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6 章
沿着来时的密道,宿放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落雁谷。
此时天已大亮,秋日下的落雁谷一片寂静,往常应该守护在谷边的护卫却人影全无。四周只听得山里雀鸟声声,石间溪流汩汩。她不禁错愕着走进山谷,喊道:“姑姑!”
没有回应。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宿放春不安起来,飞奔在宽广的大道上,赶到平素清晨就有人练武的场地,却是空空荡荡。她又一转身,冲到秦一轩常住的书楼上,只见屋内一片狼藉,烛火已经燃尽,也不见他的人影。
她颓然下楼,站在空地中央,不知谷中的人究竟去了的。此时一阵北风吹来,竟沾染着一阵血腥味道,她一惊,顺着那风向相反之处奔去。那条道路,正是通往与外界相接的密林,她还未跑到林中,那股血腥味道已渐渐浓重。
宿放春心跳不已,扶着古树站在密林前一看,只见原本满地黄叶已经尽数被鲜血染红,沿着蜿蜒的血迹朝林中望去,竟是尸横遍野。
宿放春摇摇欲坠,奔至林中,满地都是落雁谷护卫和药童的尸首。她跌跌撞撞奔走于尸首之间,终于在密林深处发现了段盛平的尸体,只见他胸前一片焦黑,咽喉处有一道血口,满脸惊讶与愤怒,似是至死都不相信有人能以这样的快剑将他一招毙命。
宿放春仓皇四顾,却还是找不到姑姑与秦谷主的踪影。她大声叫着“姑姑”,茫然在密林中四处奔走,奔至瀑布后的山坡,忽见一人直直站着,正是秦一轩。
宿放春转悲为喜,飞快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手臂,急道:“秦谷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姑姑人呢?”
她连问几遍,却不见他回答,不由后退一步,定睛看去。那秦一轩头低于胸前,手中长剑支地,身子虽然挺立,但仔细端详,竟已经是气绝多时了。
宿放春倒吸一口冷气,被寒风一激,全身发抖。她失魂落魄转过山坳,瀑布的冲击声愈加震耳欲聋,她慢慢抬起头来,竟见原本清碧的潭水变成了绯红,在那潭边浅水中,竟仰天躺着一个女子,正是慕含秋。
宿放春惊叫一声,全力飞奔而去。她扑倒在血水中,抱住慕含秋的身子,只见她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姑姑!姑姑!”宿放春叫道。
慕含秋全身一颤,良久微微睁目,吃力道:“宿放春……你没事就好。”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宿放春痛哭道。
慕含秋脸上露出苦涩表情,用力抓住她的衣襟:“那人一袭黑衣,蒙住了脸面。武功招式极为诡异……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宿放春看着她无神的双眼,泣不成声。
慕含秋喘息道:“落雁谷从未有过什么仇家……我看他……杀了一轩后,就冲进书楼去了……那里藏有各类解毒疗伤的古书,想必那人是为这而来……”
她说到这里,已经连连咳嗽,手上关节都突出。
宿放春悲声道:“姑姑,我这就带你出去!”说着,便要去抱起慕含秋。慕含秋却无力一笑,喃喃道:“你不必管我……我能死在这里,也是心愿……”
宿放春一怔,只见慕含秋用尽全力侧身伏在水中,右手伸出,目光遥遥望向寒潭深处,似乎要一直望到那潭水之底。宿放春跪于水中,颤抖着双手抱住她的身体,眼见她眼中灵光一灭,却是睁着双眼死去了。
此时宿放春只觉整个世界塌陷下来,天地全为黑白,死寂的落雁谷中唯留她一人。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独跪于无涯秋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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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背着魄雪刀踽踽而行在群山之间,天色渐渐阴沉,再往前走去,便离开川蜀,进入湖南境内。
他脚步一缓,宿放春从后面赶上,道:“怎么了?”
