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这不只是谢教授个人的悲剧,也不只是简单的职场霸凌!别让他们模糊重点了!这是国家历史层面的问题!”
“请研究院正面回应公众的质疑!院内是否存在网络传言的学术打压、权威压迫和职场霸凌?是否存在公私不分,区别对待不同背景的历史研究项目的情况?国家历史研究院吃的是编制饭,花的是我们纳税人交的钱,现在更应该及时做出详细的澄清解释!”
“我们要求国家历史研究院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谢清玉研究员在职期间是否遭受不公正待遇和职场霸凌,并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果是事实,请罢免当初做出错误决策,逼走谢教授的领导!”
“傲慢的学阀不配待在这么重要的国家级研究机构!”
“如果这么多人联合请愿的结果也是石沉大海的话,我真的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国家历史研究院 @纪检委 一个顶尖的人才就这样被逼死了!你们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这些评论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民意浪潮。
#国家历史研究院学术霸凌逼死研究员#、#彻查国家历史研究院# 等话题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前列,相关讨论帖、分析长文、转发抽奖在短时间内呈现爆发式增长。
不仅仅是历史爱好者,许多其他领域的学者、普通上班族、学生都加入了声援行列,谢清玉的遭遇或多或少地触动了人们对职场不公、学术僵化、人才受压制等社会问题的普遍焦虑,引起了深度的共鸣。
舆论的声势从未如此浩大,要求研究院回应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了巨大的公共压力。
俩人一同来到公交车站,学姐也注意到了谢云缨紧紧盯着手机的模样,她凑近了些:“你在看这个呀。”
谢云缨猛然回过神,忙应了一声。
“我最近忙着备考公务员,但也有在关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学姐轻声叹道,“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学姐在耳边说着话,谢云缨却几乎没听进去,手指下意识地滑动,界面跳转,回到了之前观看陈亦然访谈的视频页面。
评论区依然热闹,但讨论的焦点已经悄然分叉。
除了持续为谢清玉鸣不平的声音,另一股围绕着陈亦然访谈后半段的讨论,也正在迅速升温,就这么一会儿,另一个话题#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的热度也窜了上来。
这话题底下的帖子画风,与另一个话题里的悲愤激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大型沉浸式的历史解谜游戏。
“陈亦然教授提到的这个越颐宁是谁呀?我学历史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哎。”
“不知道,但是陈教授说,何婵、金灵犀、顾青蓝这三位东元末年开国女帝的人生关键节点都有她的影子,这么听着感觉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可她又在东元灭亡前十年就死了……再怎么厉害的人,也算不到自己身死后这么多年的事吧?”
“你们有看过谢教授的论文吗?我看完访谈马上就去知网查了,我大受震撼!他的论断是,当年辅佐东元三皇子魏业成功夺嫡,顺利登基的第一谋士,就是越颐宁!”
“最后登基的是东元三皇子魏业吗?我怎么记得东元的亡国之君是成武帝的四皇子魏璟?”
“楼上你没记错,亡国之君确实是四皇子魏璟,但是当时被成武帝封为太子,继位大统的是三皇子魏业。除非是深度历史迷,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因为三皇子魏业继位之后很快又禅位给了四皇子魏璟,出家做和尚了,好像在位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吧?”
“我也去看完了谢教授的论文,他的假设乍一看真的大胆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细细推理又全都说得通。比如三皇子魏业出身低微,为什么能在没有权臣站队的情况下夺嫡成功?既然他都和四皇子争了四年,为什么最后又把皇位拱手相让?明明历史上的魏业和魏璟势同水火,就算是魏业自己突然脑抽不想当皇帝了,可他不当,皇位就要落到魏璟头上,就算是抱着不能让仇人如愿的心态,也很难这么果断地退出吧?其实细想一下都是疑点。”
“所以,其实三皇子身边有过一个强大的谋士?只是那个谋士的存在被抹去了?”
“有什么奇怪的,好多人连三皇子魏业都不知道呢,他还是实打实继承过大统的皇太子。东元末年本来就不是大众熟知的历史时期,后面紧接着的又是异族人统治的北津皇朝,无论是佚失还是故意隐去,一个伟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有可能泯灭得无影无踪。”
“现在三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的文献和实物史料,就能和这个假设相互证实了。我觉得最锤的就是陈教授说的,东元末年曾深度参与夺嫡之争,支持三皇子魏业的女官周从仪,她的随葬帛书里多次提到了越颐宁,看上去和她很熟。如果越颐宁就是三皇子的谋士,那这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我靠……你别说……!真的环环相扣了!”
“大家别忘了,陈教授说过,越颐宁是一个天师。”
“对,东元时期的天师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隶属于国教应天门的正统玄术师,修五术,会看相断命,什么都能算。越颐宁既然是天师,就代表着她也懂卜卦之术。”
“那有没有可能,越颐宁其实是个术法很高强的天师?她早就算到了东元末年的格局,所以才会刚刚好帮到每一个关键历史人物,又选择辅佐了三皇子?”
“不是吧,她要是算到了未来,自己又怎么会那么早就死了?而且这么推算的话,她选择辅佐的人就是三皇子,可最后登基的人还是四皇子啊,这说明她其实是失败了,还是棋差一着,那这也算不上多厉害吧?”
“不知道有没有和我一样喜欢钻研东元末年历史的业余爱好者,其实我觉得除了越颐宁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东元末年的长公主。她是后来的东雍国君顾青蓝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东元亡国之君魏璟的嫡亲妹妹,这位长公主在正史里连名字都没有记载,可是她和两个重要的历史人物都有密切的关联。”
“天哪,终于看到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了!我也这么觉得!而且顾青蓝墓的出土文献里也提到了这位长公主,顾青蓝评价自己的女儿‘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就从这些内容,我推断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很可能也参与了夺嫡之争,她辅佐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她的嫡亲哥哥,魏璟。”
“要是能找到这位东元末年长公主的墓穴就好了,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她的墓穴能被找到并且发掘,说不定很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按这么说,这位长公主和越天师应该是政敌吧?一个支持三皇子,一个支持四皇子,而且她们年纪相仿,这是棋逢对手了啊!”
“对不起,双强宿敌百合完全是我的菜……我先乱中磕一口……大家继续……”
“我怎么感觉还有好多历史真相没浮出水面呢?这两个人身上的谜团比三位女帝的故事还吸引我!”
“吸引归吸引,但研究院现在应该是遇到瓶颈了吧。我估计他们对长公主和越天师的墓压根就没有头绪,不然陈教授也不会出来呼吁让社会人士提供线索了。”
“太难了。如今只能是推测,想搞清楚真相,感觉还是得发掘两个人的墓穴,或者是找到直接相关的史料证据才行,不然就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没啥意义地瞎折腾。”
校车缓缓进站,缀在车屁股的排气管慢悠悠地发出长鸣。
学姐正准备走,看到谢云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云缨,车来了。”
谢云缨如梦初醒,收起手机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景色逐渐模糊成千万条细长的绿丝,郁郁葱葱里,她的思绪悄然生长茁壮。
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无数人在为这段历史发声。
谢云缨心中酸楚泛滥,眼圈热烫。
看到人们对越颐宁这个人的争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中剧烈地鼓噪起来。
说不定,她真的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如果她谢云缨也能做点什么的话……
下了校车,谢云缨快步跑出学校大门。
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她冲进小区单元楼,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听到大门声响,正在厨房忙碌的谢妈妈探出头,惊讶地看见她平素总是温吞如乌龟的女儿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客厅。
“缨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谁知谢云缨完全没看她一眼,径直跑进了卧室,谢妈妈在她身后大喊,“哎哎!跑这么急干什么?吃饭了没?!”
“我待会吃!”谢云缨“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就那么甩在床边,自己扑到书桌前,一把按亮了电脑屏幕。
呼吸急促,此时此刻四下无人,谢云缨终于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轰鸣。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花了三天时间,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手稿,又反反复复地修正其中的错误。为了力求细节丰富,谢云缨几乎是将脑海中关于东羲的记忆全都搜刮了个遍,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
谢云缨将这些文件打印下来,邮寄给了国家历史研究院,填写的收件人姓名是陈亦然。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
毫无动静。
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她寄去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毕竟她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书写下来的内容又混乱零碎,更像是干扰研究的恶作剧而不是认认真真地在提供线索。
谢云缨有点沮丧,说不定真被误会了,所以才会杳无音讯。
就在谢云缨快要彻底放弃等待的那一天,一通陌生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彼时的谢云缨刚好在去上课的路上,她接起电话,对面停顿了一秒钟,夹杂着淡淡磁性的温柔声音随之传来,“是谢云缨小姐吗?”
谢云缨快步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陡然听见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刹住。
“是,是我!”谢云缨紧张得结巴了,“你好!”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员,陈亦然。”话筒里的声音与谢云缨这些日子反复观看的访谈里的陈亦然的声音重合了,年轻的女教授笑道,“不用紧张。我打电话给你,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谢云缨呆住了,“我、我?……向我道谢吗?”
“对。”陈亦然说,“这两天,你方便和我见一面吗?除了道谢,我还有些话想亲口问你。”
电话挂断后,谢云缨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才把她从恍惚中惊醒。
因为这通电话,她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午,谢云缨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名穿简约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谢云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是、是我!陈教授您好!”
“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陈亦然在她对面坐下,随意点了杯美式。她看向谢云缨,目光坦诚而带着探究,“首先,真的要再次感谢你。你邮寄来的那份手稿,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真的吗?”谢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有些忐忑,“我……我写得有点乱,很多地方都是凭记忆……”
“完全不会,所有看似混乱的细节,都是研究过程中非常宝贵的材料。”
陈亦然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云缨,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这些关于东元末年,特别是关于天师越颐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记录,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因为你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但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来了!
