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大势已去,三族尽灭和留一支血脉,我想乔大人心里还是有数的。”谢灵则说道,“殿下如果放心得下,大可让微臣去安排。”
谢崚于是让他去了。
他走之后,谢鸢后脚就进了宣室殿,两个人的时间卡得刚刚好,真是不让谢崚有半点空闲。
“娘亲!”见了谢鸢,谢崚颇为殷勤,一路小跑着扑向她怀里,天天地呼唤着她。
“慢些,小心别摔着,”谢鸢抱起她,“怎么还是和个孩子一样。”
比起慕容徽,谢鸢的情商显然高了不少。
慕容徽是心里堵,看见谢崚就忍不住怨天尤人,总是想不开,而谢鸢依然是笑吟吟的,决口不提谢崚篡位之事。
谢崚亲自给她倒了一碗茶,“娘亲,你今天为何找我?”
谢鸢说道:“娘想要和你聊聊天。”
听见这话,谢崚知道她要谈正事,乖巧地拿个蒲团来坐下。
谢鸢看着她神似自己的眼眉,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揉揉她的脑袋,道:“阿崚,娘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大楚的江山交给你,阿娘放心,只是有一点,阿娘需要提醒你。”
“这世上人心艰险,唯一能够信任的,唯有手足和至亲。”
慕容徽当年打天下,依靠的也是慕容德和慕容律,虽然两人和他离心,但是不妨碍他们依然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
慕容徽最重用的贺兰絮,也是他母家的族弟。
亲缘,是这个世上不可忤逆的羁绊。
这个道理,谢崚当然明白。
谢鸢双唇蠕动,还是决定告诉她,“娘将楚国交给你,只不过你也要答应阿娘的一个请求,那就是——善待谢家人。”
听到这句话,谢崚微微一愣。
只听谢鸢继续道:“曾经谢家的老家主,不是阿娘的义父,他其实……是娘的亲生父亲。”
谢崚眼眸一缩,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谢鸢笑了笑,为什么谢家选中她,不遗余力地送她入宫,帮助她登上皇位?世间美人并非只有她一人,若无血缘关心缠绕,谢家老家主怎么偏偏选中她?
当年芳姬爱上了已经成婚的谢家老家主,露水情缘,然后就有了谢鸢。
只是谢家那个老头一辈子爱惜羽毛,不敢和她相认,送她入宫的时候,也只是以“义女”为名,所以谢鸢成全她,在她登基后,也没有承认过与谢家血缘上纠葛。
谢崚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有点转不过来,她以前将谢家当成自己的臣子看待,虽然都是姓谢,但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之间好像总是缺了点什么,不是一家人。
思索片刻,谢崚又觉得豁然开朗,这么说来,谢渲其实是她亲舅舅,而谢芸是她表兄,谢灵则是她表侄儿。
谢崚说道:“孩儿知道了,孩儿会善待谢家。”
谢鸢点到即止,到最后也没有挑明自己的真实目的。在她走后,谢崚想起了还没有处置的谢渲,下令让他重新出家修行,除了年节,不得外出,相当于是变相的囚禁。
……
谢灵则那边也进行地很顺利,乔
洛带着他的密信去见乔源。
乔源若是愿意自尽伏诛,乔家可以保全一脉。
不知道乔洛是怎么说服乔源的,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乔源的头颅。
乱军的头目散了,其余的便不成气候了,转眼间已经是三月初,谢崚提着一壶酒,来了所谓的“安乐王府”。
安乐王一身素衣,披发跣足,跪坐在蒲团上,像是等候多时。
谢崚亲自为他倒满了酒,“请吧,哥哥。”
说起来,他是谢鸢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是谢崚名义上的哥哥,虽然谢鸢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他。
虞兰眼底映照着水波荡漾,太傅尚华早已死于乱军中,他被囚了半辈子,又兵败沦落至此,他早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毒发的时间有点慢,这给了他说遗言的时间,“听说,我的母亲,是一个位分很低的美人,她不受宠,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所以父皇逃亡的时候,将她丢在了长安……”
他像是说给谢崚听的,也像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他缓缓说道:“但是她大概是爱我的,死之前一直带着我,还用最后的力气将我托付给了陛下。”
他口中的陛下,是谢鸢。
“我那时候年纪还太小,记不住她的模样,要是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就好了,这样子也不会一直渴望着陛下的母爱,我是真的、真的曾经将她当成自己的母亲,将你当成妹妹……”
他缓缓笑了,一行血从他口中溢出,“阿崚,我死后,将我的骨灰带回长安好不好?”
