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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眸色一暗:“我暂且不直接动她,你想办法从她身边侍女那里旁敲侧击,一旦发现异常,速速来报!”

“是。”曹经义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

暮色愈发深沉,队伍还在疲于奔命。曹经义匆匆赶到队伍后面的马车边,向虞庆瑶道:“余小姐,陛下想请您单独过去,问问关于宿放春的事。”

虞庆瑶抿紧了唇,紧挨着她的侍女下意识地看向她,眼泪都在打滚了。

“我去去就来。”虞庆瑶低声安慰了一句,毅然走出马车,跟着曹经义往前方而去。

寒风卷乱战旗,发出簌簌声响,虞庆瑶裹紧狐绒围巾,踏着一地崎岖,来到了队伍正中的马车前。

“上来吧。”褚廷秀似乎早已听到了动静,直接在车内发话。

虞庆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才弯腰踏入车内。

昏暗的光线下,褚廷秀靠坐在铺着厚毡的座椅上,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面色显得格外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平淡。

虞庆瑶依言坐下,垂眸敛衽:“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马车不断颠簸,发出规律的吱呀声。褚廷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之败,实出朕之意料。程薰与宿放春……想必是早有勾结,竟辜负朕的再三宽容,恩将仇报。”

虞庆瑶露出哀戚不解之色,轻声道:“放春姐姐所为,臣女亦是震惊不已,至今难以相信。还记得当初臣女为劝她放下戒备,听从陛下安排,也是费尽口舌,还以为她已经回心转意,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朕如今倒是觉得,所谓的转变态度只是一场戏而已。”褚廷秀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宿放春固执已见,从未真心归附。又或许,是有人……暗中筹划了这一切。”他话锋似无意地一转,目光如针,“余小姐与她相交甚密,平日言谈间,可曾察觉她有何异样?或听她提起过什么异常的消息?”

虞庆瑶心念急转,面上却是一片困惑,她微微蹙眉,认真回想般道:“放春姐姐与臣女闲谈,多是说些战场见闻和家中旧事,什么战役大事,从未仔细说过。她应该也是知道臣女对行军打仗并不内行,故此也不会多谈。”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褚廷秀,“臣女实在想不出,她有何理由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莫非是程薰胁迫于她?或是其中真有误会?”

她将问题轻轻抛回,语气恳切,俨然一副为朋友忧心、试图寻找合理解释的模样。

“你与她朝夕相处,竟没有一丝察觉?”褚廷秀语声沉了几分,“余小姐,如今宿放春已经离开朕的身边,只有你,还在这里……你若是还想有所隐瞒,恐怕……”

虞庆瑶睁大了双眼,含着惊诧急切道:“陛下何出此言?宿小姐反叛,与臣女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您认为是臣女暗中谋划?如果真是这样,臣女早就趁着您没回来的时候溜之大吉,怎么还会留在军营?”

“罢了。”褚廷秀苦于没有证据,蹙着眉,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朕并非疑你,只是骤遭背叛,心中痛切,难免多思。你既不知情,便好生跟着队伍,勿要多想。”

“谢陛下体恤。”虞庆瑶低声道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庆幸。

*

只是当她离开褚廷秀,回到自己所乘坐的马车时,发现侍女不见了。

那件之前还被紧紧攥着的斗篷滑落在座位下。

“淑莲呢?”她一下子推开窗户,问旁边的随从。

“刚才好像被曹公公叫走了……”那人支吾着,不敢多言。

虞庆瑶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调虎离山?原来褚廷秀忽然叫自己过去,目的在于此。

她强迫自己冷静,当即重新跃下马车,向随行之人逼问,好不容易才知晓了曹经义带着淑莲往道路左前方的去了,便急急忙忙要往前追。

“余小姐,请在车内等待,曹公公会带她回来的。”一名校尉拦住了她。

“我的侍女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这样做?!”虞庆瑶假戏真做,愠怒地斥责,“乱军之中,她一个小姑娘被你们的人私自带走,我难道不该着急?谁敢阻拦,就是跟我过不去!”

厉声说罢,她不顾士兵阻拦,寒着脸就往斜前方的野地寻找而去。

*

昏暗的天色下,野草茫茫似海,淑莲被两名兵士按倒在地,又痛又惊,瑟瑟发抖。曹经义蹲在她面前,声音阴柔:“小丫头,你最好放老实点,你家小姐,究竟是何人?与那宿放春私下都谋划些什么?”

“小姐……小姐就是余四小姐啊!我在保国公府就是她的贴身侍女!”淑莲带着哭腔,想要挣扎又不敢动弹,“她和宿小姐只是……只是闲聊,没谋划什么!”

“闲聊?”曹经义冷笑,“聊些什么?聊怎么演戏背叛陛下?聊怎么里应外合?”

“没有!真的没有!”淑莲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小姐对陛下忠心耿耿,宿小姐为什么背叛陛下,我们也不知道……”

谁料她越是流泪,越是惹得曹经义心生厌恶,他使了个眼色,一名士兵上前,揪住淑莲的头发迫使她抬头:“少哭哭啼啼!公公问话,老实交代!否则……”

“否则如何?!”

清冽的女声陡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虞庆瑶拨开面前的野草,快步闯来。她一眼便看到淑莲脸上的泪痕和凌乱的发髻,怒火瞬间灼烧。

“曹经义,你好大的胆子!”她径直走到曹经义面前,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曹经义被打得懵了,脸上瞬间浮起红印。他捂住脸,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东西!”虞庆瑶声色俱厉,步步紧逼,有意显示国公府千金的威严,“陛下命你保护,你竟敢私自拷问我的侍女?谁给你的权力?!还是说陛下认定我也是内奸,所以才暗中授意,否则你怎会这样狗胆包天?!”

她不等曹经义辩解,从士兵手中强行拽着惊魂未定的淑莲,转身便朝外走。

“走!我现在就去当面问问陛下,这就是我们千辛万苦追随他得来的下场吗?!”

“你,你休要对陛下无礼啊!”

曹经义脸色变幻,眼见虞庆瑶拽着侍女,就往队伍前方的车驾而去,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带着士兵们紧追其后。

长夜未明,金戈铿锵,万余名瑶兵火速集结,密密压压与昏黑夜色融为一体。战马腾跃嘶鸣,罗攀高举火把,那橙红光焰有如召令,赫赫撞在目间。

一声令下,两路人马启程疾行,好似游龙出海,卷走怒涛万千。

身着戎装的南昀英握持利剑,立于夜幕下,目送这两支队伍散入远处,方才转身入了大帅营帐。

撩帘探身,灯盏火苗仍在簌簌,虞庆瑶却已倒卧在地。

冰甲凌凌轻响,南昀英缓缓走近,半蹲在她身前。

“阿瑶。”他轻声唤。

她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并未醒来。

“阿瑶。”他在晃动的光影下喃喃呼唤,伸出微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眉间微动,过了许久,才吃力地睁开眼睛。

“你……”虞庆瑶紧蹙着眉才出声,又觉肩膀酸痛难受,往后一瞥,竟发现自己已被反绑了双手。

粗糙的麻绳紧紧勒住手腕,使得她动弹不得。

南昀英似也明白了她的痛楚,伸手托住她的后腰,让她靠在自己身前。“疼吗?”

他轻声问,眼神纯澈俨然懵懂孩童。虞庆瑶却只狠狠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之前她眼见南昀英要号令出兵攻打武冈、隆回两县,情急之下拽住了他,却不料被他反捂住了口鼻,挣扎不过便失去了意识。

他揽着她的腰,啧啧道:“谁让你当时不听话,非要阻拦我?不过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用了三分力气,让你暂时昏睡一阵,并不是真正动怒,更不会让你受伤。”

虞庆瑶看着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反驳:“把我都绑了起来,你现在还装出无辜的模样?”

“权宜之计罢了,你若是乖乖听话,又怎会被绑起来?”南昀英仿佛被无端加上了罪名,居然还生气起来,“若是换了以前,你又岂止是被绑起来而已?我如今对你已是克制了万般脾气,你不要得寸进尺!”

说话间,他不顾虞庆瑶神色愠恼,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安置到了卧褥间。

她无奈地躺在那里,完全不想说话。

南昀英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直至看到虞庆瑶扭过脸闭上了双眼,才顾自点点头:“这样也好,你安分地在此处休息,军中也已安静,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你。”

虞庆瑶听到此,才睁开眼睛问:“你真的派兵去攻打那两个县城了?”

