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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已经将扣留的宾客搜查完毕,并没有发现刺客藏匿其中,恐怕已经逃出宫了。”

慕容徽道:“好好安抚宾客,加强巡卫,刺客大概往长安方向去了,没必要再追。”

贺兰絮道了声“是”,慕容徽却并不急着让他走,而是让人将屏风后面的谢崚带了过来。

宫室装饰

古朴而典雅,高脚香炉焚烧白旃檀香气,慕容徽倚案翻书,贺兰絮侍立在侧,一切似乎和楚国时没什么不同。

慕容徽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穿着白色中衣,外面披着件深色的罩衣,长发用木簪松松垮垮地绾着,大半部分头发披散在身后,简朴而不失仪态。不像是杀伐果断的燕帝,倒像是南朝世家公子。

谢崚本来想要问问慕容徽伤势如何,可是想到慕容徽说要“收拾”自己,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反正死不了,她就懒得问了。

她低垂眼眸,盯着自己的绣鞋鞋尖,等待慕容徽的惩戒。

可是慕容徽凝视她许久,到头来并没有苛责,只是温柔又无奈地朝她招了招手,“阿崚,过来。”

谢崚错愕抬头,看见慕容徽从书案上取下一个羊皮纸卷轴,在墙上展开,宛如画卷一般。

大概是因为手臂上有伤,他的动作迟缓。

慕容徽将卷轴挂在了墙上,捧起烛台,等候谢崚。

谢崚愣了一下,才上前去。

烛火映照着羊皮纸上勾勒的线条,谢崚很快就认了出来。

是地图,很精致的十三州地图。

山峦的形状,江河的走向,大小郡县,城池关隘,都囊括在其中。

溶溶一江之隔,南方占据了天下半壁江山的,是谢鸢从虞家人手中夺来的南朝楚国,谢崚自小生长的锦绣江南。

谢崚目光向北偏移,原本北方,是赵国天下,可是现如今赵国被挤到了角落,仅剩洛阳与长安两城,苦苦支撑。

而赵国曾经的土地,现如今都归燕国所有。

谢崚知道,她爹娘已经成了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谢崚却并没有感觉到高兴。因为这也就意味着,为了争夺天下,他们必然会展开一场生死决战。

一山不容二虎,天底下,始终容不下两个天命之人。

“爹爹想要对我说什么?”

慕容徽握起朱笔,圈起邺城的位置,“阿崚,你看,爹爹替你将邺城夺下来了。”

谢崚心头一颤,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挚而认真,谢崚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他之前并没有哄自己。

他是真的想要将邺城当做礼物送给她,将燕国的江山当成礼物送给她。

慕容徽紧接着就圈下来长安的位置,道:“不出五年时间,爹爹向你承诺,长安也会送到你面前。”

他转身看向谢崚,“这是我的诚意,这都留不住你吗?”

谢崚被他的眼神恫吓得后退一步,不是因为他的眼神究竟有多么吓人,而是在他眼中,谢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忧伤。

谢崚从前不喜欢谢鸢喝酒,因为谢鸢一喝酒就会失控,拉着她说很多奇怪的话。

谢崚并不是嫌弃,而是她害怕成为别人的依靠,因为她怕自己会令对方失望。

如今看来,醉后的慕容徽,也不遑多让。

谢崚的动作令他心口悲痛骤增,他哑着声音,“为什么?谢鸢对你好,我也会对你好,你当初都答应了我,要跟我一起走,为什么你还是记挂着你娘?”

贺兰絮看不下去了,扶着慕容徽坐下,“陛下,阿崚年纪还小,她还不懂事。”

谢崚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为什么她一定要回楚国,其实她也说不通。

小说发展到这一步,阻止他们决裂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谢崚能做到,只有改变他们二人未来的结局,让他们都能够体面活下去。

从哪里开始,谢崚只有一个模糊的计划,还没有太多头绪。

谢崚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回楚国不可,只是她这一生好像都没能主导过自己的命运,她每次努力想要改变点什么,都会被无情打碎。

是她太过弱小,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她并非其中的一尾鱼,只是被裹挟着冲向前方的沙砾。

她是南朝楚国女帝和燕国皇帝的女儿,却连决定自己去留的自由都没有。

谢崚的眼神渐渐黯了下来,垂下眼眸,不敢直视慕容徽。

她眼角瞥见书案一角,那里摆放着崭新的印玺,谢崚心中略微一惊,她记得前不久才听过杏桃和她说:陛下已经命尚书台拟旨,要立殿下为东宫。

慕容家的藩王公主众多,不如谢鸢只她一女,立不立诏江山都是她的,所以慕容徽想要早日定下储君之位,免得遭人觊觎。

慕容徽声音哑了,在酒意作用下,高大的身躯,一点点颓败下去,佝偻着,宛如八十岁老翁,“阿崚,爹爹没有太多亲人……”

“爹爹就只有你了。”

太后与他不亲近,两个弟弟虽和他亲厚,但兄弟们始终始终都要成家立业,曾经的结发妻子,他不能交心也不敢交心。

只有谢崚,是他亲手养大的,用自己心血浇灌大的人,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可以托付一切都人。

慕容徽觉得自己是疯了,居然和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说这些话。

兴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凄然,谢崚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金色眸珠泛着冷白的光,眼下好似被朱砂画了一笔,赤红宛如滴血。

因为喝了酒又失血太多,他已经很虚弱了,这让谢崚想起了从前他身体不好的时候,琉璃云雾,触之易碎。

谢崚数次捏紧拳头又放下,许久之后,她闭了闭眼。她没办法拒绝这个样子的慕容徽。

谢崚总算是心软了,“第一,我要给我娘去信一封。”

“第二,你不能让杏桃一直监视我,我要有自己的空间。”

“第三,我要蘅止入宫陪我。”

说完这三个要求,谢崚道:“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留在这里,不会主动逃走。”

这三个要求,谢崚认为是慕容徽能够接受的范围,果然三个要求刚说完,慕容徽几乎是一口答应,“当然可以。”

夜深了,屋外的雨也已经停了,只剩下夜风阑珊和无边寂静。

离开大殿前,谢崚又问道:“爹爹,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要逃的?”

慕容徽笑了,“大概是,你说要将红宝石头饰换成金饰的时候。”

谢崚心头一惊,杏桃果然是事事都要向慕容徽汇报!

她利用杏桃调查太后,慕容徽大抵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父女二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戳穿谁。

……

四月末,谢鸢总算是收到了谢崚的信。

慕容徽没有毁约,以谢崚的名义,朝谢鸢递上了一封密信。

烛火下,白衣美人躺在美人榻上,摸索着牛皮纸信封。

犹豫许久,她还是打开了信封。

清秀的字迹,正是谢崚的。

谢崚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和母亲说,涂涂又抹抹,废了数十张宣纸,最终还是只在纸上留下了寥寥数个字。

——“阿崚一切安好,望母亲勿念,定要珍重身体,多加餐饭,山高水长,总有相见之日。”

因为写得太过匆忙,字迹显得有些潦草。

谢鸢摸索着宣纸,忽然间低低地笑了。

这些天,她数度想要领兵伐燕,带兵杀到慕容徽跟前去,逼他将孩子还给自己,可这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燕国风头正盛,楚国哪有能力和燕国硬碰硬?

也不知道信中的相见,是何年何日?

谢鸢将信封压在书下,压平褶皱,再好好收好。

这时候,明月来报:“陛下,大司马来了。

“让他进来。”

谢鸢缓缓起身,青葱的细指搭在雕花木栏上,谢鸢支起身子,长发散在了身后。

自从谢崚走后,她骤然病了一场,病去如抽丝,现在病还没好,身子总是沉沉的,提不起力气。

“说吧,什么事?”

王伦道:“陛下是否想要北伐?”

谢鸢摇了摇头,“慕容徽风头正盛,你现在想去和他碰一碰,不是找死吗?”

