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他们不在附近。
怪了。
曹操没去找夏侯惇,也没在曹宅周边,究竟去哪了?
这个念头刚成型不久,他就听到靠近西北侧的方向传来訇然巨响,像是有什么笨重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倒塌。
顾至立于屋顶,看到远处有飘扬的灰尘在火光掩映中时隐时现。
那个方向……
顾至心中有数。
看来,他留给曹操的那些锦囊,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他漫不经意地想。
不多久,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从西北侧的巷口冒出,为首的正是曹操与夏侯惇。
曹操远远就看到屋顶上戳出来的一条尖尖,定睛一看,竟然是顾至。
曹操“……”了片刻,终究还是上前询问。
“先生怎么在这?”
顾至没有回答,示意他进巷子一观:
“将军与其在这寒暄,不如进去帮一帮那个年轻的小将军?”
隔着一道长而厚的围墙,曹操听到了嚣杂的厮杀声。
他神色微凛,带着亲信从拐角进入巷口。
“子孝!”
惊喜的呼唤被掩在刀兵交鸣之下。
夏侯渊望了眼顾至,匆匆点头,同样带着士兵进入窄巷。
挤挤攘攘的士兵流入屋顶背后的巷子,前方的空地顿时开阔了许多。
郭嘉站在屋檐之下,倚着灰扑扑的墙,揣着手,咬着白茅,百无聊赖地瞅着这副“鳡鱼过江”的盛景。
倏然,他在人群的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直起后背。
“文若。”
荀彧打马绕过几栋旧宅,刚看到屋顶上的顾至,还未来得及打一声招呼,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意外地看向一侧——郭嘉正站在墙角的阴影处,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在危机四伏的环境见到许久未见的旧友,还未生出欣喜之感,就已被担忧与顾虑牵制。
因为这边的动静,顾至循声望来。
荀彧朝他轻轻颔首,翻身下马,走到郭嘉所在的那一处墙角。
“奉孝为何在此?”
“路过此地,见到了这一场大火,便进来看看。”
郭嘉抓着白茅,往上方指了指,眉眼间俱是扬扬的笑意,
“这位小将军果然识得文若,我跟着他,便找到了你。”
“……”
荀彧失笑无言。
以他对顾、郭二人的了解,能走到一条道上,免不了大量的“交锋”。
他有一些话想说,但此时此地并非叙旧的时候。
“顾处士,现下可还是要从东城门走?”
荀彧说得委婉,顾至却已经听明白——夏侯惇将他说的那些话转达给了曹操与荀彧,并且为他加了署名。
荀彧没有询问“为什么走东门”,而是用商量的语气,问他“现在是不是还要继续从东门走”。
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谦逊与尊重,而非单纯的客套。
因为短暂的走神,顾至还未来得及回答,底下的郭嘉就已嘴皮子利索地接了话:
“自然走东门。东门不但有顾将军麾下的士兵,还有曹仁、夏侯渊两位将军带领的几千个江、淮健儿。”
听到“顾将军麾下的士兵”这几个字,荀彧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幸而主公不在此处,若不然,听到这八个字,他的神情定然难以言喻。
抹去这个有些许不妥当的想法,荀彧恍然明悟:
“原是如此。”
难怪,在明知东门城外也有一支军队的情况下,顾至还建议他们走东门,应当是看出了那支军队的来历。
城外那一支神秘的西凉兵来势汹汹,曹操不愿在城中久战,只拼杀了片刻,就将这个重要消息告诉曹仁。
“几千人?”曹仁这才知道城外还有这么一个即将逼近的隐患,剑眉深深地皱起,
“不与这些兵痞子纠缠了,先出城,往东走,和我带来的军队汇合。”
他率着轻骑入城就是为了曹操,如今得知曹操与其他家人安然无恙,自然也不会恋战。
时间紧迫,众人解决了一批敌军,且战且退。
巷中的几百个西凉兵如同嗅到血味的鬣狗,紧咬着不放。
郭嘉瞥了眼周围收到命令,准备退走的各家部曲,转向右侧的屋檐:
“顾将军,要不要我接你下来——”
却见屋檐上空无一人,顾至早已无影无踪。
大队伍的最前方,通往东城的石道上,顾至勒着马缰,回头:
“郭处士,你在叫我?”
郭嘉:“……”
他将手挂在荀彧的肩上,神色奇异得难以形容,似是无言,似是亢奋:
“这位小顾将军——他一直遛得这么快吗?”
