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在二小姐的印象里,谢公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这话时,她正掀开茶碗碗盖,里面碧澄色的茶汤倒映着窗纸的白,像是水里泡了一片薄薄的春刃。
越颐宁一边轻轻搅动茶汤上漂浮的绿叶,一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然而,谢云缨却被这段话里庞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
谢云缨:“谁?她说她想了解谁?她说谁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系统:“亲,你没听错,她说的是谢清玉呢。”
谢云缨:“”
谢云缨差点没绷住,越颐宁瞧她脸色千变万化,手下动作一慢,“二小姐?”
“二小姐,你若是觉得为难,也可以拒绝我,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越颐宁说的很包容,但谢云缨在心中泪流满面:她不是觉得这个为难啊!可她又不能直说她在担心什么!她好无助啊!
系统:“宿主?宿主你还在线吗?女主在等你回话呢。”
谢云缨狂吸气:“不行,我不能看着越颐宁走进谢清玉的圈套,我得帮她!”
系统:“你想怎么帮?”
谢云缨:“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大哥哥吗?我想想唔,大哥哥对家里人都很好,但他对外人就一般般了。他只是表面温和有礼,但对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很疏离,也很少主动关心别人。”
谢云缨绞尽脑汁,假装超绝不经意地说起谢清玉的“坏话”:“很多人都觉得我大哥哥脾气超好,但其实完全不是!只是那些惹他的人没有触犯到他的利益而已,但凡真的惹怒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被他狠狠地打击报复!”
说完,谢云缨又偷偷观察越颐宁的反应。
越颐宁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旁人都说谢公子温润如玉,谦和恭顺,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谢云缨心中暗喜,可没想到越颐宁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吧?”
“官居高位者又怎么可能真的是纯善之辈,那岂不是人人可欺了?懂得一些过人的手段,反倒能更好地自保和周旋。”
谢云缨完全没料到越颐宁会这么说。
她傻眼了,谁知越颐宁紧接着又问道:“比起这方面,我更好奇,谢公子平时会不会去喝花酒?”
“要知道,在京城中二十有五了还未有通房的世家贵子,恐怕也就只有谢大公子和袁大公子了。”越颐宁悠悠道,“这很不寻常呢,难道说谢公子其实是花楼的常客,又或者说是在外头养了妾室,只是不为人所知?”
谢云缨:“????”
啥???
谢云缨:“这个,这个……”
越颐宁仿佛根本看不出她的为难,还笑眯眯地看着她:“是不方便说吗?”
谢云缨咬牙。虽然她不想让越颐宁继续对谢清玉产生好感
但是!她也做不到说谎啊!
谢云缨纠结再三,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道德。
她支支吾吾道:“我大哥哥应该、应该只是对那方面的事情不感兴趣吧。喝花酒也确实没听说过,他几乎不在外头留宿。至于未成亲先豢养外室之类的事情,我想他也不会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越颐宁笑了笑:“那可真是神奇了。”
“如此守身如玉,倒像是在痴恋着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怕她有一日改了心意看到了他,故而才一直洁身自好。”
系统:“之前的‘谢清玉’不娶妻也不纳通房,估计是为了长公主吧?毕竟有皇帝口谕在前,再者则是因为他欲望淡薄。但现在的谢清玉是因为什么,还真不好说。”
谢云缨:“”她想到了答案,但她不愿细想,也不愿承认。
谢云缨只能尽力扯开话题,她佯装嗔怒:“越大人是来找我的,怎么总是谈我大哥哥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提他了!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越颐宁也知道分寸。今天谢云缨漏出来的这点信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笑得温柔:“好啊,那我们不聊他了。”
后来谢云缨又拉着越颐宁聊了好久的话,直到符瑶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了越颐宁回公主府后还有其他事务,这才终结了这场谈天说地。
回去的路上,符瑶嘀嘀咕咕:“这位二小姐倒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也不知流言是怎么传成那样的。”
越颐宁:“人言可畏,尤其是二小姐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对人好就特别好,对人坏就特别坏,与其说不好相处,不如说至性至情。”
“那小姐怎么不和她多聊一会儿?”符瑶说,“刚刚还朝我使眼色,让我开口辞别呢,小姐真会骗人。”
公主府里哪有什么事务等着越颐宁,不过是主仆二人的默契配合罢了。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是骗人,我真的是突然想到了有件事要做。”
符瑶好奇了:“什么什么?是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呀?”
去找谢云缨是越颐宁的一时兴起。她不是习惯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恰恰相反,她习惯抗争,也习惯去掌控和支配,习惯去探知和确认变数。
越颐宁抿唇一笑:“算是私事吧。”
回到公主府,越颐宁和符瑶在屋内吃了晚饭,府内的管事找上门来向她汇报了一件事:“越大人,那名少年已经按您所说安排下去了,日后便在长公主殿下的暗卫营中训练。”
越颐宁:“知道了。”
绿鬼案了结后,越颐宁遵守承诺,将月奴带回了燕京,为他洗了奴籍。她本来是打算给月奴一笔钱再放他离开,但月奴并没有接受,反而说:“我想留在越大人身边做事。”
他不再自称奴,因为越颐宁听着觉得刺耳朵——符瑶也是她救回来的孩子,跟了她这么久,也从没有要求她用过贱称,谁都不会想这么称呼自己。
越颐宁说了,也让月奴改了这个习惯。
她不是心善,也不是出于怜悯。怜悯是带着俯视的意味的。她曾经也是街上吃不饱饭的流浪儿,和他比起来,也只是好在没有卖身为奴,仅此而已的差别。她不会怜悯他,正如同她从未觉得那样的自己可怜。
努力挣扎活着的人,即使丑态百出,也不可怜。
当初的她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吃残羹剩饭,啃草根树皮,挨打受冻也要活下去,才有了今日。
只因她深知,活着才有可能改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比谁都惜命。
越颐宁思考了一阵子:“但我已经有护卫了,不需要再多一个了。”符瑶的武学天赋和对武功的热爱,她都看在眼里,其未来的实力不可估量,再多一个护卫也只会是累赘了。
月奴却说:“那便让我做大人的暗卫吧。”
闻言,越颐宁顿住了。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你知道暗卫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
越颐宁却当做没听到,一字一顿地说:“成为暗卫的第一步就是销户。之后便是你的父母亲人故交想要找到你,也再没办法了。你会失去姓名、身份、未来和过去。你不能再用真实面目示人,也不会再拥有子嗣和家庭,不会再拥有平凡人的生活和幸福。”
“等待你的只有条件苛刻的训练和命悬一线的日子。”
“若是你的主子要你去死,你只能毫无怨言地照做。如此,你也愿意?”