王伦却道:“燕朝内乱不止,微臣料定,燕帝肯定会先平龙城战乱,救祖宗祠堂,分身乏术,无法乘胜追击,一举破赵,陛下何不趁此时机,先

夺长安?”

听到这话,谢鸢来了精神。

对呀,打不了慕容徽,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赵国吗?

谢鸢笑了:“有意思,让谢芸叔侄两个现在入宫,商讨伐赵事宜。”

……

寒风总算是褪去,花园里的草木渐渐变得茂密起来,春意融融。

四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慕容徽在这一天昭告天下,立唯一的女儿为皇太女,授青圭玉册,即日进驻东宫,由尚书令辅佐教导。

虽然慕容徽说要亲自抚养谢崚,但却总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将她养在自己的宫殿里。

东宫修完毕,谢崚也挑了个晴天搬了过来。

阳光明媚,谢崚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把玩着太女册宝。

上面写的名字,并非“谢崚”二字,而是“慕容崚”,慕容家的公主,当然不能是外姓,谢崚居然跟随慕容徽留在燕国,自然也要改名。

谢崚叹了口气,随手放下册宝,转身看向眼前高大的女子,“你是南朝人?”

迁宫这日,慕容徽给谢崚调派了不少的人手,众多女官和宫女。

贺瑜就是是谢崚宫里的长史,负责照顾谢崚在东宫内的起居事务。

贺瑜道:“是的,殿下。”

谢崚垂眸思索,慕容徽给她找的侍从绝大多数都是南朝的汉人,是慕容徽曾经在南朝培植的势力。

谢崚其实想要几个鲜卑的侍女,这样好陪她练习鲜卑语。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燕国住下了,那她就得好好学学鲜卑语,将来笼络燕国贵族肯定用得上。

按理说,以谢崚的身份,她想要找个宫女,只要随口吩咐一句话,第二天就会有新的宫女。

可是慕容徽生怕有心人往她身边安插探子,便揽过这件事,交由太后处理。

次日,两位鲜卑族的宫女被太后送到了谢崚身边。是姊妹二人,一个名叫云萝,另一个叫云溪,会说汉话和鲜卑语,还识字。

汉语发音比很多鲜卑贵族都标准,看得出来,太后是精挑细选过的。

能够找出这样的姊妹二人,太后肯定花费了不小的心思。

看来,她这位祖母,人到底还是挺好的。

谢崚想了想,她好像还没有正式去和这位祖母来往过。

于是,她喊杏桃来为自己梳妆:“我们去给太后请安。”——

作者有话说:好困,写不了六千字

娘亲一听见北伐就开始忘崽了

设定上鲜卑是汉化程度很高的,大部分贵族都会说汉语,官方语言也是汉语,不会说汉语的人挺少的。

可以理解为:大湾区的粤语和普通话。

粤语:普通话≈鲜卑语:汉话

第66章 太后

长寿宫,这里是太后居所。

午后,太后小休之后,宫女们开始打扫庭院,将新落的叶子扫到两边。

太后的衣着打扮谨遵礼制,每日都要将头发梳成高髻,再用金线绞面,梳妆打扮,换上繁杂的服饰。

但凡梳发时候宫女的一个工作不让她满意,都要立刻将发髻拆了重新梳妆。

替她梳妆的宫女名叫秋竺,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

主殿内,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等候多时。

先帝慕容昭虽然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但是平生却做对了一件事——他在位期间,袭汉制,让鲜卑贵族学习汉话,并令鲜卑百官易服。

殿中的男子穿的是一身紫衣,上面是白鹤图案,表示他是朝廷官居三品的高官。

中书监贺兰察察,是贺兰部族的首领,太后的亲侄儿。按照规制,他和慕容徽应该以表兄弟相称。

他在庭院中踱步,贺兰初从后院过来,给他端上一杯茶,“父亲,先喝茶。”

贺兰察察去没心思喝茶,连忙抓住贺兰初道:“乖女,你能不能去催一催太后,你爹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她怎么还不来?”

贺兰初露出了不耐烦都神色,“放开,太后若为梳妆完毕,不会见客,此事阖宫皆知,你要怪就怪你来得时间不对。”

“死丫头,以为跟在太后身边了不起了是吧,怎么跟你爹我说话的!”

贺兰察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呵斥贺兰初,此时一个声音从梨花木镂空屏风后传来,“吵什么吵?”

两人往围栏后望去,贺兰太后拄着黑木拐缓缓走出来,秋竺跟在太后身后,替她整顿好衣裳,扶着她跪坐在蒲团上。

贺兰初立刻退回了太后身边,贺兰察察恭敬行礼,“微臣拜见太后。”

贺兰太后揉着脑袋,到底是年纪大了,午歇后起,她脑袋胀痛得厉害。

她这些年来操劳得太多,和慕容昭斗,和朱夫人斗,为几个儿子谋前程,为贺兰家铺路,才不到花甲的年纪,就已经积了一身病痛。

贺兰家嫡系中没有可用之辈,深得慕容徽赏识的贺兰絮出自旁支,她的亲侄儿贺兰察察是个平庸之辈,所以在贺兰察察夫人早陨后,她才会将年幼的贺兰初带在身边抚养。

也是因此,贺兰初与她这个父亲并不算亲近。

太后道:“阿初,吾没有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

贺兰初被太后说了,脸色涨红,方才上前去,朝着贺兰察察的方向福了一福,“父亲,方才是孩儿错了。”

贺兰察察虽然有不满,但是有太后在,脸色很快缓和,敛衽道:“无妨。”

太后道:“你下去,吾有话要与你父亲说。”

贺兰初行礼之后,快步走出了院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已经可以料想到,贺兰察察此行肯定不会有好事。

想到这些,太后的头不可遏制地,更加痛苦了。

果然,贺兰初下去后,贺兰察察露出了谄媚的微笑:“阿妹已经年满二十,至今还未嫁人,姑母,你也知道,她仰慕陛下……”

还没听完他的话,太后的眉头就已经紧紧皱成一团了。

太后的兄长有四个孩子,贺兰察察居长,最小的是个女孩,名叫贺兰雪,才刚满二十岁。

十年前,小姑娘年方十岁,看见二十岁的慕容徽带兵凯旋而归,飒爽英姿,一见钟情,当即就喊着说要非慕容徽不嫁。

当时贺兰雪年纪尚小,大家都没有把这话当真,毕竟当年整个龙城,爱慕世子的女子不在少数,可不曾想,十年过去了,贺兰雪依然立志非慕容徽不嫁,甚至拒绝了贺兰家为她定下的一桩桩好姻缘。

太后深深叹了口气,“当初她才十岁,她懂什么‘爱慕’?陛下是她表兄,比她年长整整十岁,绝非是她的良人。她父母早亡,你身为长兄,有教导幼妹之责,若是在她年少的时候,你好好引导,或许她能够认清自己的心意,不会执着于一人。”

“可你没有,这些年来,你放任自己她的‘爱慕’,让她心中形成执念,愈发疯魔,别将你妹妹的‘爱慕’当成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就是想要送你妹妹入宫,为你换取国舅的身份!”

太后语气深痛,目光灼然,逼得贺兰察察一阵汗流浃背,连忙躬身道:“姑母息怒!”

