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肠再冷硬的男人, 胸肌都是柔软的。
哪怕只解开一颗扣子,宿柳都能感受到那随着心脏跳动和呼吸节律微微起伏的胸膛的柔韧手感。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手下的触感转瞬即逝。
平述抓住宿柳越界的手, 错愕地问:“这是?”
他着实被宿柳的动作惊到了,没想到看起来这么老实乖巧的女孩居然还有这么狂野的一面。
“帮你脱衣服呀。”宿柳一脸浩然正气,被他抓住后没有丝毫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不脱衣服,我怎么安装仪器啊?”
原来是因为情绪检测仪要脱衣服啊,平述这才松了一口气。
霍兰德并没有提前预告这件事, 但这种临时上门后才通知是他的一贯操作, 平述没有怀疑此事的真假。
可他还是陷入深深的不理解之中。
为什么非要宿柳来负责这件事?
虽然现役的清洁工只有她一人,但活跃在表世界的容器都是男性, 她虽然对污染的抗性很好, 也不太方便吧?
还是说,霍兰德已经懒惰到这种程度, 连自己的活儿也要扔给宿柳?
对霍兰德的不满悄然爬上心头, 平述暂时没有动作, 只是对宿柳说:“除了打扫卫生和打针以外, 别的事情都不算你的本职工作, 如果不想做的话可以拒绝。”
“如果你担心会得罪霍兰德的话, 我可以陪你去找他, 让他自己做这些事。有我在, 他不会为难你的。”
啊?这说的是什么话!
宿柳不乐意了。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怎么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她哪里是不乐意做,她简直太乐意做这份工作了啊!
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平述之后,宿柳大声道:“没有啊, 我没有不想做啊,而且我会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的!”
随后她话锋一转,抽出自己的手催促,“所以,快点把上衣脱掉呀,给你安装完我还得去找加西亚呢。”
书房明亮的灯光打下,照映在她那张严肃的脸上,认真的情绪不似作伪。
平述这才相信,但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所以,他是真的要在她面前脱掉上衣吗?
当着外人的面脱衣,属实是违背了平述从小到大习来的习惯与根深蒂固的观念。从13岁被兰心教会选为神侍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庄严古朴的神殿中学习侍奉圣神的知识,颂扬祂的伟大、了解祂的喜好,背诵与圣祂有关的咒语,练习绘制祂的召唤阵法。
大主教说,他们生来就是森与星辰支配者的所有物,圣神与那些或癫狂混沌、或娱乐至死、或放纵享欲的邪神不同,祂虽不可名状,却守序清正,平等而不带感情的目光会始终注视着每一位虔诚的信徒。
而他身为这一届神侍中最优秀的那一个,未来的一生都将投入侍奉圣神的工作。作为清教徒,洁身净心是最基本的要求,苦修更是从踏进神殿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伴随他的余生。
他拒绝享乐、音乐、跳舞,他摒弃爱情、欲望和性,十年如一日地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唯有这样,他才能领受罪得赦免、生命和圣恩。
进入黑鸢尾之前,平述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居然要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脱掉上衣。
“快点呀,你好磨叽哦!”
宿柳眨巴着眼睛还在催促,大有他再不动手她就亲自上手帮忙的意思。
圣神在上。
哪怕黑鸢尾处在邪神都难以窥探的区域,平述仍旧有一种自己背叛了信仰的感觉。
放在扣子上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解扣子的动作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
“要不,还是让霍兰德来吧?”迟迟无法下手,平述侧过身去避开宿柳的实现,几乎落荒而逃地小声提议道,“你先去找加西亚,我的仪器留在这里,我自己去喊霍兰德,可以吗?”
平述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以至于,宿柳根本没察觉到他的为难,反而更加觉得这是他心虚的表现。
“不!可!以!”她扔下手中的仪器,像个恶霸一样抓住他的两边胳膊把他掰回来,“不可以抗拒哦,这是为了你好!听话,不疼的!”
仪器尾部的尖针还挺长的,其实宿柳也不知道疼不疼。但小时候,村里的老医生面对那群害怕打针的小孩,就是这样说的。而恰巧,她是一个善于学习的好孩子,有样学样地照搬了过来。
直视着平述的眼睛,宿柳叹了口气,学着老医生沧桑的语气,甚至连嗓子卡痰的低哑声都学了个十成十,“你乖乖站在这里,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别害怕。”
她的语言没什么说服力,但她钢铁般的两只手掌实在是太有控制力,平述现在就算想跑都跑不掉。
红晕逐渐从耳根蔓延到脖颈,透过领口微小的缝隙,只能看到薄红一片的肌肤。
热意升腾,脸颊也发烫,平述不自在地小幅度挣扎着,无果,只好叹息般求饶,“宿柳,先把我放开。”
“不行,万一你跑了怎么办?”宿柳不依。
她人小小的一个,力气却是实打实的。把他的两只手和并在一起,用一只手艰难地半圈着,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捣鼓,就从医疗小推车上摸出了全新的输液管,单手灵巧地把他的手捆了起来。
用的还是越挣扎越紧的手铐结捆法。
“宿柳……”平述被她的操作震惊到了,但人已经被绑起来,本来就没挣扎的余地,现在更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她为所欲为。
“你把我放开,我真的不跑,我会配合你的。”他无奈道。
人是很会得寸进尺的生物。平述释放出来的气场和信息告诉宿柳,他是无害的是没有脾气的,所以她的潜意识里就会认为,她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所以,对于平述的抗议,宿柳充耳不闻。
生怕他跑了,她还把他堵在墙角,整个人卡在他身前严防死守。终于空出来的两只手也没闲着,得偿所愿地对着平述上下其手——左右两只手一起,一个从上到下、一个从下到上地解开扣子。
丝绸白衬衫柔软地敞开,一如平述在宿柳面前的姿态一样,开放、包容、平和。
整个身体都因为抗拒的羞耻而染上红色,即便是这样了,他也仍旧没有发火,只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的动作。
“这个你总不能帮我脱了吧。”他说,“把我放开,我自己脱掉,这样还不耽误时间。”
诚如他所言,脱掉白衬衫里的那件白色背心确实是很难操作的,但这不代表没有方法。
宿柳抓住他的胳膊强制着让他俯下身子,然后伸手拽住背心底端,顺势向上一卷,一直卷到他的锁骨下方。
经过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平述就这样单方面地对她坦然相见了。
这般尺度已经是平述这辈子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他甚至都不再敢看她,平整紧实的腹部肌肉也在有些促乱的呼吸下不断绷紧又放松,胸膛的起伏更是明显,即便已经极力克制,高高隆起的饱满弧度也无处掩藏。
他应该很少晒太阳,薄而白皙的肌肤下还能隐约看见血管和筋脉,青绿色的血管就这样裸露着,自劲瘦有力的腰腹连接处蔓延而上,似树木的枝叶脉络,随着心脏的起搏而有节律跳动。
没有被阳光晒过的枝叶往往是阴郁而萎靡的,平述却并非如此。
即便微微失律,他心脏的搏动仍旧是沉稳而有力的,如果用手触摸,或许就能感受到那蛰伏的青筋下的力量,一如他隐忍的表情。
是很粉嫩很白皙很赏心悦目的风景,但宿柳却对眼前所见的一点也不满意。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黑色大丽花?
既然不是他的话,那他先前在扭捏一些什么?原来不是心里有鬼吗!
失望地松开手,宿柳重新拿起电线和情绪检测仪,伸出手来,并起两指在平述的心脏处轻轻按压,寻找正确的位置。
宿柳的指尖覆盖着薄茧,在胸口处摩挲着寻找,正是因为下手去的力道很轻,摩擦得并不痛,只是刮蹭起微妙的酥痒。
似乎被小鸟的爪尖轻轻挠了一把,那痒意从体表蔓延,整块皮肤烧了起来,由外至内,越过筋膜脂肪、越过结缔组织,轰轰然一把火一般,燃烧至心脏最深处。
这一刻,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小片被宿柳触碰的方寸之地。
直到尖锐的针扎入心脏,刺痛感袭来,平述才从那种难耐的痒中抽离出来。
肌肤已经渗出薄汗,某种奇异的反应从神经渗出,蛇行一般顺着他的神经网络攀缘,他竭力控制着身体,让自己显得镇静一些,咬紧牙关,以防某种不雅的声音从缝隙之中倾溢。
平述已经难堪到如此境地,宿柳却对他的处境闻所未闻,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也不在乎,她甚至恶劣地抓住的手,朝半空中举起来。
“你把手举起来呀,这样我不能固定电线,仪器就没办法融入皮肤了。”
她捏住他手腕的手带有惩罚意味地用力,像训斥不听话学生的老师,对他手腕上的红痕也视而不见,“配合一点呀平述,时间紧任务重!”
