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恋与怪物监狱 蜘蛛提灯 18733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妖风来得毫无征兆, 大片的雪花降落,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们逃离的路径和最初去往广场不同,离开古城之后, 一路跑来,沿途之处尽是漫长的石板路,后来更是一片寂寥的荒原,没有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

宿柳还赤裸着双脚, 几乎是在温度降下来的同时,恩佐就立刻把她抱起来揣在怀中。

狂风席卷着枯木,风声鹤唳, 耳之所及的一切杂音都被风声取代。即便如此, 宿柳还是从这如海水一般灌入耳中的呼啸中,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脚步声, 轻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猛然抬头,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宿柳看到一个缓步走来的挺拔身影。

那人从鬼魅一般张牙舞爪的树丛中走出来, 散乱的银色短发、冷淡的蓝色眼眸, 和恩佐如出一辙的相貌。

——原来是佐伯!

宿柳看看佐伯又看看恩佐, 这时才想起在教堂里偶遇佐伯的事情, 揪住恩佐的耳朵,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为什么他也在这里啊?都是你干的好事!”

如果不是恩佐, 她现在应该还在宿舍, 洗完澡香喷喷地躺下、美滋滋睡觉, 根本不用挨冻,更不会见到这个看一眼就惹人心烦的佐伯!

“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宿柳总觉得佐伯一直在看着她。然而佐伯走出树林后, 并没有向她投去任何视线,他只是笔直地走到恩佐身边,从始至终的目标与方向都是恩佐,“这里是?”

他和宿柳一样,都是毫无防备地突然从房间被传送到这里,对脚下的环境一无所知。此刻看到恩佐,他瞬间就明白,这一切应当是恩佐计划的。

虽然不知道哥哥想做什么,但无所谓,一切听他的就好。

佐伯和恩佐两人的交流根本不需要任何语言,几个眼神的流转就能够读懂彼此的意思,而宿柳身为双生子之外的第三人,却无从知晓他们沟通的内容。

好在恩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是一个十分细心的人,并没有忽略宿柳。

“我没想把佐伯也带进来。”他跟宿柳解释道,“可能是法阵出了问题,也有可能这个里世界比较特殊,传送的时候错误识别了佐伯。”

宿柳本来只疑惑佐伯的存在,听到恩佐的话后,才意识到不对——这里是里世界哎,林寻虽然是里世界的主人,但他本人不应该在疗养院休息吗?

是他刚好今晚也来了里世界,还是他的里世界和胥黎川的一样、里面存在另外的林寻?

她问道:“为什么林寻也在里世界?你就不怕我们被抓包吗!”

从遇到恩佐起,她和他二人就一直忙于逃窜,根本没时间交流,宿柳一时也忘记了跟他提起自己曾遇到林寻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山洞里发生了什么,她面对恩佐的时候就总有种心虚的感觉。

下意识略过中间的细节,宿柳拣重点讲述给恩佐,“怎么办,回疗养院之后我们怎么解释呀?”

误闯胥黎川里世界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此前她甚至还误入过越白的里世界,如果这次也被当作擅闯,她的名声是真的洗不清了。

想到林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态度,宿柳莫名有些低落,“这下好了,人家都以为我是喜欢擅闯民宅的家伙了,你满意了吧!”

“怎么会?”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恩佐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别多想,出去以后我会解决的,不用担心这些,你在这里好好玩就是了。”

安抚好宿柳,三人朝着荒村内部走去。

虽然眼前的荒村明摆着不对劲,但宿柳急需鞋子和保暖的衣物,寒风太冷,就连恩佐有异能傍身都有点扛不住。

“你还没进去?”路上,恩佐问佐伯,“附近有危险吗?”

考虑到宿柳的感受,恩佐特意问出声,让佐伯也把回答说出口,以便于宿柳听到。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佐伯抬头看了一眼宿柳。

她正缩在恩佐的怀中,只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好奇而不失警惕地观望着沿途的情况,根本没有对恩佐的贴心表现出丝毫的在意。

“没有。”他开口,语气莫名有些冷硬,“只有一些游荡的毒蛇,我刚清理干净,还没来得及进村。”

事实上,宿柳当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不能完全把离开的希望寄托在恩佐身上,她竖起耳朵听着,心里却一直在记挂另一件事。

形势所迫,和林寻对峙时,她并没有仔细观察池塘亭子里出现的那个人,却总有一种熟悉感。

那感觉挥之不去,她一直没有时间思考,不知道这微妙的熟悉从哪里来。然而此刻,看到恩佐和佐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她忽然想起——

那人出现之后,池塘上曾短暂地刮起一阵风,虽然只有一瞬间,她还是捕捉到了,被风吹起的黑袍下,似乎有黑色的长发一闪而过。

林寻当时说那人是来救她的,他这句话默认他们认识。可这是林寻的里世界,所有的存在都与嶙峋息息相关,可除了他本人,她不认识任何与他有关联的人。

黑色长发、本体是蛇、黑色长袍……莫非那人是林寻?

那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那个林寻又是谁?

难道这个里世界真的和胥黎川的一样?

陷入困惑中久久无法自拔,宿柳回神时,三人已经走入了荒村之中。

村口挂着的木牌经过风吹雨打和时间的腐蚀,已经看不清原本的相貌,只依稀能辨别出上面刻着■■村。恩佐和佐伯还在你一问我一答地还原着佐伯在里世界的经历,宿柳对这些没有兴趣,让她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的,是周身凛然一变的氛围。

被恩佐包裹在怀中,绝大部分的寒风和低温都被他炽热的怀抱阻隔在外,但冷空气无孔不入地入侵,她只要呼吸,就能感受到几乎把空气中的水分都冻成冰茬的寒冷。

然而此刻,湿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如春的体感。

从恩佐怀中探头,眼前的世界完全出乎宿柳预料。

冰天雪地消失,在外面看着荒芜一片的村庄,真正走进来后,居然是生机盎然的美好景象。

远处的山丘蔓延,近处的田野繁茂,顺着蜿蜒的小道眺望,绿树新芽萌发,轻柔微风吹过,漫天遍野的灿烂小花绽开,一番欣欣向荣。

不止宿柳愣了,恩佐和佐伯也对眼前的场景一头雾水。

“这不对吧?”宿柳下意识呢喃道。

她话音刚落,一位穿着朴素长裙的老妇人从小道的哈路口走出来,迎上三人,“外乡人,你们也是来参加亡灵节的吗?”