褚云羲忽然回头,望着身后,出神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宿放春静了静,只听得风声凄楚,便道:“没有,你想必是心有所思。”
褚云羲怅惘回望,却见山崖后白影晃动,不禁失声道:“是谁?”
自山石后跃出一个白衣白裙的少女,正是虞庆瑶。
褚云羲与宿放春均为一震,虞庆瑶略带顽皮道:“哥哥,还是瞒不住你的眼睛。”
褚云羲吃惊道:“茉,你怎么会在这里?”
虞庆瑶笑盈盈道:“君姊姊既然可以来,我为什么不可以?”
宿放春脸色一白,道:“你莫非是跟踪我?”
虞庆瑶扬起飞舞的彩缎,在手中不断打旋:“你在竹林里接到密讯时,我就在楼中。知道你定会偷偷出来找他,便跟了出来。”
宿放春环顾四周道:“你这样出来,可曾惊动别人?”
虞庆瑶正色道:“自然没有。我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天上人间的规矩,怎么会给别人留下追踪的机会?”
她说完,看褚云羲站在一边闷闷不语,不禁走上前去,伸手扶着他肩道:“哥哥,你怎么不理我?”
褚云羲想要闪开她的手,却忍住没动,只道:“阿瑶,你这样出来,会很危险。”
虞庆瑶眼神闪动灵光,道:“我的伤,早已经好了。不信你看!”她说着,竟纵身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欢快地翻转而上,轻轻立于山岩上。
褚云羲看她轻盈身姿,喟然道:“我迟早要回去,你又何必出来找我?”
虞庆瑶在风中笑了笑,自怀里取出玉盒,道:“哥哥,你猜这是什么?”
褚云羲一见玉盒,想起那日在玉萝峰下,她躺在褚廷秀怀抱,似乎也是举着这个物件,便道:“是不是定颜神珠?”
“对了!”虞庆瑶骄傲地点头,双足一点,像白色蝴蝶一般飞向他。褚云羲若要闪开,她便要跌出山道,不禁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揽住。
虞庆瑶低头打开玉盒,清冷光芒便耀亮她的双眸。
“哥哥,你看。”她极其小心地将神珠托于小小掌心,“这是我专门送给你的。”
褚云羲看着流光溢彩的神珠,心头苦涩,道:“给了我,也是无用。”
虞庆瑶认真道:“你错了。这是世上唯一可找到的神珠了,我已经正告爹爹他们,只有你才可以送给娘亲。否则我情愿将它毁掉!”
褚云羲一寒,道:“茉,可是我并不知道母亲安葬之处。”
虞庆瑶微笑道:“所以我才出来找你,我已经知道娘亲所在的地方了。有我带路,你还怕找不到?”
褚云羲心头一紧,伸手接过神珠,握在掌心,感觉到自神珠中透出的微寒微暖交织之意,正如他此刻心情,无法理清。
宿放春默默看着两人举动,道:“茉儿,你是要带他现在就走?”
虞庆瑶携了褚云羲的手,道:“哥哥,你不要回天籁山,爹爹肯定又要对你打骂。”
褚云羲低头道:“茉,我……我有许多事情要问义父。”
虞庆瑶惊讶道:“难道你不愿意与我一起去找寻娘亲?”
“不是!”褚云羲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虞庆瑶道,“你先与我去送神珠,然后再回天籁山,这样一来,就没有后顾之忧。”
宿放春叹道:“褚云羲,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有这个愿望吗?若你先回去,说不定就出不来了。我回山后只说找不到你的下落,你可安心?”