“那是自然。”灯影下,少年显露自负之色,“罗攀与韦宽定能取下武冈与隆回县,你就别胡乱操心,好好安静地待在这里陪着我就行。”

虞庆瑶心沉到底,抿住唇再不说一个字。

南昀英起身要走,她蹙眉急切道:“你不给我松绑?”

他斜睨着她被捆束的双手,反问:“给你解开了,你又想干扰我的大事?”

虞庆瑶咬了咬唇,道:“你轻轻松松就能放倒我,难道还怕我偷袭?”

南昀英怔了一下,忽而大笑,竟真的俯身给她解开了绳索:“你知道就好。”说罢,也不再逗留,掀帘而去。

*

营帐外,天光亮了又暗去,营地中,喧哗过后又寂静。虞庆瑶哪里也去不得,焦灼地等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趁着有人进来送饭,故作随意地问:“不知道武冈和隆回那边怎么样了?”

瑶兵回应道:“这才一天,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下的。”

虞庆瑶看着犹在冒热气的饭菜,假意担忧道:“可我们在这也驻扎了许多天,虽然没有开战,每天消耗那么多粮食,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虞姑娘,你不要担心。”这瑶兵在山寨时就与她相识,因此劝慰道,“咱们都信得过小将军,他一定不会再耽误下去,等武冈和隆回被攻下后,宝庆城可不就成了前后不靠的孤城?到那时,咱们一鼓作气拿下它,吃的用的都能补足!”

她心中暗自忖度,又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为什么时常带着你们出去?”

“他没跟你说?”瑶兵打量着她。

虞庆瑶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跟他前几天吵了嘴,互相不搭理呢。”

“怪不得没见你陪着他……将军一直带着我们去开挖……”瑶兵才想说下去,外面却又传来旁人的呼唤声,他辞别后便匆促离去。

虞庆瑶在疑虑间又等了一天,待到天黑时,南昀英才归来,一进营帐便卸下甲胄。灯火下,原本应是锃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虞庆瑶看在眼中,也未过问,倒是他走上前来,见她坐在那里不动,便俯身打量一番,道:“今日可安分守己没乱跑?”

虞庆瑶冷冰冰地道:“营帐外面都是守卫,我能跑哪里去?”

“这是什么话?”南昀英与她并肩而坐,“我可没关着你,你要是想走,我也不会拦。”

虞庆瑶瞥他一眼,有意往旁边挪了挪:“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总是一身灰。”

南昀英眸光流转,笑了笑,故意又凑近一分,在她耳旁轻声问:“你想知道?”

温热气息如丝吹拂,令虞庆瑶不禁起了寒颤。她捏住了手,强自镇定地说着反话:“我可不会自讨没趣,你想瞒着就瞒着。”

南昀英又低低地笑,眼睫在摇曳烛光里剪落淡淡灰影。

“虞庆瑶。”他忽而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好似很是疲惫地倚靠在她身旁,自语般地低声说,“你不是不让我攻打宝庆城吗?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强攻硬战的莽夫。我在带人开挖地道,假以时日,宝庆城被困无援,粮草皆尽。我们的人通过那地道直抵城内,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擒获守城的黄明续,到那时,就算他再不愿意投降,又能如何?”

虞庆瑶一惊:“说起来简单,你们要把地道挖到对方城中,他们能不察觉?”

南昀英枕在她肩头,慢悠悠道:“所以我命人攻打武冈等地,既可围困宝庆,又好在城中的人心头再燃一把火,烧得他们顾不了眼前。”

虞庆瑶听罢,沉默不语。南昀英推了推她,问:“你在想什么?”

虞庆瑶转过脸,看着他,“如果他们到时候再不服,怎么办?”

他明丽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就屠城,杀光所有不服的人,剩下的人大概就怕了……哦,不对,或许没有剩下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紧紧挨着她。虞庆瑶只觉寒意上涌。

可是她不能流露半分。

*

天刚亮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虞庆瑶躺在昏沉沉的营帐里,听到他骑马而去的声音,才睁开了双眼。

恐惧、无奈、愧疚……种种情绪张开又纠缠,乱如丝网。

这一日,她急切地等待着远处传来的讯息。说也正巧,前来送饭的又是昨日那名熟悉的瑶兵,她向其探问外面的情形,只得知那两支派出去的军队已抵达武冈与隆回,据说即将攻城。除此之外,她探听不到关于宿放春的任何讯息。

军中的氛围倒是活跃,瑶兵们本就剽悍嗜血,即便留驻于此,整日不是在磨砺刀枪,就是在悍勇相搏。再加上此次带兵出战的又是自己的首领,他们自然渴望着罗攀能够大获全胜,扫平一切阻碍。

倏忽两日又过,前方的送信使者终于策马疾驰而来。南昀英接到战报后,脸色不大好,冷冷向那送信的校尉道:“宿放春不听我的号令,如今正是咎由自取,怎能为她一人而耽误军情?!武冈和隆回必须被拿下,你回去跟罗攀说,对方以为我们投鼠忌器,我们偏就不上钩。他要杀要剐,尽可随意。”说完后,他寒着脸便离开了营帐。

那送信人随后急匆匆吃了些干粮,又喝了碗热汤,即将启程返回。才刚上马,却听得后方有人低唤,回过头,见草垛后走出一名身着碧青衫裙的女子。他连忙下马行礼:“虞姑娘。”

“那边情形怎么样?”虞庆瑶上前问道。

送信者皱了皱眉:“不太好,本以为很快就能攻破城门,但武冈的守兵拼死抵抗……”

“你是从武冈回来的?”虞庆瑶追问,“你在那里的时候,是否听说宿小姐正在城中?”

“宿小姐?你是说宿将军吧?”校尉神色更是难看,“她是在我们之前入了城,但你有所不知,后来发生变故,局势越来越糟。”

“怎么说?”

“我们在出发后就得到宿将军派人传来的讯息,说她已混入武冈城拜访武冈县令,希望能说服他投降。罗副将听说此事后,命我们继续前行,不能有所懈怠,只是到了城外先按兵不动,如果宿将军能说服武冈县归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校尉低声道,“那武冈城守兵发现我大军压近,也确实慌乱了一阵,不久后,自称是县令的人登上城楼回应,要我们给他考虑的时间,罗将军看他的样子,应该确实已有动摇,便答应再给一天时间。我们还以为等到第二天,武冈县就能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内。谁知道……”

虞庆瑶心中愈来愈不安,只听那人叹息一声,又道:“第二天天刚亮,武冈城楼上便一阵骚动,紧接着,有身着武官服饰的男子对着城下高声怒骂,说武冈县令背弃朝廷,临阵欲降,已被他当场斩杀!说话间,旁边旗杆上升起黑黢黢的物件,我当时就在阵前,依稀望到正是带血的头颅!”

虞庆瑶心生寒意:“就是说,原本那县令已被说服想要归顺,却被其他官员杀了?!那宿将军她们呢?”

“这个……应该是被扣押在城里,因为如今守城的官员声称已经擒获了我们派去的说客,以此要挟罗将军呢!我正因此而受命回来报告……”

虞庆瑶急切地问:“那主帅怎么回复的?是否要去救她?”

那人面露难色,不愿再多说,虞庆瑶顿足道:“我是他的什么人,你难道不晓得?我只是担心宿将军才追根问底,你怕什么?”

那人听了此话,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主帅说……按照原有计划攻城,不得有所顾忌。”

话语如冰刃扎进她的心脏,虞庆瑶寒恻恻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他本就对宿放春没什么感情,或者说,他对任何人的生老病死,都不会在意。就算宿放春没有与他意见不合,就算她是因为其他事而被困敌阵,虞庆瑶觉得,南昀英也不会施以援手。

究其本质,他原就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当她听到这样的回答时,心还是沉坠到谷底。

“虞姑娘?”校尉见她怔立不语,叫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低声道:“劳烦你回去转告攀哥的时候,请他尽可能再与对方周旋一下,我觉得宿将军不是平庸之辈,或许并不会在武冈城里坐以待毙。”

那人点点头,整顿衣衫后翻身上马,迅疾离去。

正午骄阳正滚烫,虞庆瑶抬起头,望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的身影,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道道魔咒,侵蚀进心底。

南昀英带着一队人马从外面回转,又是尘土满身,脸上还淌着汗。

他大步踏进主将营帐,却见几案后端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的耳环微微闪着光芒。

他愣了愣,顾自从旁铜盆里撩起水洗脸洗手,随意地问:“你不声不响坐着干什么?”