“松开,我自己举起来。”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平述只能抑制住大口喘息的冲动,幅度极其微小地喘着气,“你……动作快一点。”
可是这样一来,憋气导致胸膛的肌肉更加鼓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也更佳剧烈明显。
蜜蜂模样的仪器深深镶嵌进胸口,平述自己乖乖举起手,宿柳终于能腾出双手,一左一右拿起两根电线,向前一步贴近平述,环绕住他在背后将电线相接。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如果,如果平述不是赤裸着上半身、宿柳不是举着两根电线的话。
哪怕平述并不是肌肉很健壮的那一类,但相对宿柳来说,体型上仍旧有着不小的差异。她微微俯下头,环抱着他,为了将两根电线相接,鼻尖几乎贴到他的皮肤。
带着热意的潮湿呼吸扑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平述下意识后撤,却又因此和宿柳的双臂紧紧相贴。
“你不要乱动呀。”宿柳抱怨道。
讲话时,柔软的嘴唇无意间擦过平述颈间的肌肤,引起一阵生理反应的颤栗。
平述的脸更红了,蒸腾的热意快要把他煮熟,白皙的皮肤已经完全染上异样的色彩。宿柳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对当下两人近到绝对能算得上暧昧的距离毫无察觉,一心只专注地连接着电线。
她就像一颗不为任何事撼动、永远东升西落的太阳,永远闪耀的恒星。她以恒定的规律公转,并不在意周身任何一颗行星的变化,无论其是否璀璨又是否黯淡,也并不在意他们的坍塌与重组,只是存在在那里,遥遥地见证一切。
或许正是由于太阳的照耀,某种不可言明的心动在平述的脸颊落霞,渐渐染红了他的身体。
时间被无限放慢,这一刻是如此漫长而煎熬。或许是习惯了在冬日清晨用冷水浸泡全身,又或许是永远吃着冷硬的餐食喝着冷冽的山泉水,平述觉得,宿柳的温度太高了,高到有些难以忍受。
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能把他烫到,都能将他烧灼。
“好了吗?”
按耐不住的催促刚刚发出,平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艰涩,低哑到像是独自跋涉过干燥缺水的沙漠、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莫名有些渴。
平述低下头,只能看到宿柳头顶的发旋,以及那两撮竖立起来的呆毛,毛茸茸的头发因她低头的动作而刺向他,柔软地刺向他,在下巴和脖颈处带来更加明显的瘙痒。
“还没,你别急呀。”
越催越慢,视线不能越过眼前的肉.体看向背后,这个电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怎么搞都连接不上。
宿柳费劲巴拉地努力了半天,那两根电线毫无反应,她都有点失去耐心了,一边手上孜孜不倦地捣鼓着,一边脑子里开始云游四方。
“你有异能吗?你的异能是什么啊?”她还不死心,想到自己来疗养院的初心,抬起头,眼巴巴地盯着平述问,“你使用异能的时候会有什么特效吗?就是那种,比如身体会发生变化之类的。”
她的下巴几乎要抵在他的锁骨上,仰着脸的动作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更可爱了,头顶的呆毛也因为脑袋的移动而轻轻摇晃,整个人真的就像是一直毛茸茸的萌物小鸟。
但平述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能集中,这么近的距离,她身上清清浅浅的洗发露和沐浴液的味道都浓郁非常,淡淡的好闻的橘子香气扑鼻,两人的呼吸和心跳也近在咫尺、彼此缠绕。
“异能吗?我的异能……”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大脑混沌成浆糊,全靠嘴巴的机械反射去回答。
宿柳想听的也不是他的异能,他的联邦通用语很标准,因此很遗憾的是,对于一些长难句和稀有名词、非日常用语,她根本听不懂,就算能勉强听清楚,也只是一知半解。
不过,她只需要听最想听的就够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很简单,她一耳了然。
“应该没有特效吧,我也不太清楚了……”
“啊……”听平述这么说,宿柳有些失望。
大概她要找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他吧。她本来已经打算适可而止了,但忽然想起来平述之前教她的,要对疗养院里的所有人都保持有一颗警惕和怀疑的心。
“你没骗我吧?”她狐疑,眯着眼打量他的眼睛和脸,试图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你给我演示一下你的异能,我要亲眼看!”
撒没撒谎分辨不出来,但平述涨红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的难为情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怕宿柳是个读微表情领域的大白痴,也一目了然。
但她不管,她就要亲眼看!
电线终于接好,她松开自己的手,退后两步,看着运转起来的仪器在平述的胸口慢慢贴紧契合、直至最终融入皮肤完全看不出凸出的痕迹,才将电源拔出撤走电线。
但平述的双手还在被绑着。
就像是故意忽略了这一点一样,宿柳收拾好仪器的接线部分,盯着平述再次重申自己的要求:“快点嘛,给我展示一下你的异能。”
她只顾着要看他施展异能的样子,以辨别他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却没注意到,平述通红的面容有片刻僵硬。
清透的琥珀色瞳孔变得浑浊,暗色渐渐染上眼瞳,本来无措的表情慢慢显得有些阴郁,浑身的气场也有些变了。
“真的很想看吗?”
他忽然走近,俯下身来,脸几乎贴在宿柳脸上,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作者有话说:ps:可能这一段看起来平述像是文案上的双重人格,但他不是嗷,他就是师生里的生,和胥黎川一个part的那一位!
胥黎川捆绑小柳,小柳捆绑他的学生平述,这何尝不是一种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以及,未来把胥黎川捆起来狠狠虐肯定会有的,小柳定要他血债血偿(咬牙切齿)
第32章
平述好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但宿柳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她满心沉浸在能够验证答案的期待之中, 甚至喜出望外,小鸡啄米般点头催促他动作快一点。
此刻,嘴角向来保持清平温和笑容的平述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当他面无表情之际, 从灵魂深处涌现的阴郁和燃烧着某种偏执的神经质彻底占据上风,让他的面容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怖。
很难形容他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感觉,或许就像是阴天的太阳,又或许像是ps图片时光效参数没调好, 明亮之下,总有种不和谐的刺眼。
当平述一步步朝着宿柳走来时,污染以极快的速度突破阈值触发报警声,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 象征着危险的红色警报闪烁。
“怎么回事?”宿柳诧异地抬头望向天花板,“疗养院还会停电吗?还是着火了?”
不怪她不知道。
昨天胥黎川失控那么严重, 6号房的一切智能设施都在正常运行, 并没有发生这么明显的预警。
这一套智能警报系统的运行是霍兰德昨夜连夜更改的,为的就是在污染值超标的时候, 提醒所有人远离事发的地点和当事人, 以避免污染一带一路传播开来, 导致整个疗养院的容器都san值清空引发邪神降临。
然而宿柳并不能感知到污染, 也不知道霍兰德更改警报系统之事, 于是她只能以朴实的蓝星人思维观念揣测。
“不会真是疗养院着火了吧?”
蓝星人对消防的意识是很严肃的, 宿柳迅速收敛起一切杂七杂八的心思, 表情也认真起来, “快快快, 我们赶快跑吧。”
她要跑,却被平述攥住了手臂。
捆住他手腕的输液管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没有一丝踪迹。如果不是他手腕上通红深刻的勒痕, 或许会让人怀疑是否本来输液管就不存在。
“不是要看我的异能吗?”他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带着某种恶魔引诱人签订契约般的蛊惑意味。
“你怎么啦?”
即便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平述却已经在宿柳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温和、善良、包容的印象。他就像一潭晴朗天气下的澄澈湖水,风平浪静,只会让人心旷神怡、放松自在,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
可是此刻,他身上却透露出一股让人绝对难以忽视的尖锐。
好怪,这个平述怎么一股胥黎川的味道?
宿柳莫名其妙地看向平述,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被情绪检测仪扎不正常了。
她猜得没错。情绪检测仪内置的神经接驳液体通过针尖注入心脏,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干扰了平述的情绪和神经,容器的不可控性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逐渐爆发出来。
蛰伏在意识深渊之下的暗流终于决堤,经年累月的规训藩篱开始松动,那些被训诫碾碎的感受、被噤声的言语,荆棘般刺破血肉从内心深处破土而出。
那些泛滥的情绪如带刺的藤蔓,在撕裂肌理的同时野蛮生长,每一寸突破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快意。
“你在害怕吗?害怕我?”
平述嘴角忽然扬起幅度微笑的笑,向来轻缓的语气也变得短促而有力。
总是温和没有脾气、没有负面情绪甚至没有阴暗面的人,忽然强势起来是很可怕的。平述抓住宿柳的手很用力,钳制住她的手骨,几乎要捏碎她。
他身上的凛然气场远比物理警报营造出的氛围更强烈,让宿柳对危险的第六感疯狂作响。
“喂喂,你怎么了?”
宿柳用力挣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挣掉,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抓平述的手,企图以力打力,把他的手掰开。
两个人四只手,你抓我我抓你,仿佛抬花轿一般,场面顿时诙谐了起来。
但平述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宿柳的眼睛,
金色的光芒大作,闪亮光线几乎盖过了红色警报灯,把简陋的书房也照得金碧辉煌起来。被这光辉笼罩着,宿柳恍然有一种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在圣光的笼罩之下,平述的面容也变得圣洁伟岸了起来,那份隐藏在光下的阴影更为他增添几分不由言说的神秘。
望着她的眼睛,他忽然闭了闭眼睛,面上带着隐忍的惋惜,低声呢喃:
“深渊垂照,聆听圣恩;
罪赦如露,福音即枷锁;
腐朽深空不灭之星辰,荆棘同藤蔓共舞;
罪得赦免,罪得赦免,罪得赦免。”
这几句,宿柳一句都没听懂。
她怀疑平述真疯了。
难道这金光是他在使用异能吗?这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是他在念咒语?
他不会像胥黎川里世界的那群人一样,也是个邪教徒什么的,在搞神秘的召唤吧!
“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罪过,向圣神忏悔,求得圣恩与宽恕。”
平述主动俯下身靠近宿柳,嘴角噙着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微笑的弧度完美到像是用精准刻度尺测量过。可与此同时,他的眼角却绷紧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涌着看不见的漩涡。
他的笑声也很轻,音调适中,却让人想起闹鬼古宅里,地板在午夜发出的咯吱声。
半张脸笑着半张脸不笑,在金光照映下,平述整个人有种诡异的神圣感,让宿柳有些毛骨悚然。
真没功夫陪他闹了,她不跟邪教徒玩!