“侄儿这也是为我们贺兰家着想,现如今天下初定,而后位悬而未决,陛下只有一位体弱多病的公主,子息单薄,与其肥水外流,倒不如先便宜我们自己,当初为了拥护陛下登基,我们贺兰家可是出了不少力。”

太后轻嗤,眼里的深痛变成了“恨铁不成钢”。慕容徽能登基,主要还是因为慕容徽正统嫡长身份和积累的名望,虽有贺兰家助力,却也是其余贺兰家族人经营,和他贺兰察察没有任何关系。

在皇帝登基后还居功自傲,这简直就是找死。

“糊涂。”

贺兰太后出声呵斥,如果的身边有个称手的茶杯,她一定要砸到贺兰察察脸上去

,“那日庆功宴上,宇文部的教训你又不是没看见,你想要找死,别将你妹妹和贺兰家也一起填进去。”

贺兰察察道:“阿妹和宇文家那个小黑不一样,我们贺兰氏是功臣,何况,我们还不是有姑母你吗,姑母是陛下的母后,你去说情,陛下不可能不答应。”

贺兰太后简直要被他的愚蠢气昏过去,下了逐客令。

“出去,吾今日头疼,不想谈论此事。”

太后了解慕容徽,他性情执拗,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位空悬、子息衰微可能带来的恶果,也不是没有认真地劝过慕容徽。

在慕容徽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几次试探,想要为他纳妃,用联姻来换取其余部族的支持,然而这都被慕容徽拒绝了。

她还想过别的办法,将美人送到慕容徽房中,哪怕不纳妃,要个孩子也可以——全都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慕容徽直言,说他不需要女人,至于孩子,他有阿崚就够了。

太后自此看穿了慕容徽的心思:他想着的是,怎么能够快些从楚国手里,将孩子抢过来,最好能够快些攻下楚国,将女帝也抢过来。

鲜卑还没有出过女帝,也没有过女继承人,但是南朝谢鸢开辟先河,慕容徽真要手腕够硬,扶持女儿为帝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时候贺兰太后就停止干预慕容徽的后宫事,转而想着为他经营下一代。

可惜,总有些愚蠢的人,自作聪明。

喝退了贺兰察察以后,太后的头又痛了,就在此事,有人来道,说小公主来请安了。

……

刚到长寿宫,谢崚就和贺兰察察不期而遇。

从太后宫中出来之后,贺兰察察正愤恨不平,心中思考着下策。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碧色长裙的小姑娘映入眼帘。

鲜卑的姑娘们自小生长在寒风肆掠的塞北,很少会穿这样质地轻薄的衣裳,哪怕到了邺城,习惯一时间也改不过来,这人是小公主无疑。

贺兰察察连忙朝她行礼:“微臣拜见殿下。”

谢崚停下脚步,一时间有些迟疑,她并不识得燕国的朝臣,正努力辨认着眼前人的身份,身后的云萝在她耳边提醒说道:“殿下,此乃中书监贺兰察察大人,太后兄长的儿子。”

贺兰家的人?

谢崚的脑海立刻给自己和他排了个辈分,也就是说这人是她表舅。

谢崚微笑:“中书监请起。”

贺兰察察起身,目光落到谢崚身上,上好的春光透过红墙,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仰着头,下颚线清丽,一双眼眸微微眯起。

谢崚五官不肖其父,却偏偏仗着慕容家世代相传的一双金眸,慕容徽对她的宠爱人尽皆知。

贺兰察察愣了愣,心里头忽而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皇后不可以,那太女夫呢?

贺兰察察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小殿下来找太后吗?”

“我来给皇祖母请安。”

谢崚尚不知晓贺兰察察是怎么样的人,只是礼貌又客气地和他打着招呼。

贺兰察察还想要拉着谢崚和他多说一会儿的话,这时候,听闻谢崚抵达长寿宫的太后派了秋竺来,将贺兰察察打发走。

“贺兰大人该回去了,太后让奴婢来将小公主带进去。”

太后生怕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侄儿和谢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秋竺说完,转身看向谢崚,“殿下快进来,太后在等着你呢。”

听到这话,谢崚连忙道:“那我先去和太后请安了。”

贺兰察察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秋竺,急急告退。

……

太后已经重新整理了一遍仪容,端坐在主院中等候谢崚。

谢崚今天的打扮非常乖巧,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首饰,也没有穿太过繁琐的衣裙,一切从简。

她没有学过燕国的礼仪,于是便用楚国学来的对长辈行礼的姿态朝着太后的方向三叩五拜。

“儿臣来给皇祖母请安,祝愿皇祖母千岁万岁,长乐无虞。”

她的声音清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眸炯然有神。

这还是太后第一次认真端详谢崚,她长得不像父亲,面容柔和而细腻,一看就是汉人相貌,唯有那双金眸,宣告着她的鲜卑血脉。

太后凝视着她的眉眼,忽然间有些失神,刻板的面容温柔了许多,连眼神也带着些许怅然。

谢崚眨了眨眼睛,正疑惑太后为何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太后曾经有过一个女儿,那个被夫君折磨死最终被扔到郊外喂狗的大公主。

想到这里,谢崚心脏颤动,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太后的注视终结于大概一刻钟之后,她让人给谢崚赐座,端上一壶清茶。

之后,便是非常普遍的寒暄。

太后问她几岁开始读书,四书可否能够倒背如流,骑马射箭剑术精进程度如何。

谢崚一边害怕她突然之间考自己,又担心丟阿娘的脸,于是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层面稍稍有所保留地应付太后的问话。

至于骑马射箭这些,谢崚不敢在擅长鲜卑人面前露脸,太后问到这里,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太后虽有惋惜,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也罢,你生长在南边,自是重文轻武,不过身为储君,若连骑马和射箭都不会,又如何能降服众部族,当年你父皇三岁学射,七岁能拉大弓,十岁射杀猛虎。”

“只愿你不忘先祖之志,追随你父皇,勤勉努力,不负众望。”

谢崚点头,乖巧应承:“儿臣明白。”

轱辘话一直说到晚上,谢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点头机器,无论太后说什么,她都一个劲地“明白”和“对对对”,说到最后,她一身疲惫。

她从前和谢鸢或者慕容徽相处向来轻松,她从来没有这样和长辈说过话,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应付自己的祖母,而更像是应付某个领导。

结束谈话,她伸了个懒腰,走出长寿宫,只觉得一身轻松。

幸好她爹有先见之明,没有将她交给太后抚养,不然每天对着她那张脸,谢崚是一点儿也受不了。

正当她准备回宫的时候,她看到了角落里闪过了一个身影。

“是谁?”谢崚警觉地道。

随行的宫女们纷纷看向那个方向,注视下,一个十多岁大的女孩缓缓走了出来,来到谢崚面前,朝她行礼:“臣女,贺兰初。”

贺兰初……谢崚见过她,是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女孩。

云萝在她耳边低语:“是中书监的女儿,因为生母早亡,一直留在太后身边抚养。”

谢崚于是道:“你起来吧,为什么要躲在角落里?”

贺兰初站起身来,低着头,生怕眼底红痕被看见。

“没什么,只是方才匆忙路过,不了碰见公主出来,所以急忙闪避,却还是没有想到会惊扰殿下。”

贺兰初道,“以后不会了。”

虽然她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平平无奇,但是谢崚却听出了有些不对劲。

贺兰初……是不是讨厌她?

她张口想要问,但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于是道:“并不算惊扰,阿初姐姐莫要见怪。”

“夜色渐深,我也要回去了。”

话罢,她侧身回礼,转身告退。

贺兰初凝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恨意渐渐爬满全身,宛如附骨之疽一般挥之不去。

“太后的心力有限,若是小公主回来了,太后肯定要培养小公主,那就顾不上贺兰家那孩子了。”

“贺兰小姐毕竟在太后这里养了十年,就算比不上血脉相连的亲孙女,到底也是养出了感情。”

“就是因为养出了感情才有送走,陛下那么珍重小公主,若是太后想要将她接过来,陛下肯定不会允许别人盖过公主。”

从小

,贺兰初就没有了母亲,父亲只重视她哥哥,把她丢给乳娘。

是太后将她接入王宫,为了讨好太后,她拼命努力,将自己打造成太后最喜欢的模样。

可是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被抛弃?她又不比公主差!

为什么公主生下来就是公主,万众瞩目,而她只能为公主让道!

