?”
“那会儿还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打仗,遇到个术士,似乎很有神通,便请他看了看。”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着,虞庆瑶有了兴趣,一定要他仔细说,他却只说时间久远,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再说他讲我命运多舛,异于常人,你还乐意听吗?”
“现在难道不是异于常人吗?”虞庆瑶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眼里有柔和的光,“可我觉得,就算你命运多舛,遇到了我之后,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唇边浮现笑意,俯身低声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
傍晚时分,褚云羲去了关押杜纲的地方。
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有两名士兵专门看守着,褚云羲进去时,杜纲正叫唤个不停。
“怎么,平素在建昌帝身边好吃好喝的,如今也算尝到了苦头?”褚云羲屏退士兵后,拖过椅子坐在了营帐中间。
杜纲强自笑着求饶:“奴婢只是小小內侍,跟着君王也是迫不得已,您瞧这打仗的事,奴婢也根本不懂,全是听君王摆布,哪里容得奴婢插嘴呢?”
“我说的,可不是打仗之事。”褚云羲顿了顿,又扬声道,“进来吧!”
营帐一开,从外面进来两人,正是程薰与虞庆瑶。
杜纲一见他们,顿时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住了。
“你们……”他只觉口干舌燥,就连腿上的疼痛也忘了,“程、程秉笔,棠婕妤,你们也在这儿啊……真是巧了!”
程薰冷冷地看着他:“确实是巧,杜掌印是不是后悔当初下手不够狠,计划不够严密,才使得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杜纲咧着嘴,苦着脸道:“程秉笔,我们好歹也都在宫里当差,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君王要我们往东,我们哪有朝西的道理?我虽然做了这掌印,可不都得听从君王的命令吗?”
程薰未曾表态,虞庆瑶已上前一步:“你不用在这叹苦经,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找到与棠小姐这样相似的人?她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杜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棠婕妤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的来历了吗?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杜纲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程薰见状,当即握住腰间刀柄:“怎么,事到如今建昌帝已将你弃之不顾,你难道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我,我不敢啊!”杜纲瑟缩了一下,偷偷看着虞庆瑶,道,“这位棠婕妤,原先就在晋王身边,只是没什么名分,旁人也不熟悉她……”
虞庆瑶愣了愣,褚云羲皱眉问道:“你是说,棠婕妤是晋王的女人?”
杜纲尴尬地道:“算是吧……这,我实在也不清楚。当时晋王远在山西,我在宫中,虽然私下有些来往,可我是什么身份,哪里能去打听这些?”
程薰不免看看虞庆瑶,又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总该知道吧?”
杜纲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晋王去征讨鞑靼部落时,抓到的战俘,叫做乌兰雅。”
“鞑靼?!”褚云羲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苦恼的杜纲,又怔怔地回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虞庆瑶,艰难地道,“你是说,她是鞑靼人?!”
“是啊,从鞑靼首领营帐里抓到的少女,她在不同的军队里流浪了许久……”杜纲似乎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多少灾祸,畏惧地趴在地上,“您知道的,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都野蛮无比,谁打败了其他部落,将会将所有的财物牛羊包括女人一并洗劫回去。乌兰雅,就是被当做奴隶一样,从一个部落再到另一个部落……”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心里乱纷纷的,她能明显感到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沉重。
站在一边的程薰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他甚至俯身问道:“陛下,我……是不是要告退?”
褚云羲紧攥着手,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回过身,看着迷惘的虞庆瑶,低声问:“你要让程薰出去吗?”
虞庆瑶抿了抿唇,目光坚定。“我不是很介意,陛下。他们用乌兰雅替换棠瑶,而棠瑶又与程薰有着前缘,我觉得……”她又看向面含无奈的程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弄明白乌兰雅的真正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虞庆瑶,她原本美丽的容颜近来有几分憔悴,但在摇曳的灯火下,又如月下红莲,含露清澄。
他控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再分神,示意程薰留在身边。
虞庆瑶盯着杜纲,问道:“当时的晋王抓到了乌兰雅之后,就发现她和棠小姐长相接近,才将她留了下来?”
“不不,当时他还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用乌兰雅来替换棠小姐,还是后来的事。他将乌兰雅留下,大概就是看她美貌吧……还有,乌兰雅会说鞑靼话和汉话,人又机敏能干,在晋王打仗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忙。”
褚云羲忍不住问:“这个乌兰雅是什么来历?只是个普通的战俘?”
