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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7076 字 1个月前

眼底晦暗阴翳的光芒沉下去,他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一副深知犯了大错的表情,整个人贴紧了她,似乎怕她要抛弃他一般,恳求道:“对不起,请小姐原谅我的无礼”

“我没有说要怪你呀。”

越颐宁眼底满是零星闪动的笑意,粲然生辉,“只是突然发现,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她轻笑着说话,像是哄劝,眼神却暴露了她的坏心眼,“再叫一次给我听听?”

谢清玉被越颐宁按着胸膛,一层薄薄春袍之下,心跳如擂鼓。

耳垂不知何时嫣红了,呼吸局促起来。谢清玉抬眸看着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怎么能行?”

“情急之下也就算了,平日里怎能如此轻狂?我与小姐是云泥之别”

越颐宁可真真是讨厌极了从他嘴里听到这四个字。

她微微眯起眼,一把掀起他的衣袍,将手往下伸去。

谢清玉意识到该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越颐宁已经隔着薄如蝉翼的布料握住了它。

手里的东西反应诚实且热烈,没一会儿就烫得惊人,越颐宁被撑得握不住,松了松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清玉,“云泥之别?”

“做这档子事的时候,怎么想不起和我是云泥之别了?”

手指轻慢地挑动着,戏耍着他。谢清玉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全部的心神都汇聚到被她握住的那一处。

越颐宁见他如临大敌之态,不由得笑起来:“说话呀?”

“难道变哑巴了?”

她又是一拨弄,衣带松散的世家公子便剧颤,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喘息不止,从下颌开始一片弥漫的通红。

谢清玉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望着她的那双眼底,有惊涛骇浪起伏不停,仿佛无边的挣扎,到了唇畔又软和下来:“不、不行小姐,路途很短,就快到府邸了,快停下来”

越颐宁停了手,却没从那处撤开,她覆身压上去,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叫我的名字呀。”

“你叫了,我就给你个痛快。”

漫长的折磨开始了,越颐宁逼他直视于她,谢清玉无处可躲,只能被她尽览淫。欲之态。

“小姐,小姐”

“不对哦,叫我的名字。”越颐宁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循循善诱道,“叫我的名字呀,不然我就不动了。”

颠簸的马车上,春色横生。

疾驰的马蹄和车轮声淹没了一帘之隔里的暧昧响动,陡然间,里头飘出一道失控的声音:“不!”

车夫松了松绳,有点迟疑地竖起耳朵听,却没再听到奇怪的声音。

“越大人,可是里头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捂着谢清玉的唇,眼睛盯着他,开口却道:“没事,只是掉了个茶杯。”

“你继续赶路吧。”

说这话时,她的手还在慢慢动着,谢清玉喉结剧烈地颤着,一上一下地滑动,手掌紧紧握着她作乱的那只手,却半分阻挡的力量也不施,任由她动。

车夫低应了声,车轮又再度滚滚向前。

“还不说?”越颐宁叼住他的耳垂,用犬齿磨着,低低柔柔的声音响起,“你快点说呀,我手都酸了。”

谢清玉睁着眼睛看着她,鬓角的黑发都被细汗浸湿了,玉白色的脸洇红了。

他被她逼到缴械,蓦然握住她的肩膀压向车壁。

他低下头,胡乱地亲吻她的唇,鼻尖和脸颊,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了,“小姐小姐”

“越颐宁。”

有了开头,后面便容易许多,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越颐宁越颐宁”

越颐宁欣然笑了,捧着他的脸,任由他蹭,“嗯,再多叫两声。”

埋在她肩膀里的人呜咽一声,声线微抖,终于不再掩饰他越轨的爱。欲,“颐宁”

越颐宁抱住了他的脖子,紧紧贴着他。

“嗯,谢清玉。”越颐宁轻笑道,“我在。”

“以后记住了,不准再说我们是云泥之别。”

回到府邸之后,谢清玉去沐浴更衣了一番,出来便向越颐宁交代了他与谢云缨的谈话。

越颐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才知道谢云缨也和谢清玉一样是异世之魂,一时间竟有点不知从何感慨起才好:“你们这谢家人,还真是”

谢清玉看着她,“我杀了谢治和王至昌,也算是为你报过仇了。”

越颐宁翘起的眼角慢慢放平,那一点点的笑意沉淀在她的眸光中,她看过来的眼神依然那么温柔。

“我知道。”她说,“无论真相是否水落石出,你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我,我早就知道了。”

“不过,还是多亏你告诉了我这番实情。”越颐宁拉着他坐到桌案前,“我今日便是被人叫去三皇子府的,也算全程目睹了三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的争吵。”

她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包括三皇子已然发现太子之死的真相一事,四皇子擅闯入殿与三皇子大打出手一事,全都告诉了谢清玉。

谢清玉几乎是立即握紧了她的手,“幸好你没事。”

“那魏业如今是什么状况?他还打算寻死觅活吗?”

越颐宁的回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我安抚好了他,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

谢清玉动作一滞,越颐宁坦诚道:“他还不知道,长公主魏宜华其实是已逝皇后的女儿,魏长琼的嫡亲妹妹。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让他不要现在就放弃自己的性命,而是至少等魏宜华回京后再说。”

她说,太子已逝,可他的亲妹还在,若是宜华能即位,何尝不是对太子最好的告慰呢?

再者,此事疑点重重,倒不如等宜华回京后,大家再一起查清真相,届时再做打算。

“三皇子殿下向我承诺,至少在宜华回来之前,他不会再寻死觅活了。”越颐宁笑着看他,“因票号而起的风波也算顺利度过,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嗯。”谢清玉温声道,“你也累了许多天,今夜便早些歇息吧。”

宫深处,金龙盘柱之地,殿宇矗立如林。

罗洪自回廊穿梭而来,行迹匆忙,才靠近檐下,便听见殿内皇帝似有若无的叫唤声:“罗洪呢?罗洪去了何处?去叫他来!”

罗洪忙不迭地应了,快步入殿,语气恭卑,“陛下,奴婢在。”

“去叫国师来。就说,朕要见她。”

罗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是。”

他才出去,擦了擦头上跑急了出的汗,便看见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秋无竺,身形又是一顿。这位看上去年轻的国师,身影纤细,肤白,又时常穿一些素淡的颜色,倒像是一道游走于宫廷间的魂魄。

罗洪愣了愣,竟觉出一丝诡异之感:秋无竺总是突然出现,不等他遣人去叫,便已经到了殿前,仿佛她早就算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召见她。

就连那九五之尊的想法,在她眼中,都是无所遁形。

罗洪甩掉脑海中的念头,上前道:“国师大人,陛下正打算召见您呢。”

“您快进去吧。”

秋无竺微微颔首,步入大殿。

殿内香雾沉沉,皇帝魏天宣坐在龙椅上,仰视头顶的藻井,无数瑰丽珍宝打造而成的蟠龙卧在天穹之中,与苍老的帝皇四目相对。

宝座上黄袍加身的男人,胡须比前几日更长几寸,杂乱翘着,桌案满是堆垒的奏折和文书。

秋无竺在殿中央停步时,魏天宣仿佛才意识到她来了一般,慢慢转头看向她:“国师国师来了。”

“来得真快。”魏天宣掀动嘴唇,“你说的第二个预言,如今应验了吗?”