褚云羲踌躇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
虞庆瑶欢喜着拉了他就走,宿放春目送两人身影远去,才蹙眉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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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迤逦,渐行渐北,虞庆瑶在这些日子里,一直都跟以前一样对待褚云羲,也习惯了他的少言寡语。只是每次休息的时候,他总是怔怔坐在一边,心事重重。虞庆瑶看在眼里,半开玩笑地道:“哥哥,你现在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褚云羲回过神来,却马上起身道:“那我们上路好了。”
虞庆瑶抿唇道:“我不是叫你上路。”
褚云羲道:“早些看望母亲,也好早点带你回去。”
虞庆瑶还欲说话,他却已经背上行囊,快步朝前走去。虞庆瑶紧紧追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哥哥,如果我们不回天籁山,永远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
褚云羲脚步为之一滞,道:“你是注定要回天籁山的。”
虞庆瑶道:“那你呢?”
褚云羲自嘲似的一笑:“我本来就不属于那里。”
虞庆瑶抓着自己的手心,道:“你这样说,是告诉我,你以后不会生活在天籁山了?”
褚云羲深呼吸道:“也许是吧。”
虞庆瑶只觉不能呼吸,心中刺痛,强忍泪水道:“那我也要离开天籁山。”
褚云羲道:“阿瑶,该属于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得。你不能什么都意气用事。”
虞庆瑶悲声道:“我只说要离开天籁山,你何必讲大道理?”
褚云羲无言,转过身道:“我是担心你这样任性下去,会出事情。”
虞庆瑶狠狠道:“你的心里,还放得下我吗?”
褚云羲摇了摇头:“你一直在我心里……可是,你是我的妹妹啊。”
虞庆瑶看着他的眉眼,含泪笑道:“哥哥,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是妹妹,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光。”
褚云羲看她那带泪的笑容,心中酸楚,不由走上前去,想为她抹去泪水,她却侧身一闪,自己擦去泪水,道:“哥哥,你心里已经装不下我了。以后的我,再也不会麻烦你。”说罢,自己瑟瑟走向前方。
第 337 章
从此之后,虞庆瑶在褚云羲面前,再也没有露出笑容。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极远,只是沉默赶路。待到再次登上西岭山的时候,已是北风呼啸,万物洁白。
虞庆瑶衣着单薄,在寒风中如一衣纸鸢,却坚持拒绝着褚云羲解下的外衣。褚云羲只得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为她挡去一点风雪。
两人来到山顶的洞口,虞庆瑶摸出一枚古铜钥匙,插入几乎被冰雪封住的洞眼。随着几声巨响,那厚重石门缓缓升起。
两人走进石洞,只见在洞口的两边,蹲坐着冰雕而成的守护狮子,晶莹剔透,威风凛凛。洞内宽敞深远,两人沿着长廊似的的山洞慢慢前行,两边均是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也同样都为冰雪制成。
走不多时,洞形一转,眼前出现一片宽敞平地。在此处更有高至洞顶的楼宇亭台,栩栩如生的湖泊园圃,一切景物都与天籁山府邸一般无二。而在这童话仙境一般的冰雪宫殿中,安睡着一位翠衣黛衫的女子,容貌清丽,宛若仙子。
虞庆瑶低呼一声,飞奔上前,跪在女子身前,道:“娘亲。”
褚云羲却站在原地,他自十一岁起就希望着这天的来临,但在落雁谷中得知往事后,心里那完美如仙的母亲,竟不知不觉中变得面目模糊,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应该是个怎么样的人。如今终于亲眼再见到母亲的仪容,心中是极其想要上前拥抱,但双足却迟疑着,怎么也迈不开步伐。
虞庆瑶看着江绣竹的容貌,心里积蓄的委屈与失望全被激起,一时间泪如雨下,哽咽道:“娘亲,你一个人睡在这里,可会害怕?可曾记得阿瑶?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只有四岁,如今我带着哥哥来看你,你会认得我吗?”
褚云羲听她说着,心情沉重,慢慢走到母亲遗体前,慢慢跪下,低头不语,身子却在不住颤抖。
虞庆瑶抱住母亲的双肩,继续道:“哥哥一直过得很不快乐,他没有父母,没有地位,更没有朋友。所以我偷了父亲的钥匙,私下带他来这里,我知道,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褚云羲闻言抬头,只见虞庆瑶神情出人意料的坚定,向他道:“哥哥,我给你的神珠呢?”