荀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轻轻拨开郭嘉的手,给郭嘉塞了一把短刀,作防身用:“走吧。”
郭嘉不再耍笑,连散漫的神色都收敛了许多。
他牵着马,随着大部队撤退,挨着荀彧,被夜风吹得发紫的唇低声翕动。
“内城西北方向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在护从与门客的拱卫下,荀彧目不斜视地前行,回复的话语既轻且缓,只在郭嘉耳边绕了一圈,便湮灭无踪。
“无他,不过是推倒了一些朽败的房屋,截断了西城门通向府衙的主道。”
如果西侧那几千个西凉兵的目标真的是他们,一定会从西边那扇残破的城门入城。
这些倒塌的断壁,多少能阻上一阻。
用断壁截断主道?那得摧毁多少房屋,耗费多少人力与工时?
郭嘉不可思议地拔高了些许音量: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怎能做到这种程度?”
“寻常的房屋,自然不能。”
荀彧望着远处那道披着蓑衣的背影,视线中带着难以言明的探寻,
“但,若是被蚌蠹蛀空的房屋,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
蚌蠹,专食材木,被称为“屋中之蠧”。
民间称之为“白蚁”。
那一片建筑的承重柱都是由松木所制,被蚌蠹筑了巢,早已朽烂不堪。
一如摇摇欲坠的大汉。
只需要几双血迹斑驳的手,便能推倒。
“原来是蚌蠹。”
郭嘉松开眉峰,不久又狐疑地皱起,
“蚌蠹极善隐伏……你们何时发现了蚌蠹,又怎么知道承重已被蛀空?”
何时发现,如何发现。
他也想知道。
荀彧望着顾至的背影,久久未言。
蚌蠹筑巢的地点,毁城之计,都是顾至写在锦囊内的内容。
——那个他在离开温县之前,交给曹昂的锦囊。
不远处,一马当先、领队逃亡的顾至抬手碰了碰鼻尖。
不知为何,鼻子有点痒,像是有人在暗中念叨。
离开温县前,他随手交给曹昂一封锦囊,没想到曹操他们还真的用上了。
顾至不知道曹操他们又一次回城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探究的打算。
至于锦囊中提到的白蚁……当然不可能是他闲着没事乱晃发现的,而是小说里的描述。
在原著剧情中,曹操在温县西北的市肆与敌军交战,不幸在交战中遇上了地震。
即使这场地震十分轻微,曹军却还是损失惨重。
因为那一处建筑的承重刚好被白蚁蛀空了,仅仅是轻微的地震便引起了大片的倒塌,险些将曹操仅存的几十个亲信全部送走。
先被“投毒”,后被火烧,接着又承受断壁之重。
原著前期的曹操,可谓是多灾多难、命途多舛。
顾至不经意地想着,估算着原著中地震来临的时间。
虽然只是小地震,但还是提前防备一下为好。
带着发散的思绪,顾至将目光投向这座被黑夜吞没的城池。
温县篇的剧情,还算是他记得较多的一段。
剩下的篇章,能回忆起多少,基本都靠随缘。
就比如……原主的哥哥顾彦究竟是何时加入曹操阵营,又是何时叛离的。
他完全不知道。
依稀记得是在早期加入,又在袁绍死之前离开。
只希望不是这个时候。
还有戏志才与老徐……
想到还在村落借宿的老徐,顾至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老徐去哪家借宿……也罢,有缘总会再见的。
略有几分虚渺地转开视线,顾至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风,抬眼一看,曹仁正用左臂夹着一个孩子,与曹操一同策马,越过了他的坐骑。
“你从哪捞了个孩子?”曹操沉声询问。
自董卓作乱,迁都长安后,温县的常住人口死的死,逃的逃,本就没剩下几户。
前两日,因城中异动,荀彧又带着荀家的护卫在城中游走,对剩下的人家一对一地劝离。
城中仅剩的居民,差不多已经搬了个干净。
虽然……安土重迁,旧乡难离,难免有人会悄悄藏着,躲在不起眼的窖中,躲在被荒废的屋宅里,等待一波又一波的灾难离去。
那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曹操抹去面上的血,让动摇一瞬的心重新变得冷硬。
乱世洪流之下,每一个人都是在惊涛中漂泊的孤舟。
能顾得上自己,顾得上身边的人,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如何能救得了所有人?