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把自己的手挣脱开来,也不管平述什么反应了,她推上自己的小推车,拔腿就跑。
只是刚推上小推车,房间里的金光消退,红色警报也暂停,四周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黑暗里,平述难为情的声音响起。
“抱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歉疚的小心翼翼,“没吓到你吧?我刚刚有些失控了,这个仪器似乎影响了我的情绪,真的很抱歉。”
脚步暂停,宿柳将信将疑地看着平述。
他身上那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吊诡感真的烟消云散,平和又让人宁静的感觉回归,似乎真的恢复成正常模样。
她试探着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有罪啊?”
“抱歉,我之前在神殿工作,常听人忏悔祷告,有些职业病了。”他很真诚,担心给宿柳带来压力,并没有主动走近她,“请原谅我的失控,如果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他一句话一个抱歉,听得宿柳都能字正腔圆地用联邦话道歉了。
她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平述也没真的伤害到她或者吓到她,只是有些奇怪,让她潜意识想避而远之。
“你在什么神殿工作啊?正经吗?”她问。
神殿听起来很高大上,宿柳只知道教堂里有神职人员,还是收钱给人净化身心的那种。她有点想象不到平述穿着牧师袍拿着十字架神秘兮兮地给人驱邪做净化的样子。
“兰心教会。”平述说。
他对宿柳无意间展露出的对神学的轻视和娱乐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问她为何会对此类知识如此匮乏,只心平气和地回答道:“大型教会在联邦拥有合法政治权力,在这些神殿工作也算公职人员,会在联邦系统注册备案的。”
“所以你也是事业编啊!”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清洁工工作也很高贵,宿柳惊喜坏了,瞬间打消对平述的所有疑虑。
松开小推车,她走上前去抓住平述的手热情握手,“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也是邪教徒呢,吓死我啦!还好你不是要搞什么召唤阵、污染物来召唤邪神的那种,我之前见过,真的好邪恶啊!”
并不知道对于联邦的文化环境来说,其实所有教会,不论大小,本质上信仰的都是邪神,都会搞一些召唤之类,宿柳有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意识到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阴阳平述。
她跟平述分享自己在胥黎川里世界遇到召唤仪式的经历,机关枪扫射一样抨击着这种需要人肉献祭的教派,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根本没注意到平述有些微妙的神情和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动作。
说到最后,她甚至亲切地拍了拍平述的肩膀,颇有些海内存知己的惺惺相惜,“我还以为疗养院里住的都是可恶的资本家,还好有你在,只有你能懂我!”
对平述的好感更上一层楼,宿柳一拍后脑勺,终于想起来险些被自己遗忘的、还没送出去的麻辣老鼠头。
她拿出礼袋,神秘兮兮地递给平述,拍了拍胸脯保证道:“这是送给你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下,陌生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
灯光也在此时恢复,宿柳和平述循着光亮,望向那个缓步走来的人影。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头发在明亮的灯光下才显现出几分大海的蓝,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倦怠,来人正是霍兰德。
“上午好霍兰德,你怎么来了?”
对于平述刚刚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又迅速收敛的污染一无所知,宿柳疑惑地看向霍兰德,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造访。
“怎么回事?”
朝宿柳微微点头以示打招呼,霍兰德皱眉看向已经恢复正常的平述,而后目光顺着他伸出的胳膊向下,定格在连着平述和宿柳二人右手的礼袋。
熟悉的手绘图案,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宿柳送给他的那颗老鼠头的同款。
看大小,里面装的应该也是老鼠头,那种和人脑袋差不多大的、面容狰狞、音容宛在的老鼠头。
严肃正经的目光忽然就微妙起来,霍兰德投向平述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怜悯。
平述并没有注意到霍兰德骤然转变的目光,他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刚刚在黑暗中把衣服整理好了,不然被霍兰德看到的话,以后在黑鸢尾真的没办法做人了。
至于宿柳……理智回笼,一想到失控之后,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甚至还是在尚且清醒时在宿柳面前展露了赤裸的上半身,平述简直想穿越回去掐死半个小时前的自己。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晚餐前进行忏悔祷告时,向神圣的主忏悔自己的罪过,阐明事件原委,最后惩罚自己的越轨。
“没什么,事情已经解决了。”平述说,“抱歉让你跑一趟。”
思考和说话的途中,他顺手接过了宿柳递来的纸袋,低声道谢后才抬头望向霍兰德。
两双浅色的眸子在半空中对视,无声的交流和问询在转瞬之间完成。他二人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类似,都是比较负责、在分内之事上不愿意麻烦别人的那一类,因而颇有默契,很快便在此事上达成一致。
很可惜,平述似乎并没有在霍兰德面前拆封的意图。
遗憾地收回目光,确定完没有异常之后,霍兰德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平述和宿柳双双喊住。
“等一下!”
“霍兰德。”
异口异声但几乎重叠的的阻拦让霍兰德回头,他微微抬眸,用眼神示意他们有话就说。
平述看了宿柳一眼,刚想礼让,让她先说,就被她抢先一步道:“你先说吧,我不着急,一会儿我跟霍兰德一起离开的路上再说就行。”
“好。”先回答过宿柳之后,平述问霍兰德,“警报系统是新安装的吗?很不错。”
他先礼貌地寒暄了两句,夸赞了霍兰德的行动力,才正式切入正题,“既然迈克不幸去世,整个疗养院里只有宿柳一个清洁工,似乎有点忙不过来吧,不如向联邦反应一下,再扩招几个清洁工。”
平述的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如他的名字一般,平铺直叙述,最简单的陈述句,态度谦卑,却并非商量。
“包括安装情绪检测仪,宿柳一个人大概分身乏术,怎么忙得过来。多几个清洁工,他们那群生活无聊、喜欢找点刺激的人也能多一些选择,你觉得如何呢?”
宿柳觉得不如何。
她并没有故意偷听,而且长篇大论的话,她能迅速听懂的意思也很少。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她的听力又好,即便没刻意听,也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最关键的一段。
“不如何!”她猛然大声,极力捍卫自己的工作能力,“我一个人可以啊,安装情绪检测仪我已经很熟练了,交给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平述怎么这样啊!一点都不懂她!
她感谢平述为她分担工作压力的好心,但是决不允许这个千载难逢的查黑色大丽花机会被剥夺。
两人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宿柳身上,看她开始嘟嘟囔囔,手脚并用比划着说一大堆对工作的热爱,努力表达自己愿意对为疗养院服务的心。
她一着急语速就变快,本来就不标准的联邦话就更难辨认,说实话,他们能听懂的内容也不多。
但还是那个道理,她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只要不是瞎子,想读不懂都难。
“好,好。”平述无奈地认输,不再为她争取,也打消了让霍兰德亲自去安装情绪检测仪的念头。
但是疗养院里还需要新的一批清洁工倒是真的,他也在霍兰德微微点头示意的动作中和他达成一致。
“谢谢你的礼物,工作过程中注意安全,有需要的话就来喊我。”
没有别的问题,平述不再挽留宿柳,目送她跟在霍兰德身后,一前一后地离开。
至于那份礼物,被他极其珍惜地拎在手中,准备等完全送走他二人后,再洗净手认真开封查看。
这时候的平述,还并不知晓这份礼物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而另一边,霍兰德正在和宿柳对话,刚好也提到了这份礼物。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宿柳叽叽喳喳和霍兰德分享安装情绪检测仪的心得,大有和同事交流学习、彼此进步的精神。
抓住宿柳自说自话的话语缝隙,霍兰德状似不经意地忽然发问:“你送给平述的礼物,和送我的那份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小柳:香喷喷的麻辣老鼠头,大家一定都爱吃!
霍兰德:平述你害怕老鼠吗?
小柳宝宝你究竟还要用咱老家的特产迫害多少人啊啊啊啊
第33章
什么礼物?
宿柳反应了半秒, 才意识到霍兰德说的是麻辣老鼠头。
她后知后觉地点头,终于想起来做美食反馈小调查,期待地问他:“怎么样?你吃了吗!是不是超级好吃?”
“吃的?”短促的疑问从霍兰德口中脱口而出。
哪怕竭力控制思绪, 想要避免再想起昨晚几乎给他带来心理阴影的老鼠,那颗狰狞的头仍旧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浮现出来。
回去,快回去。
霍兰德克制地闭眼,轻轻摇头, 企图把那颗头塞回脑海、压进记忆的最深处,最好扔进回收站一键清空。
然而,这个动作在宿柳看来, 完完全全是霍兰德正在回忆, 是他在细细品味那美妙的味道。
果然,她就知道霍兰德也是有品位的人, 有品位的人是惺惺相惜的, 她有预感他们能成为好朋友!
宿柳开心极了,激动地抓住霍兰德的手, “是吧!我就知道没有人能拒绝麻辣鼠头!”