褚云羲从怀里取出神珠,将其轻轻放入江绣竹唇中,痴痴看着母亲的容貌,低声道:“阿瑶,谢谢你。”
虞庆瑶笑了笑:“这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所赠。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定颜神珠了。”
褚云羲道:“我知道你为了找神珠,受了很多苦。”
虞庆瑶摇头道:“那些算不了什么。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你才去奔波。”
褚云羲看了看她,又转过身看着江绣竹,却又听她自语一般道:“哥哥,我也一直有一个心愿,你可知道?”
褚云羲迟疑道:“不知道。”
虞庆瑶跪在他身边,双手放在他手边,道:“我希望这一生,可以与你相伴到老。如果你有了妻子,我只希望能远远看着你,这样就好。”
褚云羲听到这里,忍不住悲声道:“阿瑶……”
虞庆瑶将头靠在他肩上,流泪道:“可是现在我知道,这个心愿,是再也实现不了了。因为你会有你的妻,而我却做不到心如止水般远远看你。”
褚云羲心如刀绞,闭着眼不去看她,道:“你不要再说下去!在母亲面前,请你别说这些。”
虞庆瑶却痴笑道:“那又有什么关系?母亲那么聪颖,难道会不知道吗?她是最爱我们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分享我们的秘密?”
褚云羲深深摇头:“母亲知道了,只会伤心。”
虞庆瑶道:“我爱上一个最最疼我的人,这个人又是她的心爱儿子,岂非是世界最完美之事?我们为什么总是要想着坏处,不往好处想?”
褚云羲抬目望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道:“阿瑶,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这样想。”
虞庆瑶咬着唇,道:“我知道,我知道别人都会以为我疯了……可是,哥哥,为什么你们不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一些?我只是喜欢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子,有什么不对?难道这世上,连感情都一定要分个是非对错?我自己心里默默的想,又妨碍了谁?”
褚云羲痛苦地看着她:“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们生存在这世上,并不是只为自己而活。”
她认真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哥哥,你不要总是这样悲伤。我们小时候,不也是经常这样对望着不说话吗?”
褚云羲苦苦一笑:“那只是小时候……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事情都变了。”
“长大了……”虞庆瑶喃喃地念着,眼神黯淡。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阿瑶,我想单独跟母亲呆一会,你可以去门口等我吗?”
虞庆瑶幽幽道:“好的,哥哥,我会等你。”又轻声道,“一直一直……”
褚云羲感觉到她的无助,侧过脸去想安慰她几句,她却忽然间拥住他,闭上双眼,深深吻他。褚云羲如遭雷击,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虽想推开她,却觉到她气息如兰,轻轻拂在他的唇边。
可虞庆瑶却也只是这轻轻一吻,便马上松开了双手,潸然一笑,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洞口。
褚云羲呆坐在母亲身前,良久才回过神来。
阿瑶的余香,似乎还留在他的唇间,可是这样一种充满诡异、极其蛊惑的香味,却像饮似甘醇而又蕴含剧毒的美酒一般,是他难以承受的苦。
他看着母亲端庄秀丽的遗容,不禁想到了落雁谷旧屋中那如同狂舞的字迹,又想到了深潭冰水的寒冷,孤墓石棺的冷清,以及,他与宿放春同样炽烈却带着心酸的拥吻……那些景象在他心底不断纠结,
“娘,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被迫无奈才带着我去了天籁山……可是……可是当年的你,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无力地坐着,连呼吸都是冰冷的,“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你离开落雁谷之后,有没有想到过那个为你朝思暮想的丈夫……他是你的丈夫……是我的亲生父亲……他就一直沉睡在落雁谷冰冷的深潭之下,失去了一切,永远不会醒来了……”
他强忍着泪,静静仰望洞顶,甚至忽然希望可以永远生活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许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再面对那些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了洞口,却发现虞庆瑶却并不在这里。
他打开石门,外面的风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睁不开双眼。他顶着狂风走出山洞,将石门缓缓关起,忽见地上的积雪中,安放着那枚钥匙,可是却再也不见虞庆瑶踪影。
她走了。
雪地上连脚印都没有留下,朔风吹乱了碎雪,转眼消失无影。
“阿瑶!”褚云羲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在雪中发足狂奔大喊。可是他的声音在大雪中飘散,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风啸与渺远的回声。
天涯苍苍,雪域茫茫。
直到跑得再没有一丝力气,他才绝望地跪倒于雪中。
他的双手深深埋在雪里,冷到失去了知觉。
面对这空旷荒山,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卑劣的人,明明什么都无法承担,却又偏偏引来了无数负重。
乱雪飞舞,虞庆瑶的小小身躯,又会飘向何方?