“我一辈子,都没能回过长安,我想要看一看她的模样……”
他逐渐灰霾的眼眸中闪烁着些许亮光,谢崚这才发现,他所面向的方向是西北,那是长安的位置,虞国旧都,他出生的故乡。
谢崚的声音也有些许喑哑,她停顿片刻,道:“好。”
像是得到了承诺,他怀揣着期许闭上了双眸。
……
开春后,好消息一件接着一件,南方叛乱终结之后,北方也传来了好消息。
最后一股叛军被燕军剿灭,贺兰絮带着大军凯旋。
谢崚如今最需要防着的就是贺兰絮,谁知道慕容徽会不会偷偷串通贺兰絮,搞出些什么事情来。
不过燕国和楚国的情况不同,当时贺兰絮以为慕容徽死了,拥护谢崚上位,贺兰絮也有功劳。
得知慕容徽还活着,贺兰絮写信道,他想要来建康城见见慕容徽。
谢崚没有拒绝。
只不过慕容徽似乎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整天跟个诗人一样在伤怀春秋,谢崚拿他没办法,干脆去求谢鸢。
“娘亲,你就去劝劝爹爹吧,他再这样下去,说不准要愁坏了身体,要是他想不开去上吊怎么办?你去劝劝他好不好,让他快点好起来。”
谢鸢才懒得理慕容徽,可她受不住谢崚的撒娇,还是决定来开导一下慕容徽。
这天慕容徽在院子里射箭,箭风极速,箭箭中靶,箭无虚发。
谢鸢绕到他身后,“还在生阿崚的气呢?”
慕容徽说道:“我没有。”
他当然不会生谢鸢的气,他是气他自己,没有尽早拿下楚国,给谢崚铺平天下,让谢崚一个人奔波劳碌。
谢鸢见他的手被弓勒红了,于是道:“你过来。”
慕容徽没应声,谢鸢拽着他去凳子上坐下,“你生气可以,但我又没惹你,你何必和我置气,手要勒伤,疼的还是自己。”
她一圈一圈地给慕容徽缠上绷带,“这是我在长安皇宫里学来的方法,这样子就不容易被勒到了。”
慕容徽金色的眼眸微微一颤,问道:“你以前,也是为他这么做的?”
“谁?”
慕容徽眼睛微瞪,“你说呢?”
谢鸢想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那个“心上人”,这才明白他为何戾气这么大。
她冷冷一笑,轻浮地挑起他的衣襟:“何止呢,我还和他做过不少事情,你要不要试一试?”
慕容徽脸色沉了下去。
然后他一声不吭地跑回去继续射箭,把靶子钉穿,好像将谢鸢的心上人射个透心凉。
谢鸢要被他气笑,“喂,今天是十五,阿崚让我们去她那里用晚膳,一起去呗。”
慕容徽“呵”了一声,谢鸢以为他会赌气拒绝,没想到他下一句话是:“你以前的心上人,不能和你女儿一起用晚膳吧。”
谢鸢服了他了。
慕容徽最近闲下来了,矫情得很。
谢鸢不知道他干嘛非要纠结一个没头没尾的“心上人”,早知道她就不逗他了,现在被缠得没完没了。
谢鸢耐着性子,“我的心上人,不会对我说过分的话。”
慕容徽道:“我可曾对你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吗?”
谢鸢扔下一句话:“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慕容徽的手悬在了空中。
……
当天,谢崚让小厨房做好了饭菜,在屋内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谢鸢和慕容徽吵架的消息。
他们两个都说不饿,不打算来了。
谢崚头疼得很,太阳穴突突地跳。
苏蘅止替她揉揉脑袋,“陛下别恼,起码二位太上皇如今只是过过嘴皮子上的瘾,不至于打起来,要对方性命。”
谢崚:“……”
想起密探复述的话,谢崚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仿佛就是一根刺,扎在两人的心里。
谢崚叹了口气,“去,拿铲子来?”