“等你。”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明明就在近处,可不知为什么,却似隔了很远。

他的手还浸在水里,低声笑了笑,道:“真是难得。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虞庆瑶缓缓起身,走到他背后:“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出去走走?”

南昀英微一蹙眉,回转了脸。

“去哪里?做什么?”他正视着虞庆瑶。

“一直待在军营里,我觉得烦闷了。”虞庆瑶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每次与你说话,好像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南昀英盯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笑了笑:“你也知道啊,每次都是以吵架结束。”

“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或许……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她带着几分请求的口吻向他提议。

“周围都是土丘荒原,没什么好景致。”南昀英顿了顿道,“要不,等打下了宝庆城,整顿干净了,我带你逛一圈。”

“大战之后,血腥不散,我哪有心思去逛?”虞庆瑶道,“你近日一直在哪里开挖地道?我想去看看。”

他怔了怔,拿手巾缓缓拭着水珠:“你要去那里?满是黄土,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因为没见过地道是什么样子,才觉得不可思议。”虞庆瑶反诘,“万一挖了没多远就塌方了,那不是白白浪费精力与时间?”

“你又不懂……”南昀英哂笑一声,抛下手巾,“行吧,既然想去,那就带你去亲眼瞧一瞧。”

*

他没有休息片刻,就真的带着虞庆瑶出了营帐。护卫们才脱下被汗水打湿的战袍,坐下没多久,眼见他大步踏来,忙一一站起。南昀英却只让人牵来两匹马,说要带虞庆瑶出去。

常随左右的校尉不放心,说要带一队精兵护送,也被他拒绝了。

“可您是主帅,轻易孤身离开,恐怕不妥……”“对,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我们又不能及时赶到。”还有人试图劝阻,南昀英皱眉道:“你们这些人的身手,有哪一个能比得上我?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就去地道修缮处巡查一圈,难道还会走丢不成?”

他既然这样坚持,旁人知晓多说无益,也只能纷纷住嘴。于是他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只佩着长剑便扬长而去。

*

原野空旷,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风吹碧叶起起伏伏,寂静的小道间只有两匹马在前行。

灰沉沉的苍穹尽头,是厚厚的云絮。风吹乱了两人的衣衫,他束发的朱红缎带翩飞不已,牵引着虞庆瑶的心绪。

“还有多远?”虞庆瑶为打破沉默,有意问了一句。

“快了。”他回过头看看她,似笑非笑地问,“你就这么想去看那地道?”

虞庆瑶撩去垂落眼前的碎发:“有些好奇。不过,其实还是想出来散散心。”

他放慢了行速,与她并行策马,望着灰蓝天幕,那云朵厚积堆叠,蔓延似海。“虞庆瑶,我现在觉得好像回到了山里。”

她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这样说?”

“很安静。不止是周遭,还有心里。”南昀英仍旧望着远方,眼神专注,“你还记得吗?在大瑶山的时候,我与你一起去挖野菜、采蘑菇,想来其实也没过多少时间,可不知怎么,我却已经觉得隔了很久……”

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过往掠影。

他从密林间钻出,攥着新采来的重瓣紫花,笑盈盈送到她面前;他背着竹筐,身着布衣,在崎岖山道间追随她左右;他笨拙又急躁地生火煮饭,弄得满手是灰,却还献宝一样让她来尝……

然而另一些场景又更为清晰地撞入心间。

同样的样貌,同样的身材,另一个人身着青衫,在苍翠古树下与她低语,满山的大雨淋遍了草木,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他的眉眼间,也落在她的心底。

心不可遏制地不安起来。

“那时候,我不是也常常和你吵架吗?”虞庆瑶偏过脸去,淡淡道。

“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就连吵架也是让我欢喜的。”南昀英的唇边浮起笑意,又一次看向她。

虞庆瑶攥紧了缰绳,抬头望向昏黄的地平线:“怎么还没到?”

他转眸望了一眼前方被密林覆盖的土丘,道:“就在那里。”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我怕这天要下大雨。”虞庆瑶再度望向厚厚的云层,不无担心地道。

*

他们抵达那处山丘下的时候,风已经越来越大,原本还是灰白的天幕已渐渐被乌云挤满,昏黑低压,流坠向荒地。

虞庆瑶跟着南昀英下了马,眼前是不断晃动的连绵野草。从外面看,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更难以想象这就是他所谓的地道开挖处。

她狐疑着问:“你是带我来这里?”

他只一笑,没有说话,顾自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路边大树上,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了进去。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紧随而入。

丛生的野草在身前蔓延,好几次险些割破她的手指。他在前边引路,身影若隐若现。

虞庆瑶几乎感觉自己像是飘浮于茫茫碧海中,稍不留心便会永远迷失方向。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眼前仍旧是无尽的绿。

“将军!”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唤,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有一人急匆匆从近旁土山上跑下来,向着南昀英行礼。

第 324 章

虞庆瑶站在这片巨大忙碌的场地前,一时沉寂。

“快,快!”刚才出现的那名副将带着一队士兵疾行而来,他们推着车子,装的都是满满的麻袋。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很快加固了支撑洞窟的木架铁杆,又将麻袋堆叠在地道口,仅剩下狭窄的一条通道。

“如果下大雨,这些人都去里面躲避吗?”虞庆瑶看着眼前的景象,问道。

南昀英负手站在一侧:“不会的,他们有隐蔽的营地。地道还未完全建好,万一塌陷,待在里面的人岂不是都要被活埋?”

虞庆瑶点点头。此时最后一队士兵已握着铁铲长棍等器械从地道里钻出,她正想说话,黑沉沉的天空中忽有极亮的白光斜刺而下,一瞬间仿佛将天地相连。

隆隆雷声在云层后响起,像铁甲战车碾压过来,震动了天地。

“不好,真要下雷阵雨了!”虞庆瑶急忙靠近了南昀英,一把抓住他,“我们进地道去躲一下。”

“将军,这里有我带人守着,您去营地去躲雨吧!”那名副将招呼众人撤离,又向南昀英拱手。

虞庆瑶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掌,连忙小声道:“营地里都是浑身灰土的男人,乱哄哄的,我过去不合适。”

南昀英看了看她的双眸,向那副将淡淡道:“你叫士兵们先去营地休息。我要带阿瑶进地道看看。”

“现在?这……”副将一愣神,不知他为何会在这时带着虞庆瑶前来探洞。南昀英没再解释,取过洞口一名士兵手中的灯笼,反手握紧了虞庆瑶的手腕,带着她快步探身进入那狭小的洞口。

“将军!”副将唯恐出事,紧随而去。

虞庆瑶在南昀英的拖拽下,踉跄了几步,忽而回过头,向跟在后面的副将道:“我想与将军独处片刻,还请你在外面守候。”

那人怔了怔,前方昏暗处已传来南昀英冷峻的声音:“照她说的做,我不想有外人打搅。”

“是……”副将无奈之下,只能退出几步,带人紧紧守住了洞口。

*

昏暗的地道蜿蜒曲折,唯有那白惨惨灯笼发出微光,照亮高低不平的周遭。

两侧皆有坚固的粗木顶住土石,上方更有铁杆木条交错,向着无尽的前方延伸。

地面尚未清理,时不时有石块凸起,虞庆瑶为那长裙拖曳,行进不便,拽紧了南昀英的手。

他的手冰凉。

“南昀英,你走慢些。”她低声唤。

他又拉着她走了好几步,方才停了下来。

抬手间,摇晃的白光照得她眼前发昏。

“地道有趣吗?”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虞庆瑶避开那光亮的直射,打量着旁边的支架,点点头:“我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挖掘打造出来的。”

白光后,他似乎笑了笑:“看过了,要不我带你出去吧?”

“什么?”她一惊,“才进来怎么就要出去?”