第 338 章
纷扬的大雪下个不止,虞庆瑶默默离开了,选择了一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通往何方的道路,独自于风雪中跋涉。
她似乎忘却了疲倦,不分白昼黑夜,不停地走,也不知过了多少天,翻越了几道山岭。
她也曾遥望碧落峰的方向,想起了百里针那似乎永远不知忧虑的笑颜,想起了那夜月下,他飘然远去时说的话。
——好孩子,记得可别来得太迟,不然也许就只能到我坟前祭奠一场了。
她一度曾想要再上玉萝峰,在百里针那里,或许可以得到无尽的欢乐与逍遥。但是又不知怎么,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搅他的生活。
他太过清澈,而现在的她却只觉得自己很是复杂,她很怕一旦靠近了他,会自惭形秽。
——前辈,或许有一天,当我能穿破自己心中那道谜一样的厚墙之时,我才有足够的勇气再踏足那片世间最无瑕的雪域……
她的白衣轻盈如蝶,却丝毫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原本就纤弱的身子在浩渺雪地里尤显微小,远远望去,就像是与皓皓雪原化为一体,像一朵小小雪花,飘落在风中。
夜幕降临,风雪却没有平息的样子,朔风疾劲,她的脚步已经渐渐漂浮,踏着厚厚积雪,似乎永远走不出这片雪原了。
她抬头遥望星空,却只见一片片白雪旋转而下,眼前一阵眩晕,便再也无力前行,倒在了雪中。
漫天的飞雪毫不留情地簌簌而下,她的身子在顷刻间便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蒙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拦腰抱起。她努力睁开眼睛,却被那人用手掩住了双眼。随后,自他的掌心,慢慢散发出一丝轻暖的内力,融入她的眉间。
这一丝暖意,由眉间逐渐蔓延至全身,仿佛纯白的雪都不再寒冷,洋溢着温柔的气息,将她小小的身子包裹了起来。
她本已即将冻僵的身子,如沐春风一般地温暖了起来。
“哥哥……”她喃喃念了一句,便又陷入了昏睡。
她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睡梦里,一朵朵水莲竞相盛开,湖光山色中的天籁山如同一卷水墨画,逐渐展现于眼前。又依稀回到了玉萝峰的山洞,也是皑皑大雪中的偶遇,青衫少年明澈微笑的双眸,注视着她的容颜。
有轻微的,细琐的,轻灵的水声……环绕于湿润的,氤氲的,温暖如春的空气中。虞庆瑶感觉到自己好像飞了起来,又像是化作了一朵小白云,自由自在漂浮于无边长空。
她想,那重霄之上,就是仙界了吧?