“第二个预言已然应验,金银流通受阻,市井惶然。只不过,有谢袁两家合力救市,也算平稳地度过了此次难关,并未掀起太大的浪潮。”秋无竺应答如流,不动如山,眉心微蹙,“陛下,我此次前来,是有另一要事启奏,此事情急。”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魏天宣第一次见到秋无竺除冰冷淡漠之外的表情。

他颤巍巍坐直身来,扶着龙椅扶手,“说。”

秋无竺拧眉拱手,沉声道:“启禀陛下,天道的第三个预言已然降下了。”

“臣晨起算卦,见兆纹裂断,主大凶,又以蓍草演卦,得雷陷山崩之象。震为帅旗,艮为阻隔,旌旗摧折,忠骨埋沙,乃是柱石倾覆,将星命殒,凤驾西归之兆。”

“你你是说”

“陛下。”秋无竺疾言道,“军中出了叛徒,顾老将军中伏殉国,长公主驰援遇截,亦遭不测,此时恐怕已玉碎疆场!若主将惨败,军心必然溃散,敌威大振,边关濒临崩陷,已是危若累卵之际!”

“此刻绝非悲恸之时,臣请陛下立断乾坤,速遣兵将驰援,稳固防线,更需彻查军中,清剿叛逆,以慰忠魂,以安社稷!”

秋无竺半晌未能等到回应,她一抬头,发现魏天宣脖颈歪斜地靠在龙椅上,双目紧闭,竟是昏了过去。

她动了动手腕,罗洪那尖细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像是要划破喉咙一样锋利:“陛下!陛下昏倒了!!快来人呐!!”

“陛下!陛下!!”

“快!快去唤太医来!”

殿内一片兵荒马乱,宫女太监们急成一团。

无人在意,秋无竺已然敛起脸上的凝重与情急之色,又恢复了往常的漠然神情。

她慢慢退出宫殿,将混乱抛在身后,踏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本来想一鼓作气写到宜华那边,明天再并入下一章发吧。(明天也更的意思[害羞])

第179章 死讯 将军骨朽,残凤泣血。

朔风卷地, 云野苍茫。

临闾关城墙伫立在荒原之上。出了这座关隘,便是狄戎与东羲间的模糊地带,万里山河无主, 除却齐腰高的荆榛草和绵延无尽的丘陵, 再无关隘可守。

不过两月, 被狄戎掠去的三城已然光复。

一夜军议后, 顾老将军决定, 由身为主将的他与身为副将的长公主魏宜华,一同带领精锐之师前往燕然山, 肃清敌巢, 攻克龙城,彻底了结这场战役。

何婵、蒋飞妍与符瑶, 兼另外三位顾家将领, 六人一齐留守边关, 整军待命。

开拔之日, 军呼如山,崭新的东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将领们带着一种军士,将精锐队与主副将二人送至边关隘口。

临行前, 顾老将军翻身下马,大步走去与几位顾家将领嘱咐其余要事, 魏宜华也松开了紧握着马缰的手, 拍了拍长吁一声的汗血马, 朝着三位女将而去。

三人纷纷上前行礼, 道:“见过殿下。”

魏宜华站定,目光扫过她们的面庞:“龙城路远,疾行快马亦须七日,此去军中诸事, 便都交给你们了。”

“请殿下放心!”蒋飞妍坚定道,“我等定当竭尽所能,镇守边关,静待殿下与将军归来。”

符瑶双目炯炯道:“顾将军与殿下此番直捣黄龙,定能一举踏平狄戎王庭,永绝后患!”

魏宜华看向正中的何婵:“何将军,你是六位守城将领中声望最高、战功最显赫的一位,所以祖父钦点你为代统领,可统率其余五人。”

“若将领间意见相左,僵持不下,致军中发生矛盾冲突,都需要你居中调停,临危决断,切莫犹豫迟疑。”

何婵行了军礼,沉声道:“是!末将必不负重托!”

魏宜华看向自己麾下三位年轻的女将军,不过两月的军旅生活,三人的面孔都被边关的朔风黄沙重新雕刻。

蒋飞妍杀性十足,勇猛善战,浑身锐气如利刃,眉宇间刚烈果敢之色更甚;

何婵本就性格稳重,又有统兵作战的经验,如今愈发沉稳坚毅,不动如山;

符瑶是三个人里底子最好,成长最快,变化也最大的那一个,已完全脱去了稚气青涩。抽条拔节的身体在风餐露宿的锻炼与鲜血淋漓的拼杀中变得坚韧且紧实,凌厉昂扬,英气大放。

初升的朝日刺破晦暗天穹,金光慷慨,万甲齐开。

大军阵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顾百封端坐于马上,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横于鞍前。他虽年迈,但百战老将的凛然气势宏伟深沉。

身为东羲战神的顾百封,是士兵们心中的定海神针。

顾老将军身侧,一道修长的红影跃马而上,黑发高束,气势不弱半分。

年轻的长公主魏宜华,一身银甲在旭日下流光溢彩,甲胄之下是一袭猎猎似火的红衣,身影如长虹贯日。

军中无人不知,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与想象中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

她初率边关军队,便以过人的武艺与胆识折服了诸多悍卒老将。

冲锋时,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游龙惊凤,勇猛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

扎营后,她能与普通兵士同食同寝,卧草席,饮冷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熟读兵书百卷,却并非纸上谈兵。几次关键的战役中,她能博采众长,兼听善用,既有关键时刻力排众议的魄力,又有制定出奇制胜之策的智谋。

不过两月统战,这位年轻的殿下已是人心所向,军中上下都对魏宜华心悦诚服。

在士兵们眼中,她不再只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更是一位真正值得他们追随与效死的将领。

随着顾老将军一声令喝,魏宜华绷紧肌肉的两腿一夹马肚,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精锐之师紧随其后,朝着荒原的尽头进发,马蹄过处,无数白草黄沙掀起风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庞大的军队带着直捣敌人王庭的决心,朝着北方遥远的山脉方向,滚滚而去

燕然山脉,横亘北境,其势险峻,是狄戎部族赖以生存的圣山。

南麓水草丰美之地,便是狄戎王庭所在——龙城。

东羲大军一路北进,异常顺利,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这日,大军抵达燕然山南麓,在一处高地扎营休整。

山脉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谷地,龙城正位于谷地中央。眺望起伏的山峦,远远已能看见龙城低矮的土坯轮廓,以及城内那反射着灿灿阳光的祭天金人。

顾百封与魏宜华并骑立于坡顶,眺望远方。

老将军身披铠甲,眉头缓缓舒展开:“华儿,你看。”

“龙城上空旌旗稀疏,斥候回报,其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看来先前营中所截军报不假,狄戎为奇袭东羲西边防线,调走了主力军,故而王庭才会如此空虚。”顾百封看向她,“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魏宜华坚定道:“是。我军士气高昂,此战必胜。”

从二人所居高处,能看到营地下方的情形。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兵刃,脸上多是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神情。连日打下的一场场胜仗,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充满了信心。

顾百封嘱咐道:“不可轻敌。”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明日便按原定策略行事。”

魏宜华点头:“明白!”