老妇人面上带着亲切的笑,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联邦话,伸出手来热情地想要拉住佐伯,“你们三个从哪里来?银桐村已经很久没举办过亡灵节了,没想到今年还有人慕名而来吗?”

她口中说的“银桐村”和“亡灵节”都是宿柳三人从未听过的词汇,他们心中充满疑惑,却并不表现出来,只点点头,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老妇人的口中所谓“慕名而来”的说法。

那只遍布着皴皱的手掌即将抓住佐伯手臂前,他猛地后退,避开了与老妇人的肢体接触。

佐伯的动作太过生硬,老妇人僵硬了一瞬,幽幽地盯着他,收回手来,“年轻人就是讲究,嫌我脏也正常,唉。”

她虽没直着指责佐伯,但话里话外都是在点他,意思太过明显,就连宿柳都听出了话外之意。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恩佐笑着望过去,迈动脚步不着痕迹地把佐伯挡在身后,隔绝了老妇人幽深的视线,“他没那个意思,只是小时候生过病,不习惯接触生人,您别往心里去。”

恩佐对佐伯的袒护引得老妇人的侧目,她斜着眼看看恩佐又看看佐伯,最后视线定格在恩佐怀中的宿柳身上。

“你们是双胞胎?”她像是才发现他俩长得一样,语气惊讶,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下去。

老妇人这句话问得微妙,因为视线锁定在宿柳身上,宿柳下意识想要礼貌作答。

却被恩佐拦住。

“您觉得呢?”轻轻捏了下宿柳的胳膊,恩佐笑着把问题抛还给老妇人,“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像吗?”

恩佐对双生子问题的态度暧昧,这句话怎么解释似乎都合理,老妇人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咧嘴笑道:“像,越看越像,你们自己不觉得吗?”

老妇人一咧嘴,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争先恐后地蹦出嘴巴,又被她捂回去,“哎呀,老胳膊老腿的,身体不听使唤,年轻人可别介意啊。”

即便老妇人打岔,恩佐也并没有把那个问题糊弄过去,笑着摇头认真道:“不觉得,您可能眼花看错了吧。”

“村里有鞋铺吗?”他很快转移话题。

老妇人也如他所愿被转移了注意,“鞋?”

她看向恩佐怀中的宿柳,“给这个小姑娘的?”

恩佐点点头,“有吗?最好是全新的、舒适一点的。”

眼见着自己成为了话题的中心,再装死就有点不礼貌了,宿柳从恩佐怀中探出头来,“您好呀老人家,是给我穿的,不新也没关系,我不挑的。”

宿柳本来就生得白净英气,明眸皓齿,是长辈最喜欢的讨喜长相,笑着示好时,再古怪刻薄的老人看到都难免心软。

被宿柳的笑容软化,老妇人也笑了,笑得前所未有的慈祥,“有有有,当然有全新的鞋,我带你们去老安东裁缝铺挑。”

老妇人的态度此时才真正热切起来,宿柳和恩佐都以为接下来没什么幺蛾子了,哪知她刚笑着和宿柳说完话,下一秒就话锋一转——

“这样看来你们是情侣吧?感情真好,是准备来银桐村求什么?两个人用一个祭品可不太够用啊。”——

作者有话说:佐伯:原来哥哥带我来是为了人祭?

第62章

“祭品?”宿柳下意识出声。

什么祭品?这个村子不会在搞什么活人献祭的邪恶宗教仪式吧?

来了鸢尾花疗养院以后, 她对联邦宗教文化的了解越来越多,甚至每次进入里世界都能遇到类似的“现场教学”。

从一开始的震惊、谴责,到现在她甚至已经有点麻木了。

联邦的风水可能真有点说法, 信仰邪神已经到了一个魔怔的地步,没救了。

相比于恩佐和佐伯来说,老妇人对宿柳的耐心还是很充足的,听到她提问, 倒并没有怎么不耐烦,解释道:“是啊,来参加亡灵节, 不带祭品怎么能行呢?”

话说到这里, 这个所谓的亡灵节的实质究竟是什么已经十分明了,再追问反而露怯, 宿柳点头表示肯定, 随后不再说话。

一行三人就这样沿着蜿蜒的小道一直朝着村子深处走去。零零散散的十几户人家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散布在小山坡间,大多是两层高带阁楼的独栋小房子, 一砖一瓦都颇为原始简朴。

这里的一切都不太像是联邦现在的时代, 复古的建筑让宿柳恍然有种再次穿越的感觉。

疗养院这群人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里世界的生成是抽取了主人潜意识中印象最为深刻的地点吗, 难道他们住进疗养院之前都生活在这么复古的地方?

心里有无数个疑问, 但当着老妇人的面, 宿柳不好直接问恩佐, 于是只能听着恩佐和老妇人攀谈, 被提到的时候间或穿插两句话。

终于, 拐了无数个弯, 一向方向感极好的宿柳都快要记不住路线之时,老妇人口中的老安东裁缝铺终于到了。

一路走来,经过恩佐的引导和套话, 宿柳也对老妇人和脚下这座名为银桐的村庄有了基本的了解。

银桐村依山傍水,坐落于这座名为斯内的小镇的东南角,村民以种植蔬菜为生,非必要不远行。但真正让银桐村区别于其他普通村庄的是,这里是无终之蛇最知名、也最强大的那位眷属的降临地,祂在银桐村镇村之井中出现,为村民们带来了无上的财富源泉——亡灵节*。

无终之蛇掌控阴影与虚空,祂的眷属们受其庇护,也拥有了相关能力。那位大人为了回馈银桐村的供奉,在此地降下福祉,只要完成祭祀,每年都有一次与“亡灵”沟通的机会。

互惠共利,无终之蛇的眷属赠予银桐村神奇的亡灵节,村民们自然也世世代代信仰无终之蛇,守护那座为本村带来奇迹的水井。

而这位名为卡罗尔的老妇人,就住在村庄入口附近,负责在每年亡灵节时为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引路,帮他们在村庄中找到落脚点。只是银桐村已经十年没有操办过亡灵节,她也对这份曾经习以为常的工作有些生疏。但好在,今年亡灵节时隔十年再次举行,仍有一小部分游人前来,她也在招待中慢慢拾起“专业”。