“陛下想要做什么?”
谢崚说道:“阙地及泉,隧而相见*,他们没有人愿意挖,我来挖!”——
作者有话说:*一样出自左传
说是挖地到泉水,在隧道里面相见
第156章 掘地及泉
谢崚在花园里挑个块空地,二话不说就噗嗤噗嗤地拿起小铲铲挖了起来。
她说这是她爹娘间的事儿,要亲力亲为,不需要禁军帮忙。
不过就她这个工作效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挖完。苏蘅止拿着铲子也加入了战局。
当天晚上,谢灵则入宫想要找谢崚商讨政务,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她,在宫人的指引下来到了花园。
看着平白多出来的大坑,谢灵则表示不理解,“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两个人挖了半天,已经挖了半米多,苏蘅止来不及跟他解释,给他递了一把新铲子,“来了正好,帮忙挖地。”
谢灵则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就是莫名其妙地开始挖坑,等到夜深结束今天的劳作时,苏蘅止还拍了拍谢灵则的肩膀,“明天记得再来!”
谢灵则:“……”
他刚刚想要来说什么事来着?
谢灵则其实要说的,是贺兰絮带领燕国使臣到了。
第二天沈川和贺兰初出现在谢崚面前的时候,她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贺兰初的表情和谢灵则昨天一样惊诧,看着浑身泥土的谢崚,不由得发出疑问:“你在干什么呀,阿崚?”
谢崚仰头望着她,发现贺兰初变了很多,她的肤色被漠北风霜侵蚀,虽不及从前白皙柔弱,却显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晕。
谢崚擦去额头的细汗,露出脸上的薄粉,她很久没有出来运动过了,这会儿动起来,脸上又有了血色。
“挖地,要来帮忙吗?”
在并州的时候,贺兰初没有想过,她回来见到谢崚的第一面,谢崚居然带着她挖坑。
贺兰初也没有挖过地,高兴地跳了下来,“看起来好像好好玩的样子,我也来!”
侍从递给了她一把铲子。
谢崚又将目光转向了玩弄折扇的沈川,他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子,“我不要,要玩你们自己玩。”
他拍了拍衣摆的泥土,悠然坐在一边。
……
贺兰絮则是入宫见了慕容徽,两个人泡了一壶茶,相对静坐。
角落,是谢崚安插的探子,正拿着个小本本,记录两人言行举止。
慕容徽抬手抛掷出手中杯子,正打落在探子额心,不致命,力道刚好让他昏厥过去。
“陛下身手不凡,明明有实力逃出去的。”贺兰絮恍然大悟,“您自愿留下来的。”
慕容徽沉默,“还是叫我太上皇吧,在国家内忧外患之际,我将你们抛下,并州的叛乱,是阿崚带兵平定的,她居首功。”
“我……对不起她。”
对谢崚的愧疚,或许是他此生都没有办法弥补的。如果她想要燕国江山,他可以给她。
这些天谢崚觉得他看不开,其实他只是在恨自己,恨自己无能,将谢崚变成了这副不择手段的模样。
慕容徽金色的眼眸中写着读不清的愁绪,他缓缓开口,“你说,当年我如果没有带她走,留她在江南,会不会不一样。”
贺兰絮喝着茶,“当初太上皇身陷囹圄,无论做什么选择,或许都会后悔,其实,我觉得,你更应该要挽救的,是和另一位太上皇的关系。”
慕容徽笑得像哭,“我能有什
么办法,她又不爱我。”
贺兰絮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和慕容徽谈爱,声音哑了一下,安慰道:“她怎么可能不爱呢?倘若不爱,当年她早就要了你的性命,怎么能容忍你在建康六年,还疼爱着你们的女儿?”
慕容徽说:“她亲口说的。”
“她亲口说你就信啊?”贺兰絮说道,“女人都是一样的,口是心非。”
慕容徽摇了摇头,贺兰絮又没有成婚过,他怎么会知道?