二人所说的原定策略,正是在边关军帐中便早已定下的作战计谋。

由魏宜华率五千轻骑,拂晓出发,大张旗鼓,佯装东羲军主力,从东侧山道逼近龙城,做出强攻姿态。

狄戎乍见旗号,再观情形,必以为是东羲主力攻城,会调集城中大部分兵力出城拦截,与魏宜华对峙。

而顾百封,则亲率一万精锐主力,趁夜潜行至北侧山脊密林之中隐蔽。

待魏宜华所率军队将龙城守军大部引出,龙城内部空虚之际,顾百封便率军从北侧高地俯冲而下,强攻猛打,直插龙城心脏,焚其金人,毁其王帐。

届时被魏宜华部队引出城的敌军,进则前后遭遇夹击,退则王城不保,敌方军心顷刻溃乱,一战即可定下胜负。

魏宜华握紧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请外祖放心。我定会牢牢吸引住狄戎主力,为大军创造最佳的战机。”

顾百封看着已能独当一面的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

当初答应魏宜华带她出征,顾百封的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今看来,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

魏宜华也做得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好。她不负众望,用累累军功证明了她就是天生的将才,万中无一的豪杰,一战成名。

东羲将才不继,顾百封曾忧心多年,而经此边关一役,他总算能够安心。

他已然行至年华尽处,可魏宜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会代替她的外祖,继续镇守东羲的万里河山。

假以时日,东羲战神之名终将属于她。

回营的路上,顾百封反复叮咛:“切记,你的任务是牵制,并非死战。若事不可为,即刻撤离,不可恋战。”

“孙女谨记。”魏宜华郑重点头。

翌日,天光未亮。魏宜华已点齐五千轻骑,人马衔枚,悄然出发。

拂晓时分,全军下山入了沙道,她下令所有兵士亮明旗号,战鼓擂响。

五千骑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东侧山道,浩浩荡荡朝着龙城方向压去,长啸沉鸣。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魏宜华率军逼近至龙城外数里处,沙尘漫天。她远远瞧见了城墙上整齐划一排开的士兵,正在准备弓弩。

莫名地,魏宜华的心狠狠一沉。

紧接着,龙城城门大开,黑压压的狄戎骑兵涌出,数量远超预期,粗略看去,竟有近万之众。

副将在身侧惊呼:“狄戎守军数量不对!他们在龙城中还有留守的主力军!”

魏宜华眸光骤变。

这群军士旗帜鲜明,甲胄齐全,绝非老弱之师!

不过瞬息,龙城守军已然迅速列阵,严阵以待,恰好堵在了魏宜华所率轻骑前进的路上。

魏宜华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按照斥候之前的情报,龙城守军不应有如此规模,且看其阵列严整,反应迅速,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军队前进。

副将紧随其后,堪堪刹住,冲她道:“殿下,怎么了?”

魏宜华置若罔闻,依旧凝神,仔细观察着。对面的狄戎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并未主动发起进攻,只是牢牢守住通往龙城的要道,只是挡住了她们而已。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魏宜华。

她猛地抬头,望向龙城北侧那高耸的山脊。按照计划,顾百封此刻正带着东羲的主力军潜伏在山林中,等待着她将敌人引开,发出讯号。

“不对……”魏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令!后队变前队,即刻撤退!回援北侧山地方向!”

副将愕然:“殿下?计划有变?那龙城……”

“快!”魏宜华厉声打断,调转马头,“我们中计了!”

“龙城是饵,他们的目标是顾老将军率领的主力!”

然而,就在她发号施令的下一刻。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从龙城北侧的山脊方向隆隆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连续,愈发清晰,绝非白日雷鸣,而是……!

魏宜华终于看清了。

山脊一侧,随着轰隆声而层层倒伏下去的树木,以及那一道道惊人庞大的巨影。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巨型滚石!

魏宜华心里的恐慌已然攀至顶峰,她再没有分毫犹豫,长枪一指,吼道:“全军听令!随我全速赶往北山,驰援大将军!!”

五千轻骑不顾一切地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狂奔。

汗血马飞奔在崎岖不平的山道间,魏宜华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外祖父沉稳的面容,昨夜篝火旁那双带着宽慰与欣然的苍老眼睛。

她咬紧了牙关,恨不得下一刻便飞上山巅。

与此同时,北侧山脊正在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无数巨大的石球,带着毁灭性的呼啸,从毫无防备的东羲军头顶坠落下来。

自最高处的山崖上被推落的巨石翻滚着,碾压过茂密的树林,以摧枯拉朽之势砸下,将措手不及的东羲士兵连人带马捣成肉泥,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顾百封和他率领的一万东羲精锐原本正潜伏在密林之中,紧盯着下方的龙城,狂风瞬间从他们背后扑来,紧接着便是起此彼伏的惨叫,喷溅四处的鲜血。

严整的队形被砸了个四分五裂,即使他们忍着剧痛试图向上冲锋,也只是徒劳而已,不少人的手臂骨和腿骨都被砸了个粉碎,面对再度迎面飞来的巨石,连逃都做不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山林被砸得倒伏下了一片,随着视野的开阔,林间血肉模糊的惨状也清晰地迎入眼帘。

潜伏于山崖处整夜之久的狄戎主力军,如天兵般冲下,挥刀杀向溃不成军的东羲兵士。

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被敌人瓮中捉鳖的绝地。

顾百封目眦欲裂,高声怒吼:“有埋伏!散开!都散开!”

“将军!您您的手臂!!”

顾百封的左手手臂完全被鲜血染红了,软绵绵地垂落在身侧,骨头被巨石砸穿,顶出了皮肤,伤口惨不忍睹。

副将半张脸都被溅满了鲜血,他哭嚎着:“将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拉我,将军就不会被”

顾百封咬紧了牙关。事到如今,他如何还不明白?军中一定是出现了叛徒,他们的战略早已被人泄露,落入了狄戎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他高举长刀,怒吼道:“众将士听令——!”

“结阵!向南突围!与殿下汇合!”

顾百封挥舞长刀,格开射来的箭矢,高吼着指挥残余的军队,试图稳定军心。

但狄戎的埋伏显然蓄谋已久,兵力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且完全洞悉了他们的军略和位置。

山崖两侧涌现出无数狄戎伏兵,他们手持强弓硬弩,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许多东羲士兵本就负伤在身,无法闪避,被射中数箭后栽倒下去,滚落山崖。

尽管东羲将士们奋勇抵抗,但在巨石和箭雨的双重打击下,伤亡极其惨重。狄戎步兵趁机压上,如同铁壁般层层推进,分割、包围,将勉强维持的军阵切割成碎片,逐一歼灭。

顾百封身边聚集的亲卫越来越少,他白发染血,长刀挥舞如风,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敌人太多了,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危急存亡之际,一道疾呼声远远传来,刺破了战场的混乱:

“外祖父——!”

顾百封猛然抬起头来!

魏宜华率领着五千轻骑,如同利刃般,硬生生从狄戎包围圈的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冲杀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重重围困、浑身浴血的外祖父,眼底赤红一片,大喊着旋起长枪,将扑杀过来的十数名敌卒尽数穿刺!

“华儿!你怎么回来了?!”顾百封看到她,先是一惊,随即怒吼,“快走!”

“这是敌军的陷阱!快带着其他人走!!”

“不!!”魏宜华红着眼睛,长枪如龙,挑飞两名试图靠近顾百封的狄戎士兵,还在试图靠近他,“我绝不能!!”

“糊涂!”顾百封又急又怒,声音嘶哑,“你是陛下钦点的监军,是东羲的长公主!你若死在这里,陛下怎么办?皇位怎么办?那些等着你回去的人怎么办?!”

魏宜华盔甲之下的胸膛剧颤着。她声嘶力竭地吼道:“难道我要抛下外祖父,自己逃跑吗?!”

顾百封一边挥刀御敌,一边厉声高喝道:“逃跑又如何?!”

“魏宜华,你看看你的周围!”

魏宜华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她环顾四周,心沉入谷底,凉得刺骨。

原本精锐的一万五千大军,此刻已伤亡殆尽,尸横遍野,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而狄戎的援兵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如同潮水。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看着顾百封身上不断增添的新伤,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手臂,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走!!!”顾百封再次怒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劈退数名敌人,对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亲卫嘶声下令,“所有人听命!保护殿下突围!!”

“此乃军令!违令者,斩!!”

这群效忠于顾家的亲卫们,浑身浴血,眼含热泪,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顾百封生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们如同疯虎般,朝着魏宜华的方向,用身体开辟出一条血路。

“殿下!快走!”