“小柳啊,别看老安东人老了,但他的手艺可是我们村里——别说银桐村了,就算去镇上都是一顶一的。”

推门进入裁缝铺前,卡罗尔还在跟宿柳吹嘘老安东,对他的审美和技术赞不绝口。

吃一堑长一智,经历过胥黎川的里世界,宿柳已经知道,在这个到处都是邪神信徒、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举行血肉献祭的文化环境里,绝对不能随便对不熟悉的人报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用恩佐提醒,宿柳十分自觉地报给卡罗尔自己的假名——柳宿。

报出假名之后,她还特意给了恩佐一个眼神,提醒他留点心眼,只是她没想到,恩佐分明看到了她的暗示,却还是报上了他的真名。

宿柳不理解,恩佐绝对明白她想说什么——他都给了她夸赞的眼神,不可能没读懂她的意思!

可为什么他还是报上了真名?

思考无果,宿柳最终只能将其归结于恩佐太自信了。

哼,有勇无谋的家伙,到时候他要是真因为名字出事了,她一定会狠狠嘲笑他!

“老安东?”卡罗尔的大嗓门把宿柳从思绪中拉回来,“这才几点你就又休息了?快下来,有客人来了!”

卡罗尔喊完人,又扭头看向宿柳三人,“这老东西越来越懒了,天还亮着,人就已经跑阁楼喝酒去了。”

话语中透露着对老安东的熟稔,宿柳在心里猜测,或许卡罗尔和老安东是很好的朋友。

踢踢踏踏的沉重脚步声自木质楼梯上传来,走一步楼梯响半天,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彰示着这栋房子的古老。

下意识抬起头,宿柳正好和楼梯上下来的那个大胡子老头对上视线。

矮胖的身材,黑红黑红的脸上胡子拉碴,皱皱巴巴的衣服看着像是在泡菜坛子里腌过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邋遢的醉鬼。

如果这里不是裁缝铺,宿柳或许会怀疑眼前这老头是个铁匠——他真的很符合她穿越前看过的电影里的矮人族兵器锻造师啊!

“带着你和这两个外乡人滚出去。”老安东的视线并没有在宿柳身上停留,淡淡地扫过她和恩佐后,便掠向卡罗尔,“亡灵节的新衣我已经做完交给村长了,别来烦我。”

他的话很难听,表情和语气倒没什么恶意,宿柳一时有些分辨不清这究竟是他们的相处模式还是怎么。

直到老安东从楼梯拐向铺子,看到佐伯的一瞬间,手中的酒瓶脱手砸落在地。

玻璃混着金色的酒液四溅到各处,浓郁的酒味弥漫,老安东却全然不顾,脸色大变,朦胧的醉眼也瞬间清醒,迸发出与憨厚外表截然相反的锐利。

“你——你居然敢带双生子来村子里!”他瞠目结舌,愤怒地指着卡罗尔,“你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滚滚滚,滚出我的铺子,滚出银桐村!”老安东拾起一旁案桌上的长尺,挥舞着往宿柳三人和卡罗尔身上招呼。

这时宿柳才确定,最开始老安东口中的“滚”真的只是说说而已,现在暴怒的他口中的“滚”才是真的赶客。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暴脾气?”卡罗尔一把抓住老安东挥来的裁缝尺,“你看清楚,他俩不是双生子。”

“这个小姑娘是柳宿,抱着她的是她丈夫恩佐,他们是来参加亡灵节的。至于那个冰坨子——”说到这里,卡罗尔不满地翻了翻眼皮,“他是他们带来的祭品,自愿来的。”

来裁缝铺的路上,恩佐从卡罗尔口中套出有关银桐村和亡灵节的消息后,已经给他们三人编好了来历。

在恩佐编造的故事中,他和宿柳是新婚的小夫妻,他不孕不育,为了寻求子嗣,不远万里来到银桐村,想要通过亡灵节的祭祀来为两人求取一个后代。而佐伯则是恩佐家族中旁支的孩子,在家族中犯了大错,为了保全旁支的小家,自愿成为两人祈愿的祭品。

单凭一张嘴说肯定不够有信服力,恩佐在讲述的时候穿插了很多小细节,要不是宿柳知道真实情况,她都要信了。

“真不是双胞胎?”即便是听完卡罗尔的解释,老安东还是没能放下怀疑,“他们长得一样一模一样,不是一母同胞能有这么像吗?”

“老先生,我和他的发色都不一样,就算是异卵双胞胎,您见过唯独发色不同的吗?”恩佐处变不惊,佯装不悦,“更何况——您把我和这个家族的耻辱相提并论,这不是羞辱我吗?”

恩佐的伪装恰到好处,那种傲慢的轻蔑逼真到宿柳还以为他是胥黎川附体,连她这个清楚真相的人都幻视了,更何况老安东。

“这……”老安东狐疑地又盯了恩佐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喷嚏,雪白的胡子纷飞。搓了搓酒糟鼻,恢复过来后,他问道:“既然是参加亡灵节,来我这儿做什么?裁缝铺可没地方供你们留宿。”

“找你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买衣服!”卡罗尔嫌弃地扇去面前的酒气,没好气道,“你就不能转过去打喷嚏?”