凭什么她有了公主的身份,有了皇帝的宠爱,还要来抢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只剩下太后了。

……

深夜,谢崚斜躺在胡床上,脚瞪着木栏,脑袋悬空,以一种“倒挂金钩”的姿态看书。

这些都是从龙城藏书阁搬来的鲜卑语志怪小说,谢崚努力想要尝试寻找鲜卑语和汉语的共通之处,并且读懂一个小短篇。

很遗憾,鲜卑语好像和汉语牛头不对马嘴,谢崚找不到半点规律。

她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翻了个身,顺便卷起薄衾软被盖在自己身上,头发绕着她的脖子,缠了一圈。

谢崚没有任何语言天赋,上辈子考了八次六级才通过,这种繁杂的文字颇废心神,她非常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像个乞丐。

慕容徽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扭曲的画面。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谢崚自己一个人住,没有爹和娘看管以后放飞了不少。

“起来,你是公主,扭得跟条蛆一样,成何体统。”

慕容徽抢过她的书,看了一眼上面的鲜卑文字,愣住了。

慕容徽知道,谢崚这人鬼精,可会骗人了,她说的话从来不作数,具体还得看她怎么做。

今天她去像太后请安,然后又学习鲜卑语,是真的在努力融入燕国。

慕容徽哑了片刻,道:“其实,你如果不想学,可以不学。”

谢崚终于摆正姿态,将自己的长发都甩,到了脑袋后面去。

她眼前似是一亮:“真的假的,我可以不学?”

慕容徽道:“比起学这些无用的东西,倒不如多背背四书,学学孔孟治国之道。”

谢崚:“……”

搬来东宫这几天,谢崚难得轻松。

她从四岁启蒙开始,每天都要忙碌于学业,无论是慕容徽还是谢鸢,他们都希望培养谢崚成才,哪怕明知道她是块朽木,也要努力在她身上雕出些花样了。

这几天慕容徽没有给她安排老师,大概率是因为忙,忘了这件事。

现如今他想起来了,谢崚已经能够预感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慕容徽将手中的竹简递给她,“你的伴读名册,你看看。”

谢崚掀开看了一眼,里面写的十几个人名,准确无误地将目光锁定在“苏蘅止”上,“爹爹答应让蘅止入宫陪我,就是这么陪?”

“要蘅止就够了,其他人不要。”

慕容徽非常耐心地开解道:“你也该认识一些新的朋友,这些都是各家选上来最优秀的孩子,爹爹想效仿南朝太学,在邺城修建一座学宫,聚世家子弟,修习汉制。”

“那让他们入学宫做学生就好了,何必非要冠上‘伴读’的名号。”

谢崚随手一捞,将掉在胡床底下的毛笔勾到手,往竹简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叉”,名册上出了苏蘅止以外的名字,全部被涂抹,谢崚郑重交给慕容徽,“我的伴读,只要苏蘅止。”

谢崚才不要其他人和苏蘅止平起平坐,他们都比不上她的蘅止。

慕容徽终究无奈点头:“行吧。”

她开心就好。

慕容徽今天过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和她说。

“听说你今天去了太后那里。”

慕容徽低头打量着谢崚的书案,眼皮子掀了一下。

诚然,被谢崚糟蹋后的书案委实不堪入目。

慕容徽看不过去,弯腰替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毛笔,怎奈笔杆上蘸着墨,他指尖上粘了一片黑,黏黏糊糊的,他随手抓起桌上的废纸擦了擦。

谢崚急了,一把抢过自己刚刚写好的宣纸,“别动我东西,我才刚刚写好的。”

歪歪扭扭的鲜卑字迹,慕容徽还以为是废纸。

幸好宫女及时送来了湿布,慕容徽擦干净手以后,才等来谢崚一句慢悠悠的回答。

“对呀,我去见见祖母,不可以吗?”

“没有,阿崚愿意接触太后,是挺好的。”

慕容徽低头看着她,忽而认真叮嘱道:“阿崚,以后你若是有事,你大可去找太后,或者去找你的四叔,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没有任何关系能够强得过血缘,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谢崚低头玩笔的动作停顿,从慕容徽的语气中,她意识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爹爹,你要去哪?”

“过了五月,爹爹要领兵出征,收复龙城。”他摸了摸谢鸢的头发,“到时候阿崚在宫里,要乖乖听话。”

谢崚惊了一下,很快她就意识到了,慕容徽和谢鸢不一样。

同样是一国之君,谢鸢北伐,喜欢藏于后方,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而慕容徽则喜欢冲锋陷阵,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其他人。

谢崚沉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徽道:“或许半年,或许一年。”

谢崚垂着眼眸,似是失落,“那就是说我要很久之后才能见到爹爹。”

她忽然又问:“爹爹,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不可以。”慕容徽一口回绝,“你娇生惯养,哪受得了行伍间的幸苦,何况你年纪尚小,得多读书,知道吗?”

谢崚鼓起腮帮子,像条河豚。

慕容徽又开始念叨了,她以前最讨厌慕容徽念叨她。

“好了,不说了。”慕容徽戳戳她的脸,哑然失笑,安抚道,“早些休息,烛火伤眼,书明天再看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拉时间线,大家应该可以看到十一岁的阿崚了

感谢霸王茶姬,让我在连上10小时的班后还能够意识清醒地写完六千字

第67章 出征

慕容徽的出征之日定在六月,邺城的春花落尽,江风带来夏日的温暖。

谢崚依然穿着鲜妍似火的红衣,骑马跟随在太后身后,与文武百官一起送慕容徽出城。

漳水河两岸杨柳依依,披甲的士兵伫立在原野上,慕容徽身披银色盔甲,腰配宝刀,到了河岸,骑兵就要乘船渡河,谢崚瞭望着远处的大马,放空心神。

“阿崚,过来。”

太后呼唤声传来,谢崚这才翻身下马,来到太后身侧,原本跟在太后身边的贺兰初就这样被她给挤了下去,她深深攥禁袖子底下藏着的东西,眼眸一沉。

她低头看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平安符,双唇微抿。

礼官端来一杯酒,太后端起酒杯,朝着慕容徽的方向遥遥一祝,随后倾洒在地。

“第一杯,敬天地。”

太后将空杯放在托盘上,再次端起第二杯,往地上一洒,“第二杯,敬我大燕先祖,庇佑陛下与众将士平安归来。”

“最后一杯,”太后将酒杯端给慕容徽,“敬陛下!”

慕容徽端过酒盏,仰面饮下,拔出宝刀,指着漳水河发誓,“儿臣此行,必将收复祖宗之地,不夺回龙城,朕与诸将骸骨不返!”

旌旗飘飞,慕容徽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激得众将士心潮澎湃。

谢崚仰着头,看他将清酒饮尽,洒落的酒水顺着他殷红的唇流淌而落,划过光洁无瑕的脖颈。

虽然“骸骨不返”四个字听起来可怕,谢崚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慕容徽会夺不下区区龙城。

喝完了酒,慕容徽垂眸,凝视着站在太后身后的女儿,短暂叙旧后,他就要离开了,他双唇翕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忽然间,一个身影越过她走向慕容徽。

身边的清风带动着青草的香气,谢崚眼前被一片红色衣摆给遮拦住了,是贺兰初。

她捧着自己亲手缝制的护身符来到慕容徽面前。

“陛下,这是臣女的一点心意,希望陛下出征顺利,凯旋而归。”

贺兰初在慕容徽身前跪下,声音清朗,双手举高,呈现出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

慕容徽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不语,便抬手取下她手上平安符,一针一线绣的,针脚收得极好。

慕容徽摩挲着“平安”二字,转身对太后道:“母后年长,你能有孝心,替她绣平安符,自然是值得嘉奖。”

“母后的祝福,儿臣收下了。”

贺兰初脸色一变,这分明是她自己做的,不擅长针线的她,绣了

整整一个晚上,就是为自己博一个贤名。

可是,慕容徽居然直接将功劳推到了太后头上,她惊愕抬头,却在触碰慕容徽威压眼神时心神一惊,连忙低下头来。

她不敢和慕容徽对视。

太后也道:“阿初,回来吧,时间差不多了,让陛下和公主说会话。”

谢崚提起裙子上前,凝视着慕容徽手里的那个红色的平安符,愈发笃定了贺兰初不喜欢她。

贺兰初退下后,谢崚走上前去就是一顿阴阳怪气的输出:“儿臣不像贺兰姐姐那样心灵手巧,能绣出这样漂亮的平安符,儿臣也没有贺兰姐姐那般心思细腻,儿臣没有准备礼物送给父皇,儿臣比不上贺兰姐姐。”

慕容徽要被她这份茶言茶语逗得发笑,同时又觉得她吃醋的样子当真可爱,微微一笑,道:“那阿崚有话要和爹爹说吗?”