谢云缨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是从我家的老宅里找到的。”
“前段时间,我回老家帮父母整理旧物,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零散的笔记和手札。我本来没在意,后来看到网上关于何婵将军和越颐宁的讨论,才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点关联,就回去找出来翻看了一下。”
谢云缨掐紧了手心,撒谎道,“……我、我父母曾经和我说过,我们家祖上是东元朝燕京谢氏的分支,我觉得家族遗物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就抱着这种心态去找了,没想到真的有。”
“燕京谢氏……”陈亦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谢云缨,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所以,你和谢清玉教授并不认识吗?”
谢云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迅速摇头:“不、不认识!”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认识研究院的研究员呢?”
陈亦然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别紧张。”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你寄来的手稿,看到里面一些叙述的笔触和角度,总觉得有点像谢教授。”
“今天见到你,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陈亦然温柔笑道,“而且你们还都姓谢。我总觉得,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样。”
妹妹。
谢云缨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咖啡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瞬间的哽咽。
她多么想告诉陈亦然,她真的认识谢清玉,也真的曾经做过他的妹妹。
谢云缨稳住呼吸,咽下那些上涌到喉间的苦涩。
她抬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道:“陈教授,研究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那些当初为难谢研究员的人……”
她问得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陈亦然的神色严肃了些,语气沉稳:“你放心。群众的舆论,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重视,研究院内部也着手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在谢教授离职事件中刻意徇私,后续又刻意拖延何婵墓研究进度的几位领导,目前都已经被研究院停职审查。如果调查结果证实存在伺意排挤、学术打压等行为,他们不仅职位不保,还会面临进一步的处分。”
谢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流过心间,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被移开。
“那……我提供的那些资料,真的有用吗?”谢云缨再次确认,带着点不确定。
“非常有帮助。”陈亦然肯定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手稿里提到的一些细节,即使只是琐碎的记载,也都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交叉验证的切入点。”
“项目组最近非常忙碌,就是因为在你提供的线索基础上,我们又有了新的突破。我这么晚才联系你,也是因为我难得抽出空来,所以一有时间就当面来向你致谢了。”
“不不不,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谢云缨连连摆手,心里某一处莫名滚烫灼热,她不禁由衷地笑了,眼睛被光明点亮,喃喃道,“能帮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陈亦然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问道:“云缨,你今天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谢云缨一愣。
“嗯。”陈亦然笑道,“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的。”
谢云缨跟着陈亦然上了开往京郊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渐渐驶入了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两人在一栋外观雅致的小洋房前下车。
谢云缨跟在陈亦然身后,偷偷张望着四周的景色。洋房外壁被漆成了米白色,小巧玲珑的庭院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山茶花和夹竹桃,时而响起几声鸟鸣。
陈亦然上前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
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秀美,气质清冷,整个人像是云和雪砌成一般,眼里含了一汪深潭。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到来。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带着些许疏离:
“陈教授,好久不见。”
“魏小姐,打扰了。”陈亦然微笑着回应,“这位是我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问好,心里却在好奇这位“魏小姐”的身份。
魏小姐侧身将她们让进屋内。
客厅的布置充满了书卷气,一整面墙的书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其中不少是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落座后,魏小姐为她们斟上准备好的清茶。
陈亦然这才正式向谢云缨介绍:“云缨,这位是魏紫小姐,她就是谢教授论文里提到的,小说《颐宁》的作者。”
谢云缨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乎是失声惊呼:
“《颐宁》的作者是您?!”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亦然带她来见的竟然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人!
魏紫看着谢云缨惊讶的样子,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陈教授之前找过我很多次。因为谢教授留下的资料里提到了我,他提出的假说和推断,与我的小说内容有很深的联系。”魏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的祖上,是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贴身侍女素月的后人。”
“长公主临终前,感念侍女素月的忠心,曾赐其皇族姓氏‘魏’。所以,我们这一支族人,也算是承继了这份渊源。”
“我书写了《颐宁》,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的祖辈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真相,沉默度日,到了我这一代,我决心做出和祖先们不同的选择,所以我写下了《颐宁》这本小说。”
魏紫看着她们,“我对外说这只是一部架空小说,也默许有些人把这本书看作是东元历史背景的原创同人故事,但是,我知道我书写的就是真实的历史,是被尘封的、被湮灭在千年时光中的真相。”
“距离出版这本书,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位有缘人能看懂它。”
在魏紫和陈亦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谢云缨逐渐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陈亦然在深入研究谢清玉留下的资料后,敏锐地察觉到小说《颐宁》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千方百计找到了原著小说的作者魏紫。
起初,魏紫非常谨慎,并没有完全坦诚,也拒绝交出家族世代秘传的历史文物和相关文献。
后来,在陈亦然日复一日的登门拜访和书信关怀中,魏紫渐渐被这份坚持不懈的努力打动,终于松了口。
魏紫提出了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等到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启动对东元末年历史的研究项目,她才能提供墓穴的线索。
为此,陈亦然一直在研究院内多方奔走呼吁,努力推动东元末年历史研究工作的开展,意图得到院内高层人物的支持和重视。只可惜阻力重重,那群老古董在上头压着不松口,研究项目一直得不到批准,也无法进一步推进。
直到那场暴雨降临人间,何婵墓重见天日。
时机,终于到了。
谢云缨紧张地看着魏紫:“所以,东元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魏紫眼仁乌黑,眼神宁静而又渺远,细细看去,里面还有一丝感慨万千:
“历史的真相啊……”
茶烟袅袅里,女人娓娓道来。
东元朝嘉和二十五年,本该名垂青史的一代伟人,天师越颐宁逝世。
侍女符瑶身为越颐宁的至亲之人,在越颐宁下狱后,一直没有行动,却并非是冷眼旁观,而是因为她知道,越颐宁会以假死之法脱身。
魏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可谁也没有料到,那杯无毒的鸩酒会被暗中替换。”
越颐宁真的死了。
直到看到越颐宁留下的亲笔遗书,符瑶才明白,越颐宁早已自知命不久矣。
她知道谢王两家都不会放过她,即便成功借无毒酒逃过一劫,也很难走出这座燕京城。
“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她活着的最后两年。她坦然接受了这个命定的结局,在遗书中,将自己倾尽毕生心血构筑的最重要的一道计谋,对侍女符瑶和盘托出。”
谢云缨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三女帝之局。”
魏紫说,“我祖先留下的文献不多,但也大致记载了这道计谋的来由。”
“越颐宁在嘉和二十四年预知到大业终将功败垂成,东元皇室注定覆灭。”
天意不可逆。那时,已经辅佐了三皇子魏业两年之久的越颐宁,再度使用了龟甲占卜,这一次,她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结局,东元朝的坍塌不可阻挡,天下苍生终将沦入长久的乱世。
所谓救世,是天道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只凭她一个人,根本无力改变江山倾颓。
魏紫说:“越颐宁闭门不出,枯坐殿中七天七夜。最终,她想出了破局之法。那就是不再阻挡东元朝的覆灭,而是在东元末年的乱世来临后,将天下三分,交给三位真正爱民如子的君主。”
她要偷天换日,将天道注定的百年乱世,扭转成百年太平。
越颐宁以自身五十年的寿元为代价,强算天命,为万民窥得一线生机。
既然东元皇室注定覆灭,那就让它覆灭。
她越颐宁要的从来不是皇朝永固,而是万民平安。
她通过数以千计次的卦算,推断出了最合适成为三位国君的人,分别是当时身负极财贵命,出身肃阳地方豪族,富甲一方的金氏之女金灵犀;出身青淮底层,命格能承聚万民归心,不世出的千古将才,屠户女何婵;以及,人称燕京第一才女,美名冠绝京华,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仁善忠烈,生来凤命的长公主魏宜华。