“我愿意。”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怔住了。她盯紧了跪在地上的月奴,眉宇紧蹙:“为什么?”
“你让我把你带离金府,不是为了自由吗?这样活着,和你之前的日子比起来难道会更好?”
“大人当初承诺月奴的话,月奴都牢记在心。大人为我设想的未来很美好,我也很感激,我感激大人见过我如此不堪的一面,竟然还愿意拉我一把。但我深知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躯,若能成家,是欺骗,也是亏欠了原本清清白白的女子。可若要我和愿意与我共度余生的女子坦言我的遭遇,我也觉得心如刀割。”
“最重要的是,我更想回报大人的恩情。若是我就此离开,余生都会惴惴不安,因为我知道我没帮上什么忙,我得到的远远多过我所付出的。”月奴说,“世间有万般人。有人为了活着,宁愿忍受不安;而有人为了安心,宁愿坦荡赴死。”
“我口舌拙笨,说了许多话,但这并非是为了强词夺理。我只是想回答大人的疑问,让大人能够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当时许久都没说话。
不是因为月奴的决定,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请大人看清我的心”。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见越颐宁一直垂目不言,符瑶还以为她是生了气,觉得这月奴不识好歹。
没想到下一秒,越颐宁便说:“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窗外日头西斜,东墙根新移的十八丛姚黄牡丹在霞光中静立。
用完晚饭后,符瑶主动问:“小姐说突然想起有事才急急忙忙回府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越颐宁:“唔,倒是也可以让你帮忙。其实我是想做两只香囊”
话未说完,符瑶已经尖叫起来:“什么,香囊?!什么样式的?是要给谁!?”
越颐宁被吓了一跳:“不是,瑶瑶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符瑶捂着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听!小姐你肯定想蒙我,我一个字也不听!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要给谁的!”
小侍女急得快哭了:“是不是要给哪个男人!到底是谁!小姐怎么会突然在意某个男人了,还要给他绣香囊?他凭什么呀!小姐都没给我绣过香囊!!”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有这么比的?”越颐宁无奈。
符瑶扁着嘴:“那你告诉我,不许骗我!”
越颐宁简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知道了知道了,我全都告诉你,成吗?”
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符瑶的眼睛先是瞪得像铜铃,后面又眉毛一扬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天哪,小姐你也太聪明了吧!”符瑶赞叹道,“要是我一定就傻乎乎地跑去找他问了,哪里想得出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
越颐宁:“怎么听上去像是在骂我呢?”
符瑶已经撸起袖子挥舞起手臂:“小姐,我都明白了,让我来帮你!我肯定给小姐绣出两只精致好看的香囊来,不用小姐你亲自动手!”
越颐宁连忙道:“算了算了,花样我自己绣吧。”
主仆二人问侍女要来了针线和布料,正关在屋子里闷头研究该怎么绣花时,门外又有人找上门来。符瑶起身将门打开一看,原来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素月。
素月恭恭敬敬地福身:“叨扰越大人了,是长公主殿下派我来的,她听说您跟侍女要了针线和布料,叫我来询问大人是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越颐宁一拍脑门:“哎呦,怎么又来一个!”
素月:“?”
越颐宁想办法把人应付走了,没说实话。倒不是她信不过魏宜华,只是这事她也不方便和她解释。
本以为也该消停一阵子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又有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谢府派来送礼的小侍卫,说是要亲自交给越大人,便一路来到了越颐宁的屋门前。他自报家门,将手上捧着的盒子朝着越颐宁打开。
盒子里是一尊精雕细琢的杏花树摆件。通体粉玉,玉料混了一点点羊脂白色,颜色忽深忽浅,一眼望去变幻纷呈目不暇接,其上的冰裂纹如同花瓣一样圆润饱满,生机勃勃。
只需看一眼,便可确定是至臻至贵、有价无市的藏品。
符瑶还以为小姐会收下。
毕竟上次的凤梨酥,上上次的十八箱礼物,她家小姐都是笑纳了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越颐宁连眼皮都没掀起来一下,竟是一眼都不打算看。
她听人报了来头后,便淡淡开口:“我不是和你家大人说过,不要再给我送礼物了吗?”
送礼的小侍卫嘴角笑容一僵。
“这、这个卑职没听大公子说过呀?上次送礼不是卑职来的,这事儿卑职也不太清楚”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越颐宁打断了:“知道了,我也没说怪你呀。”
“你走吧,礼物也带走,我说过不收了,怎么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小侍卫收起礼物,战战兢兢地弓着背走了。
等他走后不久,一声大吼将越颐宁的寝殿殿顶给翻了个面:“啊!为什么这么难做啊!”