“快带殿下走!!”

魏宜华看着外祖父决绝的背影,看着他再次义无反顾地挥刀杀入敌群,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她眼睁睁看着一名狄戎骁将的长矛,趁着他力竭的空档,狠狠地从他背后刺入,穿透了重重铠甲的缝隙。

顾百封巍峨如山的身躯猛然一震,长矛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过头,隔着兵荒马乱的山林间,最后看了魏宜华一眼,那眼神关切、遗憾、不舍最终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狂涌而出。

曾经伟岸的身影,轰然倒地。

越来越多的兵器落在了他身上,敌军杀红了眼,人人都恨不得能亲手剜了这位东羲战神的血肉。他们蜂拥而上,顾百封手中紧握着的长刀,也终于“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被无数敌军的长靴践踏入泥。

“外祖父——!!!”

魏宜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几乎要挣脱亲卫的束缚冲回去。

“殿下!殿下!!不能再回去了!快走啊!”亲卫队长死死拉住她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走啊!!”

魏宜华来时杀了一整条山道的敌军,脸上早已染满了鲜血。可此刻,她淌落下来的眼泪几乎将那些鲜血尽数冲刷干净。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那仿佛是顾百封身上的血的味道。

她想起了丽贵妃,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驻守在边关的将士们,想起了皇城中等她凯旋的女官们,想起了一直支持着她、伴她走到今日的越颐宁。

她是东羲的长公主,她肩上负着社稷万民,她身后是一群拼死护卫她的忠诚士兵,她的命从来都不只属于她自己。

她魏宜华,不能死在这里。

“走!”魏宜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惨烈得像是一声哀鸣,“走!!”

她调转马头,在数十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那渺茫的生路,头也不回地冲杀而去。

震天的喊杀声是最后的怒吼,身后,帝国军魂已然陨落在沙尘之中。

狄戎人显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头等功,尤其是东羲的长公主,追击如影随形。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身后射来,不断有亲兵中箭落马,护卫在她身侧的人越来越少。每一次落马声,都像重锤敲击在魏宜华的心上。她甚至能听到箭簇嵌入血肉的闷响,听到坠马前发出的短促闷呼。

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挥舞马鞭,冲入燕然山崎岖的山道之中。

山路难行,追兵渐近。

亲卫队队长浑身是血,显然已受了重伤。他一声怒吼:“殿下!你先走!我们断后!”

亲卫队队长带着最后三四名还能战斗的士兵,勒马掉头,迎面向追兵而去,眼中都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魏宜华的牙关咯吱咯吱地摩擦着,她狠狠地闭上了眼,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前方茂密崎岖的山林之中。

身后传来了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利器插入血肉切割发出的钝音,以及狄戎人得意的呼哨声。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声穿过林隙的呜咽。

魏宜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战马终于力竭,前蹄一软,将她狠狠摔了出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银甲撞击在突出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一阵剧痛从肋下和左腿传来,头晕目眩。

魏宜华扒着地上的草叶,爬入树丛,靠在一块岩石后。她仰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听见了零星几道狄戎马蹄声在渐渐逼近。

汗水、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人,以及一匹奄奄一息的战马。

头顶的苍穹里乌云密布,滚雷作响了许久,再度轰鸣,顷刻间降下暴雨。

山林浸入雨雾之中,魏宜华身上的银甲早已残破不堪,豆大的雨滴顺着缝隙淌入,她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伤口浸了水,刺痛入骨。

魏宜华眼里的赤红火焰渐渐被暴雨浇灭,只剩一团灰烬。身处大雨之中,那股巨大的悲怆再度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心脏。

年轻的长公主捂着眼睛,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却哭得浑身发抖。

一万五千大军,命丧敌营。

敌将的尸体会被充分利用,顾百封守卫东羲一生,最终将连死后的尊严都丧尽。

短暂的崩溃浸透了她,随着雨水和泪水一齐从遍体流过。她深知她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无数人牺牲了,唯独她苟活了下来,她拼尽全力逃生,不是为了在躲避追兵时哭。

只是数息之间,那双脆弱狼狈的肩膀平静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雨雾中,被狠狠打碎的脊梁被重塑,悲痛欲绝之心被斩断,丧亲败亡之苦被剥离而散去,连同孤立无援的恐惧与惶然,都逐渐灰飞烟灭了。

唯一坚固的,是用这双腿走出燕然山的决心。

不能死……不能死……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一定要活下去。

被暴雨模糊的绿林间,一道朱红身影摇晃着,慢慢站起。

她将战马拴在一棵榉木上,撕下内袍,草草包扎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卸下沉重的银甲,只穿着内衬的软甲和破损的战袍,弃了长枪,反将腰间的贴身短剑抽出。

远处,中箭受伤的战马不断发出痛苦的嘶鸣,灌木丛被砍削的动静渐渐清晰,敌影越来越近。

魏宜华躲在另一棵树后,手中的尖刀闪过一丝寒芒

七日后,燕京。

秋无竺宣于御前的第三个预言,从宫廷中传入前朝,激起了千重骇浪。

起初,朝野上下多是疑惧参半。顾百封之名威震边疆数十载,是为东羲的不败战神;长公主魏宜华初战沙场,势如破竹,军功赫赫,已有擎天之姿。

如此二人,怎会轻易折损于狄戎之手?

质疑声起,无数暗流在朝臣府邸与皇城官署间涌动。

然,不过一日光景,众人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便被彻底碾碎。

来自临闾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裹挟着北境血腥气的寒潮,悍然撞开了沉重的城门。

军报帛书中字字泣血,写明了燕然山捣毁敌巢行动的惨败。东羲军情报泄露,中了狄戎的埋伏,万余精锐尽殁于龙城。

其中,主将顾百封力战殉国,魂碎沙场;长公主魏宜华身陷重围,下落不明。

几乎同时,狄戎大肆举兵,再度奇袭守备不严的边关西境防线,以迅猛之势攻下一城,屠城后,又将顾老将军的尸首、长公主的战甲与长枪悬挂于城墙之上,在周边城镇散布告捷讯息,猖狂万分,极尽羞辱之能。

荒唐的预言,竟一语成谶。

顾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其地位声望之重,无人可及。在他之后数十年,东羲再未出过第二个可称为战神的人物。

如今他战死沙场的军报传回京城,不吝于抽去了万民心中的定海神针,一时间举国哗然。

百姓悲痛欲绝之余,无名的恐慌也开始蔓延。

深宫中,年迈的皇帝听完确凿战报后,急火攻心,竟口吐朱红,再度昏厥于龙榻之侧。

天子病重,战神陨落,公主罹难,东羲的天仿佛在顷刻间塌陷了大半。

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这股席卷全城的巨大惶惑与无形压力,最终全都压向了越颐宁。

早在边关军报入京、流言鼎沸之前,越颐宁便已通过宫中耳目,提前知晓了秋无竺第三个预言。

越颐宁立即着手安排,调拨一批人马远赴边关,向她们的人求证。

只是,亲卫领命而去的第二日,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战死的军报便抵达了京城。

越颐宁不信预言,更不信所谓确凿的战报。

这或许是狄戎刻意散布的毒计,他们心怀不轨,有意利用流言扰乱东羲民心;

又或许,这也还是秋无竺的手笔,是她的师父与人联合伪造出来的军报,为了狠狠打击长公主的势力。

她派出的亲信正飞马驰向临闾关,届时军报内容是真是假,她便能一清二楚了,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要的是何婵的亲笔手书,以及无可伪造的军中印信为凭。

何婵是她亲手送入军队的人,也是她们绝对信得过的女将之一,是所有人中性格最沉稳、做事最可靠,意志最坚定之人。

在等待边关回音的这几日,上至中央朝堂,下至京中民议,都已彻底鼎沸。

前来打探消息、诉苦流涕、暗示另投门路的官员络绎不绝,越颐宁一一接待,安抚,解释,婉绝。

京中风雨浩荡,浪涛汹涌,越颐宁仿佛一块屹立在激流中的礁石,表面平静,不动如山,却不断被飞湍直下的激流冲刷,捶打,重击。

纵然坚如磐石,也难免挪移寸许。

例如此刻。

急促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不等通传,虚掩的房门被人猛然打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跌撞进来,因长途跋涉,连夜赶路而灰败的脸色,被疾风干裂出血痕的嘴唇,以及他眼中明晃晃的尖锐痛苦,都令人陡然心生不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文书卷轴,以及一封亲笔信。

盖着临闾关代统领何婵的印戳的亲笔信。

“越大人!”亲卫声沉而嘶,只是这么一会儿,喉咙里已然翻腾出哽咽之音,“边关……何婵将军的亲笔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

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成语,深吸一口气,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 “军报并无错处!顾老将军身中埋伏,壮烈殉国!”