“所以越颐宁原本钦定的第三位国君,其实不是丽贵妃顾青蓝,是长公主魏宜华?!”谢云缨失声道。
“是。”魏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越颐宁让符瑶在读完遗书后,将这封至关重要的真遗书,交给魏宜华,点明局势,交代谋划,让她积蓄力量,在十年后乱世到来时成为第三国的国主。”
“然而,越颐宁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符瑶对魏宜华的怨恨已深。”
符瑶认为,长期与越颐宁为敌,凭一己偏见多次罔顾越颐宁好意,总是刻意针对她的长公主魏宜华,不配受到越颐宁以生命铺就的遗泽。
于是,符瑶模仿越颐宁的笔迹,重写了一封假遗书。
在这封假遗书中,她隐去了上半部分越颐宁向魏宜华交代的谋算,和未来三分天下的布局,只保留了下半部分越颐宁坦白本心和真情流露的内容。
符瑶将假遗书给了长公主,带着那封真正的遗书,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她与越颐宁初遇的漯水,意图在旧地投河自尽,追随故主而去。
然而,命运弄人。
魏紫道:“符瑶被河水冲到了漯水下游的青淮,不仅没有溺死,还被何婵率领的起义军里的女兵所救。”
“她得知何婵的身份以后,感觉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祖都不准她死,说明她还有未尽的使命需要去完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符瑶死过一次,想开了许多事,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咬着牙活了下来。”
“十年后,符瑶成为了何婵麾下的将领,跟随何婵率领的起义军杀入皇城。”
“符瑶在杀死魏璟之前,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越颐宁真正的死因。盛怒之下,她带领亲兵屠尽了谢、王等为祸朝纲的世家元首,为越颐宁报了仇。”
“也是从魏璟那里,符瑶得知魏宜华在越颐宁死后十年一直郁郁寡欢,深受负罪感的折磨,悔恨交加。她时常暗中为越颐宁祈福,并且因忧思和压抑,早已重病缠身。”
那时,符瑶终于对长公主魏宜华曾经的所作所为,彻底释然了。
符瑶想起了越颐宁真正的计划,她立刻带着神医江持音赶去了长公主的封地,意图救治魏宜华,扶助魏宜华成为第三位国君,完成越颐宁的遗志。
可惜,她们晚了一步。
长公主在得知国破家亡后,选择了自尽。
符瑶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听到这里,谢云缨完全怔住了。
……原来,就差一点。
世间的阴差阳错,令人唏嘘。
“后来的一切,你们现在也都知道了。”陈亦然接话道,语气沉静,“符瑶将这些事都告诉了我的祖先,长公主的侍女素月,所以我们家族存有文献记载,知道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在周从仪等人的运作下,最终由丽贵妃顾青蓝代替魏宜华,成为了第三国的君主。
“据符瑶墓出土的碑文所述,那封记录了全部真相的真遗书,从她在漯水投河后便已失落,装着越颐宁遗书的玉盒极有可能被河水冲走了,或是沉入了水底,被掩埋于河床的泥沙之中。”陈亦然说,“这也是我们在符瑶墓中探索时一无所获的原因。”
“这些真相,目前还未对外公布。研究院的初步计划是,先找到长公主魏宜华的墓穴,获取更多直接证据后,再将这段错综复杂的历史公之于众,给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民一个完整的交代。”
魏紫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无奈:“只可惜,我们家族流传下来的古籍中,偏偏是记载了长公主墓穴位置的那一册遗失了。我亦无从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十分惭愧。”
“没关系。”陈亦然看向谢云缨,眼中带着笑意,“云缨提供给我们的线索非常宝贵,里面提及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或许,结合现有的考古成果和这些新线索,我们很快就能破译出长公主魏宜华墓穴的真正所在。”
也许是因为陈亦然眼神中的从容和笃定,谢云缨莫名信任她。两个月以来,她都在时刻关注着历史研究院发布的消息。
谢云缨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年底,国家历史研究院宣布,已经定位到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陵墓所在,考古发掘工作即将全面展开。
出于尊重事件热度和回应民众期许的考量,研究院直接联系了各大官方媒体,直播考古发掘现场,整整三天三夜。
谢云缨在家的时候就守在电视前看直播,去学校的时候,即使是在下课的十分钟,也要点开手机看直播间。
终于,三天三夜的考古工作过后,长公主魏宜华陵墓内藏的诸多文物,开始陆续出土。
那天,谢云缨刚好宅在家里,谢妈妈经过这半年来对女儿的观察,也知道了她非常关心这起考古发掘事件的进展,主动给她打开电视,切换到了这个频道放着,转头就去做饭了。
谢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谢云缨坐在地毯上看着直播。
画面一闪,镜头从高空俯拍考古基地中央巨大的土坑,又切到近地处,记录着来来往往的考古工作人员和一筐筐沾满泥巴的竹篓子。
镜头恰好定格在一处堆积的文物上。
谢云缨忽然就愣住了。
那是一双仕女像,被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两个少女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看上去明朗又喜庆。
是一尊白泥偶,如今的它已经浑身裹满了黄土和泥灰,曾经的洁净如新被污迹斑斑取代,可她们依旧眉眼弯弯地笑着。
古老的传说里,被亲手捏成一对泥偶的人会被和合二神保佑,永生永世成为至交好友,即便再入轮回,也不会错过彼此。
那是一生未信过玄术的公主第一次向神明低头。
谢妈妈端着饭菜走出来,一眼看到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谢云缨,刚想喊女儿过来吃饭,就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谢妈妈表情惊讶:“哎哎!怎么了怎么了?咋突然哭了呀?”
谢云缨什么都听不见了。
屏幕里,那对泥偶正静静沐浴着一千三百年后的日光。
——“史书后人,请不要忘记我们,不要忘记我给她的泥偶点过两团腮红。”——
作者有话说:来了!
泥偶仕女像的灵感来自于洛阳博物馆的姐妹俑,泥偶的外貌略有修改。
两个时空里的宜华都亲手捏了这尊双人泥偶。在真正的历史中,这尊泥偶被她带进了坟墓;在小说中,她亲手将这尊泥偶送给了宁宁。
任命运如何戏弄,如何颠倒,如何交错,二人的情谊永恒不变。
这尊泥偶的出现,将打破世人对她们的种种误解与猜测。两个被旁人视为宿敌的女子也曾在默默无闻处惺惺相惜,“世人都猜错了,我怎会恨你。”
莫问孤身勇,且观群魄遒。乾坤倒转时,方识真章骤。
在一开始构思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想写的其实是一个大女主的故事,可笔墨有灵,在长达一年的连载时间里,我渐渐将它写成了一个女性群像故事。
起初,我决定让作为主角的越颐宁独自拯救苍生,可是现在,我选择让她成为一个重要的“连接者”。
我的女主,她凭一己之力谋定天下,以她的性命为代价,搭建了东元末年的架构,奠定了三国并立的基础。可长达百年的盛世不止是女主一个人的功劳,每一位重要的女性历史伟人都是这段光辉岁月的铸造者,是她们的共同努力,天下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下一章就是现世篇的最后一章啦!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下一次更新在10号[害羞]宁宁的遗书和云缨宝宝的高光都在下一章!
第184章 回溯【现世】 若可为,不可不为。……
次年春节过后, 国家历史研究院公布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墓的考古报告,又在网络上掀起了新一波的讨论浪潮。
长公主魏宜华,少时即显禀赋, 志存高远, 才名冠绝京华。为人明。慧洞达, 忠贞刚烈, 所作诗文格调高绝, 词翰倾世。
及笄后参与了东元末年的双子夺嫡,识见卓绝, 兼有济世安民之心, 是四皇子阵营功绩最为突出的谋士。
人们热议着这位崭新的、名不见经传的历史人物,好奇地阅读她的碑文, 了解她的生平和故事, 留下眼泪或是兴叹。
魏宜华的随葬品和文献史料被解析, 人们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曾多次提及越颐宁这个名字。
一时间, 关于这位不为人知的女天师的猜测汹涌而至,众说纷纭。
2027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喧哗声中到来。
谢云缨依旧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偶尔也会去研究院见陈亦然。在某一天的忙碌间隙中, 她抬起头,发现现在已经是2027年的4月10日。
距离她从《颐宁》的世界中回到现实,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斗转星移, 她的心也已然脱胎换骨。
谢云缨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变化, 是从她能在群里接上大家的话开始。
万彤彤还很惊讶, 因为那是谢云缨第一次不是捧哏,而是认真地和大家讨论历史内容,还说得颇有一番见地,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
谢云缨还以为万彤彤只是在鼓励她这个笨拙的小学妹, 直到连韦邦媛也对她说,觉得她这一年来进步许多,令作为老师的她都颇为惊喜,她才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
一颗心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如坠千斤重。可脚步却变得轻快,快得恨不能跑起来,越跑越急,脉搏在喉咙间鼓动,仿佛要挣脱血肉之躯的束缚,跳入无穷无尽的天地,身体里像是住进了一阵风。
那风刮得她生疼,可她从没想过停下脚步。
近年来女性主义思潮日渐蓬勃,在中文互联网有了相当的体量和热度。
这段浮出水面的东元历史,让人们认识了一群可堪一流的红粉名姝,宛如一曲跨越千年的磅礴和声,与反传统性别叙事的高昂音调不谋而合。
无论是相关议题的深化还是女性信心的增强,都将进一步重塑新时代的民众眼光和社会观念,逐渐撼动长久以来固化的两性权力-话语结构秩序和历史传统。
前人光辉,烛照今古。
作为讨论焦点的女天师越颐宁的遗书早已失落,当年长公主魏宜华为她立下的衣冠冢也难寻踪迹,历时千年的帛书没能得到妥善保存,还极有可能被成分复杂的水源浸泡过,即便能找到文物本体,其字迹大概率也无法复原。
历史的真相已然大白,却残缺了最为精华的一角,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难免心存遗憾。
就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越颐宁的遗书被公之于世了。
可,造化或许也有偏私。
春末,一份高保密级别的重要文物,从东南地区省级博物院加急送往位于首都华京的国家历史研究院,由陈亦然教授的团队接收。
文物是一个看上去外表磨损严重的青玉盒,不是由考古发掘得来,而是一个当地农民在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挖笋时寻得。
农民将这个玉盒塞进背篓里带回家,本来要拿去镇上的玉器铺子卖掉,可这户农民的邻居家里恰好有个五一放假回家探亲的大学生,他听说邻居家里的老人上山挖笋挖到宝,出于好奇心过去看了两眼,恰好发现了盒底刻着的字迹是古文字。
大学生直觉这个玉盒来历不简单,便出言建议老人家先带着它去镇上的文旅办公室问问,确定一下是不是历史文物。
在不少乡镇地区,文旅办公室是负责对接、甄别和上报辖区内可能出现的文物及民俗器物等文化遗存的基层部门,同时也承担着对群众进行文物保护宣传的职能。