殿内桌前,青衫女子趴伏在桌案上,快没气了:“我真不会绣这玩意”
符瑶也垂头丧气:“我也是”
主仆二人忙活半天,结果发现两个人半斤八两,都给自己扎破了好几个手指头,却绣出了一个奇形怪状。
想想也是,符瑶自小家境贫寒,衣服只会缝补,根本学不着刺绣;
越颐宁在上山拜师之前处于有衣服穿就行的处境,针线在破烂堆里一般捡不着,捡着了也没人教她怎么用。
上山后作为尊者弟子衣食无忧,根本不需要缝补衣服,破了旧了就扔,每年还会添好几身新衣裳,更碰不着针线活了。
越颐宁心里打算来打算去,还是决定找外援。
她怕引起魏宜华的追问和怀疑,故而没敢求助公主府里的人,而是乔装改扮和符瑶一起出了门,去绣样店肆里买了两张现成的刺绣布样。
看店的姑娘瞧越颐宁年轻貌美气度不凡,便心生了好奇。
她一打听,又知道了是要送给男子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嬉嬉笑笑道:“这好办呀!咱店里多的是合适的!姑娘喜欢什么图案?”
越颐宁想了想,不能太复杂,不然她自己都觉得像买来的,得简单点才像是自己做的吧?
于是她说:“要素朴一点的,不要太繁复。”
“好办!”姑娘立马给她挑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纹样,从一堆货品里递过来给她看,“这竹节错金纹是现在京城里最流行的纹样,您瞧瞧!是不是大方素净又低调雅致?这个纹样正适合男子用!”
越颐宁瞧了眼,没看出什么问题。
竹子这种纹样总不能出错吧?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这竹叶尖的朱砂,她看着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越颐宁也没挑到更合心意的,便决定就这个了。
这边越颐宁高高兴兴坐上马车回了公主府,另一边小侍卫黄丘哭丧着脸回到了谢府。
看门的侍卫见他带着原封不动的礼品又折回来了,都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怎么回事黄丘?你咋又把大公子的礼物带回来了?”
“瞧这小脸皱巴巴的,跟路边遭人踢了一脚的小黄狗似的!”
“你不会是闯祸了吧?别不是在路上把东西打碎了,你这毛手毛脚的小子!”
黄丘气得像只河豚:“我没有!”
他根本没心思搭理这帮人,反驳完就气呼呼地回了喷霜院。
银羿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也是落在了那个盒子上:“怎么回事?”
“没、没收”黄丘委屈死了,“那位大人不肯收,好像还特别不高兴”
黄丘是从谢家旁系被调遣来的暗卫,才刚来谢府办事不久,又年纪小天真不知事,哪见过京城的水深火热?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地方惹那位越大人生了气。但他又拿不准是不是因为他,越大人才没收大公子送的礼物。
银羿听完原委,沉默了。
黄丘虽然心思单纯,却也拥有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他看着这位一直带着他训练的前辈,见他半天没反应,还催促似的喊了一声:“银大哥?”
银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少见的同情:“你自求多福。”
因为银羿的这句话,黄丘本就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进来吧。”
得到准许进门的黄丘一下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面前坐在桌案后的玄衣男子面白如玉,乌发如瀑。在他汇报之前正在垂眸看着卷宗,听到他说的话之后,便抬起了那双长睫,手里的卷宗再也没看过一眼。
谢清玉复述道:“没有收?”
“那位大人说了什么?”
不知为何,明明窗外天穹湛湛,和风惠畅,黄丘却总觉得风雨欲来。
黄丘咽了口口水:“那、那位大人说,她之前和您说过了,不要再给她送礼物,还说,您要是再、再送去,就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空气如同被凝固了一般死寂。
黄丘用余光看见谢清玉放下了手上的卷宗。
谢清玉抿了抿唇,沉声道:“她真是这么说的?”
黄丘:“是、是的。”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低着眼帘看不清神色。黄丘也拿不准他的意思,还是跪在原地,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死了之后埋在哪块坟地比较划算。
谁知,耳边忽然响起瓷器破碎的清脆声音,黄丘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才发现是谢清玉想倒茶水,却不慎将茶杯打翻了,黄澄澄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案上的卷宗。
黄丘也愣住了,连忙站起身想要扑过去抢救:“卑职这就帮大公子擦干净”
谢清玉却说:“够了。你给我滚出去。”
黄丘恍惚着走出了屋门,第一眼见到了外头守着的银羿,顿时有点想哭了:“银大哥”
银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令人心安的沉稳:“去值守吧,这里交给我。”
黄丘走了,银羿打开屋门进入内室,发现谢清玉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桌案上的茶水已经快把卷宗纸泡发了,墨水写的字体早就糊成了一团。
银羿在心中叹了口气,二话不说替谢清玉收拾起来:“大公子,卑职先将水渍擦干净。”
谢清玉根本没在听他说话。银羿任劳任怨地擦着桌案,离他近了些,这才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话。
“她生气了。”
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呢喃:“为什么会生气?”
银羿还以为谢清玉会大发雷霆,怒斥越颐宁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毕竟他之前遇到过的示好不成的贵公子们都是这个反应。
但他没想到的是,谢清玉说:“去道歉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原谅我。”
银羿愣住了。
“万一之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
谢清玉说完这些话,又不开口了。仿佛真成了一尊玉人,脆弱得一击即碎。
他闭着眼,紧皱着眉,连呼吸都轻不可闻了。
银羿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咽了咽口水,手底下握着的用来擦桌子的布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刺猬,扎得他不舒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的嗓音变得干涩:“不会的,大公子。”
“越大人心地善良,脾性和顺,就算是生气也不会气太久的。”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似的。”谢清玉声音低哑,语气中的温度又骤降,仿佛一月飞霜,“你算什么?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银羿:“”
银羿:“好的,大公子。”
他再在这个家伙身上浪费自己的同情心,就让他一辈子赚不到买房的钱!