“我们来给小柳挑双鞋,再配置两身衣裳,你把适合她的都取出来给她看看。”

看他们真是来消费的,老安东这才态度和缓。裁缝铺里铺着柔软的地毯,但已经分不清原本的图案和色彩,脏兮兮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了,嫌地毯太脏,恩佐并没有把宿柳放在地上,因此老安东只简单观察了下宿柳。

事实证明,老安东脾气虽差,能力却并不辜负卡罗尔的夸赞。只一眼,他就精准地判断出宿柳的尺码,拿出了三套适合她的服装。

三套衣服都是带着明显时代特色的长裙套装,也都搭配了合适的鞋子,一套宝蓝色、一套豆绿色、一套枣红色。这三条裙子简直是为宿柳量身定制的一样,几乎试都不用试,单单是看着,就能想象到有多衬她。

“这三套我们全都要了。”

“小柳快去试试,看你喜欢哪一套。”

宿柳在脑中挑选的时候,恩佐和卡罗尔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她并没有受他们影响,纠结了片刻,很快做出选择。

当她换上暖和的长袖新裙子、穿上合脚的新鞋,从试衣帘后走出来时,她一边走路一边苦恼怎么系裙带,抬头时却正好迎上佐伯的目光。

他正倚靠在裁缝铺的木门上,闻声侧过头来看她,视线对上,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眸依旧没什么温度,空荡荡的,看起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宿柳移开眼,却在视线错开之际,恍惚间从佐伯的眼眸中看到一闪即逝的流光。

像晴朗夜晚天边难以捕捉的流星,流光溢彩,绚烂而短暂。

那么短促的光彩,却迸发出让人目不能移的魔力。宿柳愣在原地,整理衣物的手顿在半空中,有点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在场几人都在等待着宿柳的出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哪怕她的愣神只有一瞬,也足以被众人察觉。

顺着宿柳的目光看向佐伯,卡罗尔的神情顿时微妙起来。继村口相遇后,她再次仔细观察了一遍佐伯,又瞥了眼恩佐,松弛的眼皮底下倏忽间聚集起兴奋的光。

“瞧我这记性!”她状似懊悔地轻轻扇了一嘴自己,满脸怜悯地看向佐伯,“这孩子也没鞋穿啊,啧啧,可怜见的,脚都被路上的石子磨肿了。”

稀疏的眉毛皱起来,眉心和眼尾的褶子炸开,卡罗尔催促老安东,“快给这个年轻人也找双鞋,哎哟我真是老了,差点让这孩子再赤着脚走哟。”

她吩咐完老安东还不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扭头望向恩佐,“亡灵节明天开始,一会儿带你们去住处还要走不少的路。就算他有罪,也不能这么折磨人啊,年轻人,还是要有点气量。”

“对了——”嘴角咧开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卡罗尔问道,“佐伯小伙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他和小柳都没穿鞋?”——

作者有话说:吼吼,这是来自存稿箱的更新,努力攒存稿ing!!

*亡灵节原型是墨西哥的亡灵节,本意是一个很美好很有意义的节日,文中有所改编,是邪典版本。

第63章

卡罗尔的话落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佐伯。

骨节分明的脚踝被冻得青紫,赤裸的脚掌上伤痕一片,不知流了多少血, 黑褐色的斑斑血迹冻结在脚背,看起来触目惊心。

宿柳这时才想起来,佐伯也没穿鞋!

从教堂离开之后,他究竟是去了哪里, 居然这么狼狈?

宿柳并没有读懂卡罗尔话语里的深意,也没听出来卡罗尔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只以为她是在关心佐伯。

“您这么大年纪了, 好奇心还这么旺盛?”恩佐意味深长地看着卡罗尔, 笑得微妙,“这是我们家族的隐私, 很抱歉, 不能向外泄露。”

随后,他不等卡罗尔的反应, 转头看向老安东, “劳驾给他也找双鞋, 谢谢。”

从始至终, 直到穿上鞋, 佐伯都没有说过任何话, 与他的“罪人”人设融为一体, 像一棵沉默的树, 高大、冷肃、孤寂。

*

树影婆娑, 月下西沉,沉默的柏树注视着一行三人。

宿柳和恩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聊, 声音并不大,在傍晚的月色中,听起来影影绰绰的,唯有愉悦的情绪格外清晰。

佐伯缀在两人身后,颀长的身影几乎融入树影之中。

分明是三个人行走在路上,树丛注视着他们三人,他却注视着宿柳和恩佐二人。

十指交握的两双手悠闲地在半空中摇晃,恩佐低下头,附在宿柳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她哈哈大笑,从光洁皎白的侧脸都能看得出有多开心。

她穿着豆绿色蛋糕裙,这个颜色很衬她,层层叠叠的裙摆一如漫山遍野的春天,从一无所有的土壤中抽了根、发了芽,开出绚烂的小花。

从很久以前,佐伯就习惯了扮演一个默不作声的影子,他从未有过任何怨言任何不适,然而此刻,当真的融入这沉沉夜色之中时,他却忽然有些不甘。

他不明白自己的这份不甘心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有某种欲望即将突破体表,他迫切地想要表达些什么、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可他本不善言辞,短暂又漫长的前半生中,他需要沟通的人就只有恩佐,而他们之间不需要话语,与生俱来的链接让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洞悉彼此的所有。

放在腿侧的掌心无意识收拢,喉间传来莫名的氧意,佐伯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他真的有点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进入这个里世界吗?

他的异能是冰属性,按理说应当很适应这个里世界寒冷的气候,可事实却是——他几乎难以抵御这彻骨的冰寒。

仿佛被扔进了冰天雪地的极地,他赤裸、孤独,在彻骨的冰寒中,他本该就这样死去,却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很怀念春季。

是濒临冻死之人都会幻想温暖的港湾吗?是每一个独行在冬季的人都会期望和煦的春天吗?

可为什么,在他心中,宿柳居然和春天挂钩呢?她未曾带给他温暖、慰藉,她是一个具体存在的人,而不是无法捕捉、无法留存的春天,为什么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注意着她呢?

佐伯不断地向自己发出疑问,却无从得到回答。

他的人生太贫瘠了,无论是经历还是知识,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战斗和杀戮,然而这二者根本无法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只能陷入困惑,犹如困兽一般盲目焦躁地绕圈,甚至有种鱼死网破、想要用血肉冲撞出一条出口的迫切念头。

想到这里,他忽然福至心灵——

所有的困惑与变化都和宿柳息息相关,他对她过分的注意、他无法移开的目光……种种的一切都证明——他把宿柳当成了狩猎的对象,他是在观察猎物,蛰伏着等待一击毙命的时机。

这很合理,他的人生中只有战斗和杀戮,身为狂蹈之狼的信徒,嗜血和暴力是他的本能,对猎物投入百分百的专注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一切反常都是因为,他想要狩猎这只猎物,而狼群中的头狼已经将猎物标记,在恩佐没有对宿柳下手之前,他就算再蠢蠢欲动,都只能按耐住自己。