老人是退伍军人,一听有可能是国家的东西,哪里敢私藏,第二天就带着玉盒去了镇上。
就是这般巧合。那天,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位年轻队员恰好在附近进行区域性文物普查的收尾工作,正在镇文旅办公室做临时的资料交接。
当老人掏出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玉盒时,原本正在喝茶的考古队员眼睛一亮。
玉盒虽磨损严重,但形制古拙,绝非近现代工艺。考古队队员初步观察研判后,立刻向老人和办公室主任说明了情况,按照规定流程进行了登记,随后亲自将玉盒护送回了省博物院。
省博物院的考古专家对玉盒进行了进一步的清理和检测。其玉质确定为青玉,盒体采用了一种在东元中后期墓葬中特有的榫卯结构,密闭性极佳。
更令人惊喜的是,专家们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玉盒之后,发现尽管玉盒的外表饱经风霜,但其内部因卓越的物理稳定性,避免了剧烈温差和水分渗透,竟然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环境,以至于存放在玉盒中的帛书历经千年,却并未遭到严重损坏。
纵然玉盒中的帛书存在纤维老化、折痕断裂,墨迹氧化褪色等普遍的文物问题,可其上的内容保存完好,所载的文字依稀可辨。
省院的专家们迅速对帛书文字进行了初步释读,判断其为东元末年的重要历史文物之后,便加急送往了华京,文物抵达了国家历史研究院,被交由专门进行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相关历史研究的陈亦然教授团队,继续进行后续的文物修复和历史研究工作。
谢云缨得知这一切时,陈亦然团队已经完成了对玉盒中帛书的高精度扫描释读工作。
那天,陈亦然只给她发来了一句话:“云缨,越颐宁的遗书找到了。”
随邮件附上的,是一个加密的文档。
谢云缨点开那个文档,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越颐宁的遗书。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滑入深蓝。她听到厨房传来轰隆作响的抽油烟机声,看着刺眼的屏幕荧光,才惊觉自己已然满脸泪痕。
谢云缨接连好几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三魂七魄都抽走了大半,徒留凝滞与空白。有什么哽在喉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有如立身漫无边际的荒山雪地,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唯有茫然四顾。
两个月后,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关于越颐宁遗书的研究成果,并称东元末年至今出土的所有文物,都将在国家博物馆以大型特展的形式展出。
届时,全国人民都能近距离观摩和欣赏这些历史文物。
这场大型特展将为这段历时一年多的考古复原研究画上完美的句号。
开展第一天,谢云缨早早便来到了国博。
尽管是工作日,特展厅外已是人流如织,可见公众的热情。
展厅设计极具巧思,灯光昏暗,营造出历史探秘的氛围。随后视野豁然开朗,三大女帝的功绩通过巨幅画卷、文物阵列和多媒体交互技术逐一展现,气势恢宏。观展路线蜿蜒曲折,隐喻着历史真相的错综复杂和疑云重重。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于是年二十二,再行龟卜,天道示我以终局,与我所想无异。」
「已是穷途末路之人,我所做所为不过垂死挣扎。」
「天道欺我弱小如蝼蚁,许我渺茫不可及的希冀,却并不告诉我一己之力难擎天;可它却也未曾骗我,身负天下玄术之极的我确为破局关键。它极其聪明,所言不假,可真话亦不曾说全。」
「我落入它的算计圈套,终究是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可是,我不认命。」
「既然天道洞察我心,连我的谋划和我的欲求都掌控其中,那我便骗过我自己。」
「我要算计自身的生死,算计他人的命数,算计天道的疏漏。天地为盘,卜我最后一卦。」
「我死于狱中之后,此信想必会交由我的侍女符瑶。莫悲我死,我为寻得一线生机,与天博弈,五十年寿元已去,更兼两番龟卜,百岁光阴只余七载,纵然苟活,亦等不到谋局实现那一日。即便魏璟放过我,其余人却始终虎视眈眈,凭我如今孑然一身,四面楚歌之局势,走不出这偌大的燕京城,若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为人傀儡吊命,倒不如痛快死去。」
「十年后,乱世将临,而我已为天下万民觅得转机。」
「我于过去两载不断推算乱世末年之局,若东元袤土裂三国而制衡并立,则百年长安可期。」
「三国之君人选,我亦早早卜算得到。」
「其一为肃阳金氏之女金灵犀,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负厚杀极财命格,镇一方财源地脉,却为其父权势所制,深受困窘。其父贪婪恶毒,若长寿安康,注定耗去她福报,金灵犀若三十岁之前难以大展拳脚,心气便会遭消磨殆尽,自此金藏于土,不见天日。」
「于是,我借旁人之名暗中施与援手,助她弑父,掌权金家,重整肃阳地区商贸往来。如此,待十年后,她便能凭借肃阳地区丰厚之财力与繁荣之商贸业立国,成为第一国之君。」
「我又卜算到肃阳有一百年难遇之相才,其人为农户女李黛眉。李家重男轻女,断其求学之路,若无人插手,则一代相才从此陨落。我心中怜惜,秘密派人银两接济,资其读书,待数年后举文选,入仕途,是为能臣,可辅佐金氏立国,命格晦暗尽去,光彩大放。」
「其二为青淮屠户女何婵,千古将星转世,不世出之英豪。命格可聚人心,本性坚韧沉稳,却因年少识人不清,错结盟友黄卓,身陷囹圄,功业毁于一旦,若无他人襄助,则将星西沉。于是我假借他人之手,予她兵马粮草,舆图计策,助她肃清奸细,东山再起,积攒名望势力。」
「若她无虞,其身边所聚各路英才,如将领蒋飞妍,神医江持音,也将逃脱死劫,运势扭转,命途日渐昌隆。待十年后,可集众力,率起义军攻陷东元皇都,推翻旧朝,以千军万马为凭而立国,是为第二国之君。」
「其三为燕京长公主魏宜华,披文握武,头角峥嵘,有济世安民之心,且身负凤命,实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叹她与我水火不容,虽有嫌隙,实乃误解耳。待我死后,便将此封遗书交由她,当尽释前嫌。」
「东元灭亡后,长公主是为唯一正统血脉,兼有才华名望,若立国为帝,则安抚一方黎庶,广纳东元旧臣,可为第三国之君。至于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等女官,此皆栋梁之才,可助其成就大业,三足鼎立之势即成。」
「天道不可独抗,便聚天下数位女英豪杰之力,勠力同心。」
「须知天下非为九五至尊一人之天下,实为九州万方百姓之天下。逆枢子之机缘,进而易众生运数,皆改其命。则天道可倾覆,乾坤将扭转——此即我破局之策: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成则含笑九泉,败亦无愧于心。」
「入狱前曾卜一卦,方才觉晓我已然能算到师父的命数。卦象显示,她已逝世数月。」
「思来想去,待我死后,这世间大抵只有符瑶一人会为我而哭。切莫为我伤了眼睛,我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因果沉重,寿元将尽,残生可望是必然。如此死去,于我是解脱,也是归宿。」
「我已为汝谋得安身之所,待我死后,将此遗书交由魏宜华,嘱咐她在十年间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后可投奔御史周从仪,必善待汝,可保余生平安。」
「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上天,为何选我救世?为何众人皆活,独我凄惨而死?我不过希求平常喜乐,为何终此一生无法触及?这世道对我,总归是好不公平。」
「我以为,我心中对这所谓宿命,多有怨恨不满。旁人看我坚决笃定,唯独我知晓我心底辗转反侧,犹疑不决。」
「直至我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我方才惊觉我心光明,从无苦恨。」
「从十五岁背离师门孤身下山,到二十二岁以半生性命交换一线天机,从来是我心甘情愿。」
「世人未曾要求我,天道未曾逼迫我。只是我性情懦弱,贪生怕死又安于平庸,并不喜好权势地位,故而如此度过一生,难免心存遗憾。」
「然今,再回首这二十三载春秋,所作所为皆顺应本心,俯仰无愧。此生通达,澄明如鉴,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素心已酬,虽死无悔。」
「爱我之人,何须悲我一生短暂如蜉蝣?何须哭我墓碑不立白骨曝野?何须怜我史书不记世人不晓?」
「但见万民安居乐业,千重稻浪金黄,百年太平盛世,皆为我姓名。」
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之间,白昼与黑夜交接之处,无数人静立片刻后又移步向前,无论历史厚重深沉还是意义非凡,世人皆身影匆匆,吝啬深情。
无数交织流动的人影间,唯独站在越颐宁遗书展板面前的谢云缨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偶尔瞥去两眼,目光会在她脸上定格数秒,化为满脸错愕和讶异,又离开。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来。
年幼的孩童看见了谢云缨,突然吐出嘴里的棒棒糖,用清晰稚嫩的童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呀?”
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女人面露惊慌之色,忙捂住小孩的嘴,偷偷看了眼谢云缨,一边快步拉着孩子走开,一边低声呵斥:“妈妈都和你说了,在博物馆里不能大声说话,这样很没礼貌!”
驻足的三两路人也渐渐散去。
谢云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冰凉,仍汹涌不停。
明明已经读过一次,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熟悉,能闭眼默诵,但她依然在这偌大的展馆中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世人吝啬深情,显得她多么突兀,多么怪异。
谢云缨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壁哽咽着,掏出包里准备的纸巾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段曾刻入她骨髓的电子音,如此突然而然,毫无预兆,令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陡然停住了。
象征着数据载入的电子音结束,熟悉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呼唤她:“——宿主,是我!”
谢云缨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她喃喃道:“系统?”
“是你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谢云缨突然站直,面色变得激动,“真的是你!”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还一走就是一年多!你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有多懵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点心虚:“当时传送太急,出了点意外,后来我发现把宿主你传送回现实世界了,干脆将错就错了,反正宿主你待在现实世界也很开心吧?”
谢云缨:“”
谢云缨一字一顿:“这不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的理由。”
系统解释:“我临时被指派了其他工作,又忘了两边时间有流速差,就没能及时和宿主取得联系咳咳,总而言之,我现在来找宿主,是为了重启穿书任务。”
谢云缨愣住了:“重启穿书任务?”