第84章 破防 原来不止送了他一个人
虽然银羿内心认定谢清玉是个薄情寡义的疯子, 但这一点在那位越大人身上又会被全然推翻。
他没料到这辈子还能目睹谢清玉煎熬一回。
东羲历代的一品大员都需停灵二十一日,长的可达到四十九日,之后才会结束吊唁, 正式出殡下葬。但因为谢治是落水而死, 尸体又很晚才打捞上来,腐败严重, 谢清玉以全父亲遗容为由, 将停灵日缩短到了七日。
今日是接待来访吊唁的最后一日了, 按理说, 谢清玉仍需披麻出席。他当然可以将灵前回礼一事交给二弟谢连权来做, 但这样一来,他苦心经营的孝子人设难免出现裂痕。
银羿跟在谢清玉身边, 几乎是承受了他一整天的低气压。
等吊唁一结束, 谢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灵堂, 回屋换了身干净的白袍, 侍女为他束发戴冠时,他盯着铜镜里的银羿问道:“拜帖送去了吗?”
银羿回应:“已经送去了。”
谢清玉命人拟了拜帖送去长公主府, 信中言语恳切, 希望能在今日酉正时和越颐宁外出用顿便饭,理由写的是想亲自向她赔罪。
“赔罪?”
越颐宁收到拜帖时有点惊讶,“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符瑶:“他不会是做了什么伤害小姐的事情吧!?如果是真的话小姐千万不要原谅他啊!”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越颐宁没想太多, “不过也正好。”
东西刚刚做完,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交给他吧。
日轮西坠,天染赤褚,如火焰般的云霞弥散了漫天绮色。
棠梨破蕊压枝低, 十里春烟青,朱轮马车行过长街停在酒楼前,一身绿衣的女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被早就候在门口的人带入楼内。
银羿在楼顶望风,见人到了,便跳下窗台,向谢清玉禀报:“大公子,越大人到了。”
屏风后的谢清玉素袍白衣,玉冠雅容,一眼望去天人之姿。闻言,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藏于袖中的指节却不自禁地握紧了。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包间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心随之一紧,一道人影从白梅屏风后掠过,浓郁的绿色宛如仲春。
越颐宁绕过屏风,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木椅上的谢清玉。
她眯着眼笑起来,似乎毫无芥蒂:“你什么时候到的?每次都让你等我,真是对不住了。”
明媚的笑容,一如既往。谢清玉终于又能自如地呼吸了,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我没有等很久。”谢清玉温声说,“即使等久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点了点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人脾气就是如此,善良温柔,宽宥和煦,不争不抢。
但那日在丞相府撞见他训斥奴仆、满面寒霜的一幕,多少令她有所改观。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呢?
“上次只是谦辞,”谢清玉说,“这次则是因为是来向小姐赔罪,无论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越颐宁一手托着腮看他:“说起这个,我也好奇你是做错了什么,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昨日我托人将一尊摆件送去了公主府。”谢清玉低眸轻声,“我瞧你很喜欢府邸里的杏花树,想着你收到礼物兴许会觉得惊喜。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才会擅作主张,没想到反惹了小姐不悦。”
“都是我的错,请小姐原谅。”
越颐宁因他郑重其事的道歉而愣住了,见他要起身行礼,她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谢大人不必如此!”
“那只是小事,我并没有生气”
“可回话的侍从说,你似乎很是不悦。”谢清玉垂着眼帘,“我也记得小姐先前就说过,不许我再送礼物给你,是我明知故犯”
他太想讨她欢心,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利用一切机会去向她示好。这根本不是对她好,而分明是出于卑劣的自我满足的欲望,想要看到她对他笑,甚至都忘记了也许她并不喜欢这种举动。
越颐宁:“”
她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真有点想不起来了,她当时的心思全在那朵绣不出来的花上面,正是恼火的时候,结果刚好有个人上门来烦她。
她是拒绝了,但言辞也许有些不妥,难免有撒气的成分在,真说起来她也有不对的地方。
算了算了,将错就错吧。
越颐宁叹了口气:“知道了。那我原谅你,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之后都不要再提了。”
“至于送礼这件事”越颐宁挠了挠下巴,“其实我也不是很介意,只是怕收受了你太多东西,对你我现在的立场而言,毕竟不是好事,容易引起争端。”
“你呢?你总是向我示好,难道不怕七皇子殿下怀疑你吗?”
谢清玉摇摇头:“七皇子殿下那边我会去处理,不会让小姐烦心。”
“那之后,我还可以送小姐礼物吗?”谢清玉补充道,“我不会再送太贵重的东西。”
越颐宁点点头,“可以。”
误会总算解除,席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两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越颐宁这才想起她此行的真实目的,她“啊”了一声,朝他粲然一笑:“对了,我正好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谢清玉愣住了,有点意外:“送给我?”