所以,他是在狩猎。

想明白了一切的佐伯豁然开朗,终于想明白困扰自己多时的疑问,那种心脏被压迫着的不透气感也尽数消散,他的步伐再次沉稳而笃定起来。

于是,看向宿柳的目光更加不着痕迹——不能被哥哥发现他在窥伺着他的猎物,他要听从哥哥的号令,不能擅自行动。

“到了。”思绪扫清的时刻,三人也到达了目的地。

站在这座略显破旧的小房子外,恩佐回头招呼佐伯,“那个所谓的亡灵节听着倒是有趣,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看看这个村子究竟想搞什么鬼。”

从老安东裁缝铺出来后,卡罗尔也和他们辞别,指给他们这栋房子的方向,就说有紧急的事情匆忙离开。好在再往后走已经没有什么房屋,他们顺着小路一直走,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找了地方。

房子确实如卡罗尔所说,很简陋。朴素的木桌和破旧的木椅,再往里走,只有一块破木板挡着的就是不大的小床,整座房子的格局一目了然,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家具。

实在是太小的一栋房子了,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谁家建立在后山的小木屋,用来存放杂物偶尔住宿的那种。

好在房子还算干净,恩佐把床让给宿柳,自己则和佐伯一起坐在了那颤颤巍巍、不知何时会突然散架的木板凳上。

“宝贝,你了解林寻吗?”恩佐问。

“啊?”宿柳莫名有些心虚。

一提起林寻,她就想起之前在山洞了发生的事情,还想到他对她突如其来的恶意,某种羞愤和疑惑混杂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还好恩佐也并没有想要她回答,他只是抛出这个问题,随后顺着说下去。

“进入黑鸢尾之前,他是潜渊教会的圣子,不过并不掌握实权,只是一个吉祥物。”提起林寻,恩佐的语气有些轻蔑,他甚至毫不隐藏自己的不屑。

恩佐掌握的信息显然比宿柳从霍兰德那里得到的资料更详细、更充分,在他的讲述之中,她才得知,原来林寻本名其实叫嶙峋。

不得不承认,恩佐实在是一个很好的讲故事大师,他从潜渊教会的背景开始讲起,提到了大主教、无终之蛇、以及教会对双数的忌惮和避讳。他讲得循序渐进,宿柳听得入神,对这个教会的古怪规则更加了解的同时,不停发出惊呼。

第一次惊呼是在得知嶙峋是人类和邪神眷属的后代、本体真的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蟒蛇,第二次惊呼是听到潜渊教会的人居然在嶙峋身上举行返祖仪式想要把他变成彻底的怪物,第三次惊呼是知道嶙峋是双重人格时。

“双重人格?”蹩脚地重复着恩佐的话——经过私教老师恩佐这一个月以来的一对一沟通辅导,她的联邦话水平已经上涨了不少,能够听懂许多她以前听不懂的专有名词。

正是因为听懂了,她才分外惊讶,“你说他是双重人格!是那种身体里像是有两个人,一个很善良、一个很邪恶的吗?”

她的类比虽然并不完全准确,但也大差不差,恩佐点头,“对。阴险的那个是嶙,闷葫芦那个是峋,他俩不会同时出现,但能共享记忆,轮流交替着使用身体。”

“怪不得……”宿柳喃喃。

怪不得那个林寻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所以其实一直和她相处的那个是峋,把她拉进山洞里的那个是嶙是吗?

那池心亭子里出现的黑袍人是谁?

宿柳还在思考,但恩佐对她的一言一行都格外关注,那句“怪不得”被她捕捉到,他问:“‘怪不得’?什么怪不得?”

“难道你见过他们人格交替的时候?”

恩佐把宿柳问到了。

虽然确定关系以后恩佐天天黏着她,但有了上次加西亚的前车之鉴,她是绝对不再允许恩佐在她工作的时候打扰她的。除了有时候打扫的任务有些多,其余工作都是她独立一人完成,其中就包括不定的的打针。

她至今没能明白疗养院病人打针的频率究竟是依据什么决定的,只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林寻需要打针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以至于她一来二去和他真的熟悉了起来。

和她相处的大概一直都是比较害羞内敛的峋,他的话很少,说话还有点结巴,但也在相处之中慢慢对她讲了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情,虽然没说他是双重人格,却也透露了一些比较私密的信息。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该怎么和恩佐解释?

诚实交代在教堂后院发生的事情肯定不行,要是给恩佐知道嶙峋这么对她,他估计会发疯把这里全毁掉,甚至回到疗养院也不安生。

推诿说是在疗养院给嶙峋打针的时候发现的也不行,这样说的话就免不得撒谎,还要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自己怎么发现的,这太麻烦了,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她讨厌骗人。

唇瓣开开合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宿柳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变化已经把她的心虚完全暴露出来。

恩佐再了解她不过,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糊弄过去。

如果是平常也就算了,但从两人汇合之后,她就很明显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教堂后院遇到林寻的事情她说得结结巴巴的,虽然没有撒谎,但故事的经过显然缺胳膊少腿。

他并不介意她有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他知道她的心是属于他的就好。

然而现在,宿柳的表现很明显是心里有鬼,还是和林寻有关的鬼。他可以接受她瞒着他,却不能接受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对他有所隐瞒。

恩佐有点生气,看着宿柳这个纠结苦恼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只好强忍着笑意,佯装严肃。

“宝贝,你是想撒谎吗?”他问,向来带着轻松弧度的脸上罕见没有表情,“你想瞒着我什么?是和林寻有关吗?”——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恩佐不知道小柳瞒着他什么,所以还能笑得出来:)

第64章

谎言不会伤人, 真相才是快刀。

宿柳的沉默让现场陷入尴尬的寂静,这种寂静代表着某种恩佐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恩佐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望着宿柳时总无意识上扬的嘴角也垂了下来。

本来他不觉得宿柳有自己的小秘密是什么大事, 佯装不开心只是为了逗逗她。现在倒好,小丑的面具戴在脸上,再想摘却有些摘不下来了。

昏暗的房间里,只燃着一盏破旧的煤油灯, 微弱的火苗在玻璃罩中颤动,像一颗不安的心脏,跳动着点亮狭小的木屋。

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中, 宿柳抬起头, 和恩佐四目相对。

她坐在床上,他站在窗前, 背对着灯光在她身前投下略微有些扭曲的影子, 有些陌生,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怪物。

煤油灯的火苗时而膨胀、向上窜起, 仿佛要挣脱灯芯的束缚, 时而又萎靡、蜷缩在灯芯边缘, 几乎要被黑暗吞噬。

恩佐高大的身影在起伏不定的光线下拉长又缩短, 笼罩在阴影中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他缓缓噙起一个微笑, 语气依旧是温柔的, 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 “宝贝, 为了一条人不人蛇不蛇的杂种, 你要骗我吗,嗯?”