“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还能再给你一只。”她说着, 就从小推车上又拎出一份, “看在我们是同事的份上, 多给你一只鼠头, 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她笑着朝他眨眼。
宿柳三句话不离鼠头, 听她说还要再送自己一只, 霍兰德几乎不敢睁开眼, 紧闭双眼希望这话是他的幻觉。
但是真的睁开眼以后,现实却并非他所预想那般。
手绘的卡通图案手提袋高高举起,眼珠黑黝黝的姑娘笑得灵动, 她轻轻朝他眨眼,娇俏又狡黠。
甚至不用刻意转移目光,睁开眼的瞬间,霍兰德就已经被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庞吸引走全部视线。
直到宿柳把那只手提袋伸到他面前,蓝天太阳大树涂鸦遮挡住她的脸,霍兰德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可移开目光之后,晴朗蓝天,郁郁葱葱的大树下,却仍旧站着宿柳,站着笑眯眯、没有任何阴霾的、温暖又灿烂的宿柳。
心跳规律的节拍在某个瞬间错乱。似乎有一群袖珍小人,蹦蹦哒哒地闯入他的世界,在他终年如一日平缓沉稳的心脏上欢呼雀跃,不由分说地就跳起了欢快的踢踏舞。
他们舞蹈的动静太大了,霍兰德忽然很想捂住心脏,在这静谧的时刻,藏起那群不请自来的小人。
人在慌乱的时刻是会下意识给自己找些事情干、以显得没那么局促的。
于是,霍兰德开始没话找话。
“你、你,今天的工作,做得还顺利吗?”
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些懊悔。
怎么平白无故又聊这些,正常人应该都不喜欢闲着没事的时候还在聊工作吧?
他竭力想要再找一个有趣一些的话题,至少显得没那么木讷、沉闷,可他的人生似乎也只有日复一日枯燥的工作,除此之外,甚至想不到更好的话题。
但好在,宿柳确实也不是正常人。
“当然呀,我超级厉害的,什么都难不倒我!”她笑得真诚,“谢谢你关心我,快把这个收下呀,不用客气的!”
霍兰德的脸颊浮起两团浅淡的红晕,宿柳还以为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再多拿一只麻辣老鼠头,善解人意地抓起他的手,把手提袋挂在他手腕上,“不客气!”
脸皮薄是真的,不好意思是真的,还想再拿老鼠头是假的!
宿柳的手指轻轻擦过霍兰德手腕处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灼热,很轻、很快,转瞬即逝。残存的温热倒显得那挂上去的袋子像是烫手山芋,让霍兰德误判了来源。
温度太高、达到某一阈值时人会被灼烧,最初只有疼痛,待伤口愈合伤疤结痂才会涌起难以忍受的瘙痒。可温度不够高时,太过靠近热源也会引起低温烫伤,与温热的烫一同袭来的,便是那细密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痒意。
酥酥痒痒的感觉一直从手腕处的皮肤蔓延,霍兰德反应很大地把手提袋递还给宿柳,几乎是用扔的,“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怕她误解,他又生硬地在话尾挤进去一句“谢谢”,以表明自己的婉拒。
从5岁到15岁,宿柳一共在农村生长了十年。十年来,每当过年时,同村的长辈来家里给奶奶拜年,都会塞给她一个小红包,而她十年如一日地利落收下,却也会被奶奶十年如一地念叨不能收这么快。
她每年都会问,问奶奶为什么。
奶奶每次给出的回答也都一模一样,“收人家的东西,你得表现得客气一点。”
“那拒绝就是客气吗?”她从5岁问到了15岁。
“昂。”奶奶从65岁回答到了75岁,直到再也不能说话的那一年。
所以,她很肯定,霍兰德绝对是因为不好意思收,他其实非常想要,只是迫于这个奇怪的规矩在客气。
她神秘地朝他笑,露出了一个“我懂你”的眼神,豪爽地把麻辣鼠头再次塞回给霍兰德,一言为定道:“别客气了,我知道你喜欢,不要再跟我客气啦!”
可他真没客气啊!
霍兰德这下是真的意识到宿柳并非是为了整蛊才送鼠头给他,她是真心实意地以为他喜欢。
如果真的收下、这个爱吃鼠头的印象落实后,一想到她未来或许会变本加厉地送更多给他,霍兰德简直有种生死攸关的紧迫感。
他不想再让宿柳误会,可她又实在油盐不进,于是他只好把手提袋放回小推车,认真、严肃道:“我真的不喜欢吃鼠头,也讨厌老鼠。我已经把那只头处理掉了,以后也请你不要再送这些给我。”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礼物,以为你在恶作剧,故意送这种东西给我,真的很抱歉,我会补偿给你,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能力范围内我都会帮你解决。”
他说得真挚,宿柳也听懂了。
失落的情绪就像夏日阵雨,说来就来。即便能理解他讨厌老鼠所以不喜欢这份礼物的心情,宿柳也还是不开心,本来直冲冲耸立起来的呆毛也蔫了下去。
“好吧,那算了。”好心情一扫而空,她把手提袋重新收回小推车下层,脚步也变得沉重,“都说了礼物的呀,怎么会是恶作剧呢?”
嘟嘟囔囔地发泄着不满,宿柳不想再和霍兰德多说一句话,气鼓鼓地甩头就走。脚步啪嗒啪嗒跺在地上,活像只被抢了食物的小鹦鹉,蓬松的发是炸开的冠羽,为表排斥缩起来的肩膀仿佛要藏起的喙,连背影都在扑棱翅膀抗议。
就连后脑勺翘起的那撮呆毛,都像极了鹦鹉闹脾气时支棱着的尾羽,每根绒毛都写着“不开心”。
本来活力满满的人忽然无精打采起来,反差极其明显,那种骤然的转变让霍兰德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人的背影也是能瞧出可爱的。
无措和愧疚涌上心头,他看着她又急又气地走开、仿佛一秒也不愿意和他多呆的身影,某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迫使着他做些什么。
“宿柳。”他快步跑过去追上她,却只收获了一个极速转头、生气的后脑勺。
“宿柳,我不是故意浪费你的好意的。”右手在半空中抬起又放下,他想要拦下她,却又手足无措地不知从何处下手。
最后只能认输般抵在自己额头,有些泄愤般抓乱了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短发。
乱糟糟的头发,一如他乱成一团的心。
从未处理过这么多复杂的情绪,霍兰德一时有些宕机,很多话没经过大脑的处理,不受控制地就从嘴巴里飘了出来。
他说:“真、真的很抱歉,我、我这个人,我很害怕老鼠,昨晚工作完我拆开包装,真的被吓了一跳。我、你,我不知道那是你精心准备的礼物,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食物,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是不太喜欢肢体接触的,可是今天他却主动抓住她的手腕,温和地用力,迫使着她转身面向自己。
宿柳还在生气,头转过来了,眼睛却还倔强地闭着,半点都不愿意看这个可恶的、浪费食物、浪费她心意的坏人。
“宿柳,看着我。”
他有些无奈地请求,语气很轻,轻到话音刚落就要飘散,轻到近乎有些乞求。
“原谅我好吗?以后你再送礼物给我,我一定会当面拆开表达自己的欣喜,哪怕……”
“不可能再送东西给你了!”宿柳大声反驳。
皱巴巴的翅膀张开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也回归,她撅着嘴巴瞪着眼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对霍兰德的谴责。
“你这种不真诚的人不配收到我的礼物!”她就着被霍兰德抓起手腕的姿势,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胸膛,仿佛是在戳他的脊梁骨,“你还浪费食物,太可耻了!”
平心而论,宿柳的力度并不是很大,但是配合着她随手指一起点来点去的脑袋,就颇有种可爱的诙谐。
笑意不受控制地染上了眼角,紫罗兰色的眼睛笑意盈盈,漂亮的瞳色让宿柳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抹笑。
“你还敢笑!”她真的生气了,抽回自己的手,气冲冲地一边骂他一边就要走,“太坏了你太坏了,你认错的态度一点都不真诚,太坏了太坏了……”
霍兰德无奈地收敛起笑,跟在她身后,态度良好地认错道:“对不起我错了,我太坏了,我不该笑的。”
某种技巧无师自通,他十分上道地替宿柳推上小推车,问她:“所以,为了惩罚我,你可以提三个要求,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这个赔礼你满意吗?”
哼地一声转头不看他,眼珠却在滴溜溜地转,宿柳心动了。
她想,如果问他疗养院里有没有一个胸口有黑色大丽花纹路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麻烦地一一调查,直接就能找到凶手了?
但很快,她就驳回了这个念头。
她是要杀人的,就算真能从霍兰德口中问出那个人是谁,到时候那个人消失死掉,他岂不是一下子就能想到凶手是她?
这可不行!她还要在鸢尾花疗养院干到老干到死,不能因为杀人就丢掉工作啊!
左思右想,她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迂回的方式。
话还没说出来,宿柳就被自己聪明到,没忍住,忽然笑出声来。笑完才意识到不对,赶忙捂住嘴,她还在生他的气,笑出来也显得太不硬气了吧!
她一笑,霍兰德愣了一下,也跟着笑。
“你笑什么!”她瞪他,然后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我随便提三个要求都可以?”
“当然。”霍兰德点头,他从不撒谎。
“那你,你把疗养院病人的名单给我一份,还有他们的信息,我也要知道,还要有照片!”想了想,宿柳又添了一句,“要是有不穿衣服的照片最好。”
此话一出,霍兰德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带有某种不可置信的惊疑。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宿柳在开玩笑?
这种玩笑话是能随便开的吗?
但宿柳跃跃欲试的眼神中写满了期待,似乎就等着他大手一挥批给她一堆无.码写.真。
霍兰德的脸色变了又变,想到宿柳奇特的脑回路和不同寻常的认知观,最终,他尝试着去解读她的意思,拿出做阅读理解的态度,对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剖析。
“你要拿来做什么,是想多了解他们一些,方便以后的工作吗?”
“对啊!”宿柳其实只是想通过照片寻找黑色大丽花的主人,但霍兰德提出来的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她甚是赞同,更加迫不及待了。
“如果你想了解他们的话,提问就好了,我现在就可以解答。”
原来是为了工作。霍兰德松了口气,为宿柳对工作的热爱自叹不如的同时,也对她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有了新的认知。
“啊……”宿柳有些失落。
这不是又回到最初的起点了吗?