谢崚思考片刻,非常诚恳地道:“现在没想到。”

“我以后想到了,会给爹爹写信的。”

慕容徽挑着眉:“真的没有吗?”

“有的话当面说,和在信上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行吧,”谢崚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路平安,千万要惜命,不要恋战,保住自己性命是最重要的,我在邺城等你回来。”

慕容徽摸了摸她脑袋,“好,爹爹也会给你写信,你在宫里要认真念书,爹爹已经安排好了夫子,回来会检查你功课……”

谢崚当即就推着他往前走,“去吧去吧,别误了时辰。”

贺兰絮和慕容律等人已经在等候慕容徽。

这一次出征,慕容律担任慕容徽的副将,而贺兰絮则出任前锋,替慕容徽冲锋陷阵。

谢崚逐一和他们打招呼,“七叔,阿絮,一路平安哦。”

慕容律摸摸她的头,笑道:“放心吧阿崚,七叔把拓跋雄的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谢崚:“……”

贺兰絮连忙打断道:“公主好歹是个小姑娘,怎么跟人家说话的,快收着点!”

慕容律笑了笑:“七叔开玩笑的,陛下为你收集的珠宝首饰还留在龙城皇宫,尚未来得及送你就被拓跋雄给占了,咱们现在就去给你抢回来!”

谢崚依然保持微笑,“那七叔要好好努力,阿崚能不能戴上漂亮首饰,可都全部要仰仗七叔了。”

看着她隽秀又充满灵气的笑脸,慕容律嘴角笑容不禁愈发明艳,忽然明白为何他大哥会这么珍重谢崚。

就连他,也忍不住想要将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只为换她的笑颜能够多持续片刻。

时辰已经到了,大军拔营而起,缓缓朝着远方前去,谢崚转身,目光正巧对上贺兰初。

贺兰初也不躲避,两个人就这样在郊外对望良久,直到太后出言让二人上马回城。

谢崚从来不是什么好惹的,她和贺兰初的梁子就这样结了下来。

……

长寿宫。

贺兰初刚迈进门槛,忽然就听见堂前传来一句呵斥,“跪下!”

贺兰初屈膝下跪,低着头不敢看太后的眼神。

太后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吾今日为何要罚你跪?”

贺兰初双肩微微颤抖,太后还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和她严厉地说过话,她咬着唇,“臣女不该给陛下绣那个平安符。”

“吾养了你十年,教你念书识字,你将君臣之礼学到哪里去了?”

太后捏着贺兰初绣的平安符,这是慕容徽转交给侍从,辗转送回她手里的,呵斥道:“你非陛下的至亲,与陛下毫无交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陛下送此等贴身之物,亏得你年少,否则你让别人怎么想?”

“为了出风头,你连礼节都忘记了吗?”

“不,不是。”贺兰初连忙摇摇头,“臣女只是……”

只是想要让大家能够注意到她。

她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向来备受关注,可是自从谢崚来了以后,众人的目光似乎一下子被分走了,连太后,也是更加关心谢崚。

即便谢崚居住在东宫,鲜少与长寿宫来往,太后还是每天派人去询问谢崚情况,而对她颇有忽视。

而那位燕国的主人,更是只偏爱谢崚一个,谢崚生来就命好,她有的自己从来都不曾有过,她还抢渐渐走自己原有的一切。

这些天她只要一听见谢崚的消息,都忍不住恨得牙痒痒,尤其是一些爱嚼舌根子的宫女将她和谢崚对比的时候,她夜夜辗转反侧,不解究竟为什么。

所以她想出来这么个办法。

在出征前为陛下献礼,众人的目光肯定都汇聚在她身上。

她只是想要证明,其实她比谢崚贴心。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后揉着太阳穴,头疼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知道贺兰初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小孩子扯头花的妒忌罢了。

幸好慕容徽还是愿意给她留几分薄面,在众人面前将这个平安符说成是太后委托贺兰初绣好转赠的,不然还不知道外面的人该怎么说?

“这种事情,吾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即便是孩童心性渴望关注和宠爱,一样难以原谅。

太后训导道:“否则,吾留不住你。”

贺兰初垂泪,许久之后,才道:“臣女,遵命。”

……

刚送走慕容徽,南朝又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在慕容徽移兵征讨北方的同时,谢鸢再次北伐了。

这一次,谢鸢北伐的目的很简单,她不再像第一次北伐那般既要又要,全线推进,而是特地避开了燕国的锋芒,从荆州出发,线路非常明确,那就是——灭赵。

自从丢了邺城,赵国被重创,龟缩在关中,守着长安、洛阳二都苟延残喘,嫣然成了一座破房子,就等人来踹一脚。

谢崚心想,她娘可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现如今慕容徽身陷龙城战事,根本无瑕顾及关中。

谢鸢这个时候出手,无疑是正确的。

“我赌一两银子,”谢崚将墨玉棋子放在棋盘上,“我娘此战,必能夺下长安。”

“殿下岂不是要坑我的钱?”

苏蘅止将白棋放在棋盘上。

自从慕容徽离开后,谢崚去找驻守邺城的录尚书事解开了苏蘅止的宫禁,让他可以随时出入皇宫。

青衣少年端坐棋桌另一侧,挽着衣袖,手执白棋,微微一笑,“那我再追加一个筹码好不好,你娘的确能夺下长安,但是得江山易守江山难,长安在她手里,不过三年,便会易主。”

“还是一两银子,赌不赌?”——

作者有话说:一会儿还有一更,上一章说这一章拉时间线主要是因为设定这章有六千字,但现在只有三千了,所以时间线在下一章拉

第68章 计划

二人的预测非常正确,赵国已经被燕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王伦很快带兵包围了长安。

赵皇自知不敌,坚壁清野,凭借地势据守长安城,死战不退。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在慕容徽出征的时候,谢崚原以为龙城之战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短则半年,长的话也不过一年。

可没想到,这场战争一年持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弹指一挥间,谢崚已经年过十一,已经称得上是少女了。

慕容徽攻破龙城的消息传来的

时候,楚国的军队也成功进入了长安城。

赵皇吓得弃城而跑,逃到了洛阳。

王伦并没有急于追击,而是守住长安,似乎有意将关外的洛阳抛给慕容徽处置。

……

邺城,东宫。

阳光洒落在软榻上,谢崚依靠在棉枕上读信,是慕容徽给她写的信,前半段写他清理完拓跋氏旧部,就会回来。

拓跋雄被阵斩,残余部族不过只是秋后蚂蚱,活不了多久。

谢崚往后看去,后半段说他回来后要检查她的功课,想要看看她这三年来是否有长进,谢崚脑袋刺痛了一下,快速将信叠好,重新放回去,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这些年虽然也有认真念书,学鲜卑语,但是更多的,她在研究着一件事情。