“可是这里除了土石,什么都没有。”他攥紧了灯笼的木柄,双目定定,“我竟不知道,你会对这样的地方流连忘返。”

“外面马上要下大雨……”

她的话语才一出,果然又有一声遥远雷响滚滚而来,虽然隔着甚远,却仿佛撼动着这地下的世界。

“你瞧,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要淋透全身?”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在光影里向他露出笑意。

他的脸色越加苍白。“那你想留在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聊聊天也可以。”她到了现在,反而感觉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略显轻松背靠着坚硬的泥土,看着南昀英。

他站在她的视线下,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玩味的物品。

逼仄的空间,昏暗的世界,浓郁的泥土气味,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

“外面有青山绿水,你哪里都不愿意和我去,却偏偏要我带你来进这地道。”南昀英手持灯笼,痴痴地笑,“虞庆瑶,你觉得我会喜欢待在这样的地方?”

虞庆瑶看着他,摇摇头:“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哄着,骗着,让我来这里?”烛光簌簌,他还在笑,脸上斑驳晦明。“我讨厌黑暗密闭,更讨厌被人欺骗。”

“因为……”她将手放在背后,抵着尖利的石块,“我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跟你好好说话。”

“好了。”罗阿荟拍了拍手,朝上叫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攥着绳索,洞口的人开始往上牵拽,很快就把她拉了上去。她匆忙解下腰间绳索,又趴在洞口往下呼唤。

“快去呀!”罗阿荟向恩桐指指上面,“她都上去了,你还害怕吗?”

恩桐看看远在上方的虞庆瑶,又看看不断晃动的绳索,怯怯往后退。上面的瑶民更加不耐烦,有人叫嚷着离去了,剩下的人也高声吆喝,应该是在发出最后的催促。

罗阿荟蹙着眉心,一把拽过他:“哎呀呀,胆子真这么小?!”说话间,她已经飞快地将绳索又系在了他身上,使劲拽了拽,扬起尖尖的下颔:“你瞧,结实得很呐。”

说完,也不顾恩桐如何摇头抗拒,只朝着上方挥手示意。

“啊……”恩桐只发出一声惊呼,就已被大力牵拽上去。

“糖瑶救我!”他在人在半空浑身发僵,慌乱着向虞庆瑶求救。虞庆瑶伏在洞口,满面无奈,却也只能好言安慰,连碰都碰不到他。

他又惨兮兮往下一瞥,却见一身青衣红裙的罗阿荟背着双手,正扬起脸朝着他笑。

“你,你欺负人!……”他在半空晃荡,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哈哈哈……”罗阿荟笑弯了腰,在那笑声中,上方的人总算是把很不配合的恩桐给拉了出去。

“糖瑶,我再也不要掉进陷阱了!”他甫一爬上去,便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两旁的瑶民目露惊异,虞庆瑶急忙抬臂将他推开,涨红了脸低声道:“不要大喊大叫,听话!”

他那满腔委屈被就此按止,伤心地坐在杂草丛生的地上。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密林间忽又有人高声叫喊,这陷阱旁的瑶民们闻声一惊,纷纷朝着那边奔去。虞庆瑶微微一愣,急忙将恩桐拽起身来,想要过去又有所迟疑。

倒是罗阿荟攀着洞口迅疾翻了上来,朝密林间飞奔而去。虞庆瑶才带着恩桐慢慢靠近那边,却见林间火把不断晃动,不多时,已有七八人气势汹汹涌出林子,或神色肃然或目光狠厉,望之便觉来意不善。

虞庆瑶不禁止步,下意识地攥住了恩桐的手。

为首之人身材粗壮,双眼怒圆,但听他一声呐喊,其余众人迅疾堵住了她两人的退路。虞庆瑶惊愕发问:“怎么了?”

“是你们杀了阿龙?!”那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紧握锋利短刀,愤怒道,“为什么要杀人?!他和你们有什么冤仇?!”

“杀人?”虞庆瑶一时震惊,不由辩解。“我们掉进了那个坑洞,等到现在才被救出来,怎么会去杀人?你说的那阿龙,我们也根本不认识他!”

“周围只有你们,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他自己跌下去摔死?”那人愤怒说着。

此时密林间人影晃动,又有数人阴沉着脸,抬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方才那个女童罗阿荟亦神情不安地跟在一边。

“杀了这两个汉人!”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攥紧了短刀与铁叉。

在凌乱摇晃的火光下,虞庆瑶惊惶地望向那具尸体。

青黑色的衣裤,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瘦弱的双手垂落身旁……她心中一紧,眼前这个死者,竟然正是傍晚时他们遇到的少年。

当时因为这少年对他们满是仇恨,且又言语不通,褚云羲将他的镰刀夺走抛远后,便带着她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也正是在那之后,他们不慎跌入了溪畔的陷阱……

可是那少年怎么又突然死在了山林中?!

“我们没有杀他!”虞庆瑶急切辩解,“之前确实见过一面,但是他听不懂汉话,我们就走了啊!谁知道他怎么会死了……也许是他不小心从高处摔下了?”

“你撒谎!”“汉人最会说谎!阿龙从小在山里长大,怎么会摔死?!”人们发泄着愤怒,有人冲上前,拿雪亮的腰刀架住了她和恩桐的脖颈。

恩桐惊骇万分,紧紧依靠在虞庆瑶身边:“他们为什么这样凶?是要杀我们吗?”

“没事……”虞庆瑶低声劝慰,谁知她身子才一动,近旁的人便怒目以对,手中短刀用力一捺。

她但觉一瞬疼痛,温热的血沿着颈畔流注而下。

“怎么还想逃?!看我不把你的腿砍断!”那持刀的人蛮横地揪住虞庆瑶的手臂,硬是想要将她拽走。恩桐慌乱无措,拼死拽着她不放:“不准抓走她!不准!”

“等一下!”一直观望的罗阿荟连忙挤出人群,“先把他们带回山寨,等我阿爸回来再问!”

“还问什么?!”有人不忿,但也有人伸手劝阻。虞庆瑶见有所转机,连忙道:“我都说了不是我们做的,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杀掉我们,万一另有凶手,岂不是被那人逃脱了吗?”

众人又一阵躁动,似是意见不一,罗阿荟则扯着抬尸体之人道:“走哦,快些回去,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之人双眉紧锁,总算点了头,扬手一挥示意返回。

一时间火把四晃,光影纵横,众人推搡着虞庆瑶和恩桐往山林深处走。她内心紧张,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何结果,然而身旁的恩桐更为惶恐不安,若不是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低声安慰,恐怕他当场便要崩溃。当此情形之下,她只能硬撑强忍,不在他面前显露一丝忧惧。

*

黑夜中,她两人被推搡着穿过重重密林,踉跄着艰难行进,好几次险些被错杂生长的藤蔓绊倒。身旁的众人或是沉默不语,或是低声议论,偶尔扫视而来的目光则蕴含怨仇,令人暗自心惊。

密林永无止境,他们从低洼山间又往上行,攀着斑驳粗糙的麻绳翻越陡峭的山坡,虞庆瑶几乎要累得瘫倒,可是瑶民们素习山行,个个如履平地,不时高声喝骂,责怪她与恩桐太过无用。

阿荟一路上也不再顽皮,只是低着头紧紧跟在一边,偶尔悄悄打量两人,很快又扭过脸去。

在虞庆瑶快要精疲力尽之时,交错蔓生的草木间总算隐约出现了一条蜿蜒小路,两旁则还是高过人身的野草。沿着这小路又行了一程,前方渐渐开阔,斜坡上有斑驳石块砌出的台阶,只是都歪斜不堪,踩上去极为湿滑,一不小心便要跌倒。

领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前路,山坳空地间草屋木棚交错垒建,从低矮处一直延伸往上,直至黢黑的山坡间,皆是简陋屋舍密密压压。

而在那空地中央,火堆跃动光亮,虽已是深夜,仍有一些瑶民或坐或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什么。

在一间草屋前,又有一群穿着深青长裙,头挽高髻的妇人们围拢低语,似乎正在安慰着一个不断哭泣的老妇。

很快的,有人发现了这群返回的人,一声叫喊之下,本在空地上等待的人们皆匆匆奔来。

那群妇人亦簇拥着老妇赶到近前,众人一看那具抬回的尸体,不由得发出惊呼,那原本就双眼红肿的老妇更是站立不稳,一下子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周围妇人们急忙将她搀扶起来,那老妇顿时嚎啕大哭,扑到尸体旁边,旁人拉都拉不开。