要是真能直接问的话,她早就问了呀!
“他们的资料都是联邦严格保密的,我只能给你一些比较基础的信息,方便你在疗养院里行事,然后你有别的想知道的随时来找我,我口头告诉你,可以吗?”
怕宿柳再回到生气的情绪中,霍兰德最终还是选择退让。甚至,一向最怕麻烦的人,心甘情愿地承诺、给她随时打扰自己的机会。
“那好吧。”宿柳还是有些失望,但也很快就满足。
能拿到基础资料也不错,工作能轻松下来的话,她才有更多时间去做赏金任务,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被哄好,和霍兰德和好如初,一点儿芥蒂也没有地继续和他分享自己这两天的见闻,完全没有刚才还要和他势不两立的架势。
好笑地摇了摇头,霍兰德耐心地听宿柳讲话,不经意间插上几句话附和,很快就沉浸在她绘声绘色的讲述中。
两人相谈甚欢,这份愉悦保持了很久,甚至从在霍兰德手中拿到疗养院病人的名单和基础资料后,一直延续到宿柳去往4号房给加西亚安装情绪检测仪。
为了方便宿柳工作,霍兰德在整合黑鸢尾人员资料的中途,还指挥仿生人狱警去通知了每位需要安装仪器的“病人”。
因此,加西亚早有准备。
听到医疗小推车的声音响起在走廊时,他就已经推开门,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摆出拍杂志一般的pose等待宿柳的到来。
“上午好小宿柳,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下半身没动,上半身俯下身来,凑近在宿柳面前笑着朝她打招呼,正好挡住小推车前进的路。
虽然昨天恩佐没能和加西亚交流上时尚心得,但加西亚很显然也认同他的审美,今天就穿上了一件浅绿色的镂空渔网上衣。
不过他显然没认同完全,渔网上衣里还穿了件紫色的松松垮垮背心,虽然遮了跟没遮区别不大,但最起码挺有孝心,没让爷爷的爱人直接抛头露面。
此刻,随着俯身的姿势,孝心大打折扣,雪白的肌肤一览无余。
“让让,让让。”
一心只想着赶快装完仪器找凶手,宿柳推车前进的速度很快,差一点就撵到加西亚的脚。她前后摆动着小推车调整位置,对于他挡道的事情很有意见,“上午好加西亚,你不要站在门口堵路呀。”
加西亚僵硬在门口,怀疑她既不懂时尚也不懂美学,更不懂他。
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和他今日的穿搭相得映彰。最后,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一般,左肩的吊带无意间滑落,他“啊呀”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
宿柳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过来,她望着他捂住胸口的样子,不理解。
“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喊医生?要不我先去下一个房间,等你方便了再来?”
“没!”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加西亚黑着脸,也不笑了,也不整幺蛾子了,咬牙切齿地把宿柳迎进来,“我方便得很!”
每一次他想勾引、逗弄她,最后难堪的都是自己。
进入黑鸢尾前,加西亚获得的关注几乎都是源于美貌,他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点,也见过太多人性的肮脏。他欣赏、爱护自己的脸和身体,却也厌恶那些垂涎的龌龊眼神。
第一次见面时,宿柳最初对他的脸视而不见,让他不解之余多了几分新奇,也暗自生出几分较量的决心。毕竟人是很虚伪的生物,总有些人伪装得很好,但这种伪装往往经不起考验,只需要稍稍引导,很快便会原形毕露。
轻蔑、惊讶、怀疑、挫败,加西亚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勾引宿柳,但无一例外,每一次都失败了。
最初他以为她是太善于伪装,可相处下来,他发现她连胥黎川都敢正面硬刚,根本没必要扮猪吃老虎。
现在他能肯定,不是他没有魅力了,而是她根本就是一块不解风情、没有审美的木头!
跟在宿柳身后进屋,加西亚不无怨恨地盯着她的背影,暗自起誓,他要是再对她抱有一次无所谓的期待,就把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这次彻底死心,就连安装仪器这个最合适的机会都放过了,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脸生无可恋地任她操作。
甚至,不再妄想出卖色相作弄宿柳后,他触底反弹,彻底恢复成原本的做派,不仅严厉声明禁止她触碰他身体,还防贼一样防着她,似乎生怕她揩油。
宿柳不了解,但她尊重。
安装仪器的时候,除了最初寻找下针点外,她和加西亚几乎毫无触碰,甚至主动帮他把紫色背心往下拉了拉遮掩住长辈,闭上双眼迅速接通电线。
感谢第一次的经验,感谢平述,她才得以熟练掌握安装情绪检测仪这门技术。
吃水不忘挖井人,宿柳极快地完成加西亚这单后,怀着对平述的感激,取出小推车上的手绘手提袋。
“你害怕老鼠吗?”她问。
加西亚不知为何突然生起了闷气,直到宿柳问出第二遍,他才不情不愿地回答:“不。”
“这是我从E08区带来的特产,麻辣鼠头,很好吃的,你要吗?”有了霍兰德的前车之鉴,她这次学会了打预防针。
宿柳并没有意识到加西亚在生自己的气,只以为他是本来就心情不好。她尊重人的情绪自由,也没意识到他吝啬的言语是在发火。
“送给我的吗?”别扭着不愿意看宿柳的脸转回来,加西亚问,“特意送给我的吗?”
“对呀。”坦然地点点头,宿柳回答。
加西亚忽然就不生气了。
他决定原谅她不懂审美的粗俗,也原谅她吝啬于触碰他身体的浅薄,分明他都已经给她机会任她为所欲为了,她还不为所动,这些,他统统都原谅。
“这画的什么啊,小孩儿涂鸦似的。”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手提袋,他拎到半空中审判,嘴上说出的话挑剔,眼神却再也不能从那五彩斑斓的细碎小花小草上移走。
他问:“这是你画的吗?专门画给我的?”
当然啊。
宿柳稀奇地看加西亚,不懂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还没有回答,加西亚就已经掏出牛皮着包好的麻辣鼠兔,认认真真地抻平手提袋上的每一处褶皱,把造价低廉的纸袋放进客厅最豪华最金灿灿的那座柜子里。
“走吧,看在你送我礼物的份上,我请你吃顿饭,带你体验一下这儿的仿生人厨师最拿手的好菜。”
他努力压抑着嘴角不值钱的笑,不再介意先前的事,左手抱着鼠头,右手大大咧咧地揽着宿柳的肩膀,半推着她就朝外面走去。
“哎——我还没工作完呢——”宿柳招呼着自己的小推车,想要带上它一块儿走。
“这么热爱工作干嘛啊?”加西亚大手一捞,把她恋恋不舍的手捞回来,“到点儿了,先吃饭,没我点菜你肯定吃不到最好吃的。”
听加西亚这么说,对美食的向往稍微打败了想上进的心,宿柳这才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只是,两人刚走出4号房没多远,在楼梯口,就遇到了从三楼下来的胥黎川。
不过才过去短短一天,胥黎川整个人就已经阴郁了很多,那种咄咄逼人的威严气势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疲惫感,眼下也泛起淡淡的青黑。
此时,与宿柳和加西亚偶遇,他目光冷冷地盯着亲密无间的两人。
恰巧在此之前,加西亚问起宿柳,问她对于通过勾引胥黎川来报复他的这一行为的意见。
由于太讨厌胥黎川,宿柳当即的反应就是拒绝,并且还严肃表示了,除非工作需要,否则她再也不想和胥黎川同处一片空间之中。
她刚说完这句话,胥黎川就出现了。
与此同时,加西亚狠狠点头以示赞同,并且深有同感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他说:“对吧你也很讨厌胥黎川这个人吧,我跟你说,他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就是一个斯文败类,虚伪的小人,他之前……”
加西亚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由于加西亚的头一直扭向宿柳,并没有发现胥黎川的到来,也没有看到他越来越黑、难看到像是要杀人的表情。
胥黎川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太瘆人了,死亡眼神死死地盯着加西亚,仿佛要把他大卸八块。宿柳没忍住,戳了戳还在侃侃而谈的加西亚,“胥黎川……”
“对啊胥黎川,老阴货胥黎——”
伸手去捉宿柳不老实的手,加西亚顺势转头,刚好撞上胥黎川面无表情的脸——
作者有话说:放心,胥黎川戏份真的不多,阴暗爬行一会儿就把他赶走!
从来都是背后说人坏话的加西亚终于被抓包,要倒大霉咯!