“是礼物吗?小姐不必回礼的,不要为了我而破费……”
“放心,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礼物。”越颐宁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香囊,递给他,“这个香囊送给你,礼尚往来,收下吧。
谢清玉怔怔然接过,落在手中的香囊不过掌心大小,青缎为底,金线为工,绣了墨竹两丛,绳尾系着两片血玉叶子。
是竹节错金纹。
明面上是君子竹的墨色枝干,实则每道竹节纹都由细如发丝的“长毋相忘”的篆文盘曲而成。
这个纹样的精华在于竹叶尖缀两点朱砂。乍看是露珠,实为《山海经》里相思鸟的眼——这种鸟儿总会衔竹实赠于伴侣,聊表眷恋。
谢清玉呼吸一滞,脑海中轰然巨响,顿时一片空白。
他握着香囊的手指在颤抖。他不敢多想,却又情不自禁地思绪翩飞。
于是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想了一遍。心里藏着的无数秘不可言的期望和欣喜,像是一阵风寻着了属于它的那枚金铃铛,振荡出了漫山遍野的清响。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
越颐宁笑弯了眼睛:“是我亲手做的。”
谢清玉快要窒息了,心脏跳动得像是暴雨夜的电闪雷鸣。
他声音干涩地确认:“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你收着吧,我只是随便做做,因为想不到能做什么才做了香囊。里面放了些龙脑、檀香和甘松,是安心养神的料方。”越颐宁解释了一番,“做工确实不算好,你可以将它放在卧房或是桌案前,不必佩戴——”
谢清玉唇角噙笑,眼睛明亮动人:“我会每日戴着的。”
越颐宁差点被他的笑容闪到眼睛。
不再是固若金汤,纹丝不动的温柔和煦,此时此刻的谢清玉,整张脸都写满了欢欣喜悦,仿佛一个稚童得到心爱之物一般纯粹的欣喜。
这令越颐宁不禁一愣。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虽然事前也有了大概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高兴。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囊而已。
她望着他,眼眉渐渐弯下去,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银羿本来可以守在室内,如此一来也能听到二人的对话,但是他对自家主子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所以故意站到了门外。
捧着菜肴和点心的侍女鱼贯而入,很快空着手退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廊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旁边的屋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兰草和蕙的淡香幽幽传来。
他用余光看了过去,先看见了谢清玉拢着雪白衣袍的侧影。他缓步而出,正垂眸看着身边的绿衣女子,唇畔笑意浅浅。
银羿面无表情,心底却冒出一个想法:这是和好了?
越颐宁先开口告辞:“上次加这次都是你请客,实在让我过意不去,若是下次再会,务必让我买单。”
“好。”谢清玉的声线比往常还要温柔几分,“我都听你的。”
银羿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清玉跟越颐宁说话了,但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受不了了。
银羿跟在二人身后下了楼。
这两个人一路都并肩走着,说的也是些与政事无关的闲话,谢清玉将人送到了马车上还不够,隔着窗又温声说笑了几句什么,这才慢慢退开,站到一旁。
车夫一甩马鞭,朱轮马车滚滚而去,留下一地清脆的马铃声。
银羿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他正想迈步去谢府的马车,谢清玉便叫住了他,一双睡凤眼笑意盈盈。
“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银羿:“?”
心情看起来更好了?可这好像也不是“身上”发生的变化。银羿思考了一番,目光慢慢下落,终于发现谢清玉的腰间多了一只青色的香囊。
这是哪来的?他记得谢清玉出门前腰带上没挂东西。
银羿指了指它:“这个是”
谢清玉闻言,勾唇一笑,“好看吗?”
银羿:“确实不错……”但他好像在很多绣样店里见过类似的。
谢清玉紧接着说:“这香囊越大人送给我的礼物,是她亲手做的。”
被打断的银羿:“”
炫耀完的谢清玉扬长而去,带着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愉悦径直上了丞相府的马车,徒留银羿在原地风中凌乱。
然而这折磨还没完。第二日,谢清玉领着谢家主家的人出了殡,将谢治与王夫人的棺木正式下葬。回来之后他便一直留在屋内,处理这几日因丧事积压的公文。
银羿守在大门前,没过多久就到了饭点,他与换班下来的黄丘一同去吃晚饭再回来值守。
才一碰头,黄丘凑了上来,一脸恍惚和他发招呼:“银大哥”
银羿瞧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了?”
“唔,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大公子有点怪怪的?”黄丘欲言又止,“就是,明明是在处理公务,平时都是神色冷淡的,今日不知为何总是突然发笑”
“他不是前天还大发雷霆了吗?这还没两天呢,怎么就这么高兴了”说到这,黄丘还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老实说,真的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银羿:“”
和他们同行的另一个侍卫连忙道:“我知道为什么大公子总是笑!我都看见了!”
黄丘:“啥?你看见啥了?”
“大公子好像是得了个很喜欢的香囊。我在窗户那边值守,经常见公子从盒子里拿出那个香囊,看几眼又放回去。”
“香囊?”黄丘瞪大了眼睛,“那玩意有啥好看的?”
“就是啊,再贵再好的香囊也不过就是香囊而已,能有多宝贝?”
银羿:“”
“会不会那个香囊只是个障眼法?其实大公子宝贝的不是香囊,而是香囊里装的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石!”
“能让敌对官员落马的证据!”
“肯定是这样!”黄丘也开始畅想,“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某种西域得来的珍稀毒药!只需一指甲盖就能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哦哦哦哦——!”