这嚎哭声惊动了整个山寨,紧闭的屋门扇扇打开,瑶民扶老携幼涌到这空地上,黑压压围聚起来,有人惶惑不解,有人义愤填膺。那带头寻人的汉子更是大声向众人说着,应该是在转述之前的见闻。

“他们为什么这样吵?”恩桐脸色发白,攥着虞庆瑶的手,惊慌不已地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各异的人。

“……他们弄错了,以为我们杀了人。”虞庆瑶转过脸,轻声解释,谁知话未说罢,那悲痛嚎哭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前,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拼命踢踹谩骂。

众人喧闹起来,虞庆瑶惊惶之中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推开。不料此举更激怒了对方,老妇人哭喊着连抓带打,虞庆瑶起先还想抵抗,然而周围众人非但没人劝阻,更有多名妇人一起下手,掐的掐,踢的踢,蛮力之下,将她很快冲倒在地。

火光乱舞下,虞庆瑶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只是咬着唇闭紧眼,护在恩桐身前。

谩骂殴打如暴雨袭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手也被抓破了,可是又有人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火堆那边拖去。

虞庆瑶惊呼起来,拼死蹬踹,但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把她放开!”喧闹中,后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含泪回头,他正从地上爬起,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艰难地往她这边来。

凌乱光影间,虞庆瑶恍惚觉得她的褚云羲已经回来了。

“陛下……”她急促呼吸着,低声自语。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然而又一阵厮打随之而至。

在愤怒的叫喊声中,虞庆瑶被人踩在脚下,痛楚中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不要打她!……你们放开她!”

依旧带着卑怯的哭音,可是也蕴含无限悲愤。

他还是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眼角挂着泪,却最终不顾肆意的殴打冲进人群,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虞庆瑶忍着泪,反身抱住了他。

……

滔天喧哗中蓦然间响起一声清利叫喊。

叫嚷未止,那喊声再度高高响起,紧接着,有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气息咻咻地大喊数句。

愤怒的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罗阿荟,随之慢慢后退,直至让出了一条小路。

半山间火把晃动,重重树影下,有数人自狭长石径间迤逦而下。当先之人身材高挑,黑衫蓝裙间盘绣斑斓,发顶高高盘起,乌黑的发巾两侧垂下成串红珠,在火光照耀之下,犹如南国红豆盈润生泽。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火把的指引,褚廷秀的队伍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艰难前进。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车马前行之声沉闷回响,士兵们皆急促喘息,无人敢有所声张。

寒风盘旋而过,远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战马鸣叫,众人皆寒意顿生,紧接着,仿佛又有厮杀声随风飘荡,更令这支潜行的队伍警觉不安。

一片漆黑的马车内,侍女淑莲小声道:“小姐,追兵是不是被引走了?我们这样跟着走,会不会很危险?”

虞庆瑶亦同样低着声音道:“等待机会,淑莲……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找到淮南军汇合。”

“可是,小姐你被盯得死死的,也不能再做什么呀……”

“嘘……”尽管在黑暗中,虞庆瑶还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能静观其变。”

这辆马车跟着队伍急速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最前面的战马低鸣,徘徊不前,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黯淡的月光下,四野茫茫,水流声哗哗响起。

“陛下,前面是条大河,看着不浅,也没有桥。”前去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声音发紧。

“怎么回事?”褚廷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地图上不都是平原吗?为什么出现了一条河流?”

“或是地图有误……也许,我们走错了方向……”马车边的将领中,有人小声嘀咕。

“岂有此理!谁叫你们出主意走这边的?”褚廷秀推开马车的窗子,愤懑道,“立刻给我找出办法过河,或者就绕过去!”

将领们凑到一起,重新打开地图商议。队伍停滞在河岸边,冰凉的河水缓缓流淌,反射着粼粼月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

士兵们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黑暗中蔓延。

虞庆瑶在马车内,透过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又感觉转机或许就在眼前了。

“淑莲,你听好。”她凑到侍女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待会儿若有机会,我们设法溜走,往来的方向跑,去找追兵,告诉他们褚廷秀改道昭阳湖了。”

淑莲身子一抖,但还是应了一声,紧紧抓住了虞庆瑶的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和哭喊声。

“找到了!前面土坡上有户人家!”曹经义带着得意,在草堆那端挥手。

不多时,幽幽亮光晃动着渐渐靠拢。在曹经义的带领下,士兵们押着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过来。老人裹着一件破棉袄,面色惊慌,紧紧搂着个大约七八岁、吓得直哭的男孩。

“陛下,找到个老头儿。”一名校尉上前禀报,“问过了,这条河叫野鸭河,以前是有座桥,但今年夏天发洪水给冲垮了。他说沿着河往东走大约三四里,还有一座桥,再往南走二十里,就能看到昭阳湖。”

曹经义之前丢了脸,如今更想抓住一切机会挽回,急忙凑上前小声道:“陛下,此处湖泊河流众多,什么昭阳湖、独山湖,连绵几十里分都分不清,万一再走错方向,不知道要绕到哪里去了!”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沉吟片刻发了话:“让他们带路。”

老人一听,吓得连连哀求:“军爷,老汉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孙儿还小,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实在走不得远路啊!方向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怎么还非要叫我带路呢……”

曹经义上前一步,揪住老人的衣领,阴恻恻道:“叫你带路是你的福气,再啰嗦,信不信把你孙子扔河里?”

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爷爷的腿。老人又要安慰孩子,又要极力辩解。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

后方的马车内,虞庆瑶听到周围士兵也在小声议论,她随即带着淑莲下了马车,装作惊讶地问:“前面怎么了,吵吵嚷嚷的,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不会是有敌军的探子被抓了吧?”

昏暗之间,那些士兵也看不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她这样一问,倒是更勾起了兴趣,都不由凑向前方张望。

虞庆瑶见状,拽了拽淑莲的袖子,朝着旁边的草丛悄悄挪去。

*

而此时队伍的前方,那男孩儿还在哭喊抗争。有人提议说让孩子单独留下,褚廷秀却斥责:“留下做什么?等着被追兵找到,再泄露我们的行踪?”

曹经义心领神会,既然已经在这对祖孙面前暴露了行踪,就绝无留他们在此地的可能。但他也知道,褚廷秀不下令将他们杀死,恐怕还是担心迷失方向,又怕被老汉欺骗,故此才一定要让他亲自带路。

想到此,曹经义当即拔出旁边士兵的腰刀,一下子架在了老头儿的脖颈上:“少说废话,走还是不走?”

老汉哆哆嗦嗦地搂住孙子,不准他再哭闹,结结巴巴道:“好,好,我们带路就是。可万一路上走不动……”

“那就坐在车子上!”曹经义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腰刀,换了笑脸向褚廷秀道,“陛下,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褚廷秀不胜其扰地挥手叫他去办,队伍重新开始整顿,准备沿着老人指点的方向前进。

谁知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叫了起来。

“淑莲——!淑莲你在哪儿?!”

是虞庆瑶的声音。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褚廷秀愠怒蹙眉:“去问问怎么了。”

曹经义之前被虞庆瑶打了一耳光,现在不肯再去讨骂,于是一名副将匆匆赶去,只见一群士兵围着那位国公府小姐,正在议论纷纷。

“什么事?”

虞庆瑶一见有人过来,急忙指着黑黢黢的水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淑莲!淑莲她……她掉到河里去了!快救救她啊!”

说话间,她已扑到河边,作势要往下跳,被士兵们慌忙拉住。

“怎么会掉河里?!”那副将惊诧地望向水面,然而昏暗之间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周围士兵七嘴八舌地说:“我们只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掉进水里了,等围过来一看,只有余小姐站在这里惊叫!”“这黢黑一片的,水又冰冷,我们也不敢往下跳啊!”

虞庆瑶还在哀求众人去救,此时褚廷秀等不及,也在曹经义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们不知道现在军情紧急吗?”

“陛下!淑莲她落水了……”虞庆瑶好像找到了救星一般,悲切地啼哭,“她自从被曹经义抓去羞辱后一直哭泣,又说害怕在乱军之中被掳走,我已经好言安慰,没想到她竟趁着我下车的时候,投水自尽了!求陛下快派人下去救她!”

褚廷秀烦躁地看了看河面,“这黑灯瞎火,水流湍急,怎么救人?!为了一个侍女,你要耽搁多久?!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踪迹找来!”