“是的宿主。穿书局检测到《颐宁》位面的情况已经趋近稳定了,可以传送宿主回到当时的任务世界,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系统说,“因为我犯了重大工作错误,把宿主直接送回了现实世界,导致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失效了,必须重新签一份,我才能有权限把宿主的灵魂抽离出去。”
谢云缨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很久,直到系统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就签吧。”
“”系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其实宿主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签订合约。”
谢云缨还在等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之前的合约失效了,所以宿主,你现在其实是自由的。”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潺潺流淌,“如果你选择不和我签署第二次合约,你就不用再回到《颐宁》的世界,也不用再完成之前的任务了。”
“我看了主系统传送给我的宿主日志,宿主很喜欢现实世界的生活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熟悉的一切。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就这样留在现实世界,不必再回到那个陌生的时代受苦受累了。”
系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宿主愿意回到任务世界,等任务完成后,我同样会按照约定,送宿主回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就这样摆在谢云缨面前。
心脏突然跳得慢了,耳边的脉搏声却清晰可闻。
“如果我选择不做任务,”谢云缨垂目道,“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系统:“不会怎么样。宿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在《颐宁》的世界中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即便‘谢云缨’从此沉睡不醒,也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
在那一群大罗神仙面前,她谢云缨确确实实只能算是个普通路人。她毫不起眼,即使突然有一天死去,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而纵使她好好活着,亦无法撼动错综复杂的局势。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谢云缨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还没看过越颐宁遗书的谢清玉,他依然对越颐宁在书中最后的遗言信以为真,以为越颐宁曾真的后悔过入朝为官。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还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越颐宁,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臭鸡蛋,又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的越颐宁,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越颐宁身边,一定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她了。
她想起了其实身体里住着已逝太子灵魂的袁南阶,那个被她招惹的身世可怜的小古板,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是静静地对着她脸红。即便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可他一定还在等着她,他一定不能没有她。
系统还在等着谢云缨的回复,却看见谢云缨哭了。
身形瘦小的女孩安安静静站在展厅角落里,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哭也哭得气势如虹,大有不砸穿地板不罢休的架势。
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谢云缨这样,差点吓死了:“宿主!怎么了!你你你哭什么呀??”
“系统。”谢云缨哑声道,“我怎么能不回去呢?”
她怎么能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安稳的幸福?
眼前一片模糊的谢云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透彻了悟,无限光明。
那段曾刻骨铭心的人生,已然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过了暴雨,于是,她不再是从前的谢云缨了。
系统沉默了半晌,又说:“我知道宿主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我也能理解宿主的心情。”
“可是,出于理性考虑,我认为宿主回去,也未必真的能为越颐宁做点什么。任何可能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可能而已,左右一件事成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其实很难真正做到”
谢云缨:“可我至少要试一试。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不能不去做。”
说这句话时,谢云缨眼圈周围依旧通红,可她眼底涌上来一股明亮得惊人的光采,令人难以直视,为之心恻。
像是迷途的旅人遇到了灯塔,她终于不再迷茫了,犹豫的空白被确切的答案填补,雪地也消融成孟春。
系统的电子音波动一瞬,归于沉寂。
“我明白了。”系统说,“那么,我尊重宿主的选择。”
“请宿主在第二份穿书契约上签字吧。”
谢云缨停笔的那一刻,浑身骤然轻盈。
灵魂被抽离到新世界的过程,谢云缨也是第一次清醒地体验。
万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充塞进一处固体盒子里,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不再能够听闻。陡然间,一切记忆、时间、空间化作半固态的液体,都从她的周身向后流去,光阴被倒转了。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像是置身于无穷尽的宇宙,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次从她身边流淌而过的风景都全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看到了越颐宁。
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伸出手,抓住了母亲的指头。温暖的木屋,织了一朵小花的巾子,围在襁褓边缘的越父和越母看着可爱的女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小婴儿好奇地瞪大眼睛,一对深葡萄色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纷飞战火将宁静平凡的幸福岁月撕裂,四岁的越颐宁在一个暴雪天失去了她最后的至亲,尚且年幼的孩子抱着冻僵死去的母亲尸体嚎啕大哭,跪在床边用头一下下砸着草席,求天祖将母亲还给她,这是她唯一一次祈求神明,代价是她往后余生的天真。她跪到日出雪化,连眼泪都干涸;
柳荫如烟,一双紧握的手掠过眼前。浑身脏兮兮的乞儿被长相跟画中仙人一样的女子牵住了手,表情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越颐宁跟着即将成为她师父的人来到了颍川的紫金观,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她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自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西窗白雪,元日弯月高悬,一个通红着脸的小孩正吃力地关着比她还高的门,关好之后又屁颠屁颠钻回了师父的被窝。九岁的越颐宁像是一个烧得暖融融的火炉,而她的师父像是一捧丁香雪,高洁清冷而无人气,仿佛生性凉薄,却也会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给她唱自己根本不喜欢的曲子;
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与她的师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总是热热闹闹的紫金观破天荒地冷寂了好多日,越颐宁窝在屋内枕着胳膊望窗外的松涛竹海,桌案上摆着一片烧裂开来的龟甲,背上生出一道道好似玫瑰花形状的漂亮纹路,命运的獠牙初露头角。
十五岁的越颐宁行过了及笄礼,决定在第二日下山。临走前,她的师父对她说,迈出这道门,她便不再是她秋无竺的弟子。而越颐宁只是对着她的师父磕了九个响头,山门前的石阶嶙峋不平,两下就磕破了皮肤,额前渗出的鲜红欲滴的血,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睫。
下山后的越颐宁遇到了饥荒,认识了比她还要小四岁的刘四娘。年幼的刘四娘吃不饱肚子,瘦巴巴的很是可怜,见越颐宁衣着不凡,便一路偷偷跟着她,等她发现了,才怯生生钻出来说能不能给她一口粮食吃,越颐宁以为她是为自己讨食,刘四娘却说,她母亲快要饿死了。
越颐宁跟着刘四娘回了家,刘四娘的母亲啊,就躺在一卷薄薄的草席上,早已经咽气了。她没能等到那一口救命的粮食。
越颐宁问刘四娘,你的父亲去了哪里?你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呢?刘四娘说,父亲带着弟弟走了,三个姐姐被卖掉了,只剩下母亲和她相依为命了。越颐宁就说,你母亲姓氏叫什么?刘四娘想了又想,才说,姓符。
越颐宁摸了摸刘四娘的头,问她愿不愿意和她走,刘四娘拉住了她的衣摆,牢牢握着,得知自己娘亲死时也没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越颐宁说,以后不叫刘四娘了,这个名字不好听。你的母亲姓符,那我为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就叫符瑶吧,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摇。
十一岁的符瑶失去了母亲,却遇见了此生待她最好的小姐;而孑然一身下山闯荡的越颐宁,也在离开至亲之人的第一年,得到了一个忠心耿耿、胜似家人的小侍女。
二人一路走南闯北,山川化为脚下泥丸,河海如同雨后水坑,见过无数张或哭或笑的平凡面庞,直至风霜雨雪俱成砥砺,人间百态皆入胸怀。
终于,二人来到离燕京城不远的锦陵,年轻的女天师在附近的小镇上买了一间喜欢的木屋,与她的小侍女在这座山中扎根落脚。
一年春去秋来,冬暖夏凉。风淙淙而流碧树,即将步入双十年华的越颐宁坐在九连镇的小院子里,斟好的茶水摆在手边,一身春衫,侧脸秀美雅致,风生翠袖,花落闲庭。
越颐宁仰起脸,注视着头顶苍穹。借熙熙日光,谢云缨看清了她的双眸。
她看着云卷云舒的长空,远望着那遥不可及又深不可测的命运彼端,眼底的光辉平静而又温柔——
作者有话说:从12章开始用一个结局的遗言误导所有人包括男主的作者咳咳咳……总而言之,终于真相大白了。
至于那句后悔倒也不是假话,后悔是真的,不后悔也是真的,这就是宁宁。如果可以,她会选择安稳平淡且幸福的一生;但如果是世界需要她,她也会义不容辞,从容赴死。
封建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时,通过暴力革命或改革调整,但未改变封建本质,依旧会形成“周期性循环”。
越颐宁看清了这个必然的发展,这才是所谓天道的不可战胜的根本。
但是即使覆灭注定,她通过布局天下,运筹帷幄,依然能使得这个朝代从剧烈崩塌转向和缓过渡,有效地阻止了原本会愈演愈烈的战火和纷争,延续了那个朝代无数人的生命,也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赢来了百年的升平盛世。
其实宁宁是朴素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实践者呢。
总而言之,她绝不是失败的谋士,连载历时十一个月整,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越颐宁这个角色是这本书的灵魂,无论谁看到这里,都会深深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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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苦涩 他眼角倏忽落下一滴清泪。
赫连川翻身下马, 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侍从。
他刚处理完部落里一个关于草场边界划分的纠纷。五月的太阳催绿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带来初见端倪的炙热,午后日头渐渐猛烈, 晒得他浑身的古铜色肌肤都微微见汗。
他刚走进大帐, 掀帘的手臂还未放下, 便见亲随巴图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领。”巴图行了礼, 低声道,“您今早吩咐过奴, 让奴看着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脚步一顿, 揉了揉眉心:“他们俩又跑出去了?”
巴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一早就骑着小马出去了, 说是去摘昨天刚开的萨日朗花, 午饭前便回, 结果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奴觉着, 两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边了。”
赫连川心领神会。他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只留下巴图,语气好笑:“又是去瞧那个‘怪人’了吧?”