求生欲拉满,宿柳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不敢直视恩佐的眼睛, 她低下头,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把这个话题圆过去,却根本使唤不动自己的嘴巴。

死嘴,快说啊!

宿柳没抬头,却能感受到两束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一道炽热而充满危险性,一道冰冷却也存在感极强。

正当现场陷入死寂之时,窗外忽然传来尖利的叫声。

凄厉悠长,似乎是猫的叫声。

小木屋附近没有别的房子,荒无人烟。来的一路上,也没有见到什么飞鸟走兽,荒郊野岭的地方,为什么会有猫叫?

宿柳猛然抬头,恰好和恩佐对上视线,从彼此眼睛里看到相同的警惕。

用眼神示意宿柳和佐伯保持安静,恩佐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整个身子隐藏在墙角,侧身探过头去观察外面的情况。

三人进入银桐村时还是下午,从老安东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快要落山。一路走来小木屋的途中,他们并没耽误多长时间,而太阳分明也刚落山没多久,此刻,窗外的世界却已经全黑了、黑透了。

月亮不见了。沉沉如水的夜色,将亮着昏暗光芒的小木屋和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外界分隔开,好像整座村庄只余下这一栋房屋。

外面什么都没有,但那猫儿的尖叫声却越来越凄厉,仿佛被什么大型猛兽抓住、一口一口啃食着血肉。

“什么情况?”宿柳猫着步子走到恩佐身后,用口型询问他。

恩佐神色凝重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朝后退一步,将窗台处的位置让出来给她。

浓郁的黑暗如黏液一般涌动,某种阴湿的潮腥气隔着单薄的窗扑鼻而来。在宿柳试图去观察、去解读黑暗的一瞬间,充满侵略感的浓雾争先恐后地从窗户缝中挤进来,狗皮膏药一样朝着她的脸糊去。

没有形状的雾,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宿柳“看到”它们的同时,它们也捕捉到她的存在。原本无头苍蝇般在屋外徘徊,确定了目标后,便无孔不入地袭来。

脑海中传来尖锐的刺痛,理智告诉宿柳,要后退、要避开这些浓雾,然而现实却是,她的双脚在地上扎了根,无论怎么驱使,都不动如山。

“敛神!”

眼见着浓雾就要覆盖着她的口鼻,关键时刻,恩佐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躲开了那弥漫着邪恶气息的、势在必得的浓雾。

“不要思考!不要尝试理解!”焦急的男声从耳边传来,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臂,源源不断的热从肌肤相接处弥散开来,“不要回应任何的声音,包括我,记住你是谁,不要忘记你是谁!”

谁?谁在和她说话?

不,不要思考,她不能思考。

可是——她的脑子无时无刻不在转动,怎么才能不思考?

恍惚间,宿柳看到窗外亮起金色的光,巨大的水柱从地底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绽开白色的浪花。浪花层层叠叠,滴滴坠落的每一寸土地,都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那群老人佝偻着身子垂着脑袋,头发花白、满身皴皱,松弛的皮肤像是干枯树皮,稍微一晃动,便簌簌掉落成分不明的渣滓。

宿柳看清他们的一瞬间,他们忽然抬头,以人类难以做到的姿势,齐刷刷地180度猛然转头看向她。

紧绷在骨头上的面皮布满岁月的斑驳,绷得极紧的皮肤像是半透明的蜡,增光瓦亮的同时,却又矛盾地皱皱巴巴。仿佛长满霉菌的苹果,果皮皱缩与果肉分离,只需用手指轻轻一戳,孢子便爆开散落、随意生根发芽。

深陷在眼窝中的混浊双眼盯着宿柳,他们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仅剩几颗的、黄褐色的牙齿,对她笑着说了些什么。

天性使然的好奇让宿柳睁大眼睛,努力朝窗外望去,试图辨别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仅存的一份理智却让宿柳闭上眼睛,嘴巴里默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摇头晃脑地把杂念甩出去。

然而下一秒,她又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口型似乎是在说——“小心身后”。

小心身后?

*

“小心身后!”

厉喝声传来的同时,恩佐一个侧身翻滚离开原来的位置,惊险地躲过笔直朝他后心飞去的毒蛇。

眼疾手快地抓住这一击不成还想再来的毒蛇,恩佐狠狠用匕首刺入它的七寸。

五彩斑斓的蛇,浓绿的毒液在呲出的尖牙上“青翠欲滴”,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或许就真的被一口咬穿心脏、注入毒液了。

在掌心召唤出火焰焚烧蛇的尸体,恩佐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来,脸上挂着零星的几抹笑意。

“哥。”那人喊。

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与恩佐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眸盯着他,不知是月光还是流转的眸光,亮得有些瘆人。

眸光中映出恩佐的影子。以瞳孔为圆心的世界里,洋洋洒洒的大雪落下,飘落在恩佐睫毛上,却又很快化成雪水。

“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佐伯的目光,恩佐眉梢微挑,脚下却并没有动弹。

进入林寻的里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早就知道潜渊教会位置偏远、在鸟不拉屎的极北之地,但恩佐没想到这里居然这么冷。

林寻的里世界和他猜想中的大差不差,果然是围绕着潜渊教会生成的。甚至,就连他搜集来的资料也派上用场,以防万一准备了很多应对极端天气的物资,足够他和宿柳在这里滋润地生活不短的时间。

只是……松开手,让呼啸的寒风吹走掌心里毒蛇的骨灰,恩佐眯起眼睛似乎是在看佐伯,实则却跃过他,望向他身后白茫茫一片的远方。

小柳究竟被传送到了哪里?