“可是淑莲她……”虞庆瑶泣不成声。

“没有可是!死了就死了!现在下去救也是浪费时间!”褚廷秀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回头道,“把她拉上车!立刻出发!谁敢再延误,军法处置!”

曹经义暗自流露得意之色,在他的授意下,两名士兵强行将挣扎哭泣的虞庆瑶架回了马车。

车门砰然关闭。

褚廷秀拂袖而去:“全军启程!”

于是队伍在老人无奈的指引下,匆匆沿着河流往东而去。灯笼的光亮渐远,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旷野中。

河边重归死寂,只有河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当队伍彻底走远后,河岸边的野草堆里,有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正是淑莲。

寂静的黑夜里,她害怕得浑身颤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亮起幽幽一点火苗。

她急忙点燃了手中的树枝。

寒风掠过,脸上和手上刮得生疼,脖颈里围着的狐绒围巾,却是虞庆瑶在车内时亲手给她戴上的。

“我们两个人没法同时逃走。”当时,虞庆瑶攥着她的手,认真地叮嘱,“你沿着来时的路跑,只要遇到兖州的兵马,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如果他们不认识你,你就找宿小姐。万一遇到交战,就赶紧躲进暗处。”

“可是,我害怕自己不能……”

“我也害怕过,但是比现在更惨烈、更令人绝望的事,我都经历了……国公府内丫鬟众多,你能被余大人选择陪着我来到兖州,必定是值得托付重任。我相信你。”

话语声犹在耳畔,淑莲攥紧了简陋的火把,哆哆嗦嗦地回望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车辙痕迹,跌跌撞撞奔跑而去。

*

褚廷秀的队伍在老人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那座石板桥。渡河过程中,不时有士兵失足滑入冰冷的河水,引来一阵低呼和忙乱。待全军勉强过河,已近三更,可谓人困马乏,精疲力竭。

然而褚廷秀一刻都不容人休息,在严厉的命令下,将士们只得又喘息着起身赶路。那老汉坐在队伍前方的篷车上,孙儿倒是已经睡着,他自己又冷又困,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

就在众人沉默着赶路之际,一骑探马自后方黑暗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几乎是滚落马鞍,嘶声禀报:“陛下!云大人的队伍遭遇兖州追兵主力!小人望到战火即刻赶回,不知后事如何!”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云岐果然遭遇追兵的消息,褚廷秀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闭了闭双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冷静异常:“必须赶在追兵解决云岐之前,与淮南军会合!”

众将领应答后,又去催促行军再度加速。

褚廷秀再次召来那带路的老汉,语气放缓,温言良语:“老人家,你既熟悉此地,可知前方昭阳湖、微山湖一带,具体是何地貌?”

老汉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前面那一大片都是湖荡子,昭阳湖、微山湖、独山湖……好些个湖其实都连着呢,又尽是芦苇,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湖里头有不少沙洲土岛,大的能住几十户人家,小的就荒芜着。夏天水大,好些地方能行小船,现在天冷,有些浅滩露出来了,但也容易陷进去……反正要是你们不熟悉的人进去,划着船也容易迷失方向。”

褚廷秀一边听,一边挑亮烛火,在摇动的光影下再度审视地图,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异样的光芒。

屏退老汉后,他马上召来几名心腹将领,沉声道:“按照那老汉所说,昭阳湖一带湖荡连绵,港汊纵横,芦苇丛生,更有岛屿沙洲可资利用。若我军能抢先占据有利地势,多方设下埋伏,待追兵贸然深入湖荡,我们再依计行事,甚至动用火攻,烧它个炽焰连天……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将领们闻言,疲惫的脸上也展露喜色,围拢在地图边听着褚廷秀的安排。

此后队伍更不敢有片刻停歇,在老汉的指引下,继续朝着东南方向亡命奔逃。

寒风吹彻,暗夜将尽,当天际云层后缓缓显出银白,前方视野陡然开阔。一片浩渺的水域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飞鸟哑哑叫着掠过宽广无垠的水面,水汽氤氲成乳白色的薄雾,笼罩着远近的芦苇荡和隐约的沙洲轮廓。

“那就是昭阳湖了。”疲惫的老汉指着前方道。

褚廷秀推开窗子,往前望去。就在此时,湖岸东侧的薄雾中,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众人心头震惊,随着将领们紧急呼喊,先锋军端起了火铳,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而盾甲军则紧紧围拢在銮驾四周,神色紧张。

位于后方马车内的虞庆瑶也听到了那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地攥住了窗子。

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正快速接近,当先的旗帜在晨风中渐渐清晰——一个硕大的“施”字!

“是施将军!淮南军!”队伍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低呼,有些人几乎瘫软在地。

褚廷秀精神大振,急忙命人打起旗帜,迎上前去。

随着一声号令,对面那支骑兵也放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湖边。

一员将领在亲兵簇拥下越众而出,正是施锐进。他铠甲鲜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与诧异,远远便抱拳高呼:“陛下可在车内?”

褚廷秀望到了施锐进,这才彻底放下防备,急忙下了马车,强撑着疲惫,保持威仪:“施将军,朕总算是找到你了,你为何只带着这些人马?淮南军主力何在?”

施锐进单膝跪地,禀道:“回陛下,末将奉命率军北上接应,前日便已抵达昭阳湖一带,因为天气陡然寒冷,战士们多有不适,故而在湖畔扎营想要略加休息。然而昨日听闻兖州方向战事激烈,末将心中不安,又未知陛下胜负如何,便亲率一部精锐骑兵前往打探,不想竟在此处巧遇圣驾!”

“扎营在昭阳湖?”褚廷秀心中一动,这与他方才利用湖荡地形的设想简直不谋而合。他心中大定,连日来的惶急与阴郁扫去大半。

“正是!末将仔细探查过,湖中岛屿可为屏障,水陆皆可布防。”施锐进侃侃而谈,说到四周地形,确实与那老汉所言几乎一致。

他见褚廷秀形色憔悴,身后将士们也都疲惫不堪,又连忙问:“陛下是否需要去我大营休息?”

褚廷秀颔首:“我被奸人所害,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撤离了兖州,幸而在此遇到了你。宿宗钰他们还在紧追不舍,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

施锐进讶然:“什么人竟敢谋害陛下?!既然如此,请快快随末将前去大营,免得被追兵赶上,在这里前后无着落,打起来极为被动。”

“我正有此意。”褚廷秀点头,回望了一眼来路,又看向施锐进身后那些精神饱满的淮南骑兵,沉声道,“速带朕去淮南军大营,朕要亲自部署,就在这昭阳湖畔,与那宿放春、程薰,决一死战!”

“末将遵旨!”施锐进抱拳领命,当即整顿队伍,亲自为前导,护卫着褚廷秀及其残部,朝着昭阳湖深处、淮南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疾行而去。

第 325 章

褚云羲打开书房大门的时候,夜色正浓,暗沉如墨。

整个定国府却仍处于喧乱混杂之中,不断晃动的火把时高时低,如幽魂掠过,不知何处又传来了叫喊声呵斥声。

他面对着眼前的黑夜,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此地之所以暂时还无人过来,恐怕只是因为他们还稍有忌惮。毕竟这是当年定国公宿修的书房,即便是奉了皇命的禁卫也不敢随意闯进。

然而他在这里,亲身见证自己下令建造的府邸,是如何被人大肆搜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丝嘲讽的笑意浮上了他的唇角。

随后,他折返房中,扫视一眼,随手取下了悬挂于墙上的弓箭。

玄漆赤纹,牛角凉润,弓弦犹紧,羽箭簇簇。

那是当年宿修留下的遗物。

褚云羲凝视一眼,随即将箭囊背负于肩后,以青帛蒙住了脸容,手持长弓大步而去。

踏出房门时,他不禁回首。

摆满古书的书架已经恢复原样,看不到任何缝隙。同样,他也根本无从得知密室中的虞庆瑶,如今究竟是怎样。

片刻之前,被她紧紧拥住的感觉,至今还留存于心间。

指尖掠过泪水的感受,也如此清晰地印刻不散。

一想到她的哭泣,心中似乎有细线为之牵扯揪紧。

他深深呼吸一下,握紧弓箭,步下台阶。

凛凛夜风扑面而来,让尚未复原的褚云羲感到寒意透骨,然而他无暇顾及自身,迅疾没入了暗夜之中。

*

定国府正厅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新皇面色沉肃端坐其间,若干名禁卫分列左右,除了宿宗钰之外,其余人员一律都被屏退在外,甚至就连正厅所在的院落四周,亦都已是戒备森严,再不容许旁人接近半分。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于在定国府中犯下这大逆不道之罪。”新皇倒也未曾暴怒,相反靠在椅背,挑起眉梢,似在静待变局。