……她最终从梦幻中清醒了过来。
双眼睁开的刹那,便看见了漫天星光。
苍穹无涯,数不清的星莹在暗蓝的天幕中闪烁神奇的华彩,将本来寂寞的黑夜浮现出幻境一般的美丽。她被这奇妙的美景所震撼,竟久久不能转目,良久才忽觉身子被温暖的泉水冲击着,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是在一池氤氲着热气的碧水中躺着。她惊呼一声,抱住双肩,审视四周,却并不见半个人影。
这池温暖的泉水边,笼着淡淡的水雾,透过水雾看去,四周繁花似锦,碧草如茵,柳影婆娑中,地上却还残留着浅浅积雪。只是那残雪与花木并存,好似两个世界,却浑然天成。
她慢慢游至岸边,发现岸上的石栏间,早已挂着精致的羽衣绣鞋。虞庆瑶迟疑半响,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穿起了衣衫,悄悄上岸。
拂开垂岸柳枝,虞庆瑶沿着一条青石幽径而行,小路两边尽是她连见都没见过的花草,各种或浓或淡的香味缱绻在一起,带着让人神魂欲醉的幽香。这青石路九曲玲珑,虞庆瑶正不知走到何时才是尽头,却见前面豁然开阔,跃如眼帘的是一大片淡紫花卉。
那花势蔓延成海洋,铺天盖地绵延向天际,仿佛与漫天星光交织成一体。此时天与地被这夺人心魄的紫花融合起来,虞庆瑶屏息站在其中,只觉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那花海尽头,她遥遥望见有数个身着翡翠一般衣衫的少女在低头侍花。虞庆瑶穿过花海,还未走到少女们身边,其中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女已抬头微笑道:“你已经好了?”
虞庆瑶看着这些眉目如画的少女,不禁好奇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女们掩唇笑着,另一个瓜子脸的少女道:“你看像是的?”
虞庆瑶怔怔遥望星空与花海相汇之际,道:“好似仙境一般。”
那少女提起竹篮,笑道:“既然是仙境,你就好好在此生活吧。”
虞庆瑶扬眉道:“怎么可能真有仙境?”
少女们却只是浅笑,纷纷提篮而散。虞庆瑶急忙追上,拉住那瓜子脸的少女道:“我到底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少女愕然道:“你还不知道么?是我们主人将你救回,若不是他,你早就冻死了。”
虞庆瑶道:“那你们主人又是何人?”
少女叹了口气,见众人都已离开,不禁轻轻推开她的手,道:“等有缘分时候,自然可以见他。”说罢,碧袖一展,轻轻隐没在花海之后。
虞庆瑶怅然看着少女们精灵一般的身影远去在漫天花海间,站了许久,又忽见刚才最后离开的少女返身而回,站在远处遥遥招手。她刚一走近,那少女便转身带着她穿过了这片紫色海洋。
两人一前一后前行,来到一个开满睡莲的湖边,湖水中倒映着天上群星,闪耀奇光。而在湖中央,一座碧瓦楼阁四面环水而建,奇怪的是,这楼阁与湖岸全无联接,竟好似珍珠一般孤立水上。
少女道:“这里便是你休息的地方了。”
虞庆瑶道:“连桥都没有,我怎么进去?”
少女一笑,转目道:“你看那朵朵莲花,可不就是仙桥吗?”说罢,竟双足一点,飞身而起,身影在水上平平掠起,稍有下落,便足点莲叶,如此三次之后,已经跃到楼前,朝她挥手道:“你的轻功难道还不如我?”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按照她的方法足踏莲花,果然也轻掠过如镜湖面,到了楼前。少女推开朱门,那屋内已经灯火通明,锦绣铺陈,虞庆瑶犹豫着走进楼宇,却听身后风声一起,她急忙回身去看,只见碧影翻飞,少女已经返回岸上去了。
她喊了一声,却不见少女回来,独自面对着满湖星莹,浮想联翩。
次日清晨,她自睡梦中醒来,推窗而望,见初阳如熙,匀洒金影,一池春水荡漾生姿,千朵睡莲妩媚幽雅。碧衫少女们又是早已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在湖边柳岸间侍弄花草。虞庆瑶微微探身出去,高声道:“能不能让我见见你家主人?”