“殿下……殿下她……她的战甲和兵器都落入了敌手。狄戎贼子宣称,他们的追兵捉拿了试图突围的长公主,”亲卫嘴唇颤抖不停,半哭半喊道,“如今,殿下已被他们折磨至死,尸骨无存!”

说完,亲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呜咽瞬息填满了一片死寂的书房,声声捶打着人心。

书房内,连呼吸都凝成了坚冰。

一旁的侍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惊恐与泪水。

越颐宁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单薄的身影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握着书卷边缘的手指,渐渐收紧到失去血色,泛出骇人的青白。

越颐宁猛然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到了那亲卫面前,接过了沉甸甸的军报,以及那一封何婵的亲笔信。

等她阅览完军报和书信,侍女们都目睹了越大人的脸上是如何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真正白得透明。

她沉默时,屋内屋外都只能听到侍从们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已经伫立在原地多久,越颐宁终于动了动。

她猛地握紧了手中信纸,将其捏皱成一团。

她突然开口:“备车。”

“备车!”越颐宁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要现在进宫,面见国师。”——

作者有话说:宁宁和师父要第一次正面交锋了。

宜华会吃点苦头,也算是她的历练,经此长征,她便真正是涅槃重生的凤凰了。

第180章 爱恨 谁说命由天定?

秋无竺不愿见越颐宁, 将人拒之殿外。

“越大人,您还是回去吧。”小太监面露难色,朝着她点头哈腰, “国师大人今日大抵是乏了, 不太有心情谈正事。”

越颐宁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过来拜访秋无竺的原因, 她师父脾性执拗, 冷淡薄情,言出必随。

她说过不会再见她, 便是至死都不再见。

即使她们此刻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四月尾的皇宫里到处都开满了山茶花, 一派花红柳绿的艳春之景,唯独秋无竺的宫殿里冷冷清清。

越颐宁神色不变, 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缣帛, 徐徐展开, 御笔朱印在宫灯下醒目得扎眼。

小太监脸色一变:“这这是”

“今日是我冒昧打扰了, 但我确有要事,必须当面与国师大人详谈。” 越颐宁声音平和道,“此乃陛下手谕, 还请公公过目。”

“我知国师大人不愿见我,不敢以私情相扰。当年我少不更事, 忤逆师意私自下山, 早就心有悔意, 只可惜我俗事缠身, 如今才有机会前来拜见。我身为弟子,若不能求得师父宽宥,心下难安,所幸陛下仁厚, 体恤臣子苦心,我才求来了这道恩旨。”

越颐宁倾身一礼,圣旨举过头顶,“还望公公允我入殿,向师父郑重叩首,亲自请罪。”

越颐宁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拿出了圣旨,小太监也不敢再替里面那位主子推诿,连忙双手接过,应诺几声,躬身疾步再次入内禀报。

殿内,秋无竺孑然立于浩瀚舆图之下,门窗紧闭,满室昏暗。

听得小太监去而复返,她甚至未曾回首,只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小太监战战兢兢,将越颐宁的话原样复述,并高高举起那卷圣旨。

秋无竺转过身,目光掠过明黄圣旨,落在小太监低垂的头颅上。冰冷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的一抹讥诮浮现,转瞬即逝。

真是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越颐宁撒了谎,而且她知道她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穿她在撒谎。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早已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这毕竟是圣旨。秋无竺纵使超然物外,此刻身居国师之位,亦不能公然违逆。

她的好徒弟,依旧聪慧过人,如今也终于把这算计的手段用到了她师父头上。

良久,秋无竺敛起眼底的讥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是陛下旨意,便请越大人进来吧。”

小太监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片刻后,越颐宁入殿,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遥遥看见站在书案后的白色影子转过身来。

时隔七年,师徒二人再次会面,却已是物是人非。

秋无竺看着她,却满眼疏离,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越颐宁停了脚步,她咽下喉间上涌的涩意,依礼深深一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下官越颐宁,见过国师大人。”

她没有起身,维持行礼的姿态,等待回应。

越颐宁明白,圣旨只能叩开这扇门,而门后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秋无竺俯视着几步之距的越颐宁,语气森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峭:“向我请罪?”

“越颐宁,你如今倒是愈发长进了。”

越颐宁慢慢抬头,挺直了腰背,坦然自若地直视于她:“毕竟一别七年,若我还和在天观里修习五术时的我一般模样,岂非枉活了这么久长的岁月。”

秋无竺冷笑道:“你确实没白活,变得口舌伶俐,能言善辩不说,还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了。”

越颐宁半晌没有接话。

“我也是迫不得已。”她低眸,轻声道,“若非我有所长进,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怕是现在还被拒之门外,连师父的面都见不到。”

秋无竺一甩长袖,猛然将桌上的暖玉树摆件扫落在地。

“你胆敢再说一遍?”秋无竺寒声道,“我秋无竺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越颐宁面无惧色,又喊了她一声:“师父。”

“您曾对我说,修学五术者不可轻易入红尘浊世,只因天行有道,自有其常。您还曾以此教导我,您说,身怀洞知天命的玄术,更应谨言慎行,切莫插手俗世起落,切莫因一己之私而干扰天地运行的法则。”

“可师父您现在在做什么?”越颐宁看着她,“您下山入京,做了这九五之尊之下的第一人,是为一国之国师。”

“弟子愚钝,不知师父为何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知行竟不能合一?”

秋无竺怒道:“你放肆!!”

见她抓起桌案的镇纸,越颐宁似有预感,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然而,被重物击砸的剧痛,始终没有传来。

越颐宁睁开了眼。面前的秋无竺怒视着她,被她的冲撞气得胸脯起伏,手指死死地将那方墨玉镇纸抓握在掌心里高举着,却没有真的扔向她。

不知为何,亲眼目睹这一幕,越颐宁原本紧绷的心神断了。

她的鼻尖骤然酸胀,声音哑了下去,低低地喊道:“师父。”

“我曾经也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哑声道,“我不明白,您凭何打动了圣心,让他将您留在这九重宫阙,许您无上权力。但我知道,您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我无法知晓其中关节而已。”

秋无竺眸中的冰寒凝实了几分。她并未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越颐宁,出言讥讽道:“你如何不知道?你可是十四岁就能算出国运的天才,便如你曾经所为,再用龟甲算一次便能算出来了,不是吗?”