巴图低下头, 默认了猜测:“是奴疏忽了,没能看顾好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摆了摆手, 并没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尝不知他那对弟妹的厉害?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獭, 一旦钻出洞穴就难觅踪影。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一个突然出现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
“加派两个人,往荒丘的方向去寻,那两个小兔崽子要是还知道分寸, 这会儿也该差不多回来了。”赫连川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吩咐道,“找到后,直接带来见我。”
“是,首领。”
巴图掀起帘子钻了出去,赫连川坐到帐中铺着雪狼皮的矮榻前,忙碌了一上午,陡然闲散下来,才感觉到一丝渴意。他端起银碗,一仰脖子喝干了碗里的马奶酒。
身为狄戎王族中血脉浑浊的支系,赫连川虽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却不受重视,地位在王族中不算高。他统管着的草原区域并不富庶,在所有部族中,离狄戎王城所在的燕然山最远,如同放逐。
燕然山。思及此,赫连川把玩弯刀的动作一停。
他也不是没有听闻燕然山那边传来的战报。他的堂兄,如今的狄戎王赫连达,在数月前宣告对东羲开战,以龙城为饵设计埋伏,诱敌深入,灭杀东羲一万五千大军,大获全胜。
那位大名鼎鼎的东羲战神顾百封,亦悍然陨落于他的堂兄手中,埋骨燕然山。
狄戎部族上下都为之狂喜庆贺,士气大涨。
手中的弯刀重新开始转动。赫连川漫不经心地想,那个突兀出现在荒原上的怪人,极有可能就是从燕然山伏击中侥幸逃脱的东羲士兵。
他的弟妹是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总爱骑着马到处跑,会在茫茫原野上发现这个逃兵,完全是一场意外。
他们第一次见到异族人,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赫连川他们的大发现,当时的赫连川恰好在看舆图,闻言扫了眼他们发现的人的位置,心里就已大致推算出了此人的来历。
赫连川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不会像其他部落的首领一样,对东羲人憎恨到要见一个杀一个,也不会毫无来由地播撒善心,主动用自己部落的食物和水去救助一个异族人。
赫连川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可他的那对弟妹显然与他不同。两个小孩开始频繁偷溜出营,骑着马跑大老远去看那个怪人又走出了几里地,摔了几次跤,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了。
小孩们乐此不疲地在草原上来回奔波,归营后又缠着赫连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赫连川纵然不想听,也被迫得知了不少关于那个怪人的事。
妹妹梅朵说,那个怪人穿的衣服都磨破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只顾着往前走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好远一段呢!大概……大概有从咱们帐篷到马厩那么远!
弟弟小野说,那个怪人好像不会走路了。大部分时间是在爬,偶尔才能站起来踉跄几步,速度慢得可怜,也许是腿受伤了吧?他还摔倒了几次呢。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即使是用爬的,也会每天往前挪那么一点点,真的好顽强呢。
赫连川每天如此听着,心里的某一块角落微动。
弟弟妹妹们说,那个怪人会在下雨时张开嘴接雨水来喝,说明他随身携带的水已经耗尽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再没有水喝,等待他的结局便是横死在广袤的草原上。
即便如此,那个怪人依旧每日都会往前爬几里路,当真是令听者叹服不已。
如果是逃兵,即使回到故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便这里是离燕然山最远的狄戎部落,离东羲的边境线也还有两百里地,普通人光靠两条腿走,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东羲。
那个怪人既然是出征敌国的将士,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他,干脆便一刀了结了自己,死得还痛快一些,总比被晒死、饿死和渴死要好。
正当他沉思时,帐外传来了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带着草屑和阳光气息的身影钻了进来。两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上带着汗珠,眼睛却亮晶晶,像是阳光照耀下的白曜石。
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小野和梅朵。
梅朵率先跑到他身边,仰起的小脸上还有一丝心虚,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哥哥!”
小野则站得稍直些,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赫连川放下银碗,目光扫过他们:“玩尽兴了吗?南边的萨日朗花这么好看,看得你们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怎么没摘点回来给我?”
两个孩子顿时蔫了。
小野低下头,小声道:“哥哥,我们错了……”
“我们只是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嘛……”
赫连川看俩小孩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就知道他们没在反省,心思活络着呢。
梅朵凑上来拉他的手,“哥哥,你说那个怪人会不会是遇到狼群了?他的马是不是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会不会死啊?”
“怎么会死呢?”赫连川微笑道,“不是还有你们俩小孩在那吗?等他饿昏头了,就把你们抓住生吞,可不就又能活了吗?”
小野瞪大了眼睛,梅朵也磕磕巴巴道:“哥哥,你胡说!我我我们都是人,哪有人会吃人呀?还是生吃!”
“你们宇文伯伯都能生吃鹿肉呢。”赫连川咧开嘴笑了,不怀好意地吓唬这帮小孩,“要是一个人饿到快疯了,人肉也不是不能吃啊。”
小野和梅朵被他吓得抱在一起,路过的侍女萨仁被逗笑了,“首领,你怎么老是骗小孩啊?”
赫连川松了眉头,懒洋洋道:“我是在告诫他们,别随便靠近陌生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没靠近!”小野急忙辩解,“我们用千里眼看的,离得可远了!那个怪人肯定发现不了我们。”
他的弟弟小野手里有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千里眼”,圆筒状的硬物,装着一块透明石头,能够从孔眼里看到极远处的事物,这让他们能安全地躲在远处观察那个怪人的动静,而不被他察觉。
赫连川还没说话,梅朵就小小声地开口了:“哥哥,那个怪人今天只爬了一里路,然后就不动了,趴在那里晒了半天太阳。你说,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小野认真道:“可是那个怪人肯定不想死。我们用千里眼看到了,他身上带着刀呢!想死的话,拿那把刀抹脖子,一下子就死了。我猜他想回家,也想活下去,不想死。”
赫连川被他俩逗笑了,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地想死?看看外头打仗的那帮人,哪个不想活着回家?”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艰难哪。”
小野和梅朵被他揉得大叫抗议,两个小家伙好不容易挣脱兄长的魔爪,一抬头,却发现赫连川不再笑了。他生了副高眉深目的英俊相貌,一旦不笑,那双黑黢黢的眼便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令人不敢久久直视。
“哥哥?”
赫连川回过神来。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脸对着巴图说:“去为我备马。”
巴图略显惊讶,但立刻应道:“是!”
赫连川站起身,看向两个满脸惊讶的孩子,眯眼笑道:“听你们说的,我也有点好奇了。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怪人。”
明明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不愿低头,还要向着注定的死亡一点点爬行过去,绝非求生欲可以简单概括。强大的意志背后往往有着对未竟之事的强烈执着,或者说,那是一种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连川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那猜测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需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险。
苍茫草野,北风萧萧。
赫连川带着两个小孩和亲随巴图,四人三马,朝着南部荒原驰去。
铁蹄掠过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地,来到一个低矮土丘后,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缰绳。四人接连翻身下马,赫连川接过小野递过来的、用厚绒布小心包裹的“千里眼”,举到眼前。
视野瞬间拉近。
午后的烈阳映照在随风起伏的青浪间。一个身影匍匐在地,几乎与草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蓬乱地缠成一团,沾满草屑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颜色看不出是玄黑还是被弄脏的深朱红,整个人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哥哥,他是不是不动了?我们今天早上看就是这样,好久才动一下。”梅朵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孩童对生命消逝的懵懂担忧,“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赫连川放下千里眼,淡声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果然,如他所料,极限已经到了。没有食物和饮水,在这荒原上,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他心中那点燃起的微小火苗又熄灭了,晦暗下去。
只是一个将死的敌族人罢了。无论他赫连川有什么痴心妄想,这个人都无法襄助他。
他转身,准备招呼弟妹离开。
就在这时,梅朵轻轻“啊”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远方。
赫连川顿了顿,小野抢走了他手中的千里眼,举起来,惊呼道:“他动了!”
“哥哥哥哥!”千里眼又被塞回他赫连川手中,小野激动地拉着他说,“你快看!”
赫连川握住千里眼,举起到眼前。
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手臂忽然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伸进了身边的草丛里摸索着,然后,十指骤然抠进地里,抓住了一把青草,连带草根下的泥土,用力地攥紧。
那只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把混着泥土的青草握住,猛然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抖掉根须上的泥土,就那么艰难地、用力地咀嚼着,喉咙剧烈地滚动。
吃完一把,他的手再次摸索,又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灿灿金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肮脏的侧脸上,如同烈火一般刺目。赫连川无法看清那个怪人的表情,却能在那团蓬乱的头发里看见他颤动不停的下颌,那近乎野蛮的动作间,有几滴晶亮的水泽落下,像是燃烧的星。
他直视了一个人抛弃尊严,选择生命的刹那。
赫连川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勇士在战场上的勇猛,也见过濒死之人的恐惧与哀求,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而决绝的挣扎。
“哥哥,他在吃草……”梅朵说话的声音清脆,语气天真又残忍,“泥土不好吃,她是不是很饿很饿了?”
小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长兄,却睁大了眼睛。
赫连川生了对浓眉星目,直视时会被那片深邃的黑色淹没。而此刻,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狂烈的光采和火焰,小野在那片能够吞噬万物的黑色里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虹彩,比他在这片草原上见过的最灿烂、最耀眼的晚霞还要浓郁。
小野愣神片刻,赫连川已经将千里眼抛给了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
他一勒马缰绳,紧绷的手臂肌肉便从薄衣袖中透出来。赫连川冲俩小孩笑,扬起眉尾:
“你们在这待着,哥哥去去就回!”
“哥哥!”
小野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可赫连川驾着马,已经飞驰而去。
梅朵拉了拉小野:“哥哥好像是去救那个人了,你看!”
赫连川确实是冲动了一回,可等他骑着马来到那片草原上时,那个人往前爬了几十步路的距离,又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翻身下了马,几步来到那人面前。
年轻的首领手臂一扣,一把将已经昏迷的人扛到肩上,吹着口哨踏上了马镫,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群山巍峨,青翠明灭,都付与一把落日的炬火。骏马踩碎了满地起伏的草浪和金波,朝着远方奔去。
……
百里开外的临闾关,黑云压城城欲摧。
何婵坐在帅椅上,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案几上堆积的军报像一座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令人喘不过气。
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殿下深入燕然山,惨遭伏击而死,一万五千精锐之师俱丧敌国。战报传回关内时,何婵几乎不敢相信,握着重铁剑都不曾晃动的手腕抖若筛糠。
关内上至将士,下至百姓,皆闻讯沸腾,有号哭声连天三日,不息不止。
紧随其后又传来急讯,称狄戎主力潜行数日,越过边境线,大举猛攻东羲西境,悍破一城。
时至今日已过半月,巨大悲痛仍如连绵成城的乌云,笼罩着边关的长天。
“将军!”亲卫队长快步走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人抓到了!!”