第34章
空洞、死寂, 仿佛在与深渊对视。
一道虚无缥缈的光从远方袭来,加西亚知道,那是天堂的圣光, 预示着他的死期。
说人坏话者,人恒抓包之。
进入黑鸢尾后,加西亚日常只做两件事,除了研究美学, 就是说人坏话,尤其是说恩佐和胥黎川坏话。
他可以接受自己说人坏话被抓包,唯独不能接受被这两人抓包, 因为前者他打不过, 会直接挨揍,后者他玩不过, 会被阴死。
但如果非要在二者之中做一个选择, 他选择去死。
很可惜的是,他不能死, 作为容器之一, 他死了邪神会降临。
所以, 如果真的非要二则选其一被抓包的话, 他选前者。因为恩佐只能打死他, 但在被打死之前, 霍兰德以及黑鸢尾里不想死的人就会冲上来把恩佐拉开, 再把两人分别关进监禁室。
而离开监禁室后的这段时间, 他只需要躲着恩佐就好了, 恩佐不记仇,很快就会忘掉这件事。
可是胥黎川不一样。他不仅喜欢出阴招,还记仇。
此刻, 面对胥黎川阴恻恻的眼神,加西亚的双腿开始发软,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仿佛预料到自己死亡的到来。
也不知道胥黎川在监禁室里究竟遭遇了什么,整个人彻底沉寂下来,看起来阴郁了许多,以往那种咄咄逼人、瞧不上所有人的睥睨傲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黏稠的死寂,给人一种被阴暗扭曲处生物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加西亚在胥黎川的死亡凝视下两股战战,但宿柳还在这儿,他不好意思直接跑路,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硬着头皮问道:“哟胥黎川,刚放出来啊?”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更加凝固,加西亚都能听到自己血液唰唰流动的声音,那是心脏在向大脑疯狂供血,以阻止他不动脑子祸从口出。
“呵。”他听到胥黎川嗤笑,“原来你这张狗嘴还能说人话。”
胥黎川并没有把视线投向宿柳,或许最开始有过,可在发现她完全不在意他的到来、几乎把他当陌生人一样漠视、甚至连一点愤怒和仇恨都没有后,他也很快收回了目光。
自从读取过里世界的记忆之后,那些画面就如蛆附骨地死死纠缠着胥黎川,甚至钻入梦境,成为真正的梦魇。他厌恶这种浓烈的感情,也不认可那些记忆,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对一个卑劣的垃圾种产生这种心思,更无法忍受自己的情绪被宿柳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苦衷。
要求见宿柳未果后,经过与霍兰德的谈判,胥黎川暂时同意了霍兰德要求,承诺控制好情绪、不再对宿柳展现出攻击性,那时他也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情绪。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漠视宿柳,就像他以往对所有生物都平等地轻蔑、不屑一顾一样。
可当真正见到她之后,血肉燃烧,里世界的无数个胥黎川仿佛在挣扎着破体而出,他们叫嚣着想要占据这副躯壳,用他的身体去讨好、取悦她,用他的名义去爱她、呵护她。
这怎么可以?他绝对不允许!
他们要爱她,那他就避她如蛇蝎,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
胥黎川还以为自己能做到风平浪静,但那只是他以为。
这时候他还觉得,既然宿柳对他视而不见,他理所应当回馈以同样的漠视。他以为这是不在乎宿柳的表现,可事实却恰恰相反,那正是他陷入一种名为宿柳的情绪深渊的开始。
扭头看了宿柳一眼,发现她双眼放空,明显是不在意他二人的纠纷、大脑已经云游四海,加西亚悄悄松了口气。
“注意用词。”哪怕宿柳已经走神,加西亚还是“硬气”回怼,稍微维护了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把加西亚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胥黎川眸光更沉,唇角上扬的弧度却更加轻蔑。
难怪今天敢回嘴了,原来是心有所念啊。
他抬脚朝着加西亚走去,一言不发,骇人的气压就已经扩散开来。
“有什么、有什么事吗?”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后退,加西亚硬着头皮问道。
“当然。”胥黎川颔首,凛冽的目光扫遍加西亚全身,“跟我来,如果你想在这里聊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如果你愿意,在这里也可以。”
加西亚当然不愿意当着宿柳的面挨打,他当然也不愿意挨打。认命地闭了闭眼,他讨价还价道:“能等会儿吗?等我陪小宿柳吃完饭。”
他不提宿柳还好,一提宿柳,胥黎川火气更大。
长时间深受胥黎川迫害,极有眼力见的加西亚已经养成熟练的看脸色技巧。他趁着胥黎川深呼吸的间隙,把手中的麻辣鼠头塞给宿柳,把她推向下楼的方向。
“小宿柳,你先去吃吧,我和胥黎川有点急事,这个你先帮我收着,等我好了之后再去找你拿!”
“啊?为什么?”
“这是什么?”
宿柳和胥黎川几乎同时发问。
回过神来时,牛皮纸包已经在怀里,宿柳没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二人的言语官司,一脸懵地被加西亚推走。
加西亚生怕她也被胥黎川拦下,快步推了她两下让她赶快下楼,自己则颇有身先士卒的觉悟,堵在楼梯口遮挡住胥黎川下楼的路径。
再见了小宿柳,或许今天我就要牺牲,带着我的麻辣鼠头好好活下去吧……
望着宿柳三步一回头的下楼身影,加西亚眼神中充斥着眷恋与渴望,仿佛被迫生离死别的眷侣,活生生演绎出几分英勇就义的壮烈。
二人旁若无人的互动看得胥黎川脸色更沉,他无言地站在加西亚身后,背光而立,高挑的身影打下一片阴影。
“聊得很开心?”他问,“她送了你什么?”
宿柳走后,加西亚也不装了,虽然仍旧很害怕,但不饶人的嘴巴绝不服输。
“关你什么事?怎么,嫉妒我有你没有?”他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哎,猜猜看是谁没收到宿柳的礼物呢?究竟是谁呢,好难猜啊。”
“她、送、你、的、什、么?”
危险从语气中溢出,胥黎川语速极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加西亚,一字一句逼问。
“啧,看看,你急什么啊?”越到危急时刻,加西亚越管不住自己的嘴,阴阳怪气的话一箩筐地朝外倒,“怎么人家送我个礼物,你在这儿逼问起来了,跟你有关系吗我请问呢?”
言语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虽然是无心,但加西亚说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刺中胥黎川的痛点,戳破他自欺欺人的体面表象。
胥黎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只能说堪称风雨欲来,黑云压城城欲摧,摧毁欲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爆发。
“你不是最瞧不起垃圾种了吗?刚好,小宿柳也最讨厌你这种优越感爆棚的装货,所以她只送了我,你没……”
话还没说完,加西亚就被胥黎川攥住领子,一拳捶到了墙上。
绿色的血液瞬间涌出来,加西亚抹了把唇角的血,骂骂咧咧地站起身。碧绿色的小辫蔓延生长,化为一条通体带着尖刺的软鞭,他握紧长鞭,修长的手臂与鞭子融为一体,优雅地挥舞着就朝着胥黎川的浑身各处抽去。
软鞭带刺,鞭身却并不轻盈,如淬了水般坚韧,带着劲风抽过,落下的每一鞭都皮开肉绽。
软鞭没有伤及筋骨,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更别提,加西亚还专门朝胥黎川的脸上招呼,势必要抽烂他那张惹人厌的臭脸。
布满倒刺的软鞭扫过下颌,火辣辣的疼痛袭来,鲜血如注。胥黎川彻底被激怒,扭曲的触手从背后生出,绞缠住加西亚的四肢,把他狠狠卷起摔飞出去。
在加西亚倒地的间隙,胥黎川飞扑而至,狰狞的触手化作武器,双拳并用,胥黎川压在加西亚身上,头一次摒弃了所有的阴谋诡计,甘愿化身为野兽,拳拳到肉地发泄着怒火。
“老阴货,你不是不屑于亲自动手吗,今天怎么舍得屈尊打人了?”平常没少听胥黎川讥讽斗勇逞强的恩佐,加西亚逮住机会,疯狂地嘲讽他。
即便此时被按在地上打的人是自己,加西亚还是不舍得闭嘴,仿佛少说一句话就能要他命一样。
他的软鞭被打飞出去,又很快化为流光融入颈侧的辫子,死死掐住胥黎川脖子的手也化为藤蔓,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胥黎川脖颈,如蛇一般的绿色藤蔓收紧,企图活生生把人勒死。
带着毒液和腐蚀性液体的触手捅入加西亚心脏的同一时刻,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胥黎川的脖子以惊悚的角度扭曲,摇摇欲坠地挂在肩膀一边。
一开始,加西亚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找机会溜走,可打着打着,发现胥黎川是动了杀心的,他也才真的动了怒,不争馒头争口气,难得认真起来。
“该死的胥黎川,不就说了你几句坏话,至于下这么毒的手吗?”手中用着狠劲,加西亚的嘴也依旧没停,骂骂咧咧的,专挑胥黎川不爱听的话说。
“让我猜猜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宿柳没送你礼物?”
事实上,加西亚并不觉得胥黎川是一个会在乎清洁工礼物的人,说这话只是想恶心他,毕竟他最讨厌这群垃圾种了不是吗。
然而,说完这句话后,胥黎川的动作可疑地僵硬了一瞬,随后更猛烈的拳风才落下。
下一句挖苦的话还没说出,始终紧盯着胥黎川脸色的加西亚就注意到了这点,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嘴角的笑容扩大,笑得夸张而讥诮,“不是吧胥黎川?你真因为一个清洁工就这么生气啊?”
被掼在地上打,加西亚反而还仰起身子凑近胥黎川的脸,眯着眸子观察他的神色。
在发现胥黎川脸上闪过耻辱、悲恸、厌恶,就是没有反驳时,加西亚也放弃挣扎,大笑着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真行啊胥黎川,居然会对一个垃圾种动心,这太好笑了我真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即便被彻底打倒在地,四肢痛到几乎没有知觉,意识也已经模糊,加西亚却笑得痛快淋漓。他已经无需再反抗,因为,当发现胥黎川喜欢宿柳的这一刻起,他就已经高他一等、立于不败之地。
向来眼高于顶、谁也瞧不起的胥黎川,居然喜欢、甚至是爱上了一个从垃圾区来的清洁工,这太幽默了。
滔天的愤怒与耻辱燃烧着,胥黎川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尖锐的杀意一击又一击袭来,招招见血。剧痛炸开在浑身各处,血沫黏于唇齿间,加西亚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还在声嘶力竭地大笑,笑得极尽轻蔑。
“打吧,你就算把我打死,也改不了你爱上一个垃圾种的事实,更没办法扭转她对你的厌恶。”
“笑死我算了哈哈哈哈哈,高高在上的胥黎川,有朝一日也会像条狗一样,跪伏在垃圾种脚下亲吻足尖吗?”