“小殿下,苏郎君来了。”一个声音传来,谢崚抬头望去,白衣少年抱着牛皮纸,出现在她面前。

苏蘅止和她相熟,入宫几乎不需要通传,宫女也只是象征性喊一句。

随着年龄增长,他已经有了少年模样,唇红齿白,风流蕴藉。

“殿下,我把东西带来了。”等将所有人都屏退之后,他将羊皮纸展开,“这是改良之后的战车,作战性更强,更灵活,已经让工匠尝试打造过一座模型,的确很强。”

谢崚看着战车图纸,若有所思。

事实上,自从她从瘟疫中活下来之后,谢崚就开始想该怎么样改变谢鸢和慕容徽的命运。

谢崚曾经想过“助燕伐楚”又或者是“助楚伐燕”这两条路,可是他们两个都是骄傲到了极点的人,他们是绝不允许屈居于人下。

慕容徽虽然承诺谢崚许谢鸢以后位,但是谢崚不认为谢鸢会接受,这可能比杀了她还难受,谢崚也害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最好还是让他们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一南一北割据一方,永久止战。

可是哪有那么简单,对于现在的谢崚而言,她所能够想到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就是让赵国原地复活并且恢复成从前那般强大,强敌在外,逼迫燕楚联合,和从前一样。

可是就赵国那个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就算把刘传棺材板掀开只怕也没办法改变。

第二,只能依靠她自己。

谢崚是燕国的储君,楚国的公主,她是不是有能力动摇两国政局?

假如她在朝廷的影响力能够压过谢鸢或者慕容徽,那她是不是可以倒逼他们两个顺从?

谢崚已经厌倦了谈感情,这三年来她趁着慕容徽不在,搞了不少坑爹的事情,这辆战车,就倾注了她三年心血。

谢崚见过鲜卑骑兵和赵兵交战时的场景,眼睁睁看着骑兵驾马肆意在赵兵头顶穿梭,践踏,横冲直撞,无所顾忌。

那时候谢崚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拦截骑兵的攻击,楚兵更加脆弱,如何能抵挡骑兵攻击?

这座战车就是在她的思考中诞生的。

原小说中,谢鸢就是依靠战车布阵,抵抗住了燕兵的入侵,带着楚国朝廷苟延残喘,拖到了慕容徽死亡。

兴许真的是兵法看多了,她居然还真的仿照兵书描述的战车模型,将战车的雏形打造了出来。

她和苏蘅止完成了画图和打造的全过程,没有第三人知晓。

“差不多得了。”谢崚只是想要这些战车能够保卫楚军不要在骑兵的攻势下不至于迅速溃败,不是真的想坑爹。

“你不是说今天将那个人带来见我吗,他人呢?”

苏蘅止说道:“曹不敏就在门外呢,殿下想要见他,让他进来就是了!”

曹不敏是写在南朝《名士录》里的名字之一,他是名士高宴华的弟子之一。

高宴华是虞朝的丞相,因为不喜官场风气,辞官回到老家江陵,兴办了著名的“陵城学宫”,亲自开坛讲学,门下弟子三千,各有所长。

而曹不敏便是其中的人杰,擅长制作机关兵甲。

谢崚当初翻找《名士录》,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才能,想要找到他,让他为自己所用,只是可惜,在虞朝覆灭之后,他就离开了学宫,四处云游。

前不久,谢崚打探到他的踪迹,于是连忙让居住在宫外的苏蘅止帮忙,想要将他找来,怎奈正好碰上他被强盗追杀,顺手救了他的性命,苏蘅止又顺水推舟,将这个恩情记在了谢崚身上。

于是,一来二去,谢崚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为了答谢这个人情,曹不敏就只好答应成为谢崚的客卿。

此时,门外,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在往里面探头探脑,等候谢崚的召唤。

当年,陵城学宫的学生皆是幼童,年少成名,故而作为崚城学宫弟子的曹不敏年纪并不大,也没有做过官,第一次觐见谢崚,还有些小紧张。

等了许久,里面终于传来的一句话,“进来吧。”

曹不敏绕过屏风,先恭恭敬敬地朝着谢崚的方向行了一礼,“草民拜见殿下。”

他眼角上瞟,总算是看清了谢崚的模样。

即将豆蔻的小姑娘,身着碧色天云纱长裙,梳双螺发髻,年纪虽小却沉稳持重,端坐在书案前等着他。

谢崚绕过书案,亲手将他扶起,“请起,以后孤还需仰仗不敏兄。”

曹不敏道:“不知殿下想要微臣做些什么?”

谢崚目光扫过桌面的羊皮图纸:“孤不需要你留在燕国,你带着这张图图纸去楚国,找大司马府上找王伦,他看了图纸,自然会给你合适的官职。”

“而且,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见过我的事,无需和孤联系,在孤主动找你之前,你就尽可能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曹不敏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孤身处邺城,对楚国一无所知,孤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爪牙,替孤监视楚国情况,你明白了吗?”——

作者有话说:好困,受不了了,先更两千

事实证明,霸王茶姬>星巴克

昨天喝了霸王茶姬是真的不困,但是星巴克就不行了

第69章 两小只聊天

爪牙?曹不敏先是一惊。

谢崚身为燕楚双帝之女,虽然年纪尚小名声不显,但曹不敏也是有所耳闻的。

在得知谢崚征召自己后,曹不敏也曾打听过她的过往。

谢崚年纪尚小,曾经一直被庇护在谢鸢的羽翼中,完全没有因为慕容徽的叛逃受到任何影响,谢鸢甚至为了她杀光了嚼舌根的士族。

慕容徽将她接回来后,也不在乎她的血脉,将她封为自己的继承人。

像谢崚这样自小在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公主,应该是养得天真又无邪,为何会想要养爪牙?

曹不敏心中疑惑。

他为父亲服丧多年,已经到了该出仕的年纪,现如今天底下,唯有楚、燕能为他主,比起懦弱争斗不断的楚国,蒸蒸日上的燕国明显要更为强大一些,可是他是汉人,若是侍奉鲜卑人,岂不是有违祖宗?

他两相互博,始终没能想好该投奔哪个国家。

早在在谢崚派苏蘅止出面请他入宫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谢崚想要起用他。

他犹豫了许久,勉强说服自己,谢崚身上有一般汉人血脉,他若是侍奉谢崚,也并不算背叛汉人。

可是谢崚二话不说就让他去楚国为探子,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曹不敏心里打鼓,心底里有些退缩。

“孤身在燕国,四处皆有父皇耳目,行动不便,对于楚国鞭长莫及。”

谢崚道:“孤需要一个人,替孤在楚国经营。”

谢崚已经多年没有回过楚国,时间长了,楚国人对她的记忆就要淡了,谢崚不甘心放弃楚国。

“不敏兄,早年间孤在《名士录》中听闻过你的名字,说你熟读兵法,且擅长机关偃甲,且性情温和,你是孤精挑细选出来的,作为孤在楚国埋下的第一根线,孤可以想你起誓,只要你为孤效劳,今后孤必不会亏待你。”

谢崚的声音轻轻拨动他的心弦,“不敏兄今天来了孤这里,就是想要想孤交投名状,建功立业,人生在世,谁想要庸庸碌碌一世,不敏兄就不想要平步青云吗?”

曹不敏听的心头发紧,是呀,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追求功名的,何必做伪君子?

他连忙跪下,“草民甘愿为殿下效命。”

谢崚的目的达成了,她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对了,这个人,和你是同窗,我找了他很久都没有找到他,不知你是否知道他的踪迹。”

看到纸上写着的那两个字,曹不敏眼睛一颤。

……

送走了曹不敏,偌大的

宫殿安静了下来。

谢崚懒洋洋地抱着书,穿过紫藤花廊,鸟雀飞速掠过横廊间,叽叽喳喳叫唤不停。

苏蘅止疑惑:“殿下认为他信得过吗?”