他本意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并没告知她要去哪里、也没嘱咐她提前做好准备。谁曾想法阵出了问题,他本该和她一起传送进来,却不知怎么回事,在里世界的屏障外围卡了很久,等到终于进来之后,却再也找不到她的位置。

这么冷的天,她大约只穿着睡衣,茫然地就来到了陌生的此地。那样单薄、那样迷茫,她一定很冷吧?有找到避风的地方,有披上御寒的衣物吗?

没有他在身边,她那么粗心,能照顾好自己吗?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恩佐烦躁极了。

因而对眼前的佐伯也没有好脸色。虽然不明白佐伯为什么也被传送了进来,但他不在乎,满心满眼都是尽快找到宿柳。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准备睡觉了,眼睛刚闭上,就来到了这里。”佐伯走到恩佐身边,他比恩佐稍微壮实一些,不知是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夹克穿在身上,衬得他愈发俊俏挺拔。

“哥,这是哪里?”佐伯问。

恩佐看着手中的寻踪罗盘——他特意准备的,想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罗盘还指着一个固定的位置,他循着方向一路走来,罗盘居然坏了一般,指针突然开始无规律地左右乱晃。

罗盘失灵前指向的最终位置就在这附近。然而此处正是荒郊野岭,除了偶尔的几棵枯木,其余什么都没有,他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宿柳的踪迹。

心中积攒着无数烦闷,恩佐头也没抬,语气有些不耐,“林寻的里世界。资料传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吗,怎么,不记得了?”

“怎么会,我只是没反应过来。”佐伯很平静,望着恩佐手中的罗盘,“你在找人吗哥?宿柳?”

“不然呢?”

本来找不到宿柳就烦,佐伯还在这里一直问东问西。有什么问题不能直接从心灵感应里问吗?非要开口你一问我一答的,是他的不耐烦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神经一阵一阵地抽抽,恩佐的精神像一只拉紧的弓,紧绷着弦不知何时就会断裂,而后锋利的弦线不分敌我地割伤所有胆敢靠近的人。

“你找到她在哪了吗?”佐伯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恩佐的情绪一般,继续追问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滚远点。”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后没多久,恩佐猛地抬头,阴沉着脸,眼神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灼灼地盯着佐伯,“你不是佐伯。”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不知道读者大人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谁能猜到同时出现两个恩佐和佐伯是什么原因!!以及,小柳身边的恩佐和佐伯都是真是假!!

今天忽然涨了好多收藏!打开后台吓鼠我了,是有宝宝给我自来水推文了吗?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真的好感谢!阿里嘎多kissssss!

第65章

小心身后?

读懂这句话的一瞬间, 宿柳下意识回头看。

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心,紧紧抓住她手臂不放的手掌很用力,手指深深陷入胳膊肉, 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被外面的怪物抓走一样。

她身后不就只有恩佐和佐伯吗?这有什么可小心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那群人搞的什么心理暗示起了作用,她盯着恩佐的脸,越看越觉得陌生。

分明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熟悉的模样,可组合在一起, 却莫名充满割裂感,一点都没有恩佐的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把恩佐的皮囊撕下来,套在自己身上的怪物!

这个想法让宿柳毛骨悚然, 从相贴的肌肤处传来的热意也变成了某种难以忍受的刺痛感受。她下意识挣了一下手臂, 想要离开这让自己不舒适的手掌。

然而她一挣扎,恩佐抓得更紧了, 攥得手指骨节都发白, 几乎要把自己嵌入她的骨血中一般。

他并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盯着她。向来澄澈没有什么阴霾的眼睛里, 罕见地阴云密布, 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大海, 暗潮汹涌, 翻滚着酝酿吞天灭地的海啸。

真的很陌生, 非常、非常不像恩佐。

面对这样的恩佐, 宿柳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感到有些惊悚。她是被那群“老人”污染了吗?为什么会觉得眼前的恩佐像是怪物?

“宝贝, 你在害怕我吗?为什么?”恩佐轻声细语。

语气温柔, 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为清晰、缓慢,缓慢到有些沉重。

对危险的直觉让宿柳下意识想要攻击恩佐,她能克制住自己的肢体反应已经是极限了, 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恩佐的表情更加阴恻恻,就像是上次两人发生矛盾、他惹她生气时那样。

他不是承诺过不会再这样了吗?他说过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对她发火。可是,他现在这样是在做什么?!

宿柳也恼了,她强硬地拽出自己的手,一时甚至忘记了外面还有一群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存在。没有压抑住自己的声音,她怒道:“你在干嘛?不是说好了不会再这样了吗?”

她的声音刚发出来,一股凛然的尖锐气息就从背后袭来。

想到屋外那群虎视眈眈的家伙,她暗道不妙。

糟糕!中计了!

意识到不对,宿柳赶忙向一侧扑开,远离窗户。

却没能成功。

她被恩佐箍住脖子,强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肩颈,生生将她拉回原位。

该死的!

两手把住恩佐的手臂,宿柳下沉核心带着他朝距离最近一侧的墙上冲去。撞到墙壁前的一瞬间,她抬起脚猛地踹墙,借力把两人撞翻在地。

并没有迟疑,下一瞬,她甩开恩佐的手,利落地在地上一滚,背翻起身。

电光火石之间朝窗外瞄了一眼,那群老掉牙的家伙已经不见了。但宿柳还是没有放下心来,肌肉紧绷着,随时预备着即将会出现的战斗——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怎么回事?”她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恩佐,“疯了吗?”

她质问恩佐的时候,原本静悄悄站在一旁的佐伯也走了过来,站在恩佐的身后。

双胞胎两兄弟,一前一后站在宿柳对面,金发与银发是区分二人的唯一标识。同样矫健而高大的身形,同样面无表情时显得冰冷的蓝眼睛,像是狼群狩猎,头狼和身后的狼族将猎物包抄,蓄势待发不给人以任何生机。

这熟悉的站位,让宿柳梦回安装情绪检测仪那天。不愉快的记忆重返心头,手又开始痒痒,她突然很想揍人。

她瞪着佐伯,戒备他的下一步行为。

反正这次门是关着的,他们三个都被困在这个小木屋里,有本事他把门打开啊?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同归于尽的胆子!