昨日那少女折着柳枝道:“主人救你回来就离开了,你见不到他。”
虞庆瑶失望道:“那要等到什么时间?”
少女支颐道:“我们也不知道。主人不常在此,只是随兴所致才会回来小住。”
“那我怎么感谢他?”虞庆瑶喃喃道。
少女莞尔:“他难道是贪图你感谢才救你不成?”
虞庆瑶道:“不管怎样,总要亲自见他一面,否则我心中不安。”
少女道:“见与不见,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他还不想让你看到他的样子呢。”
虞庆瑶闻言不解,另外几个少女却一拉那少女的手,纷纷道:“翠羽,你不要多话!”“小心祸从口出!”
翠羽一惊,忙低头匆匆离去。虞庆瑶看众少女也都转变了脸色,随她而散,不禁心里疑惑重重。
第 339 章 那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前,唯恐稍一离去,他就发生不测。就算宿放春让人送来了饮食,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
煎熬中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处于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只是许久之后,光线渐渐黯淡,回头凝望窗外,才方见晚云橙红,时已黄昏了。
军医又带人来为他刺穴放血,虞庆瑶看着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恍惚间感觉到他似乎因此而攥紧了手,惊喜地想要上前,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手仍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忍着眼泪,背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簌簌轻垂的草叶,心绪纷乱。
有人轻轻地走近房间,虞庆瑶迟疑着回头,见是宿放春。虞庆瑶疲惫地上前,与她一同走到了院中。
“还在诊疗?”宿放春问。
虞庆瑶点点头,哑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的手动了,再一看却发现可能是我自己眼花……”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去休息片刻,否则这样下去,你也支撑不住几天。”
“我哪里有心思休息。”虞庆瑶黯然,“晚上我也得守着。”
“我可以与你轮替着来,那么多下属也都能帮忙,况且军医与医馆请来的大夫就在隔壁院子。”宿放春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江西找清江王大军,告知这一变故。”
虞庆瑶一怔,良久后才道:“他肯定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不要太过自责,任何人都想不到南昀英会这样做。我向清江王禀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派人来增援,原本我们若拿下宝庆,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最终能与他们在南京汇合。但朝廷已知晓我们这一路义军主帅以天凤帝转世的名义招聚人心,必定不断围剿欲除之而后快。”
虞庆瑶紧蹙着眉:“前几天你们就说又有军队正朝着这边迫近,可是清江王他们已经到了江西,哪里来得及救援?”
宿放春凝眸望着远天浮云。“攀哥已经带着五千部属前去阻击官军。”
“五千?”虞庆瑶愣了愣,“对方人数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宿放春点点头:“是,对方由湖广都指挥使领兵大举压近,据说有五万精兵。但他说既然是阻击就不能带太多的兵力,他对自己的瑶兵也很是信任。攀哥知道你心急如焚,故此走的时候,不让我打搅你,只是叮嘱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醒主帅。”
虞庆瑶更觉心里酸涩,回首望着那虚掩的房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
湄江沿岸翠峰如簇,青山如屏,激流起伏,奔涌不休。原本平缓温柔的江水进入雨季后暴涨湍急,再加上南昀英之前派人凿开江堤,导致洪水泛滥,绵延成灾。这一切都让从武昌等地赶来的官军被迫多次改变计划,绕了远路才得以汇合。
建昌帝得知义军中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后,连发三道诏令,命各路人马全力剿灭叛军,忤逆犯上的清江王自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擒杀,而另一“假冒”高祖的反贼更是大逆不道,搅乱人心,凡有志之士皆可为民除害。