“这……晋王也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奴婢啊……”杜纲为难地想了想,眼看褚云羲脸色不好,急忙又道,“但奴婢听他说过,乌兰雅的母亲是汉人,好像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被某个部落的将领给强占了,后来那将领在战乱中死了,她的母亲同样像牛羊一样被人抢走,辗转在各个部落之间。”
虞庆瑶不由问:“乌兰雅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纲哭丧着脸道:“奴婢实在不知!别说奴婢了,就连建昌帝也不清楚,因为乌兰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以前阔气过,住过大房子,家里还有仆人伺候!”
*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前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心不在焉,想到他的伤势,不禁向店主打听附近可有能够治疗外伤的医馆。
店主皱眉道:“这周围最多只有几户农家,找医馆,你们得进城啊。”
“我们正是从南京城出来的,离这最近的城镇在哪里?要走多久?”
“最近的是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南,有个高家镇,得走半天,不过你们有马车能快不少。”店主好奇问,“你受伤了?昨天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虞庆瑶忙将左手掩在袖中,道:“是……是昨晚上不小心被剪子划破了手。”
正说话间,褚云羲推门而归,向虞庆瑶颔首示意:“吃好了没?时间不早,该走了。”
虞庆瑶有些意外:“那么快?”
他未曾多言,只是看她一眼,眼神中颇有用意。虞庆瑶赶紧起身,将未吃完的点心包一包揣在怀中,加快脚步来到门口。
“怎么了?”她低声问。
褚云羲转身走向门前小径,不远处马车正停在树下,早已套好缰绳,整装待发。“我在喂马时,听到路过的人在议论,说是在路上忽然遭到官兵盘查。”
虞庆瑶紧随其后:“我们出城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但这次,官兵要查的是,身上带着箭伤之人。”他脚步一顿,侧回头看了看她。
虞庆瑶心中浮起一丝寒气。
先前出城时幸有云岐庇护才得以安全离开,虽曾受到怀疑,那些官兵似乎还不知当日行刺君王之人身受箭伤,而如今……
“难道有人走漏风声?还是说,云岐帮助我们的事,已经败露?!”虞庆瑶失声道。
“走。”褚云羲无暇多做猜测,按着腰间伤处坐上马车。虞庆瑶急忙钻进车内,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忍不住望着他的背影道:“你还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忍。”褚云羲扬起马鞭重重落下,马匹抖擞精神沿着小路飞奔而前。
*
朝阳喷吐了漫天霞光,南京故宫大殿中,新皇怒不可遏地将画像图纸抛至金砖地上。
“酒囊饭袋!”
他的面前,是匍匐跪倒的南京内外守备。数九寒天,两人额角冷汗直流而下,沿着脖颈濡湿了官服衣领。
“直至今日,朕才知晓你们竟让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堂而皇之进入了大内,还住进了西六宫!”新皇环顾四周,看着那赤红大柱,雕梁描金,心头怒火中烧,“孟守备,徐掌印,你两人是不是觉得这旧时宫阙已经无主居住,因此往来人等不需核查身份,只由得你们心生欢喜便可开门迎宾唤友?!”
孟守备几乎趴到了地面,声音发抖:“臣岂敢有此僭越想法?!陛下明鉴,当夜宝塔失火,臣带领手下全力扑救,何曾知晓有人竟然混进了皇宫?这事……恐怕只能问掌印了!”
南京内守备徐源从一开始被传唤至此,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待等看到新皇抛出的画像,竟正与当夜自称锦衣卫的某个年轻人相似,更是身如火烤。如今听得这番追问,心知当日之事已经败露,浑身发寒,连声哀告道:“万岁息怒!当日慈圣寺失火,那年轻人则带一女子在街上纵马疾驰,被巡城官兵拦截,谁知他自称乃是从京城而来的锦衣卫总旗。小的原本也很是谨慎,对他严加盘问,然而事有凑巧,恰好此前宫中的杜公公曾暗中传信,告知小的,锦衣卫正南下追缉要犯。而且此人在小的面前侃侃而谈,言辞凿凿,甚至说自己乃是皇室宗亲后代,以证实身份。小的远离京城多年,实在无法向他人求证,因此才让他暂时住在了宫中,这也是为着将其留下,以免放走。”
“是吗?那倒是要夸赞你处事稳妥了?”新皇怒极反笑,一步步踏到近前,金砖地映衬墨黑龙靴,隐隐生寒。
“小的,小的知罪,但如果不是事先得知锦衣卫正南下追缉,也不至于将人留下。”徐源呜咽叩首,“当时慈圣塔失火,内外忙于扑救,小的也实在是疲于奔命,怎能料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还能知道宫中秘闻呢?!”