银羿:“”
银羿:“够了。”
他一出声,原本躁动的几个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银羿默默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给你们一个忠告。要是你们还想好好待在府里,就不要在大公子面前提这个香囊的事。”
黄丘等人:“是”
公主府这边,早起的越颐宁正在盘算什么时候把另一只香囊也送出去,门外就来了一位稀客。
来人穿着一袭苍蓝色兰花纹锦袍,手里握着几卷宗书,眉目英气明朗,正是沈流德。
越颐宁惊讶地站起身,迎了过去:“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流德:“给你送东西。正好我也有事要来找长公主殿下,便亲自来了。”
“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情,我总算有了点眉目。”沈流德将手上的卷宗交给了她,“所有我能查到的东西,我都已经一一记在这里面了。”
越颐宁神色一正,伸手接了过来。
沈流德垂眸看她一页页翻阅卷宗,轻声道:“按你说的,我先去查了王氏倾覆前一月的通讯和会面记录,找出了曾当廷作证王氏谋反的几个官员,又去查了他们的近期的人情来往。”
越颐宁也看到了结果。她眼神一定。
她慢慢开口:“这些人,都和谢氏子弟来往密切。”
沈流德:“是,而且只查他们在王氏倾覆前的会面,几乎查不到,反倒是近期才逐渐暴露出来。也许是觉得王氏已经伏法,没有人会再继续查下去了,这才放松了警惕。”
“查到这一步之后,我又去查了谢氏,尤其是谢治、谢清玉和谢连权的行踪,最终锁定了谢治。因为只有谢治曾经入宫觐见过皇上。”
越颐宁:“原来如此。”
果然,她猜得没错。
王氏倾覆背后的推手,正是谢家家主,当朝丞相谢治。
沈流德:“这件事谢治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证据,更何况如今王氏已经倒了,还留有官职的王氏子弟不是被下放就是被贬,早就不成气候。真相不重要,也没有人会再去追究真相了。”
越颐宁敲着书卷,垂下的睫羽纤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为什么谢治会突然对王氏下这种狠手?世家的利益本就一致,王氏也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和朋党。最重要的是,王谢两家世代姻亲,本就深度绑定,若是贸然解绑,谢氏也要吃一番苦头。”
越颐宁喃喃自语:“是谢治发现了什么吗?他发现了王氏其实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会危害到谢氏的利益?是什么呢?”
思及此,很多之前被她忽略的碎片也尽数凑齐。越颐宁茅塞顿开,忽然间懂了。
谋反。
是了,王氏一开始的罪名也是谋反。
可是,不对啊。倒王案已经彻查,也出了最终结果,王氏谋反的罪名是子虚乌有。
若真是被认定为曾意图谋反,只怕燕京就要血流成河了。也就是贪腐的罪名,才能让王氏没被诛九族,还留了些人在朝廷里苟延残喘着。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沈流德:“我也只能查到这么多了,只有一些书信记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难得越大人委托我办事,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过意不去。”
越颐宁笑了笑:“不会,沈大人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她将人送出殿外,沈流德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头问道:“对了,过几日便是春猎,你到时候会随长公主殿下出席吗?”
越颐宁抿唇一笑:“殿下先前和我提起过一次,我其实不善骑射,但她希望我陪她去。若是临时没有急事需要处理,我也会去。”
每年的四月下旬,清明雨收,春光正好,皇帝会携文武百官于皇家山林中射猎,是为“春猎”。
届时不仅群臣出席,宫中适龄的皇子公主也会参与。除却交谊和礼仪性质以外,众人也会互竞高下,射猎猎物最多者则会得到皇帝给予的赏赐。
月落日升,雨作天晴,春猎日悄然而至。
作为谢家长子,如今谢家的主事之人,谢清玉自然必须出席。谢连权因被夺职,只能留在家中,与谢清玉同去的还有谢氏二房和三房在朝中任职的子弟。
春猎宜简装出行,但礼仪不可免。
一大早,喷霜院里的奴仆便开始忙碌起来,侍女们环绕着谢清玉,替他整理衣装仪容。
谢清玉本是打算每次见越颐宁时,都带着那枚香囊。
但,春猎人多眼杂,还需要骑马挽弓,佩戴香囊这一类垂饰总容易弄丢。谢清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将香囊收好。
千峦环翠,万壑流青。马车行至皇家山林提前围出来的猎场,在路边停了下来。
谢清玉躬身下车,一抬眼,恰好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人,穿着宝蓝色的骑装,剑眉星目。
哦,是这个人。
谢清玉都快把他忘了。
毕竟绿鬼案后,他多少也看清了这家伙的脾性和能力,压根不具有威胁性。
他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得让银羿去查一下,看这人最近是不是还经常去烦越颐宁。
正打算移开目光,却不小心瞥见了那人腰间的一道青影。
谢清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叶弥恒的腰带上系了一只熟悉的香囊。青缎底,金线绣了一丛墨竹,绳尾坠着两片血玉叶子。
谢清玉骤然顿足。
与此同时,叶弥恒正穿过花花绿绿的人流,来到一道青绿色的人影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被拍了肩的越颐宁回头看到了他,一时间面带惊讶,不知叶弥恒说了些什么,她扑哧一声笑了,眼眸灿亮。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85章 春猎 对于他,她总是又爱又恨……
越颐宁是跟着三皇子魏业来的, 如今她和魏宜华名义上依旧是三皇子麾下的人。
被叶弥恒搭话的时候,越颐宁也很惊奇:“叶弥恒?你怎么在这?”
“你可知这是春猎?你摸过弓箭吗?你也不会射猎吧?”
叶弥恒被她的连番质疑气得直瞪眼:“谁说我不会?不会就不能来看吗?!你不也不会吗!”
越颐宁见他张牙舞爪,觉得好笑, 噗哧笑出了声:“我本来也不参与啊, 我只是陪别人来观猎的。”
叶弥恒“哼”了一声:“我小时候还是略练过几回骑射的, 如今虽生疏了, 但底子还在。我本来对这春猎也无甚兴趣, 是四皇子殿下说兴许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把我也带来了”
“你是跟着四皇子的马车来的?”越颐宁眼睛一亮, “那四皇子殿下应该也已经到了吧?”
这次春猎出发时, 长公主魏宜华与四皇子魏璟是同车而行。越颐宁事先也听魏宜华说过原因,是出于她的母妃丽贵妃的请求, 魏宜华还担心她会介意, 但越颐宁十分大度地安抚了她, 只让她放心去, 自己坐三皇子魏业的马车就好。
叶弥恒:“是刚刚到来着”
“那正好了,我这就过去找长公主殿下!”