越颐宁低声道:“那个东西会要了我的命。我不能经常用,因为我怕死。”

秋无竺再度冷笑出声:“凭你所作所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怕死的人。”

“师父养育我长大,一定明白我本性懦弱,从来都是一介贪生怕死之辈。”越颐宁望着她,“正因我的所作所为与我的本性相悖,师父才应当明白,我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走到今日。”

“事已至此,即便是您挡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秋无竺冷冷道:“若你想方设法要来见我,只是为了对着我大放厥词,那你可以滚了。”

“自然不是。”越颐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来,是想和您真心换真心。”

“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会阴差阳错得知前任太子之死的真相,想必也是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是又如何?”秋无竺收敛了表情,淡漠道,“我所言字字句句,皆为事实。”

“我不过说了实话,若这实话叫他发了疯,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怪不到我。”

“我自然不会怪您。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秋无竺淡淡道,“我的立场与你敌对,我以为你早已心知肚明,别告诉我你今日才看清楚这一点。”

“不。”越颐宁摇了摇头,“您告诉他太子之死的真相,并不只是为了重挫长公主阵营的势力,我若只能看到这一层,也不会在这座风云诡谲的燕京城里活到现在了。”

“您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杀了陛下。”

秋无竺看来的眼神瞬间锐利如芒,越颐宁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天师,没有什么是您算不到的。”

“您一定清楚,太子于三皇子魏业有难以言喻的深切恩情,三皇子殿下又心如稚子,最容易沦为借刀杀人的刀。崩溃的魏业会成为一个麻烦,拖我的后腿,而一旦他想通了其中关节,决定为太子报仇,杀掉他的父皇,则更是天大的好事。”

越颐宁注视着秋无竺:“这才是如了您的意吧。”

“”

“应天门虽为国教,却居于皇权之下,尊者位高,却不能轻易离开天观,更不可涉足朝堂。原本陛下见到您,是打算让您离开燕京的吧?您用什么打动了他,不仅让他将您留在宫中,还对您多有信任?”越颐宁慢慢道,“让我猜猜,您是不是说,您能使用玄术沟通幽冥,安抚亡灵?”

秋无竺听到这里,冷嗤一声。

“皇后与太子的薨逝,是陛下心中至痛。人皆有软肋,九五之尊同样有,您深知陛下的软肋在何处,由此下手,便能轻易击垮陛下。”越颐宁见她不言语,又说,“届时,英明神武的圣人便只是一个软弱可怜的老人。他会成为您手中的傀儡。”

秋无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冷漠:“妄测天机,臆断尊长是非。原来是我看走眼了,这才是你最大的长进。”

“弟子不敢妄测天机,只是试图理解师父的道。”越颐宁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看去,“我曾以为师父永远是师父,而弟子永远只是弟子,但您居然也会有坐不住的一天。”

“师父破例下山入京,做了这许多,又即将再继续做更多,只是为了将有所改变的天道归复原位吗?这便是您所遵从的道?”

越颐宁一字一顿道:“如今顾老将军与长公主双双罹难,您为了搅动京中风云而颁下的三个预言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不知,这三个预言成真,是天道之必然所致,还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呢?”

殿内气氛凝滞,檀香的烟雾都静止了。

秋无竺直视于她,再度开口之时,依旧没有半分怒意,而只有一种俯瞰尘世的漠然:“我与你说过的话,想来你已是全忘记了。”

“不错,前两个预言确实有我在其中推波助澜。”

越颐宁没想到秋无竺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心下一怔,抬起头看她,却对上秋无竺冰凉看来的视线,“你以为,我是带着三个编造出来的预言进京来蛊惑圣听的吗?”

“你错了。”秋无竺轻慢道,“越颐宁,我是来救你的。”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愕然之色尽数流露。

秋无竺却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转过身去,将手中紧握许久的镇纸放到身后的黄梨木架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预言,就是顾老将军将以身殉国,长公主凤驾西归,而这都是因为你。”

“第一个预言和第二个预言都是我在给你回头的机会,可你却不珍惜。”

“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即将扭转乾坤,而焦躁难耐,坐立不安,急得下山进京来阻止你?”秋无竺再度冷笑,“我早就说过,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以为是,可你偏偏不以为然。”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她已然明白了秋无竺要说的话,“你是说”

秋无竺:“顾百封轻敌不慎,魏宜华锋芒过露,落入狄戎圈套,全军覆没,你以为是我的预言害死了他们,事实却是他们的死早就注定,若非早就注定,也不会被我算到。”

“长公主魏宜华本不会这么年轻便命断云天。是因为你,你选择了她来抵挡注定的天命,所以天命对她下了死手。”

仿佛宣判一般,秋无竺对她下了断语:“越颐宁,是你的刚愎自用害死了她。”

越颐宁立在原地,身影被落下的日光漆成一座玉雕,通体雪白。

秋无竺回过身来看她,瞧着她微颤了一瞬又握紧成拳的手,敛去眼底讥讽,重归淡漠:“你从来不是在和我斗,你的敌人,是能操纵这世间万事万物命运的天道,你与它作对,便应该料到你今日的下场。”

越颐宁启唇道:“……所以,顾老将军合该身首异处,长公主合该生死不明,我东羲边关不应做任何抵抗,乖乖将身后的万民与家国向敌人双手奉上才对吗?这便是师父您所说的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秋无竺侧过脸来,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净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在它眼中,帝王将相,与蝼蚁草芥并无分别。你可会为每日脚下因你而死的蝼蚁悲痛欲绝?你不会,只因你知生死荣枯皆是自然之理,如今你不知,是因为你悲恸,你不甘,因你身在局中,你有所求而心存妄念,不愿再看明白。”

越颐宁微微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后,开口便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是,弟子明白。天道或许本当如此,循环往复,从无偏私。”

“忠臣良将注定马革裹尸,仁人志士合该壮志未酬,黎民百姓生来便要忍受战火离乱的苦楚,而所谓喜乐安康的幸福才是恩赐。”

秋无竺皱着眉看她,却见越颐宁缓缓抬起头来。

“若这世间所有的坚守与向善,最终都敌不过一句‘命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字字沉重,“那弟子又为何不能质问天道一句,‘凭什么’呢?”

“离开师父的那五年,我曾游历四海。我想,如果我要拯救苍生,我须得先见过苍生。于是我一一去见了他们。”

她见过边关将士冻裂的手掌,见过流离失所的孩童夜哭,也见过灾年间官府无所作为,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有人生来枕锦眠玉,有人生来衣不蔽体。可从来如此,便是本该如此吗?她明明也见过寒门学子金榜题名而痛哭流涕,新嫁娘对着破旧铜镜簪上一朵野花。

若是命该如此,人间的欢喜悲哀不过是荒唐一场;而如果命无绝对,凡夫俗子亦可为王侯将相。

“您教会我认命,可我在天观里听过无数祈求,是因为不认命,才有了一步步来到天祖像前跪地祈求的人们;我在山下看过许多双各不相同的眼睛,他们的眼里却都有相似的东西。若他们都认了命,他们不会被我记住,我不会无可挽回地一步步走到今日。”

越颐宁仰头望着她,“您说我是因为不甘,可我心知肚明,那不是不甘,而是不忍。”

明月也有前身。明月并非生而为明月。

云游四海之后的越颐宁终于明白,所谓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究竟是何重量。

若她一条孤命,能换得忠魂安息,明主延祚,换来疮痍遍野的一线喘息之机,那也算是不枉此身了。

“师父,弟子的道,或许就是这无法视而不见的不忍。即便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弟子所为终究是螳臂当车,但至少我试过了。”她平静道完最后一句话,“人活一生,本就是活一个执迷不悟。”

秋无竺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面对秋无竺的讥嘲,越颐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弟子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师父所崇尚的道。”

“您曾教导过我的话,我都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您说过,玄者探幽索隐,洞悉天机,当对天道心存敬畏。可您如今究竟是在敬畏它,还是畏惧它?”