“不过我想也没可能了,就算你上赶着跪舔宿柳,她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哈哈哈哈哈哈——”
打斗的位置距离楼梯很近,在走廊外侧,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1号房的霍兰德和3号房的平述。
两人冲出房门的时候,加西亚和胥黎川都已化为扭曲的怪物,几乎没有人样地扭打在一起。
原则上来讲,除非污染爆发突破禁锢,否则容器在黑鸢尾是无法使用异能的。此前,因得某种特殊的胜负欲和绝不能输的理由,为了能战胜对方,加西亚和胥黎川不惜动用自身携带的邪神力量,即便身体畸变为怪物,也拼死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真是疯了。”霍兰德头疼地看着地上已经不能称之为的两团生物,皱着眉头呼叫仿生人狱警。
“还好,没爆发什么污染。只是退化成了原型,这点倒是比较麻烦。”平述也走了过来,冷静地分析着现场状况,“我觉得不止要喊狱警,他们都需要医生。”
“你倒是担心你老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对我有恩。”
“那期待你为他尽孝的那一天。”
“希望不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却谁都没动,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拉开还在缠斗的两团怪物。
疗养院的地板很厚,楼上的打斗并没有影响宿柳的好胃口,她一边吃饭一边观看从霍兰德手中要来的病人资料,看得不亦乐乎。
考虑到她的文化水平,霍兰德把文字资料整理成智能文档,由AI诵读再一一讲解给她,便于她用最简单的方式快速“读”懂。
看完资料,确定昨夜遇到的那个兔子青年越白也是疗养院的病人后,宿柳得意洋洋。
果然,她就知道自己很聪明。
可惜的是,资料上只说了他的姓名和他住在2号房,其余再无别的信息。但好在,她昨晚揍越白的时候没忘记扒了衣服看胸口,没在他面前看到黑色大丽花,能初步排除他的嫌疑。
吃过午饭,短暂地休息过后,宿柳就又元气满满地出发,推上小推车朝下一个需要安装情绪检测仪的病人房间走去。
也是看完资料她才知道,鸢尾花一共有11位病人,需要安装仪器的6位都是活跃在表世界的,另外5位都常驻里世界。
其中,3号房平述、4号房加西亚她已经比较熟悉并且安装过了仪器,6号房胥黎川因为和她有过节,被霍兰德特批不用管他。剩下的8号是那位头发很长的自闭青年,她昨天早上去打过针,9号是她昨天下午一见如故的恩佐,10号是恩佐的双胞胎弟弟佐伯。
剩余的病人,除了2号房越白她无意间闯入里世界见过一次,别的4位都是女性,自从进入疗养院后就常年居住在里世界,几乎从未出现过。*
小推车嘎吱嘎吱行驶到8号房门前,宿柳有礼貌地敲门,耐心等待房间的主人林寻前来开门。安装情绪检测仪并非日常项目,霍兰德没有权限下批门卡,她只能一一敲门问询。
考虑到林寻上次表现出来的社恐属性,宿柳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甚至预想过他装死不开门的情况。
但好在,或许是由于有了霍兰德的通知,林寻也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宿柳并没有等太久,门很快就打开了。
“下午好林寻,我是新来的清洁工宿柳,负责给你安装情绪检测仪。”
门刚一开,宿柳就熟练地挂上客服笑容,嘴角上扬起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误的弧度,热情洋溢地对着门后的人打招呼。
只是,门虽然开了,门口却没人。
她越过黑洞洞的房间朝里望,才在客厅深处的墙角发现一坨人型地、疑似为林寻的生物。
啊?他是会瞬移吗?还是这门其实是智能的?
摸不着头脑,宿柳小心翼翼地推着小推车朝客厅中央走去,边走边背诵自己提前想好的工作话术。
“一会儿过程中可能需要您赤裸上半身,我把仪器尾针扎入您心脏,然后把电线环绕在您身后安装好,您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哈。”
短短的一段话,穷尽她穿越前后两个半生的所有储备,她思索着从自认为高情商的人身上学来的礼貌用语,艰难地组织措辞,才堪堪写完这份“完美范文”。
她背得磕磕绊绊,但好在,林寻依旧是那副沉默、没有意见、任她操作的样子。
黑丛丛的一团头发似乎抬起了一下,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随后猛然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脱掉了身上的黑袍。
林寻招呼也不打毫无预兆地站起来,吓了宿柳一跳。
好长的一条人啊,她感叹。
一直缩在墙角时没觉得,真站起来才发现,原来他长得很高,再加上身形格外瘦削,看起来瘦瘦长长的,就像是某种沉默的、蛰伏在阴暗处的长条生物一样。
她正绞尽脑汁思考着究竟是什么生物,再一抬头才发现,林寻已经脱光了。
是的,没错,脱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赤条条的。
“不用脱完呀!”她捂着眼睛后退,着急地去捡地面的衣服。
在胥黎川的里世界时,读取到黎叙记忆的26岁胥黎川意识到,宿柳似乎对男女界限的观念十分空白。
为了防止她被某些居心不良的坏东西骗,他特意身体力行地教她区分了二者的差异,教会了她什么叫隐私.部.位,并且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她,不能随意在男性面前裸.露自己的身体,无论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当时,宿柳还指着浑身赤.裸的胥黎川问:“那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他的回答是,“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这样坦诚相见,就像我喜欢你,你也不讨厌我。以及我服务于你,让你很舒服,这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快乐,不能和别人共享,明白了吗?”
她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又问:“可是你和我长得不一样,我们的隐私.部.位难道一样吗?”
胥黎川思索了片刻,握紧她的手笑着回答道:“当然不一样。”
最后,他给宿柳上了一堂十分丰富的实践课,彻底教会了她男女的生理差异。
只是,或许是夜色太沉,也或许是课程知识太多,胥黎川忘记补充了对于男性上半身的裸.露程度知识,以至于宿柳至今还以为,只有下半身才是隐私。
是以面对平述和加西亚时,她尚未察觉到不对,可面对全身光溜溜的林寻,今非昔比的尖子生宿柳只想尖叫。
胥黎川说,随便向别人裸露隐私和偷看别人隐私的都是耍流氓,是很坏的行为。
宿柳不想当坏人,但——
这真的不能怪她乱瞄,她夜视能力太好了,即便是再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下,也依旧只一眼就看光了林寻的身体。
“你快点把衣服穿上啊!”
怕自己是在耍流氓,看林寻还伫立在原地不动的样子,宿柳着急得要命。她冲过去,胡乱捡起地上的黑袍,手忙脚乱地给他围上。
林寻始终沉默地站着,只字不发。稀里糊涂给他系了个高开叉的半身高腰裙,宿柳这才敢正眼瞧他。
离近了看,才发现他远比乍看上去还要消瘦,整个人瘦骨嶙峋,肋骨和胸骨都清晰可见。可即便是这样,他的手臂和腹部仍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像蓄势待发的利刃。
但,吸引宿柳注意力的并非仅有这些。
林寻裸露出来的上半身,几乎没有半块完好无损的皮肤,每一寸肌肤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和癍痂,深深浅浅、年份差异极大,看起来触目惊心。
从小到大也在磕磕碰碰中成长,工作后更是大小伤口成了家常便饭,可宿柳依旧无法想象,林寻身上的伤口是由多么痛苦、折磨的经历造成。
不由自主地,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斑驳伤痕。手下的躯体猛然一颤,随着神经的抽搐,虬结的虫子一般的疤痕增生狰狞着仿佛要破土而出。
某种名为怜悯的情绪在心中发芽,宿柳小心翼翼地拂过指尖的伤痕,歪了歪头,学着奶奶安抚受伤的儿时自己一般,俯下身去、朝着狰狞可怖的疤痕轻轻呼了呼气。
“一定很疼吧。”她仰起头来看林寻,努力扬起一抹安抚的笑容,模仿着记忆中奶奶的样子,很笨拙、很生硬,但湿润的黑眸亮晶晶的,似乎有星辰流转其中。
隔着长长的头发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如何,想了想,宿柳说道:“是以前有人欺负你吗?不要怕,我很厉害的,现在我来了,以后那些人再敢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说得真诚,笃定的眼神熠熠生辉,透过厚而密的发丝、突破坚固而锋利的盔甲,深深照亮了黑暗中的某处柔软。
“真、真的、真的——吗?”
古怪的腔调、幼儿牙牙学语般的措辞,是比宿柳还生疏的联邦通用语。
听到林寻说话,宿柳眼神中的怜惜更甚。
没想到还有比她联邦话还差的联邦人!
她越看林寻越觉得怜爱,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她保证道:“当然了!我从不撒谎,如果你也是一个好人的话,从今以后就跟着我混吧,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别想欺负你!”
房间又重新陷入安静,却并不让人觉得煎熬,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静谧。
宿柳并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更没有考虑过林寻会有什么反应。她只是顺应本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她并非说给林寻听,也并非说给任何人听,而是要做给自己看、做给奶奶看。
奶奶,您一直教我,强大者不能傲慢无礼、更不能仗势欺人,要维护秩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弱小。我一直在努力做到,我一直在认真履行您的每一句话,奶奶,您看到了吗?