一旁的南京守备孟承嗣亦连忙道:“臣当时也是忙于处理失火一事,力图将宝塔修复如新,因此对那张总旗没有追根究底,望陛下宽恕!”
新皇冷冷哂笑,直视着面前这两个卑微的人。“失火,你们还好意思说失火?”
徐源背后衣衫已经湿了大半,头都不敢抬起一分。“是……是那看守宝塔的小内侍曹经义疏于防备,才令烛火倾倒,引发祸患。小的曾多加教导,谁料他不堪重任,小的在事后,已经对他严厉斥责!万岁如还要严惩,小的绝不庇护!”
“照你们的说法,此事只是曹经义的错了?”新皇不屑地扬起眉梢,望向大殿空旷处,“那一直供奉在塔中的天凤帝宝刀,为何不翼而飞?徐源、孟承嗣,你们两人真是看朕新近登基,就敢如此欺瞒枉顾?!”
张校尉捧着受伤的手,跟着管家匆匆进了厢房。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痛楚神色瞬间消失,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塞进了管家手中:“丁管家,宿小公爷眼下正在兖州抵御强敌,宿小姐因为府中老小都被软禁,不得不委曲求全。今日我们必须要将定国府解围,你将此物藏好,稍后再按计行事,千万不要慌张。”
说罢,他又附耳向丁管家交待数句,丁管家连连点头,将那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随后,张校尉自己取出金创药抹上,管家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了伤口,两人神色如常地走出厢房。回到院中,张校尉和二贵继续埋头干活,将羊肉、鸡肉分割切块。丁管家则指挥仆人们将处理好的羊肉鸡肉等送往厨房。
忙活完,张校尉和二贵收拾好工具,还想借口帮忙烹饪再多留片刻,守卫却催促道:“府内有厨子,不用帮忙,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不敢多留,连声应着,驾着空车离开了定国府。
那扇侧门又重重地上了门闩。
篷车才拐过街角,便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下。
张校尉跳下车头,快步上前。车帘微微掀起,露出褚云羲沉静的面容。
“一切顺利,药已交给丁管家。”张校尉低声禀报。
褚云羲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他后方:“很好。带二贵去隔壁茶楼休息,看好他。其他人,按计划分散在附近,静候时机到来。”
*
午后,定国府内。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羊肉香气。丁管家亲自带着仆人,将煮好的大块羊肉、整鸡、鲜鱼等祭品恭恭敬敬地送入前厅灵堂。原先这些事都由宿放春安排,宿宗钰则会与其余家眷上香叩首,如今两人都远离了南京,可这忌日却不能不过。
菜肴瓜果等贡品一一摆放整齐,宿家的姨奶奶领着一群女眷以及幼童进入了大厅,皆敛声屏气,点燃线香,默默祷告。
祭奠完毕后,管家娘子陪着女眷们返回内院,在她们经过走廊时,数名丫鬟正端着大盆的羊肉鸡肉往后面走。
丁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色叮嘱。“给守卫的军爷们送去,小心点,别偷吃!”
丫鬟们齐齐应声,没过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与大锅的羊汤便被送入了守卫们休息的院子里。
这些人平时都分散在各处院落,监视着宿家上下,今日听得府内有忌日,且又杀鸡宰羊,早已摩挲着双手准备饱餐一顿。隔着老远闻到了香气,更是笑逐颜开,很快就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守卫头目一边吃,还一边问送菜的丫鬟:“就剩这些了?你们那些内院的夫人小姐们也吃了?”
丫鬟道:“这可使不得,今日是老爷忌日,姨奶奶和几位小姐不能碰荤腥,只能吃素。”
那头目听了也没说什么,大口喝着热汤,浑身暖意融融。
众守卫围着桌子好吃好喝,兴致起来了还打开酒坛饮酒,一时间好不快乐。
只是这好景不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先是有人感到头晕目眩,紧接着便开始恶心呕吐。起初还以为是吃得太急,直到接二连三的人出现同样症状,甚至有人浑身无力瘫倒在地,守卫头目才惊觉不对!
“不好,定是饭菜里有毒!这群人竟敢下黑手?!”头目又惊又怒,强忍着阵阵晕眩,抽出腰刀,带着几个症状稍轻的手下,踉踉跄跄地冲向厨房。
“滚出来!”有人用力推开厨房门,然而之前还忙碌拥挤的厨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厨子、帮工全不见了踪影。
“王八蛋!肯定是那些奴才搞的鬼!给我搜!”头目怒吼着,又冲出厨房,沿着长廊往追去,跑了没多远,就看到厨子带着帮手们正往后门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