如今清江王一路进军江西,而宿放春等人仍在湖南境内,在这样的局势下,新上任的湖广都指挥使蔡正麒临危受命,率领武昌、长沙两处州府精兵共计四万余人,紧急赶赴宝庆,在途中再与常德府一万余人马汇合,誓要将这路来自西南边陲的叛军主力阻击消灭。
蔡正麒原本就是晋王一党,早些年在北方为官,施锐进叛变投敌后,他才被紧急调来湖南。他听闻庞鼎、施锐进等人奉命讨贼却反而助纣为虐,自是冷哂鄙夷,领受皇命后当即向传旨之人表态,定当竭忠尽智平定贼乱,护卫皇权。
故此他这一路日夜兼程,即便是进入长沙、常德府后多日连绵大雨也未曾阻住步伐,五万多人在冒雨跋涉,遭遇水患亦不得休息,而是在蔡正麒的指挥下翻越山峦全力压近宝庆。
“逆贼犯上作乱,枉顾人命,当凌迟万刀!”蔡正麒坐在马背上,紧攥长鞭,朝着艰难前行的士兵们高声宣告,“宝庆府守城官兵们为朝廷捐躯,黄知府亦以死尽忠,足以青史留名!我等领受皇命,身负重任,定当铲除乱贼,为死去的官兵兄弟与无辜百姓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
部将们纷纷应和,赶路的士卒们亦被激起奋勇之意,齐声呐喊。
“指挥使,最多还有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宝庆府辖区。”一名部下策马回转,来到近前。
“要不是前方水患,我们这路人马早就该压近宝庆。”蔡正麒皱了皱眉,回首间,滔滔江水畔,队伍迤逦绵长,士卒们虽显疲惫,但都是各州府调集的精兵壮丁,无论在勇力还是气势上,皆不会输于那乌合之众。
部将不遗余力地为他给士卒们鼓劲,还在朗声发话:“待等攻下宝庆,擒获反贼,君王必定重重犒赏,到时候封官的封官,得钱的得钱,要想过好后半生的好日子,就看你们如何杀敌了!”
那些士卒本已疲惫,听了这些话语倒也起了好斗争利之心,个个咬紧牙关束紧腰带,在泥泞中奋力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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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翠青山间,一身黑布短衫的罗攀伏在岩石间,双目炯炯,盯着正在沿江前行的大军。
“他们人还真不少,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身旁的阿满低声道。
另一个藏在草丛里的人也道:“我先前还以为官军只是吹牛皮,吓唬人。”
“怎么,你们怕了?”罗攀视线未转移,只冷冷问了一句。
“怕个鬼!”阿满横着眉眼,攥紧了拳头,“我们跟着你从中峒瑶寨拼杀出来的,要是怕死,当时就抱着孩子躲进深山了。”
潜伏在草石间的众人低笑了起来。
“论打杀砍人,没有谁比我们更狠辣。就算官军再多,也要叫他们有来无回。”“攀哥,你就说怎么杀吧,我们既出来了,就没犹豫退缩过!”
罗攀点点头:“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猛,也不能去白白送命。”
“还要等?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到宝庆了!”阿满咋舌,“咱们是出来阻击的,总不能由着他们继续前进吧?”
“莫要急!”罗攀做了个手势,将众人招到身边,低声叮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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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沉坠至半山,云层尽染红光,蔡正麒原本还想让大军连夜赶路,无奈部将们纷纷诉说士卒们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大战在即,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打起精神迎战叛军。于是蔡正麒派出多名手下去近侧山上查探,确信没有叛军埋伏后,方才传令就地扎营。
士卒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即便四周闷热潮湿,也都已不在乎了。
新月初上,淡云轻移,除却轮流值守的卫队仍在来回巡视之外,其余士卒都已睡去。
江水滔滔,水汽弥漫,远处山峦峭拔,崚嶒似鬼,近处荒草绵延,虫鸣不绝。
蓦然间,也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利唿哨,惊得巡逻的卫兵们急忙高声疾呼,奔向各处营帐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