他想劝曹仁将孩子放下,可看着那个与自己的幼子差不多高的小小一团,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口。
曹仁没有回答,搂紧了怀中的幼童:
“……不妨事。先离开再说。”
接下来的一路格外沉默,夏侯惇率领精兵,在队伍的末端且战且退。
顾至挤在队伍的中前方,听着后方偶尔传来交战的声响,不合时宜地想起前几世的经历。
他所穿越的世界,大多是同人小说。每一个世界的人与事都格外真实,毫无虚构之感。
就连这种人性对抗的细节……所有人被时代裹挟的无力,都与现代世界如出一辙。
或许,在他眼中属于“真实”的现代世界,也不过是一本任人翻看小说,人类只是世界的耗材,为了演绎世界而痛苦地活着。
生老病死,皆尽佐料。
“顾处士?”
温和的声嗓唤回了他的意识。
顾至霍然一惊,不知何时,荀彧已策马来到他的左右,浅栗色的眸中蕴藏着专注与微不可查的关切。
“可还安好?”
顾至稍稍颔首,缄默不言。
见此,荀彧似有几分迟疑,还未开口,郭嘉也打马凑了过来。
荀彧在顾至的左侧方,他便打马来到顾至的右侧方。
“顾将军,说好了庇护部下,怎能把我忘了。”
“……”顾至彻底从回忆中抽身,转向郭嘉,故意露出疑惑之色,
“你是?”
“莫非将军忘了?”
郭嘉也不着恼,煞有其事地陪着演,
“在下郭嘉,字奉孝,是曹仁将军新募的士兵。”
顾至扬眉反问:“那郭六又是何人?”
“六是在下在家中的排行,自然也是在下。”
郭嘉面上笑着,却抬起食指,擦拭干巴巴的眼角,
“顾将军果然记得,却要故作不识,真是令人伤心。”
顾至此刻并不想说太多的话,可郭嘉此人仿佛有一种能力,让人很想与他呛声:
“以假名示人,谈何相识?”
“如此,倒是嘉的过错,不过现下也算是真的相识了……”起聆九斯流叁漆3O
……
荀彧耐心听着二人的交锋,收敛心绪,转向城西靠北,那一处市肆所在的方位。
隔着厚重的兵戈声,隐约有纷乱的马蹄声从那一方向传来,骤然停歇。
一支数量不少的骑兵,被断壁颓垣拦住的去路。
田将军已死,他的余部并不知道“城外援军”的存在。
除了与曹军交战的这一支,另有三个低级将领,带着几百个幸存的士兵,在北城的一口陶井附近扎根。
“那姓田的不是说——有人看到孙坚将玉玺藏在温县北部的井里?温县北部就这一口破井,我们都快把井壁都凿穿了,哪有玉玺?”
“成天‘有人看到’,‘有人听说’,那么多‘有人’,能有几个真的?要是真的有人看到孙坚藏玉玺的模样,他不得自己把玉玺刨出来,还能轮得到我们?”
“嗐,真是晦气。”
第三个将领唾了一口,抬脚踩了踩,
“我们就不该跟着姓田的起哄。这瘪犊子自己倒是死了个干净,把我们逼得不上不下。要是拿不到玉玺,这一次的‘擅自行动’,够我们脑袋搬家十回。”
“要不。”第一个开口的将领小声提议,
“我们逃吧。带着这几百个兵源,去投效别的太守,总比回去等死强。”
另外两人沉默。
董卓虽然对他们这些凉州兵还算优待,但这优待十分有限。
与其回去送死,倒不如……
不等三人达成共识,这支小队突然听到一阵错落有致的马蹄声。
“全军戒备!”
士兵们举起武器,慢慢退后。
不到片刻,一支与他们穿着相似木甲的军队由远及近,浩浩汤汤地挤满了街道,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三个小将心中既惊且惧,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
“我们是胡文才——胡将军的部下,敢问各位弟兄,是哪位将军麾下,为何而来?”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一个年轻而矫健的将军位于队伍的最前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为何而来?”
青年将军低笑了片刻,笑意渐冷,
“你们几个,得到玉玺的下落,竟敢不向上汇报,怎的,想造反不成?”
三个小将惶恐,连连解释:“只是不实消息,尚未核查,不敢惊动贵人……还请将军明鉴。”
“得了。”青年将军略昂着头,并不正眼去瞧三人的狼狈之态,
“玉玺交出来,此事就算揭过。”
三个小将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将军,不是小人们不识相,而是这玉玺——我们当真没找着。”
青年将军虎着脸,目光凌厉地逼视三人:
“当真没找着?”
“当真没找着。”
“也罢。”
青年将军收起傲慢之色,拎着长刀,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
“你们可见过一个名叫‘顾至’的少年?
小将又惊又惧又茫然:“顾至?”