宿宗钰垂手站立一旁,心中憋闷至极。

透过紧闭的门窗,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嚷哭喊,宿宗钰可以猜到府中正在发生何事,甚至明白地知晓这一切到底是因何而发生,然而一向心高气傲的他,而今却只能沉默以对。

心中那团火却还在燃烧。

“宗钰。”新皇的声音陡然响起,令宿宗钰眉间一蹙。

“臣在。”他撩衣下跪,视线低垂。

“你这定国府中,近日来真的没有外人进入?”新皇语气平静,缓缓说道,“朕这可是最后一次问你了。”

宿宗钰望着自己近前的石砖,而后轻舒一口气:“回禀陛下,臣的府中,近日来只有皇太孙入住,绝无他人。”

“那就是说,你明知朕今夜会来此地,却还并未做好防卫,导致刺客潜入府中?”新皇冷哂一声,站起身来。宿宗钰早就知道他要借故发作,上前一步正待辩白,却又忽听外面脚步声响,门扉很快被人推开。

杜纲行色匆匆躬身而入,走到新皇身边低语数句,新皇面色发沉,低声斥道:“搜到现在竟无收获?!你到底有没有遗漏?”

“臣跟着宿放春,已将可疑之处看了遍……”杜纲眼神中隐露不甘之意,语气满是无奈。

宿宗钰见状,当即叩首:“陛下,昔日定国公一腔热血追随高祖平定中原,开疆扩土,如今宿家儿孙们又怎会暗藏异心,岂不是要丢了祖宗的颜面,愧对高祖对宿家的恩德?”

新皇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他还尚未开口,宿放春已率人紧随而来,一进门便向新皇道:“皇太孙得知陛下险些遇刺,心急如焚,不顾身体虚弱要过来问候。”

新皇皱了皱眉:“他既然有病在身,就自己歇着吧。”

此时禁卫首领迅疾上前,劝说新皇尽早离开此地返回皇宫。新皇留在定国府,是为了要见证杜纲等人搜出“不该存留”的人或物,可如今他们将定国府搜得天翻地覆却毫无所获,自是让新皇暗自愤恨。

然而这一番搜查并未抓到实证,他也不便再逗留下去,只能心怀不满地向杜纲瞥了一眼,随即走向厅门。

周围禁卫紧随而上,在新皇踏出正门的瞬间,禁卫首领迅疾下令:“将火把都熄灭!”

在无声之中,诸多火把相继而灭,前厅所在院落顿时陷入黑暗。

“陛下,请随我来。”禁卫首领近身保护着新皇,带着他快速走向院门。两列禁卫手持盾牌在旁护佑,几乎杜绝了再有暗箭射来的可能。

漆黑之中,但闻脚步飒沓,衣袂生风。

一众人等已步出正厅所在的院落,再穿过一道厅堂,往前去便是通向正门的道路,新皇正暗自盘算,却忽听斜前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紧张高呼:“什么人?!快放箭!”

这一声厉喝惊破静夜,亦使得众人神色皆为之骤变。

禁卫们飞速聚拢,将新皇护在其间,须臾间从前方黑暗中奔来一人,当即下跪急报:“前方屋脊上有黑影晃动,但转眼间又已经消失不见!”

禁卫首领听闻之后,立即道:“陛下,还请退回正厅!”

新皇本就不悦,此时更添愠恼:“既然就要离去,岂有再回头躲避之理?这定国府中莫非真有人胆敢要我性命?!”说话间,他已愤愤然继续前行,禁卫们不得不紧跟左右,而宿宗钰与宿放春等不知前方到底是何情形,也只能快步跟上。

寒风卷袭,于庭院间旋回低啸,新皇即将踏向通往正门的大道,黑暗中忽有一声轻响惊动四方。

风声疾掠,似有暗箭穿空而来,茫茫黑暗中,却只听啸叫异常,不知那暗箭来自何处,亦不知射中何物。

“陛下小心!”随着一声急呼,禁卫首领迅速挡在新皇近前。杜纲情急之下,奔到庭院边侧的仆人手中夺来一盏灯笼,高举起来,一眼望到了对面屋脊上的黑影。

“在那里!”他撕扯着嗓子叫嚷起来,恨不能飞上屋脊亲自擒住对方。

顷刻间,一支支羽箭皆对准了那处方向。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心悬半空,先前两人其实都暗自猜测所谓刺客不过是新皇自己设下的棋局,为的就是寻找借口搜查宿家,然而此时新皇既已准备离去,那刺客却又为何突然再现?

不仅两人满心疑虑,在禁卫的护拥下,新皇也只得强自镇定,借着那盏灯笼发出的微光,紧盯着昏暗的屋脊。

禁卫首领手持利箭,厉声喝问:“是谁竟敢冒犯天威?!这定国府四下已皆是禁卫,你若不束手就擒,只是死路一条!”

寂静之中,屋脊后忽传来冷峭语声。“天威?我倒没觉得这躲在禁卫身后,色厉内荏的人竟会有什么威严。”

此言一出,满院众人面色顿改,新皇眉宇间尤是愠意一盛,然而也只在刹那间,他便恢复了原样。

“讥讽朕躲在人后,那你又何尝不是隐匿踪迹,藏头露尾?”新皇眉梢一挑,抬手示意身前的禁卫往边上退避,禁卫神色凝重不敢退让,新皇又沉声道,“既然已经出声,想必是有话要讲,给他机会说个清楚!”

“陛下……”杜纲心焦不已,唯恐那人再放冷箭,急忙将手中灯笼放低。

朦朦暗夜中,那屋脊背后的人又一声冷哂:“好一副正气凛然的面孔,若不是我知晓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倒还说不定会被你现在的模样所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新皇心头笼上阴云,不禁厉色叱问。

“我?”隐在黑暗中的人笑了笑,“我是何人你不必知道,就算知晓了之后,也并不会相信。我只在此处再问一遍,你即位至今,到底是将天下社稷放在心间第一位,还是日夜间只思索着如何自扬威势,清除异己?”

新皇心头更是一跳,眼中愠意又陡起。“简直一派胡言!你这不敢自报家门的鬼祟小人,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朕临危受命登上宝座,在内忧外患间殚精竭虑,数月的功夫已将先前丢失的堡垒拼力夺回,一扭边疆颓势,怎会是只思索着清除异己?!”

“拼力夺回堡垒,不过是你急于证实自身手段,要让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仰望倾慕。为赶在年底之前完成你心中的伟业,你可是不计官兵生死,一道道急令纷至沓来,恨不能让边镇官军一夜之间尽收复失地,将外族全部逐出。”

褚云羲伏在屋脊后,紧攥弓弦,随时可以朝着那边再射出一箭。

新皇目光横扫,眼含冷冽,盯着宿宗钰与宿放春两人。“这是何人?!为什么会说出与朝堂之事相关的话语?!”

宿放春已听出屋脊上的声音,却又不能直言,只得隐忍道:“陛下,我们也不知道此人身份。”

“难道不是你们暗中勾结逆贼?!”新皇眼中杀气一凛,杜纲旋即反应过来,叫道:“快将这两人绑起来!”

事出突然,禁卫们虽下意识应答,但明显顿滞了一下。宿宗钰震惊之下,后退半步护在宿放春身前:“陛下怎能毫无证据就说我们勾结逆贼?!我宿宗钰就算再恣意纵横,也不至于自寻死路!”

此时对面屋脊背后的人忽然一撑瓦梁,翻身跃坐其上,冷哂着道:“宿家后代,也不过如此,对这样色厉内荏的人还俯首帖耳!”

宿宗钰眼神一凛,宿放春亦不觉双眉蹙起。

那首领当即怒喝,就要下令放箭。新皇却低声呵斥,随即夺过杜纲手中的灯笼,举到近前。

朦胧光照映不到远处,全副戒备的众人只能隐约望到那屋脊上有人正襟危坐,手中似乎持着弓箭。

杜纲急得连声提醒:“陛下不能大意,以防他忽然放箭!”