谢崚回过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身后的发丝被描上了金边,闪闪发亮,粉白的肌肤上投上温和的暖光,“当然信不过。”

单凭画饼和救命之恩,谢崚当然不认为自己能够让曹不敏全心全意为她干活。

“所以蘅止呀,嘿嘿……”

听见谢崚这个笑声,苏蘅止心中暗叹,她肯定是有求于自己。

苏蘅止拿起书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说吧,殿下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

“把曹不敏他娘抓起来,以替曹家尽孝为名好生看养,他两个弟弟推荐去你三叔那里当幕僚,也都好吃好喝供养起来。”谢崚道,“把他家人拿捏在手里,就不信那家伙不听话!”

谢崚的手段不算太过光彩,但管用就行了,她就不信,家人都在自己手里,曹不敏背弃她。

谢崚看着手上的那张纸——沈川。

同样写在《名士录》里的名字,同样是出于崚城学宫的少年英才,以善于诡辩闻名天下。

据谢崚所知,他也是今后会成为谢鸢的军师,一再帮助谢鸢拦住来势汹汹的鲜卑骑兵,多次以少胜多、大破燕军的顶级谋士。

可是自从陵城学宫解散后,他和众弟子一样销声匿迹。且他无父无母,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小说中,他也是突然冒出来投奔谢鸢的,谢崚无法追寻他的踪迹。

曹不敏与沈川是同门,原以为他知道沈川去了何处,可惜依然没有找到线索。

她还想赶在谢鸢之前把沈川挖过来为自己所用。

曹不敏说:“沈川是我的师弟,他是北方的难民之子,入学宫那年才两岁,他很聪明,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四岁就对藏书阁的藏书倒背如流,只是其心不在正道上,偏爱研究歪门邪道,可老师却最疼爱他。”

“后来老师仙逝,他也就不见了踪迹,可能是归隐山林里吧。”

谢崚深深叹了口气,将纸压在书页下方,暂且将沈川的事情压在脑后,转过身去,往院子方向走着,光影在裙摆间流转,终于到了秋千下方。

经过谢崚的改进,秋千多了一个靠背,谢崚最喜欢的就是躺在上面看书了。

三年过去,谢崚的鲜卑语依然还是学得磕磕巴巴,听和读是没有问题,就算有人在她面前用鲜卑语谈话,她已经能够基本理解对方的意思,然而自己却很难将音发准。

可怜的苏蘅止,因为和她走得近,所以被她按头逼着和自己一起学。

苏蘅止属于很有天分的那种学霸,很多东西一看就能明白,三年前,他和谢崚同时开始零基础学习鲜卑语,然而现如今他的鲜卑语说得比她要流利很多。

放在从前,谢崚肯定要嫉妒得牙痒痒,但是在燕国,谢崚直接把他当成了好用的工具人。

平日里,谢崚害怕被人嘲笑,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只能对着苏蘅止念,让他替自己校准发音。

“今天殿下想要念哪篇文章?”

谢崚认认真真翻开书,这些都是燕国口口相传的小故事,谢崚每天都会朗诵出来,用来练习发音。

谢崚往摇篮椅上一躺,随便翻开了一页,“就这个吧。”

谢崚一练习就是半个时辰,光线描摹她的裙摆,蝴蝶越过花丛,停留在她绣花鞋尖尖上,片刻后又飞走。

午后的空气中都散发着令人疲倦的懒意。谢崚按照苏蘅止的纠正,在字符上都表上音标,长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苏蘅止的天赋,也就只能勤奋苦学。

谢崚问道:“终于练完了,你今天要出宫吗?”

苏府就在宫外不远处,苏蘅止这个伴读,几乎天天都要入宫陪伴谢崚。有时候天气不好或者留的夜深了,谢崚就会让人将东厢房打扫出来,给苏蘅止居住。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他在宫里的“府邸”,苏蘅止在宫里居住的时间和在外面居住的时间五五开,要不是不放心林夫人和堂弟妹们,他恐怕天天都要待在宫里,和谢崚鬼混。

苏蘅止道:“出呀。”

“帮你抓曹不敏的娘,还有引荐他的两个弟弟给三叔,这些都需要我亲自安排人去做。”

“行吧,”谢崚抬头仰望着西斜的太阳,拍了拍秋千一侧,将上面的落叶拂去,“上来坐坐呗,时间还早,我们聊聊天。”

苏蘅止很自然地就坐在了她的身边,两个人靠在一起。

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如今谢崚和其他年龄相仿的郎君见面,都需要保持距离,不能和在楚国太学那般,同窗间打打闹闹,可是唯独苏蘅止是个例外,他们的关系好像停留在了从前,没有丝毫改变。

“殿下觉得,陛下什么时候会回来?”

谢崚脚尖推动秋千,脑子缓慢转动,“应该快了吧,我娘都已经攻下长安,他肯定要等不及了。”

慕容徽许诺五年夺下长安,可现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谢崚道:“话说,今天几号来着,离十五还有几天?”

“今天十三,后天就是十五,殿下是在担心马球赛的事吗?”

四月十五,皇宫校场举行马球赛,谢崚、苏蘅止以及一些鲜卑贵族的郎君小姐都会参与其中。

想到马球赛,谢崚就头疼。

她自认为自己的骑术日益精进,可是比起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贵族来说还是差了一大截。

她还记得三年前,邺城学宫举办马术赛,刚开跑她就被人狠狠甩在了身后,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谢崚再次感受到了五岁那年在太学考倒数第一的挫败。

楚国重文,燕国重武。

三年她将大量精力投入习武当中,可是三年前那场疫病让她的身体变得比寻常人要虚弱,现在若是碰上季节更迭,气候不好,还会咯血,拼体力根本就比不过别人。

“没事的,马球赛是大家一起努力,到时候我护着殿下,殿下不用担心。”

谢崚歪着脑袋,侧头看向苏蘅止,苏蘅止若有所感,也歪了歪脑袋。

谢崚伸出手,悬在苏蘅止耳畔,他像只小狗一样贴在她掌心,柔软的长发裹挟着松木的芬芳,漆黑的眼眸如繁星般闪烁,“怎么了,殿下?”

谢崚有些郁郁不乐,“蘅止,要不你将你的天赋都送给我吧?”

苏蘅止一口答应:“好呀,那殿下来拿呗。”

谢崚叹了口气,又不是他给自己就能拿。

她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裙子,往院子外走去。

“去哪呀,殿下?”

谢崚道:“去御苑,练习跑马。”

苏蘅止连忙跟上去,“等等我,我和殿下一起。”

第70章 马球赛

四月十

五,邺城。

一行人策马跑过长街,很快来到宫门前,为首的男子头戴斗笠,一身风尘仆仆,宫门卫正要拦截,他身后的侍从拿出印玺,“还不开城门!”

守卫一惊,“陛下……”

坐在马上揭开斗笠,绑成单马尾的发散在身后,肤色如霜,五官秀美,不是慕容徽又是谁?

慕容徽回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慕容德府中,慕容德匆忙进宫面圣。

慕容徽入宫后先召见御医,给伤口换了药,随即换了一身宽松的外袍,才出门见客。

“陛下,您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慕容德道,“臣弟还没能来得及去迎接你。”

慕容徽道:“无妨,母后月底生辰,若是随大军慢行,只怕赶不上母后生辰,于是朕带个阿律和一小队骑兵,先赶回宫,为了给母后庆生。”

这个月月底,就是太后六十岁大寿。

这是太后整岁的生辰,理应大办,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当然不能在外面置太后于不顾。

慕容德道:“就算是为了母后,陛下也不能这般折腾,合该爱护身体才是,阿律也不劝劝陛下?”