他做过谢鸢六年枕边人,朝夕相处,清楚她所有喜好和身上每一寸皮肤,他能分辨出谢鸢说的是真是假。
谢鸢气他又没有好处,她干嘛要杜撰出一个莫须有的心上人?
“算了吧,”慕容徽道,“我和她,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我还是更适合孤独终老。”
“可是……”贺兰絮说,“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不想要你这样,她从昨天挖到了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慕容徽问:“阿崚挖什么来着?”
……
与此同时,谢鸢也从明月口中听见了谢崚挖地的消息。
明月之前被谢渲囚禁,谢鸢将她救了出来,后来谢鸢退位,心知谢崚不喜欢用她留下来的人,明月成不了谢崚的御前女官。
所以谢鸢索性让明月出宫,带来年朝廷征召,再入朝为官。
“殿下挖得很卖力,微臣看见今早她还将谢家郎君,林家小公子,那些昔日在太学里结识的好友都叫来了帮忙,”她说道,“殿下想要效仿郑庄公掘地见母,消融您和隔壁那位的偏见。”
听她这么说,谢鸢嘴角牵起了一丝微笑,“都过去了那么多年,她在建康,还有那么多朋友。”
“少年时的情谊,往往是最难忘怀的。”明月说道。
谢鸢似乎又想起了往事,少年情谊……她和慕容徽,又何尝不是少年情谊?
年幼的她,没有任何一个朋友,唯一有过交集的少年,被她藏在心里。
……
慕容徽和谢鸢或许是心有灵犀,居然同时赶到了现场,两人都在为昨天的事气恼,说到底,他们都难以主动低头。
慕容徽朝谢鸢低过一次头,换来的是她另有心上人的消息。
他不敢再低一次。
在情感上,他是个怯弱的人。
花园里,春光明媚,七八个人正忙活得火热朝天。
有人挖地,有人运土,还有个极为特殊的沈川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指挥着他们干活一边说道:“陛下,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泉水,要不换个地方挖一下?”
“不帮忙就别说风凉话,”谢崚站在比她还要高的洞里,拿着铲铲指着他,“这个地方肯定藏着泉水,不要小瞧朕的直觉。”
“凭借心灵感应就能知道水在哪里,陛下太厉害了吧,倘若下次哪里有旱灾,不用求雨,求陛下就可以了。”沈川说道。
他和谢崚正拌嘴呢,忽然就看见谢鸢和慕容徽来了,施施然行礼,“拜见二位太上皇。”
坑里的一群小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爹爹,阿娘!”
“太上皇陛下!”
少年少女的声音叽叽喳喳,好像麻雀似的,谢鸢蹲下身,“挖出泉水了吗?”
谢崚擦了擦汗,“很快挖出了!”
慕容徽说道,“上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孩子们顺着绳梯爬了上来,慕容徽带来了殿下的酥酪,吃点甜食补充一下体力。
慕容徽替她擦着汗,“你别累着自己,不然旧伤又复发,可有的你难受的。”
谢崚咬着点心,“我会注意的,周墨说了,我的身体可以承受,而且我又不是一整天都在挖土。”
在慕容徽和谢鸢来的时候,谢崚已经休息了好几轮。
谢崚吞下口中的糕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听说你又和阿娘吵了,爹爹,我觉得你的性格太过较真,总是爱钻羊角尖,我不知道劝你改变是不是不对,可是我知道,你喜欢阿娘。”
“你们之间已经没有矛盾了,你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还留在坑里的苏蘅止一铁锹砸在土里,忽然感觉到泥土松松软软,他摸了一把泥,满手湿润。
于是朝外面喊道:“阿崚,挖到泉水了!”