带着显著银桐村特色的鞋靴缓步迈向前,一步一步朝着宿柳靠近。

紧盯着佐伯,她咬牙切齿。

佐伯的一举一动在宿柳眼中像是开了慢动作一般,他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擦过她的肩膀,径直走向门前。

等等!擦过她的肩膀?!

追随着佐伯的脚步,宿柳震惊地望过去。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直奔门口,抬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打开了木门。

“喂!你有病吧?”简直要被佐伯气昏了,宿柳指着他,连微微颤抖的手指都在诉说着不可置信,“你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她真的无法理解!

佐伯难道就这么讨厌她吗?为了处理掉她,居然不惜得把外面的怪物都放进来?

她冲上前去想要关门,却看到佐伯转过头来,一直没有直视过她的眼睛终于定定地望着她,“你看不到吗?”

他问:“它们,全都进来了。”

看到什么?谁们?

神经病吧?怎么这么装神弄鬼的!

佐伯这话太吓人了,惊悚程度堪比窗外那群家伙的“小心身后”。宿柳一头雾水,搞不懂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佐伯说的是什么了。

虽然将信将疑,但她还是回头看过去,不看不打紧,一看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刚刚还只有她们三人的狭窄小木屋,此刻居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它们如游魂一般游荡在她身边,她转头的这一瞬间,甚至险些碰到一个“人”,那黑黄相间的牙齿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

什么鬼?!

条件反射地后退,宿柳惊魂未定地环视着整间屋子,才惊觉,刚刚在窗外的那群“老人”并没有消失,而是不知道何时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总是很敏锐的感官像是失了灵,在佐伯提醒她之前,她居然一点也没有感知到小木屋里的变化!

当她注意到之后,本来正常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散发着淡淡的恶臭,平稳的大气压也不知何时重到几乎能把人压垮。

宿柳站在门口,门外是整个身子几乎都隐入黑暗中的佐伯,门内则是泛着昏黄光亮却布满怪物的“安全屋”,她的脚踩在门框上,下意识朝外跑去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究竟哪里才是真的?

她朝窗外望去时,怪物在外面提醒她小心身后,是真的在警示她,还是想要引诱她出去?

而现在,怪物进入了屋子,原本站在她身后的佐伯却冲出门外,呼唤她跟着他离开这里。

他们的说法不一样,但目的都是一致的——想要让她离开屋子。

她抬头看,佐伯的身影在浓雾笼罩的黑暗里若隐若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回头看,从刚才起就始终保持沉默的恩佐站在原地没有动。

宿柳没有异能,看不到小木屋里的浓郁到能让联邦最大刻度的污染检测仪都爆表的污染。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危险的感知。

她能感觉到那种从灵魂最深处一寸一寸攀援而上的恐惧,并非是由于她在害怕,而是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在无孔不入地入侵她的四肢百骸。

在屋子里游荡的怪物不知为何,统统避开了他,它们在木屋里漫无目的地涌动,而以恩佐为圆心的屋子正中心,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

恩佐很高,虽然宿柳并不矮,但他依旧比她高出许多。平常总是微微弯腰低头看她、听她说话的人,此刻冷漠地站在那里,煤油灯不稳定的光线为他的身影打下忽明忽暗的光晕,暗沉沉的,整个人四周都围绕着某种极为深沉、阴郁的气息。

他望来的眼神傲慢、冰冷,掺杂在少得可怜的温暖感情之中的,是浓郁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占有欲。

这不是恩佐。

宿柳确信。

即便是再生气,即便是犯病的时候,他也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黯淡的光晕将她和恩佐隔开,像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交融在最中间那条明灭不定的分割线上。

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宿柳没再犹豫,抬腿走出门外,大步朝黑暗中跑去。

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佐伯的身影已经隐匿在黑暗里,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在前方。

为什么佐伯什么都没问?

他是早就看出来恩佐有问题了吗?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浮浮沉沉,最终化作向前奔跑的动力,和弥漫着浓郁潮腥气的风一起,被她抛在身后。

冷静、理智、沉着,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

宿柳在心里提醒自己。

恩佐是假的,但这不代表佐伯是真的。

小木屋的危险性做不得假,就算佐伯不喊她一起跑,她在发现之后也会选择离开的。所以与其说是追随着佐伯的脚步,不如说她是想跟着他看看、看他究竟是真是假。

宿柳能在黑暗中视物,但这里似乎不是单纯的天黑,浓雾缭绕着,眼前的能见度也很低。而佐伯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他就像是熟知这里的环境,所以毫无障碍地向前冲一样,步伐快到她几乎有些追不上。

同样的路程,两人所用的时间有着细微的差异,差异积少成多,到最后,她甚至快要跟丢。

她能肯定佐伯不会停下来等她。

他那么讨厌她,肯出声提醒她都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或者说他有所图谋,本意就是想要骗她出来找个偏僻的角落把她做掉。

一开始宿柳还想搞清楚他的阴谋,到后来火气上来了,不服输的倔劲让她说什么也要追上佐伯。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恰好能见度极低的黑暗中,正是一左一右两条方向截然相反的小路。

宿柳犯了难。

佐伯刚才去的是哪一条来着?左边吗?

完了,她根本没看清啊!

正当她有些纠结之时,前方折返回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冰凉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拉着她朝右边走去。

第66章

从什么时候意识到恩佐的不对劲的呢?

从小木屋朝外跑的路途中, 佐伯回忆起自银桐村村口遇到宿柳和恩佐后的经历。

他和恩佐的默契让他们无需多言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因而在最开始,恩佐主动开口问他村子的情况时,他有些诧异。

但很快, 想到恩佐对宿柳的维护,他便打消了自己的疑惑——大概是为了让她听到沟通、也参与其中吧,他想。

在宿柳没来疗养院之前,恩佐有什么大事小事都会来找他,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虽然是名义上的哥哥,但恩佐却更像是年幼的那一方,总是突然冒出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 仿佛没有人陪伴就会枯萎干涸的河流, 拉着他一起去实现那些无厘头的想法。

然而,自从遇到了宿柳, 这一个月以来, 恩佐却几乎从未再来找过他。

无论是去一楼吃饭,还是想去捉弄别人, 又或者一起去一楼的娱乐厅玩, 他不再是恩佐的第一且唯一选择, 而是成为了宿柳的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