头顶是8号房黑漆漆的屋顶,宿柳抬头,却似乎看到了奶奶慈祥的笑脸。
那位勤劳、善良、勇敢又坚定的老人,在阔别几年后,再次出现在宿柳面前。
“好。”
苍老、欣慰的笑声在半空中响起,恰好和此时传来的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好”重合——
作者有话说:加西亚:人是逆风,但嘴一定要顺风。
*不知道会不会有读者大人对黑鸢尾监狱都是男性有意见,在这里解释一下,并非是没有女性角色,设定除了男主外的囚犯都是女性(黑鸢尾毕竟不是常规认知中的那种监狱,虽然大家都不是好人,但也并非绝对意义上的恶人,都会有自己的故事线和苦衷)。
只不过本文毕竟只是一本乙女向的雄竞修罗场小说,本质就是一群并非善类的怪物爱上小柳、为了小柳你死我活的故事,一本很俗的小说,所以题材限制,注定了不会花费长篇笔墨去塑造许许多多形象鲜明的女角色。如果大家对此感到不适或者有意见,真的很抱歉。
当然,如果篇幅有余地的话,我会在后面慢慢把这几位女性容器的故事也展露出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她们参观她们和小柳的故事。
第35章
宿柳走后, 漆黑的房间中,林寻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手提袋。
隐隐流转着金芒的眸子是黑暗环境中的唯一光源,却被如瀑倾泻的厚重黑发遮掩, 潋滟眸光与精致眼型一同隐没在阴影之中。
宿柳说手提袋里面装着麻辣鼠头,是她特意从E08区带来的特产,送给他作为见面礼。他的嗅觉很灵敏,越过层层裹裹的牛皮纸、隔着真空包装的塑料袋, 也能清晰地闻到辛香的刺鼻味和爽滑肉香。
临走前,宿柳还问他,是否能接受鼠头, 如果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收下, 就当她没送过这份礼物。
他当时并没有回答,只紧紧抓住那只手提袋不放, 攥着提手的指节发白, 生怕她会当场拎走。
他当然喜欢。
从未感受过好意的人,收到人生中第一份礼物, 哪怕是随手捡起的垃圾, 也会奉为珍宝。
更何况, 她是如此用心准备, 连袋子上的图案都亲手绘制, 礼物甚至还是他最爱吃的食物。
霍兰德给出的资料中, 关于林寻的部分很精简, 只有短短的一段话:
林寻, 潜渊教会圣子, 邪神无终之蛇的眷属与人类之子,生而半人半蛇,后天畸变为人形。兽性未褪, 沟通困难,温和、无主动攻击性,异能未知,疑似为蛊惑大类,相处时需保持警惕,切不可掉以轻心。
资料是霍兰德根据自己掌握的信息,在宿柳能获知的权限范围内进一步总结,本质只是为方便她工作而制定的某种“说明书”。
说明书当然不会记载林寻的全部人生履历,更不会出现连霍兰德这位名义上的现任负责人都不知道的内容。
所以,宿柳和霍兰德根本不知道,林寻并非他的本名,他其实叫嶙峋。
当年,潜渊教会的主教在一处峭壁嶙峋的悬崖下找到了不人不蛇的他,将他带回教会,取名为“嶙峋”。他是邪神眷属与人类□□的孽果,是亵渎伦理的禁忌造物,人类视他为异端,邪物野兽也只将他看作食物。
在文明的边缘挣扎求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长到十多岁,他被主教带回人类社会,迎来的却并非社会化进程,而是诱导返祖的深渊。
相比于人类来说,他更接近蛇。在峭壁生存时,长年以兔子、老鼠、飞鸟为食,茹毛饮血惯了,他的食谱早已定型。进入潜渊教会后,为了促进血脉中的邪神基因复苏,他们依然只喂给他生肉,却并非从前常吃的那些,而是更加大块、更加血淋淋的牛羊牲食。
但很可惜,他的返祖失败了。
潜渊教会只需要名义上的圣子,并不真的能容纳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他的噩梦就此降临。
返祖仪式失败的那天起,避而远之但毕恭毕敬的待遇与能饱餐的肉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饥饿和毒打。潜渊教会的人认为,在濒死状态下或许能激发邪神血脉,总之他已经是淘汰品,就算真被折磨致死也无伤大雅,不如废物利用。
于是,从此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生与死之间挣扎。
但这些都无所谓,他不怕疼,也不怕那些讥诮的讽刺和恐惧的窃窃私语,他只怕饿,只怕吃不饱。
进入黑鸢尾监狱后,一日三餐都有人送上门来,精心制作的食物散发着扑鼻热气和袅袅香气,他每一顿都能吃饱。曾经饥寒交迫的痛苦早已远去,可在料峭寒风中捕猎的那段日子却久久无法忘记,他开始怀念那些新鲜野味的味道。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一只老鼠就能把你收买,真廉价。”
寂静的房间中,轻蔑的男声响起,语气极尽嘲讽。
流畅的、带有恶意的话语,从林寻的声带发出,却并非来自他本人。林寻早已习惯这种情况,他的身体里居住着另一个存在,一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存在。
那个存在是他进入潜渊教会的第二年出现的,恰好是返祖仪式失败后。“他”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这副身体,抢占了“嶙峋”二字的首字,给自己取名为嶙,并将末尾的峋大方地施舍给他。
大部分的时间,嶙都在沉睡。虽然共用一个身体,两人的性格却完全不同,嶙充满攻击性,对一切都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尖酸刻薄、锐不可当,没有人能在嶙占据这副身体时伤到他,即便能,也会被他以鱼死网破之心拉着同归于尽。
身为本体的峋却不一样。他胆怯、懦弱、沉默,对外界加于己身的一切都麻木不仁,他不懂得什么是恶意不懂得什么是爱,他空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却没有与“同类”相残的意识,他只一味地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
最初被带回潜渊教会时,他以为这群穿着黑袍的人是自己的同类,他终于能像峭壁中抱团生存的那些物种一样,回归自己的部落。大主教把他带回了“家”,他理应报恩,所以他沉默地接受他们给予的一切,从不反拒绝、从不反抗。
峋有意识起,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是一个在黑漆漆的山洞。身下是斑驳的草坪,外面淅沥沥下着雨,很暗的天、很小的雨,很潮湿的草,他与生俱来的一切特质也如此,阴暗、潮湿,仿佛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小雨。
这些特质刻入他的灵魂深处,哪怕进入黑鸢尾,也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两次与宿柳相见,她的每一个提议、每一个举动,他都默默顺应,未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哪怕他其实恐惧尖锐的针,也只在内心深处悄悄蜷缩起来,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如果当时控制身体的人是嶙,他一定会直截了当地反驳宿柳的每一句话,绝对不配合她的任何一个提议。嶙似乎天生就是这样锐不可当的存在,对一切都充满反抗,正如令峋排斥、恐惧的针尖一样。
早在宿柳敲响8号房房门时,嶙就已经苏醒,从她进入8号房后,他就一直在喋喋不休。
宿柳刚进屋时,他说:“好鲜嫩的肉,你不是一直很饿想吃肉吗,吃了她多好。”
她尖叫着帮他系衣服时,他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封建的家伙,真老土。不过就你这骨瘦如柴的身体,要我我也不乐意看,你就不能多吃点好好锻炼吗,这又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身体。”
当她的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时,嶙倒是罕见地陷入了沉默,直到那抹温热的触感抽离,酥酥麻麻似乎直击骨骼的痒意消失,良久后,他才嗤笑道:
“我果然没看错,真是土老帽。这种手段早就过时了,她不会以为模仿一下电视剧桥段就能把你‘攻略’下来吧?”
嶙极尽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宿柳的用意,对她一丝不苟的清洁工制服挑三拣四,对她咋咋唬唬的活泼性子指指点点,对她安装情绪检测仪时毫不害羞的表现大肆攻击。
“看吧,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真傻子。刚才你只是没穿衣服她就这么大反应,真上手了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家脸不红心不跳,你倒好,不争气的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她上了呢,真是给我丢人!”
嶙似乎很讨厌宿柳。
以往的很多次,当嶙出现时,他都会自觉地让出身体的控制权。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恋,对这副身体也毫无归属感,如果可以,他只想找一处安静的角落,不饿不渴,就这样永远沉默下去。
可是这一次,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让出身体的控制权。甚至,在嶙一次又一次出声说话、大肆发表自己的观念时,他也不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
“不、不要说话。”
这一次,他选择了反驳。
“不要说话?你是在说我吗?”嶙的反应很大,他发出刺耳的大笑,“原来你不是哑巴啊,怎么,其实你是一个纯爱战士,遇见白雪公主的那一天才能开口为爱说话?”
峋知道,嶙是故意这样说的。
在潜渊教会的无数个夜晚,在饥寒交迫、血不停流淌的狭小牢房中,他们只有彼此。他们在脑海里沟通,他们彼此扶持,他为数不多的知识和对世界的认知也是从嶙口中习来,嶙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会说话。
嶙只是在嘲讽他,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不知道嶙为什么不满,也不知道嶙为什么这么讨厌宿柳。他以前从来不会反驳嶙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有自己的意见自己的情绪,嶙说什么就是什么,嶙讨厌谁也无所谓,因为都和他无关。
可是这一次,虽然不知道原因,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迫切,和饥饿时着急想获得食物的感受类似,可又不太相同。他不知道这种差异在何处,只知道,他不希望嶙讨厌宿柳,他希望嶙喜欢宿柳,就像他也很喜欢宿柳一样。
“不、不要,不要说她、坏话。”
这句话,他是用嘴巴说出来的,就像嶙也没有选择在脑海内沟通一样。他虽然笨拙,却敏锐地察觉到两种说话方式在某个关键之处有着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