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越颐宁望着她,仿佛要洞穿她的皮囊,探视她的灵魂:“您是在畏惧,您怕我试图改变命运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那后果也许就是我的命。”

“您的畏惧由来已久,正是源于当年,您自负惊才绝艳,能力挽狂澜,改命胜天,却一败涂地,间接害死了曾经的二皇子,害死了师祖。”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话,秋无竺都置若罔闻,而此言一出,秋无竺再朝她看来,已然是暴怒。

她便知,花尊者所言非虚。

“越颐宁,”她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住口。”

越颐宁垂目:“弟子不敢妄议师父是非,只是不解。师父因过往憾恨,选择遵从所谓天命,冷眼旁观东羲滑向深渊,这与当年您奋力一搏时相比,究竟是超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我让你住口!”

越颐宁看着处于暴怒中的秋无竺,目光不偏不倚,“师父。师祖当年为您挡箭,是为护您一线生机,而非让您困守于遗憾与畏惧之中,从此画地为牢。”

“她一定从未怪过您,就像您也从未怨恨过我。”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你又能懂什么?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没怨恨过你?”

“原来师父怨恨过我。”越颐宁轻声道,“可我从未怨恨过您。”

“我始终坚信,纵然师父与我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至此,但若有一天我身陷囹圄,师父还是会竭尽所能救我性命。”

秋无竺眼底的怒火渐渐熄了。

师徒二人,一站一立,竟是谁也不再开口。

越颐宁知道她该走了。她朝秋无竺行礼,从容不迫地垂下手,道:“今日冒昧打扰,是弟子不敬在先。弟子想说的话,想叙的旧都已经尽了,再久留也是无言,这便告辞,还望师父保重身体。”

秋无竺看着越颐宁转身,鬼使神差般喊住了她:

“越颐宁。”

越颐宁站住了,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冷眉冷眼看着她的秋无竺。

“你想救的从来都不是天下苍生。你想救的,是年幼的你自己。”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痛苦也和你无关。世间万万人,各有各自的来处,各有各自的归途,各有各自的命运,你无法插手其中,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你觉得我漠视万万人性命是傲慢之举,但在我眼中,你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万万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傲慢。”

越颐宁不再试图反驳,只留下一句:“那我便傲慢这一次吧。”

“请师父恕罪,穷我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语毕,她不再多看秋无竺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秋无竺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素白的身影孤绝如远山雪。她望着越颐宁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垂在袖中的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只余下她与满室的寂寥。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陡然传来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喊,惶恐而焦急:“国、国师大人!”

“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内,药气熏人。

皇帝魏天宣半倚龙榻,面色灰败。见到那抹熟悉的白影,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厉色。

“国师……”皇帝声音嘶哑,带着病弱的喘息,却又强行提起一股气势,“朕……朕有话要问你!”

秋无竺上前,淡淡道:“臣在。”

皇帝捂着胸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你……你告诉朕,那第三个预言,你……你究竟是何时算到的?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魏天宣听完第三个预言,当场气急攻心,昏迷了半日。

等他醒来后,他第一时间调兵谴将,还动用了他身边最精锐的皇家卫,持天子信物,以最快速赶赴边关,增援燕然山。

然而北境路远,未等皇家卫带回前线消息,大将军殉国、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军报便已先一步回到了朝廷。

魏天宣接到军报,当场脑热头昏,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刻,刚刚苏醒不久的魏天宣回想起这数日内接连不断的噩耗,心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他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令人颓靡的无力和预言成真的残酷交织在一起,化作老皇帝对秋无竺的迁怒与怨恨:“若你的预言早几日,哪怕早两日!朕派去的人或许就能及时赶到边关!若当时速发援兵,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救下突围的华儿!”

秋无竺静静旁观着帝皇的崩溃,她若无其事地开口:“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的尸体并未找到,兴许她还活着。”

“活着?活着!”魏天宣惨然一笑,“她若是活着,岂非生不如死!”

“她一介敌国公主,若是落入狄戎之手,只怕受尽屈辱,还不如随她祖父战死沙场!”

“陛下节哀。”

“节哀?朕的华儿如今音讯全无,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朕怎么节哀?”魏天宣须发皆白,壮年之际的人,却形似耄耋老者,一双眼空洞无神,喃喃自语,“为何偏偏总是差一点?这叫朕……这叫朕如何能释怀?”

皇帝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纵横满面的皱纹仿佛结成了一张蛛网,将他的面目扭曲了。

秋无竺静立,待皇帝喘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

“陛下,天机显现自有其定数,非臣所能左右。预言所示,乃是因果累积之必然,如江河奔流入海,纵有堤坝,亦难改其势。”

“即便陛下早得警示,星夜驰援,恐怕也难逆天意。”

“劫数已至,此乃东羲国运必经之痛,如同剜肉疗毒,虽痛彻心扉,却是为了涤荡旧疾,以迎新生。”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前倾身体,“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所为!”

他眼中血丝更甚,宛如厉鬼:“那你告诉朕!什么是旧疾,什么又是新生?!死的人又为何是华儿,为何是顾卿?!”

一通发泄般的怒吼完,困兽般的帝皇又无助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戚声,“天道……天道为何独独对朕……如此苛刻……”

痛失发妻的老皇帝,两年前又失去了爱子,如今又失去了爱女。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真正视若珍宝之物却从未如愿以偿。他的至爱和至亲纷纷舍他而去,为他留下后继无人的江山与孤苦伶仃的余生。

帝皇的悲痛中含着深深的怨怼。随即,这怨怼如同找到了另一个出口,猛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魏天宣眼底满是怒火与阴寒,“还有那越颐宁!当初华儿执意出征,是她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以她性命担保华儿定能凯旋!”

“如今华儿生死未卜,她难辞其咎,朕现在就要她的命!”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发疯的秋无竺眼神猝然一变。

“陛下!”

她骤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打断了皇帝几乎失控的呼喊。

秋无竺胸脯起伏片刻,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连同情绪的外泄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走过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垂首低眉道:“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如今生死未卜,一切尚有转圜之机。越颐宁是为公主辅臣,若此时便杀了她,岂非徒增罪孽?”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运。如今北境噩耗初传,朝野动荡,正是需要凝聚气运之时。若因一时之怒,损了自身福缘,又断了血脉生机,才是得不偿失。”

秋无竺看着皇帝眼中翻腾的怒火渐次被犹疑取代,又缓声道: “陛下,天道所为,往往源于因果累积。如今边关之劫,皇室之痛,并非是无端而至。陛下细想一下近些年来的种种,是否今日局面早有征兆?”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剩下的全留给皇帝自己去想,去回味。让他将那些冥冥中的征兆,与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愧疚与过失联系起来。

魏天宣眼底的剧颤越来越猛烈,他哆嗦着握紧锦衾被褥的一角,眼神里的光窦然熄了,像烧到最旺盛时的烈火,化为灰烬的余末猝然崩塌,兜头埋下来,“哧”地一声灭完了。

皇帝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喃喃道:“是……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做了太多错事辜负了皇后,害了太子……如今,又没能护住华儿……”

看着已然痛苦到了极点的皇帝,秋无竺眼底的阴冷这才缓缓平息,重归漠然的平静。

“陛下,”她想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天道之衡,玄奥难测。或许并非天道苛刻,而是有些旧债,需以血偿。”

皇帝脸色惨白,看着她。

“什么意思?”