新皇却冷哼一声,站在盾牌后,紧紧盯着对方,道:“怎么,听你的意思,并非定国府中人?”

“我若是定国府中人,还会专门挑选此时此地现身?”褚云羲冷哂反问,“若宿家有心在此杀你,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只待你踏进这府邸便全力收网,还容得你下令搜查,搅乱不休?!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你又有何德何能端居于皇宫之中?!”

“你!”饶是新皇再想装出从容冷静的模样,被这一席话亦震得心头恨意涌起,“你口口声声说朕不配占据皇位,朕倒想问问,在你心中,难道有人比朕更合适?!”

此言一出,宿放春当即低声迅疾道:“陛下,切勿中了对方的激将话术。”

话音刚落,却又听侧旁院门后脚步急促,幽微火光晃动间,有人喘息不已地奔了过来。

“皇叔!”衣冠不整的褚廷秀神色惊惶,不顾周围众人的阻拦,冲到了新皇近前。

新皇神色有异,冷冷后退半步。“廷秀不是说病得不能起身吗?为何又狂奔至此?”

褚廷秀脸色发白,撩衣拜倒在地。“侄儿听说皇叔遭遇袭击,心焦不安想来探问,却被人劝阻,然而辗转间难以安歇,忽而又听闻此处再现险情,特来护驾!”

他又迅疾朝着宿宗钰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宿宗钰心下震愕,一时间难以言说,只望向对面那黢黑的屋脊。

褚廷秀好似明白了过来,当即回首凝望,这才发现了那隐约可见的身影。

“你……”褚廷秀紧攥双手,呼吸不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挡在了新皇身前,“当年定国公筚路蓝缕,辅佐高祖开创本朝基业,如今他虽已过世多年,怎容得你这大胆狂徒在此作祟?!”

隔着暗沉夜幕,褚云羲看不清这少年的眼神,却听得出他那满腔愤恨之意,亦明白了他来此的用意。

他笑了一笑,右臂缓缓后引,玄底赤纹的弯弓已拉至满弦。

三棱箭寒光凛凛,对准了褚廷秀所在的方向。

“真是叔侄情深。”他满是嘲讽地道,“既然如此,就看看这一箭,到底会射中你们中的哪一个。”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面露错愕,唯有褚廷秀凛然不动。

禁卫首领怒目圆睁,不等新皇发话,迅疾叫喊:“放箭!”

尽管屋脊上昏暗无光,然而禁卫们当即开弓引箭,数十白羽箭划过夜空,尽朝着那个方向急速飞去。

褚云羲却早有所备,他于暗处借着褚廷秀手中灯笼的光亮,一望到禁卫首领神色改变,当即俯身翻掠。

尖啸风声中,羽箭紧贴身形而过,而他就在那一瞬间翻身放箭。

沉沉箭头冲破急旋箭雨,逆风直落,射向庭中。

晨雾如纱,缓缓飘荡在浩渺的昭阳湖面。褚廷秀一行跟在施锐进身后,沿着湖岸西侧的小路前行。远处芦苇掩映,隐约可见连绵的帐篷和简易的木栅,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

淮南军大营就在眼前。

后方马车内,虞庆瑶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营垒,心却越揪越紧。一旦两军真正汇合,褚廷秀将再次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依仗地利反扑……她之所以还留在褚廷秀身边,就是为了尽力谋取消息,及时传递出去,可淑莲昨夜独自离去,也不知能否顺利找到兖州的兵马,而她自己如今孤身被困,心急如焚却又等不到救兵。

而就在不远处,曹经义一边走,一边不停打量四周地形。在他身侧,那对被强行带来的祖孙坐在篷车内,男孩已经醒来,又冷又饿,瑟瑟发抖。眼看营地越来越近,老人鼓起最后的勇气,颤巍巍地向曹经义哀求:“军爷……军爷,这里已经是昭阳湖了,你们是不是……可以放我和孙儿回去了?我们啥也不懂,留在这儿也是碍事……”

“回去?”曹经义斜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仗还没打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转头就去给追兵报信?老实待着!等打完仗,自然放你们走!”

老汉吓得不轻,忙拽着他的袍袖叫起来:“还要打仗?这,我们可真待不下去啊!求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哪里认识什么追兵,更不会去通风报信!”

“想都别想,老实待着!”曹经义嫌恶地推开他,兀自骂骂咧咧,谁知那男孩大约是被憋闷和恐惧折磨太久,竟趁着这时候不顾一切地跳下篷车,在士兵的叫喊声中,朝着斜后方的芦苇丛直钻进去。

“小兔崽子!站住!”曹经义又惊又怒,招呼了几个士兵拔腿要追。

然而男孩刚冲进芦苇丛没几步,就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两名身穿淮南军号衣的士兵从芦苇中冒出来,一把将男孩拎了起来,动作迅捷而沉默。

曹经义猛地刹住脚步,男孩还在挣扎哭泣,已被交到了他的手中。那两名士兵看了曹经义一眼,又迅速隐入芦苇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曹经义心头乱震,他强作镇定,挥手示意士兵上前将孩子塞回篷车,交到了吓得魂不附体的老人手中。随即又低声命令:“看紧了他们,别让他们乱跑乱叫!”

说罢,他再顾不上这对祖孙,匆匆回到褚廷秀车驾旁,借着车身遮挡,压低声音急道:“陛下!情况好像有些奇怪!”

褚廷秀正隔着车窗观察越来越近的营地,闻言眉头一拧:“说。”

“方才那老头的孙子乱跑,一头钻进路边的芦苇荡,却意外撞见了隐藏在里面的士兵。”

褚廷秀双眉微微一蹙,抬目望向道路旁白茫茫如雪片堆积的芦苇。

“有人隐藏在里面?”他的指尖不由一颤,“施锐进有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说什么了吗?”

“施将军的车骑都在最前面,小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按理说,现在您已经和他们汇合,这芦苇荡里好像不应该再藏着伏兵……”曹经义咽了一口口水,竭力表现出极为谨慎的神色,“陛下,小心为好!”

褚廷秀目光一寒,再次望向那看似平静的营垒。旌旗在薄雾间若隐若现,营地方向传来了士兵的操练声,一切看起来极为寻常,可不知是否受到了曹经义的影响,褚廷秀再度望向那座位于湖畔的营地时,感觉心头发紧,仿佛被利爪攫住。

“你替我去传话……”褚廷秀对曹经义低声吩咐,曹经义频频点头,很快一溜小跑地奔向队伍后方。

不多时,队伍已行至大营正门外。施锐进勒住战马,调转方向,来到褚廷秀的车驾前拱手,盛情拳拳:“陛下,前方便是大营。请陛下移驾主帐稍事休息,末将已命人通报营中将领,迎接圣驾。”

说罢,他率先下马,大手一扬。营地内早已有士兵望到了他们的到来,高声呼喊:“陛下驾到!”

门内空地上两列将领千户等军官带着手下依次跪倒在地,皆神情恭谨,口呼万岁。

褚廷秀下了马车。

“有劳施将军。” 他神情平和,在施锐进的延请下,走向前方。只是他不再像先前那样急切了,脚步有意放缓,不动声色地扫过营门内外每一个角落。

就在即将踏进淮南军营地大门时,褚廷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向身旁一名副将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那副将心领神会,右手看似随意地扶向腰刀。

施锐进正侧身引路,背对着营门外的部分亲卫。

“动手!” 褚廷秀一声低喝,自己猛地向后退去。

那副将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雪亮的刀光挟着劲风,毫不留情地朝着施锐进的后颈劈去!

“将军小心!”那两列跪在地上的军官脱口而出,施锐进闻听风声不对,身形疾闪,同时反手抽剑。

“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施锐进竟然格开了这致命一击。

还未等褚廷秀发话,那两列军官中已经有人拔刀冲上前去,护住了施锐进。

“施锐进,你……”褚廷秀眼见如此,心头一沉,然而就在这时,施锐进已不再做任何解释,高喊一声:“出击!”

“砰!砰!砰!”

营门两侧的草丛与芦苇丛中,乃至那些看似安静的帐篷后方,陡然出现了无数个黢黑的火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