“哎”叶弥恒本来还想叫住她,但是越颐宁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 挠了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香囊上。
本想让她看看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佩戴她送的香囊出门呢。
叶弥恒握着香囊揉搓了几下, 不知回想起什么, 心情又好了起来,眼底隐隐带着浅笑。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问候:“叶大人,好久不见。”
叶弥恒顿了顿,回头望去。来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束发低垂,只用一块玉珏勾住,几缕乌黑碎发落在两鬓。他还在戴丧期间,只穿一身白衣便来了,布料上一点刺绣纹饰都没有,好似初雪般清冷干净。
是那位谢家嫡长子,谢清玉。
叶弥恒挑了挑眉,有点奇怪。虽说他们曾经一同调查过绿鬼案,但大家都是各查各的,自己和他并无什么交情,为何他会突然叫住他?
不过表面的客套还是要有,叶弥恒也彬彬有礼地回应:“下官见过谢大人。”
“我远远就瞧见叶大人了,便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谢清玉双目含笑,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眼神缓缓定在某处。他轻声道,“叶大人这香囊样式倒是特别。是从何处寻得,可是京城哪家铺子上的新货?”
叶弥恒不疑有他,提起香囊,他便勾唇笑起来,喜悦半点也藏不住:“这个啊,这是一位友人送给我的,是她亲手做的,不是买来的。”
藏在袖中的手指指节捏紧到泛白。谢清玉面色如常,微微一笑道:“啊,原来如此。那真是太遗憾了。”
四皇子府的马车里,驼绒毯铺着紫檀木地,触脚松软,掐丝珐琅盘碟上放着西域进贡的紫琉葡萄冻。整面墙覆着缂丝的《千里江山》,金线恰巧随日光游移,光影淌成了淙淙河流。
车内茶烟徐徐,静默无声。
赤霞红装的魏宜华坐在对面,瞧着刻意偏过头去,并未与她对视的魏璟,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魏宜华对这位兄长的情感很复杂。她知道自己不是丽贵妃的亲生子,魏璟才是,可她却享受着丽贵妃的偏爱。如果没有她,丽贵妃全心全意栽培的人就会是魏璟,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魏璟的爱和心血。同时,魏璟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将她视作自己的胞妹,非常喜欢她爱护她,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这更加重了魏宜华的愧疚感。
但魏宜华也试着去帮过魏璟。让他陪她读书习字,督促他进益学问,听课时和她一起坐到前排。魏璟每次都满口答应,然后继续往日的懒散做派,令她恨其不争。她总觉得自己是同情心泛滥,道德感太强,魏璟不如她明明就是他活该。
因为事事都能胜过他,魏宜华心里其实隐隐存有对魏璟的鄙夷。自甘平庸,不学无术,不听劝告,这就是她眼里的魏璟。所以长大后,她不肯叫他哥哥,总是直呼其名。
可每当这时,魏璟总会突然做些什么感动她。她又会瞬间陷入愧疚感的包围,忍不住想要去帮他一把。如此循环往复,对于这个人,她总是又爱又恨,又嫌弃又心疼,又愤怒又想掉眼泪。
他是她的哥哥。即使他对别人有万般坏,对她却是无可指摘的好。
正因如此,魏宜华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谴责魏璟。
但,在前世病死之前,她一度认为,自己从没有看清过魏璟这个人。
她曾经以为她这位四皇兄虽高傲自大,但也并非心肠恶毒。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魏宜华自认足够了解他的本性,也明白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是,前世的魏璟在谋反前来见她的那一幕,总是浮现在她眼前。
那一瞬间,她仿佛不认识这位伴她长大的皇兄。
后来时过境迁,她每每回溯当年记忆,总能从那时魏璟一如往常的笑容里,品出一丝不曾察觉的孤寂和决绝。
为什么当初的魏璟会选择谋反?即使已经重活一世,可直到今日,魏宜华仍然不知缘由。
“母妃说,你已经很久没回宫看过她了。”最终还是魏宜华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突然僵住的魏璟,慢慢道,“她说很想你。”
“知道了。”魏璟别扭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已经没在生闷气了。魏宜华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魏璟,魏业他”
“别跟我提他。”魏璟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转头死死地盯着魏宜华,“难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聊那个家伙的事吗?”
魏宜华见他抵触情绪激烈,也就收回了未尽的言语。她望着自己的兄长,撇了撇嘴:“算了。当我没说。”
越颐宁一路小跑过来,恰好看见四皇子府的马车停下。她刚想走近,马车门帘便被人一把掀了起来,魏璟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走了。
越颐宁:“?”
她左顾右盼,这才从帘隙中望见了魏宜华仍旧坐在原位的身影,“殿下?”
魏宜华回过神来,跟着下了马车。越颐宁看她心不在焉,便猜测她可能又与魏璟吵架了,她眨了眨眼,有意扯开话题:“殿下,日头太晒了,我们去营帐里候着吧?”
魏宜华点点头:“好。”
在去营帐的路上,魏宜华和越颐宁遇到了皇帝的仪仗。
十几面金线龙旗掩映日辉,鎏金云纹车盖覆着玄狐皮缝制的软帷,青铜螭首衔住帷幔金钩,每逢山风掠过,狐毛便泛起血色涟漪,似猛兽蛰伏的喉管在微微震颤。
御辇里坐着一名面容沉郁的男人,正是当朝皇帝魏天宣。他未戴九旒冕,束发的金玉冠压着几绺白发,低眉垂目,神情恹恹。
即使仪仗离得很远,她们也立即停了下来,在路旁行礼,直到仪仗队伍从她们的视线中离开。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明明是一年一度的春猎日,陛下却似乎兴致不高啊。”
魏宜华:“是,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母妃也和我说父皇近日都很少驾临后宫了,总是独寝。”
四月天,草长莺飞,十里艳阳,晒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着营帐走去。
越颐宁说:“大抵是因为谢丞相突然暴毙之事吧。”
魏宜华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可我记得,父皇一向忌惮世家。我以为谢丞相死了,父皇虽不至于开心,但也不会有多难过。毕竟坐在权臣位子上的人换得越快,对父皇来说就越有利。朝中能人辈出,再提拔合适的人来担任就好了,不是吗?”