慕容徽的伤口再次裂开了,白色的里衣上渗出了红色的血迹,这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慕容徽久经沙场,难免会被刀剑所伤,这次伤的不严重,慕容徽没有将些皮肉伤口放在眼里。

“无妨,小伤罢了,朕赶回来,更是为了一件事,将最近长安的战报都送过来。”

慕容徽昼夜兼程赶回来,是被楚国攻下长安的消息给激到了,他平乱三年,却不想谢鸢浑水摸鱼,将长安给夺走了。

距离慕容德整理出战报还需要一些时间,慕容徽还不想休息,准备先去见见谢崚。

他已有足足三年没有见过谢崚了,不知道她长高了多少。

虽然父女二人常有书信来往,但是他还是想她想得紧。

可当他正要前往东宫的时候,侍从却道:“陛下,殿下不在宫中。”

慕容徽问道:“那她身在何处?”

“御苑,打马球。”

……

谢崚换上了一身红色骑装,长发绑成单马尾,散在身后,她手握马球杆,仰头看向赛场上。

她脖子上的伤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加上阳光一照,她皮肤散发着亮光,光洁无瑕。

队伍分为“红”队和“蓝”队,规则也相当简单,规定时间内哪队打进球数多,哪队就赢。

谢崚属于是“红队”成员,苏蘅止是她的队友之一,同队的还有贺兰絮的亲弟弟贺兰璟,胶东王之女慕容兰,段家的小姐段庭安,以及几个来自鲜卑贵族的孩子。

红队的前锋是苏蘅止和贺兰璟,他们二人的骑术是这些人中最强的,而并不太擅长驾马的谢崚被安排到了后方当“守门员”。

鼓声响起,红队当即带着球,朝蓝队发起猛烈的攻势。

苏蘅止和贺兰璟配合得当,骑马飞速突破蓝队的防守,一个横拐先进一球。

计数的官员立刻在场外立起一根红色的旗帜。

苏蘅止挥着竿,朝着谢崚的方向扬眉微笑,两人短暂地对了眼神,谢崚回以微笑。

和红队的欢呼不同的是,蓝队颇为懊恼。

蓝队带队的是贺兰初,她骑着马跑过,对队友们留下了一句话,“待会把球传给我!”

贺兰初的骑术是太后手把手教的,公认比蓝队的所有人都要好,蓝队众人默认了这个安排。

……

今日马球会,观众亦是不少,毕竟场中的孩子个顶个身份尊贵,名流贵族们也纷纷入宫,观赏着马球会,连太后也赏光,亲临现场。

太后正观看球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回头望去,身披玄色龙袍的慕容徽来到她的身侧。

太后虽然惊讶,但是表情依然镇定从容,“陛下回来了?”

“是呀,正巧赶上马球赛,朕过来看看阿崚。”

他撩开衣袍,跪坐在太后身前的蒲团上,往赛场上望去,一眼就认出了谢崚。

多年不见,她身子宛如抽苗般长高了不少,握住缰绳在场上踱步,目光紧紧盯着球来的方向,手持球杆,没有丝毫放松。

慕容徽凝视她片刻,不由得笑了。

他的孩子长大了。

进球间隙的短暂休息过后,鼓声再次响起,贺兰初策马在御苑中跑过,红队的几人跟了上来,一半缠着苏蘅止,另一半堵住贺兰璟,将他们牵制在前方。

蓝队有人抢到了球,挥杆送给贺兰出气。

贺兰初带着球轻松绕过众人,看着逼近的球门,抬手就要挥杆,眼前却伸来一支球杆,轻巧地打了个旋,将球带走。

贺兰初猛地回头,只见谢崚朝她露出狡黠一笑,再一挥杆,将球打向苏蘅止。

苏蘅止接过球,二话不说带球猛冲,蓝队这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绕了过去,他没有给蓝队留有任何余地,用力一挥,球再次进了!

贺兰初咬牙道:“可恶!”

红队开局就得了两分,蓝队未免开始心急了。

内部有人已经开始起内讧,与贺兰初同队的徐秋宜急道:“让大家把球传给你,还以为你多厉害了,还不是让人给带走了!”

徐秋宜是贺兰初母族的表妹,方才就是她给贺兰初传球。

贺兰初转头看了她一眼,“别泼冷水了,现在他们才得了两分,与其再瞎说,倒不如心想怎么把比分追平!”

虽然贺兰初这么说,但是实际上她的心比她的队友们还急。

输可以,但是绝对不能输给谢崚。

她咬着牙,朝谢崚的方向望去,谢崚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来冲她微微一笑——就是挑衅!

对于不喜欢自己的人,谢崚当然也会回以同样的待遇。

这些年来,她没少和贺兰初对着干,她仗着骑术压自己一头,而谢崚则借着辩论故意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可以直接决定胜负的马球赛上,谢崚和她谁都不愿意让着谁。

这次贺兰初一开始就抢过来球,骑马朝前方冲去,苏蘅止急急勒马,转身想要跟,蓝队的人再次堵住他,他根本无法脱身。

谢崚拦住后方,堵住了贺兰初的去路,谢崚策马冲了上来,想要拦截贺兰初。

贺兰初拉动缰绳,扭转马头方向,然而谢崚仿佛已经预测到了她的动向,压唇微笑,骑马往她的身侧步步紧逼,手中的竹竿就要落下。

贺兰初眼里倒映着她的身影,被逼急了,竟然直接挥动马鞭,驾马往她的马身上一撞。

谢崚今天骑的是含星,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差点将谢崚给甩了下去。

慕容徽霍然站起身来,被拦截的苏蘅止皱起眉头。

但是良马终究是良马,很快就稳住了脚步,并没有因此而受惊失控,谢崚短暂的惊愕间,贺兰初已经将球打进来球门。

蓝队终于得一分。

慕容徽转身看向太后,道:“母后,你不认为,那个孩子,胜负欲到底强了些吗?”

太后也将方才那一幕收进眼底,“小孩子家家闹玩笑罢了,她不是故意的。”

慕容徽道:“朕并不觉得小孩子闹玩笑,能够随意伤害朋友,就算今天阿崚做出这样的事,朕也定会让她面壁思过,对于别的孩子,朕向来没有太多耐心,母后看着来吧。”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

马球赛结束,双方势均力敌,最后打了个平局。

苏蘅止策马来到谢崚面前,谢崚已经下了马,心疼地看着含星。

“阿崚,还好吧?”

谢崚摇了摇头,“我还好,就是含星……”

被撞的地方是含星的脖子,谢崚明显感觉到含星是被撞疼了,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的。

含星来到她身边已经几年了,她对含星已经有了感情,看到它这副样子,谢崚心疼坏了,甚至有些后悔今天将含星骑出来。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她不骑含星,只怕要身下的马要被贺兰初这一撞撞得受惊,到时候被摔下马受伤的就是她了。

她咬了咬牙,可她气鼓鼓地冲上前去,正准备和贺兰初好好算一笔账,却冷不丁遇见了一个身影。

慕容徽长身而立,站在观众席上,谢崚越往前,越不敢相信,慕容徽居然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又用手肘戳了戳苏蘅止,“我没有看错吧,我爹回来了?”

苏蘅止还没有回答,她听见上面的人轻声呼唤道:“阿崚,还不过来,是不记得你爹了吗?”

谢崚这才回过神来,知道慕容徽是真的回来了,重逢的喜悦后知后觉漫过全身,谢崚当即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甜甜一笑:“爹爹。”

慕容徽拿起手帕,轻轻擦干她额头上的汗珠,微笑道:“马球

打得可还开心?”

“那当然,就是……”

谢崚眯了眯眼睛,“我有个私人恩怨要先解决一下,爹爹等我处理一下。”

说着,正要转身,被慕容徽拽了回来,“且慢。”

慕容徽微笑,“你现在就算把人打一顿也只会加深矛盾,不能解决问题根本。”

谢崚惊恐道:“难不成让我把她杀了?”

她爹怎么可以如此心狠手辣?她只是想教训一下贺兰初,没有想杀她,那可是太后的人啊!

慕容徽无奈道:“服了你了,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

“先回去吧,这件事,太后会处理。”——

作者有话说:晚了一点,但是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