“臣近日于静室沟通幽冥,耗损心神,依稀感应到……”秋无竺语气缥缈,似真似幻,“太子殿下之英灵,似乎怨气难平。他反复与在下提及您给他的那碗汤,提及他的母亲皇后娘娘被困深宫的痛苦。”

“他说,他怪您。”秋无竺望着目眦欲裂的帝皇,诛心的话语缓缓道出口,“若非您口不择言时说了真心话,他不会至死都无法解脱。”

“不!不是!”皇帝猛地打断她,情绪彻底失控,老泪纵横,“那不是朕的真心话!朕……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朕不该告诉他那些,那不是他的错,他母后的死不是他的错……!”

秋无竺看着他,“那是谁的错?”

魏天宣痛苦地闭上眼,“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朕一直都明白,丹朱和琼儿都恨朕……他们到死都恨着朕啊……”

他泣不成声,高高在上的帝皇被抽去了脊梁骨,几乎要从榻上滚落。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秋无竺语气平稳,其间的一丝悲悯,听来倒让人心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执念,身处幽冥,难免被憎气侵扰。”

“不过,皇族所累积的怨恨,皆会汇聚于龙脉。若不得疏导化解,恐殃及后世子孙。”

皇帝看向她,眼里黑洞洞一片:“化解……如何化解?”

秋无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想要信服的力量:“天道虽残忍无情,却也为世人留有挽回的余地。只是,若想躲过天道的观测,改命易运,总得付出代价。”

“臣或可借助自身缘法之力,安抚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之灵,消解其怨怼。如此一来,即便是在死局之中,亦可为长公主殿下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秋无竺看着帝皇,用她自己都陌生的温柔语气说道:“若陛下愿意信我,我定当竭尽全力而为。”

越颐宁回了府邸,还未进门,侍女便对她说:“谢大人方才来了。”

“奴婢说您入宫去拜见了国师,他便说他在内室等您回来。”

四月末,春深深。满眼流碧,满地苍翠。越颐宁顺着开满花的小径回到寝房的屋门前,刚想伸手推开门,面前的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谢清玉站在门前,一双玄袖展开,像一块如琢如磨的墨玉。他正看着她笑,“你回来了。”

“你的师父有没有为难”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越颐宁伸手抱住了腰。

谢清玉的怀抱总是温暖的,散发着好闻的馨香,她深深吸了口,甘草清冽的苦木香气令她渐渐放松下来。

越颐宁抱着便不松手了,谢清玉也任由她,双臂环住她的脊背,慢慢抚着。

二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相拥。

灿灿黄莺披着一身日光,在树梢轻啼。

“看来她还是让你难过了。”谢清玉低声在她耳畔说着话,“她说了什么?”

越颐宁却不肯多说,只是摇摇头,哂然一笑,“她没对我说什么难听话。”

“没说什么难听话,却也叫你这么不开心吗?”

“让我难受的不是她说的话,而是我对她说的话。”越颐宁垂眸,“师父她还是老样子。”

七年了。万事万物过了七年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更何况是人。

但秋无竺还是没变。

“我进宫找她,也是想确定,花尊者对我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师父对我是不是还念着旧情。”越颐宁低低地说,“原来都是。”

“谢清玉,我有时候会宁愿师父是完全地恨着我,也不要一半恨我,一半还爱着我。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很痛苦。”

谢清玉抚摸着越颐宁的脸,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里有一处钝痛着,像是被人拿着刀柄狠捶。

他轻声道:“可是爱恨本就同源而生。”

“就连我,也是一半爱着小姐,一半恨着小姐的。”

越颐宁听得一怔,在他怀中仰起脸看他,“原来你恨过我?”

“恨过的。”谢清玉慢慢抱紧了她,“恨你太善良,也恨你太温柔。”

“恨你在乎太多人,却总是顾不得你自己,总是念着别人的好,可别人对你,总不及你对别人的千分之一,于是我又恨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说完,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越颐宁的手掌按在上面,隔着薄薄的春衣,她摸到了他的心跳。

越颐宁忽然就心如明镜,一片敞亮了。这光明的一瞬间,却令她莫名地鼻酸,她笑出声来,声音却有点哑,“原来是这种恨啊。”

那她兴许也恨过他。在那些爱的间隙里,充斥着恨,恨太浅薄的缘分带来太浓烈的爱欲,恨圆满太少而遗憾太多,相逢太晚离别太早,一生短暂偏偏钟情至深。

没有爱又哪会有恨。

“她想要东羲覆灭在四皇子手中,让天道如常地运转下去,生生不息。她是我至亲之人,她所求所愿,我皆想要帮她实现,可唯独这件事,我必须阻止她。”

谢清玉握紧了她手:“我帮你。”

二人开始在暗处秘密调查太子之死背后的隐情。

谢云缨现在已经算是越颐宁的近臣了,她也听说了越颐宁和谢清玉最近正在调查的事,立马想到了她手上拿着的那本书。

一共三篇番外,前两篇都关于东羲的两位皇子。既如此,这第三篇还没有出现的番外,有没有可能就是关于已逝太子魏长琼的番外呢?

如果真的是,太子之死的真相一定也会有写到!

谢云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想到了一件事:三皇子魏业也还没有出现过,第三篇番外的主角也有可能是他。

躺平已久的谢云缨有点坐不住了。

她开始天天祈祷着第三篇番外快点出现,最好是关于太子的,千万要是关于太子的啊!

袁南阶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她颓丧了许多,以往喜欢傻乐和发呆,如今反倒总是紧张兮兮神神道道的。

他也听说了最近京中盛传之事,看书时每每想起,总会出神许久。

明明才过去了两年,可他心中属于东宫太子的那部分记忆已然陈旧泛黄,像是午后睡梦里浮现的前世,朦胧不可分辨。

终究是光阴残忍,催人遗忘。

听闻噩耗,他心中固然有过焦急和担忧,可比那更深切的是浸入骨髓的恐惧。有时只是听到“皇宫”二字,他都会感觉手脚麻痹,呼吸急促。

比起为故人做点什么,他现在更想逃避过去,不再去面对那些纷扰是非。

袁南阶也是后来才知道,谢云缨一直在翘首以盼着太子之死的真相能水落石出。

“为什么会期待那种事?”

谢云缨睁大眼睛,严肃地看着他说:“因为很关键,很重要啊!大哥哥对我说,现在大将军战死了,长公主不知下落,边关局势晦暗,朝廷暗流汹涌,陛下还下了罪己诏,简直乱成一团了,这都是国师闲着没事干非要说什么预言惹出来的好事。”

“越大人也和我说过,国师心怀不轨,利用了陛下的愧疚。如果能查清太子的死因,还原当年的真相,也许就能化解陛下的心魔,届时他就不会再轻易被国师的言语蒙骗了。”

“”袁南阶轻声道,“前太子的死因早有论断。为什么两位大人还要再彻查?难道他们不相信太子是病死的?”

“对啊对啊,我偷偷告诉你,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别人。”谢云缨凑过去小声说道,“太子有可能是被皇帝毒杀的。”

见袁南阶睁大了眼,谢云缨还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吃惊于这个可能,叹息了一声,“我刚听说时,也和你一样惊讶呢。”

“毕竟皇帝对太子不是挺好的么?虎毒不食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是皇帝故意杀了太子啊!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我大哥哥他们手中拿到的证据都指向了这个答案。”

“你说多吓人啊。”谢云缨心有余悸,“不过我大哥哥和越大人都不信这个真相,他们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们还在查。”

“我当然也希望这不是真相啦,听说那位前太子是个好人,如果他真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杀害,那他未免也太可怜了,如果不是就最好了。”谢云缨说,“我有时还会想,太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这样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袁南阶克制不住手指尖的颤抖,将手缩回袖中,紧紧掐着自己的腿。

“袁南阶,你怎么了?”谢云缨留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凑近来看他,“你这副表情看着怪吓人的。”

“不,没事。”袁南阶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