越颐宁摇了摇头:“谢治虽为权臣,但也是能臣,陛下对他有所忌惮,却也不会因微末小事便对他动手,留着他用处更多。当然,如公主殿下所说,陛下可以再提拔合适的人——可若是陛下本打算重用的人,就是谢治呢?”
魏宜华怔了怔,似有所觉,但她还没开口,越颐宁便悠悠道:“说起这个,有件事我正打算告诉殿下。”
“我委托了沈大人替我重查倒王案,发现了一些新的蛛丝马迹。可以确定谢氏在王氏的倾覆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谢治是倒王案背后真正的主谋。”
魏宜华瞧着她,倒没有意外的神色:“这个我知道。沈流德前几日来找我时,和我提过。”
越颐宁微愣,随后哂然一笑:“我都忘了,沈大人是殿下的近臣。”沈流德替她办了事,定然也会一五一十汇报给魏宜华。
魏宜华眼睛里浮泛起浅淡光芒:“若是这么来看,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了。倒王案是谢治一手策划,目的是扳倒王氏,至于动机为何,暂且不论。谢氏与王氏多年联合,王至昌手中定然也有谢治的把柄,无论两方谁想置对方于不利之地,彼此都能有手段反击,如此一来两家才能放心地长期合作。但王至昌没想到的是,谢治会向皇帝投诚。”
越颐宁:“很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陛下会接受谢治的投诚?”
思路一旦捋清,接下去的思考便会越发顺畅无阻。魏宜华慢慢应答道:“我想,父皇他并不在乎朝廷是否保持绝对的清廉。他更重视平衡和稳定高效。”
“夫子曾对我们说过,皇权稳固,除却皇帝本身的能力以外,关键在于军队、人才和民心。父皇重视人才,所以愿意给予特权,放任权臣的出现;也愿意改革,只为了更好地招纳贤能之人。”
“王谢两家繁荣百年,其中多少藏污纳垢,难道一直没有人揭发检举,父皇难道真的一无所知?我觉得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父皇知道,盘根错节的大树一旦拔起,这片土地也要跟着伤筋动骨。”
魏宜华说着,自己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她喃喃道:“但这都是过去了。父皇他现在全然不管了,他变了。无论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他也想要培养一批只忠于皇权的臣子。”
“谢治抓住了父皇的心态变化,主动以谢家成为保皇党为条件,向父皇投诚——我猜他一定将不少自己的把柄交给了父皇,才能换得父皇的信任。”
越颐宁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
“在此前,朝中势力大多分为世家和寒门两派,清流夹杂其中艰难求存。纯粹的保皇党稀少,这与今上的执政风格和理念都有关联。此前社会稳定,政治清明,也说明陛下在这一点上是自洽的,达到了知行合一,这样的朝廷架构恰好符合他的执政需求。”越颐宁抬眼看向魏益华,“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急于培养保皇党呢?”
魏宜华怔怔然地看着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魏宜华张了张口,终于说了出来:“因为太子死了。”
这就是皇帝改变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原本的太子有多么优秀,明白自己曾经为了培养他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明白剩余的那些皇子有多么平庸。
他命不久矣了,没有时间再培养一位完美的继承人。若是放任不管,留给继位者的便是一个势力稳固,权臣当道的朝廷。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他一样平衡好这样的朝廷的,而如今剩下的皇子中更没有这样的人了,万一平衡不小心被打破,便是覆水难收。
他至少要尽最大的努力,给新太子准备一批能为他所用的忠臣。
东羲皇朝不能断送在下一代人手中。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魏宜华心中百味杂陈。她自嘲一笑:“看来,父皇还真是从未考虑过我啊。”
越颐宁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二人的手掌在相触的膝头上交握。魏宜华抬眸看她,眼底水光莹润,似乎是忧伤,又似乎只是不甘。
越颐宁静静地、坚定地回望着她:“那是因为他狭隘。”
“不曾考虑,那便让他看到你,只能看到你,不得不看到你。如此,他便会真真切切地考虑一次。”
魏宜华也慢慢回握,感受到无比的温暖从掌心间涌向她的身体。
“当然。”魏宜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勾起唇笑了,眼底重又注入了明朗熠熠的光采,“我会让父皇明白的,我会让他明白,我才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越颐宁望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模样,心中很是欣慰。
如今局面,谢治之死显然在皇帝的预料之外。先前皇帝与谢氏做的交易,也不知还能作数多少,皇帝心中郁气积攒,定然心情不佳。
若她是皇帝的话,原本的算盘落了空,下一步该着手做什么呢?
越颐宁垂目思索一番,又开口道:“殿下可以多留意一下近期陛下比较关注的臣子。尤其是年轻的,刚刚升迁过的,或是从地方调任到中央的新臣。”
魏宜华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对越颐宁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好。”
二人在营帐中又闲话了半晌。巳时三刻启狩,见时辰将至,越颐宁便送魏业和魏宜华出门,来到猎场祭坛附近,晓鼓声已开始沉沉低鸣。
越颐宁远远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其中左边那位长眉斜飞入鬓,宝蓝骑装英气勃发;右边那位则生了副好皮好骨的温柔相,少见地穿了一身素服白衣的短装,比往日多了几分清越的锐气。
是叶弥恒和谢清玉。俩人牵着各自的骏马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越颐宁顿了顿,有点惊讶。
他们二人不是不熟吗?如今怎就聚在一处了?——
作者有话说:叶弥恒:开朗地傻笑,并未察觉黑暗即将袭来
谢清玉:(^_^)(弹药装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