“对,顾至。”
青年将军从怀中取出一片白帛,让部将展开,给前排的那些士兵浏览,
“就是这个少年——面白隽秀,鲜少主动与人说话,武艺高强,颈间挂着黄色丝绦……”
三个小将所率领的士兵并非田将军的亲信,又别有目的,因此一开始就排在大部队的最后,被前排黑压压的士兵挡着,竟没有一个人见过顾至的样貌。
传阅完毕,所有士兵都茫然摇头,没有一人出声。
“你们都未见过?”
“并未见过。”
“不曾见过。”
……
全员否认的回答,耗尽了青年将军的最后一丝耐心。
他收起布帛,轻声下达命令。
“没用了,都杀了吧。”
“是!”
他身后的部将与士兵们齐齐领命,开始围杀西凉兵。
三个小将大骇,火光与血光之中,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细节——
这些人身上穿着的甲衣,身上所佩戴的刀具,看似与西凉兵相同,实则有着很大的不同。
“你们不是董太师的部将,你们是谁——”
青年将军咧嘴一笑,横刀解决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小将。
“去黄泉问个究竟吧。”
小将瞪着眼倒下,朦胧的火光刺痛了他的双目,映入眼中的黑色旌旗,绣着金色的,带着云纹的汉字。
“张”。
张……在附近一带游走,又有着庞大军队的,莫非是黑山贼的首领,张燕?
小将悄无声息地倒地,未能将这个疑问诉诸于口。
他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地,这些曾经恣意屠戮平民的伥鬼,最终死在其他人的恣意屠戮之下。
青年将军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恻隐。
“主道被断壁乱石阻断,想来曹操他们,已经从另外两个城门逃出生天了。”
旁边的李大目小声开口,青年将军只是支着颌,懒懒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李大目摸不准主帅的想法,不好再开口。
青年将军——张燕忽然睁眼。
“去看看志才醒了没。”
李大目领命而去。他知道主帅对这位士子的看重,故而亲自前去,并未派遣旁人。
没过多久,李大目回来了。
“回主帅,他还在昏迷着,口中仍然念着‘阿漻’……‘漻’什么的。”
张燕望着一地的狼藉,神色未变。
“从北门走,绕城一周。”
曹操他们走得再快,也多少会留下一些痕迹。
既然玉玺的传言是假的……
“总不能白跑一趟,”
张燕喃喃自语,驭马踏过一片殷红,
“走,随我出城,去寻顾至。”
士兵们领命,往北门的方向疾行。
……
曹操等人出了城,先是遇上了守在附近东城的夏侯渊,随后,又与城外的新兵、曹仁带来的江、淮健儿汇合。
那些紧咬着曹操不放的西凉鬣狗们,一看到如此众多的军队,全都哑了火,悄悄退走了。
曹操带着大部队来到荒郊野岭,进入山林,与在此等候的曹昂汇合。
“先在林中休憩一晚,等到天亮,再去接阿猊他们。”他让曹昂放宽心,原地扎营,带亲信去清点人数。
扎营期间,曹操下了马,先是郑重地谢过荀彧,又走到顾至身前。
“今夜危机,多亏先生施以援手。”
曹操神色肃然,并袖一揖,
“未曾想到,先生竟然还有行兵布阵之能——”
曹操话还没说完,就见顾至忽然面色一白,晃晃悠悠地从马背上滑落。
他的双脚稳稳地站着,却“羸弱”地靠着马腹,一副力竭虚弱的模样。
曹操先是唬了一跳,但看到顾至那看似虚弱又不完全虚弱的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格外的眼熟。
“……”
这……
不应该,不能够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合一,超级大肥章!一口满足!
接近一万三的字数,我厉害吧[可怜]
PS:本章多出的三千字是感谢营养液5k的加更哦[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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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推推基友的预收《[西汉]给霍去病当弟弟的那些年》by醉酒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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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穿到西汉,家住河东郡平阳侯国。
父亲官职不高但稳定,母亲外柔内刚持家有方,兄长严谨细致稳重端庄,小小年纪就透着家中顶梁柱的气场。
他觉得他们家是这个时代中平平无奇的一家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虽然穿到古代很倒霉,但是家庭和睦气氛还挺好。
直到那一年,冉冉升起的大汉将星霍去病被皇帝任命为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平阳时被河东太守迎至传舍设宴接待。
年轻的骠骑将军不计前嫌跪在霍爹面前,“去病早先不知是大人之子,不曾在大人身边尽孝,望大人见谅。”
霍昭:???
霍昭震惊看着一脸懵逼的老爹,瞳孔地震!
霍去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