何婵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穿着中级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不甘和一丝慌乱,却强自挺直着脊梁。
此人姓李,官居校尉,在顾家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平日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蒋飞妍按剑立在何婵身侧,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杀伐之气比两月前更盛,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李校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何婵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蒋飞妍和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她站起身,走到李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校尉,”她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可知罪?”
李校尉叫喊道:“末将不知何罪之有!何将军,为何无故擒拿于我?”
何婵冷冷道:“这半个月来,我军中已有三名将领因通敌嫌疑被查,两人伏诛,一人下狱。李校尉,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告诉我,为何是你?”
“请将军明察啊!末将对东羲,对顾老将军忠心耿耿……!”
何婵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骨雕狼头符,扔在他面前,“这枚骨符是在你的营房暗格里发现的。还有一些你丢在马厩里没能销毁完全的、记录着我军行进路线的纸条,上面也都是你的字迹,你认是不认?”
自燕然山噩耗与西境城破的消息接连传来,何婵便知军中必有内鬼,且级别不低。
这半个月,她与蒋飞妍不动声色,暗中排查,顺藤摸瓜,已清理了几条小鱼,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平日低调的李校尉。
今日收网,证据确凿。
李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仍试图辩解:“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属下!”
蒋飞妍一步踏前,厉声喝道:“狗贼!是你将顾老将军的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泄露给狄戎的?!说!为何要这么做!顾老将军待你不薄!”
李校尉身体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知道证据确凿,事已至此,抵赖无用。
他抬起头,长笑三声,眼中流露出怨毒:“待我不薄?哈哈哈……好一个待我不薄!”
“我李家三代均为军中悍卒,立过战功,可我父只因一次作战未听顾氏嫡系将领的乱命,保存了麾下儿郎性命,便被顾家以违抗军令之罪夺职查办,郁郁而终!”
“我投身行伍,拼死搏杀二十年,却因非顾氏门生,始终不得升迁,只能在这校尉位置上蹉跎!他们世家子弟把持边军,视如私产,何曾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何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为了一己私怨,你便可通敌卖国,葬送我东羲一万五千精锐,害一生为国为民的顾老将军葬身沙场,将长公主殿下置于死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李校尉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剩下最丑陋的背叛。
“我……”李校尉张了张嘴,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拉下去。”何婵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帅位,声音斩钉截铁,“按军法,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悬首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李校尉脸上的怨毒和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不……不……!”他语无伦次地叫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爬近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何将军!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叛国啊,我真的、真的只是传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我以为……以为顶多只是吃一场败仗,损些兵力,我没想到一万五千精锐会全军覆没,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顾老将军,害死长公主殿下……。!若我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我绝不会理会狄戎人!是我罪该万死,可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我绝非有意而为啊!!”
他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求将军饶命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愿意指认狄戎的联络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婵背过身去,亲卫毫不拖泥带水,将大喊大叫的李校尉拖了出去。
厅内恢复了寂静。
蒋飞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何婵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深:“内鬼已除,军心方能稍定。顾不上他了,眼下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陡然间,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城西……城西粮仓起火了!”
何婵和蒋飞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走!”何婵低喝一声,抓起靠在案边的佩剑,与蒋飞妍一同疾步冲出厅堂。
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等她们赶到时,尽管守军和民众正在拼命救火,但最大的那座粮仓已被烈火吞噬大半。
混乱中,何婵亲自指挥调度,蒋飞妍更是直接冲入火场,带领兵士抢救尚未引燃的粮垛。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脸上沾满黑灰,跪在何婵面前,声音颤抖:“将军!粮仓……粮仓存粮被焚毁过半!剩下的军粮,恐怕……恐怕只够全军十日之需……”
十日!
西境前线的符瑶率领的军队还在日夜与狄戎鏖战,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体力与物资;蒋飞妍要带兵巡防各个重要关口,弹压可能出现的任何骚动;关内数万军民,每一天的嚼用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天,即便立即传讯回朝廷,紧急输送粮草到边关,也根本来不及。
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本就因主帅陨落而惶惶不安的军心会瞬间崩溃,恐慌会像野火般蔓延,军纪将形同虚设,抢劫、营啸、甚至哗变,也不无可能。
何婵握紧拳,目光扫过面前浑身颤抖的军需官,扫过身旁紧抿着嘴唇等待命令的蒋飞妍。
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决不可向外宣扬。在场诸人,若敢泄露半字,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何婵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生凛然。
随即,她转向蒋飞妍,迅速道:“飞妍,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全军口粮,包括你我在内,一律减半。所有存粮,统一调度,优先保障符瑶将军前线作战将士的供给,不得有误。”
蒋飞妍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开口:“那关内守军和百姓……”
“一起扛。”何婵打断她,眉宇间神情毅然,“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我何婵,与临闾关共存亡!”
粮仓被焚的真实损耗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何婵一方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军报回京求援,一方面迅速向周边军镇紧急调粮。
接下来的两天,二人几乎不眠不休,先后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骚动,重新部署了城防,将那捉襟见肘的存粮算计到了骨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能靠着这口气勉强支撑下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转机时——
又一匹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索命的箭,再一次从前线疾射而回,带来了符瑶的军报。
蒋飞妍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阿婵,符瑶将军急报!狄戎疑似分兵,有向东线移动的迹象,她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千人马,否则东线隘口恐有失守之危!”
东线若失,狄戎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东羲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请命:“将军,我可以,让我带兵去!”
何婵闭了闭眼,却缓缓摇头:“这不是谁去的问题。”
她握着军用舆图上,目光停在各线兵力分布和粮草转运路径上:“我们粮草本就捉襟见肘,连支撑现有防线都已勉强,如何还能支撑分兵之后的三线作战?运粮的队伍也需要护卫,这又是一笔开销……如今所剩的粮食,只能撑七日了。”
她眉眼沉沉:“七日内,若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狄戎攻来,我军自溃!”
蒋飞妍默了。她勇猛善战,一身血气,能杀穿敌阵不破片甲,却也无法变出粮食。
缺粮,强敌环伺,主将陨落,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临闾关仿佛已成一座孤岛,即将被绝望的浪潮淹没。
何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下去,集中所有剩余粮草,优先保证符瑶将军的西线主力!东线……我亲自写信给符瑶,让她务必再坚守五日!”
“五日之内,我另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绝境。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
“呜——呜——呜——”
关墙之上,瞭望塔突然传来了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阵阵车马喧嚣声从关外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守关士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婵与蒋飞妍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出军营,朝着关墙方向疾步而去。
登上高大的关墙,迎着猎猎的朔风,何婵极目远眺。
只见通往关内的官道尽头,一队车驾正朝着临闾关疾驰,铁蹄雷动,烟尘滚滚。
队伍前方,数面金旗迎风招展,一道道流丽耀眼的光辉撕破了重叠黑云,斜阳重又降临人间,漫长车队穿过沙海荒林,穿过战火阴霾,仿若踏天光而来。
何婵一动不动地站着,关墙上的守军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直到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惊呼:“是肃阳金氏的车队!!”
来不及思索原因,就在何婵与蒋飞妍反身下关墙前往城门的路上,又有一名亲卫赶来,步履匆匆。
何婵一见到他便停下了脚步,只因这人是她特地安排在江持音身边护卫她的亲兵,若非江持音那边有了重大消息需要他通传,他绝不会轻易前来寻她。
而此刻,这名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光是那双眼睛便透着难以遏制的欣喜若狂。
他疾呼道:“何将军!江大夫江大夫她成功了!!”
伴随着守卫传令打开城门的呼号声响彻云霄,萦绕在边关头顶长达半月的黑云尽数散去。
肃阳金氏车队穿城而入的那一刻,飞鸟成群掠过,霞光漫天,山河尽染
距离老将军顾百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死讯传回京城,已然过去一月。
这一月以来,朝廷上下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一封封加急军报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东羲朝堂压入了更深沉的水底,但凡朝廷官,皆如置身海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波涛挤压得喘不上气。
而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彻底疯魔了。
国师秋无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对已故元后与早夭太子的无尽愧疚与哀思,又利用了对长公主之死的预知,让其成了压垮年老帝王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皇帝彻底信服于她的玄术。
在秋无竺的引导下,皇帝深信,唯有倚仗尊者的无上法力,举行盛大法事,才能超度太子徘徊不去的怨魂,安抚列祖列宗,保东羲江山永固。
接下来的数十天内,整个东羲朝廷都笼罩在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氛围之中。
皇帝不再早朝,任由奏折堆积成山,终日囿于殿内,沉迷于玄之又玄的天命与禳解之术。一道道耗费巨资,劳民伤财的旨意,从宫禁之中发出。
为了修建高达九层的镇魂塔和遍布京畿十二个时辰方位的祈福法坛,皇帝下令加征禳灾税,几乎掏空了本就因战事而吃紧的国库存银。无数民夫被强征入京,在皮鞭与呵斥声中,日夜不休地搬运巨石巨木,力竭而亡者枕藉于道。
紧接着,是清洗般的朝堂动荡。秋无竺以星象冲克、命数妨主为由,离间君臣关系,加深皇帝对朝中几位老臣的猜疑。
以耿直闻名的几位侍御史,皆因直言修建法坛乃是“耗损国本,取祸之道”,被扣上谤君乱政的罪名,阖家下狱,抄没家产;另两位掌管户部,多次以国库空虚为由劝阻皇帝不要大兴土木的尚书和侍郎,则被安了个莫须有之罪,削职下放。
屠刀并未只挥向寒门。硕果仅存的几大世家亦未能幸免,前后有几位世家家主被夺爵,家族子弟尽数被贬出京。
世家派中,以结党营私为名而遭受了一番清查,势力大损的,不在少数。
如今的金銮殿上,往日世家与寒门争执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留下的要么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如容轩这般,看似孤臣纯臣,实则深藏不露,悄然站队而尚未被察觉的保皇党。
清流老臣们并非没有抗争,一位三朝元老,在宫门外长跪三日,血书陈情,痛陈秋无竺乃国之妖孽,恳请皇帝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为重。
然而,这番直谏换来的只是皇帝的一纸诏书,称其“年老昏聩,忤逆圣意”,当即被革职遣返回乡。数日后,京中便传回老臣于返乡途中忧愤病故的消息,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太子之死的真相,无论越颐宁和谢清玉如何深入调查,都不得寸进,各类证据始终指向那位高坐龙椅的九五至尊。
五月初,三皇子魏业披着一身露水入宫觐见皇帝,期间不知父子二人闲聊了何事,魏业竟是情绪失控地砸碎了圣宸宫的花瓶,未等他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御前侍卫便破门而入,将他制服在地。
三皇子魏业被强行押送回府,因冲撞天子之罪遭到软禁。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曾经那个温和仁慈、心怀天下的三皇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言行怪异,不知礼数的疯子。
三皇子自毁长城,长公主生死不明,七皇子退出党争。如今看来,继承大统的希望,唯余四皇子魏璟。
朝堂失衡,边疆告急;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储位虚悬,皇子庸废。
东羲王朝倾颓在即,国运衰亡之势难挡,一切冥冥之中又再度契合了既定的天道宿命,走向无可挽回。
入夏后的第一场濯枝雨终于落下,涤荡了波云诡谲的燕京城。
长风过处,雨幕不再笔直。千千万万的银丝勾连着天地,灰白朦胧的洪流激荡人间。
谢清玉今日早起离开时的动静弄醒了越颐宁。这些日子以来的同床共枕,让越颐宁渐渐熟悉了谢清玉的拥抱和气味,她已经极少因他的晨起被惊扰,继而清醒,这是数月来的头一回。
越颐宁没有出声,她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那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远去,放轻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谢清玉会在前一日取出次日要穿的外袍和束带,挂在衣架横梁上,避免第二天早起穿衣时,因开关木柜门而弄出声响,吵醒她。
越颐宁听着床幔外的动静。谢清玉穿上外袍系好腰带以后,就会离开内室。
她等了许久,有人拨开了垂落的床幔,淡淡的香气从那人的衣襟里钻出来,沾染了她脖颈的皮肤。
一枚轻盈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等到谢清玉离开之后,越颐宁才慢慢睁眼,眼底有点呆怔。
侍女弄荷将谢清玉送走,反身折回内室,想要唤越颐宁起床用早膳,却发现床上已经坐起了一个人影。她心头一跳,忙隔着珠帘停步,轻声恭敬道:“越大人,早膳热着了,您现在起来吗?”
越颐宁应了她一声,“嗯,我这就起。”
坐到膳桌前时,越颐宁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弄荷,你去问问,看谢大人是不是已经出府去了?”
弄荷去而复返,回道:“越大人,守门的侍卫说谢大人的马车刚走。”
越颐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无话。
弄荷小心地用余光瞅着越颐宁,心里直打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敏性子,自然能觉察出越颐宁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原本温柔爱笑的人这些日子来几乎没再笑过了,但她也不恼不怒,只是平静地低垂着眼的时候多了,越发叫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纵使只是区区侍女的弄荷也能明白,越颐宁如此皆是因政事系心,操劳烦累。
总来府里的沈女官和邱女官因职位调动,再也没来过,周女官也不能随意出宫城,那位能逗越大人开心的符姑娘又走了,再后来,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噩耗又传回京城。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接二连三地压过来,连弄荷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更不敢想越大人是什么心情。
虽然谢大人每日都会来陪着越大人,可她反倒觉得,越大人在一日日变得更沉默。
“弄荷。”被越颐宁的呼唤声惊醒,弄荷连忙收束心神,应了,却见越颐宁已经用好了早膳,对她说,“若是今日有客人上门来访,务必叫醒我。”
叫醒?弄荷愣了愣,问道:“越大人还要继续睡么?可是身体有何处不适?”
“不,现在不会睡,但待会儿不好说。”越颐宁的解释令弄荷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弄荷的表情太有趣,越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你去吧,若是有事,我再唤你。”
弄荷:“是。”
门板合拢。越颐宁起身绕过屏风,在桌案前坐下。
她取出了放置在书架最底下的竹箱,将里面几乎要落层灰的卜卦器具一样样地摆到案上,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还有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身后的槛窗外,雨水淋漓,将芭蕉叶洗得碧绿,淅淅沥沥一声声,吹打着薄如蝉翼的琦纱。越颐宁看着桌案上的物什,第一次觉得手腕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确实在犹豫着。
无论她如何派遣人手前去边关调查,得到的都是长公主魏宜华确凿无疑的死讯。
可越颐宁不相信魏宜华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宜华已经死了,死在燕然山那场覆灭了一万五千人的败仗之中,与她的外祖父一同魂归沙场。
甚至连一直支持长公主的朝中老臣御史中丞林远,都劝阻越颐宁,放下心中的执念,先看顾好眼前政事。
在这群人里,唯有谢清玉一直站在她身边。
谢清玉时常抱着她说:“凡是小姐认定的事,不用因为别人说的话而动摇。我会为小姐筹谋断后,无需忧心其他。”
“只有一点,我希望小姐能答应我。”谢清玉说,“绝对不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做任何事。”
谢清玉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当初约法三章时,他也有提到过,不希望她再动用龟甲卜卦。
而她当时答应了他。
政局泥泞不前,已近僵死的地步,如果她不能确凿得知魏宜华的生死,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与魏宜华相关的卜卦都多少涉及对国运的窥探,因为魏宜华是皇族,又身负凤命,除却龟甲,其余卜术都是杯水车薪,隔靴搔痒。可如果她现在又使用龟甲,便是背弃了对谢清玉的承诺。
那个总是眼神温柔地望着她的人会怎么样呢?会失望吗?会愤怒吗?她好像还没见过他对她动怒的样子。
打火石激起一簇耀目的火花,淡淡的烟雾蒸腾而起,和着屋内温雅清浅的竹叶香,交织融合。
越颐宁忘记她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昏昏沉沉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那时的越颐宁才四岁半,因为丧母,只能独自游荡在偌大的漯水城中。她不知去处,亦没有归处,虽肉。体凡躯,却犹如孤魂野鬼。
流浪于市井的越颐宁并不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一开始老实地捡些剩饭和草叶吃,可她发现那样她永远吃不饱,永远饥肠辘辘,甚至会在夜晚的街角被饿醒。自那之后,她明白若是想活下去,好好地长大,她必须去抢食。
她甚至会抢比自己幼小的孩子的食物。
她记得极清楚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当街抢夺一个衣着光鲜的小孩的食物,那是一个喷香的柿饼,她从没吃过。
如果那是一个大人拿着,她哪怕垂涎三尺,也是决计不敢动手的,可那只是个穿着花棉袄的小豆丁,比她也没高多少。
那是个寒风瑟瑟的深秋,而越颐宁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热的食物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下了手。
越颐宁逃得足够快,当那孩子的哭声引来大人时,她已经叼着柿饼穿进小巷,跑没影了。
她七扭八拐,撒腿狂奔,仿佛后面有野狗在追,瘦小的身躯里唯独一颗心脏狂跳不止,快要把胸脯撕裂一样蹦着。
直到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她来到街巷最深处,背后没有人追来。
越颐宁蹲在角落里,双手握上嘴里那块柿饼,它犹有余温。
她狼吞虎咽地嚼碎了它,吃得两腮上全是深秋落叶似的橙黄色,吃完最后一块时,她因为太着急,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手,脏兮兮的一节指头,被粗糙的墙根磨破了皮。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两行清泪就这样滑下脸颊,水渍将深秋的颜色晕染开来,像是陡然下了场湿淋淋的寒雨,她被这雨从里到外浇透,风一吹,冷得刺骨。
越颐宁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墙角哭了。
她捶打着自己的头,拉扯着那一把蓬乱的头发,哭声一阵阵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乎撕心裂肺。
她记起了母亲说过的话,立身仁义,不夺不占,方才是良善之人。
所谓良善之人,就是宁愿饿死,也不会抢夺别人的食物去吃饱肚子。
她负了母亲的教诲,再也做不了良善之人了。
她讨厌自己,甚至有那么一刻憎恨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饿?为什么一定要抢这个柿饼吃?她吃下了这个柿饼,却难过得恨不得死掉,眼泪流成了一条细小的河。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的善良无知慢慢泯灭,纵使是迫不得已地苟活,却始终无法原谅那个作恶的自己。
越颐宁醒了。
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蝉鸣暴烈,艳阳高照。
她望着眼前的横木与床幔,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逐渐清明的思绪将记忆捎回。
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动不了。
越颐宁慢慢转头看去,陡然怔住。
穿着乌紫官袍的谢清玉趴在她床边,袍袖里伸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淡青的眉皱成了一座令人心怮的山,重重压着眼帘,底下如同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丛丛黑影间,倏忽落下一滴清泪。
越颐宁愣愣然地看着那滴泪没入锦被。
一时间,头脑竟一片空白。
她不由望向桌案,那里有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三片裂开的龟甲——
作者有话说:我滴妈呀,怎么都这么苦……
下章就好了,下章就好了[合十][合十]
赫连川捡回去的就是宜华啦,之所以用“他”而不是“她”,是因为他们是在远处观察的,没发现宜华是女人。(当然捡回去以后就发现了)
哎,我和朋友说,写到这里都觉得很不忍心。虽然是早就决定好要写的情节,但还是不忍心详细刻画长公主吃草吃土的这一幕。
下章宁宁玉玉会火速吵架然后和好,马上要结局了,下面三章应该都是超过一万五千字,然后就正文完。
ps:上一章评论的我应该都发红包啦,大家看看有没有留评但素被漏发的[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