众人放下手中殿下,连忙凑上去观看,谢崚看向谢鸢和慕容徽,说道:“我不逼你们,不过,泉水我替你们挖好了。”
为了庆祝挖到泉水,众人欢天喜地,说要喝酒庆贺,谢崚虽然不能饮酒,却不愿意扫大家的兴,让人将酒窖里上好的葡萄酒搬了出来,以凉亭为酒席。
两杯酒下肚,林敏思有些醉醺醺了,倚着栏杆说醉话,“我们好像好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玩乐过了,小时候在太学里,我们天天在一起念书识字,可现在,以前的朋友大多都散了,还是小时候好呀……”
林敏思像是真的醉了,呢喃道:“如果君齐还在就好了。”
谢崚动作一顿。
四周太学的小伙伴紧张地瞥了一眼谢崚,孟家人可是逆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蘅止更是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往后拖,“同桌,有些事情要我和你私下说。”
林敏思:“唔#*?……”
谢灵则这时候出面,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陛下,乔家三郎想要见你一面。”
乔源自尽,谢崚允许乔家留下一脉,这一脉就是乔洛,他即将要被流放去岭南,不久后出发。
也正是在这时候,谢灵则告诉了谢崚。
谢崚说道:“有什么需要的让他对你说就可以了,何必非要见朕,既然他想要来,那就让他现在来吧。”
谢灵则派人去狱中接乔洛。
说起来,以前和他们交好的人中,也有乔洛。他是君齐的未婚夫,君齐死后,他也离开了学堂。
他们这些人,死的死,病的病,流放的流放,林敏思说得对,还是小时候好。
贺兰初察觉到谢崚情绪不对,却也没敢问,沈川将一杯酒端到她面前,“喝你的吧,别想那么多。”
不多时,乔洛被逮到了他们面前——
作者有话说:已经在收尾了[加油]
这本书也快完结了,但是也不知道全部写完具体还要多久
第157章 讨好
被带入皇宫之前,乔洛被打理过一番,剔除胡茬,换上干净的衣裳,还是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他的脚腕上系着厚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铁锈撞击的声音。
谢崚坐在凉亭处,身边的同伴神色各异,知晓她过去的同窗们看着两人见面,不由得紧张起来。
幸好,两人间的气场还算和谐。
“很久不见了,乔三郎君。”谢崚说道。
乔洛在凉亭前跪下,垂下眼眸,“此去岭南,今生今世恐怕都不能在回建康了,陛下,我来见你,只是为了求您一件事,不久之后是君齐的忌日,请您允许我在去岭南前,能够去祭拜她。”
居然又听到了君齐的名字。
谢崚手中的杯盏晃动,不觉间有茶水溢了出来。
原来不只是她,所有人都还记得君齐。
别人不敢提出来的名字,乔洛是敢的。他曾经是孟君齐的未婚夫,而且整个乔家,也不剩多少人了,他才没有什么顾忌。
谢崚放下了茶杯,“你要去就去,朕拦不了你。”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替朕为她敬一杯酒。”
她们毕竟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了。
乔洛又问:“陛下要一起去吗?”
谢崚怔愣,乔洛劝说道:“陛下也一起去吧。”
乔洛的语气宛如哀求。
一股无名思绪涌上谢崚心头,她似乎明白了乔洛的意图。孟家人是反贼,即便谢崚当年求谢鸢将她们妥善安葬,但是孟家昔日的亲友也不敢祭拜她们。
除了乔洛,这些年来,恐
怕没有人敢路过他们的坟冢。
如果谢崚愿意亲临祭拜,也算是表明了态度,今后乔洛不在,孟家其余亲友,也可以去祭拜他们了。
谢崚是想去的。
她犹豫再三,将目光放在了苏蘅止身上,还是说:“蘅止,你去吧。”
苏蘅止和她是一样的,虽然没有正式成婚,但是谁不知道苏蘅止与她住在一起,是她未来的皇后。苏蘅止去祭拜,也相当于是她亲临。
她看着席间众人,说道:“你们都去吧,朕就不去了。”
她想起了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孟君齐不断指责她,骂她虚伪。
她想,君齐肯定不愿意见到她。
就算她去了,君齐可能也会觉得她假惺惺吧。
……
泉水已经挖出来了,慕容徽和谢鸢依然没有和好。
两人在挖好的黄泉前站了片刻,慕容徽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有说。
……
兴许是想起了君齐,谢崚这几天又是闷闷不乐的,好像病了一样。
尤其是在君齐忌日当天,苏蘅止祭拜完回到宣室殿,正看到她在窗台上愣神,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外面。
苏蘅止目光微沉,命宫人们退去,扯下头冠,好好打理了一番,来到她的身边,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陛下又有心事了?”
谢崚摸了摸苏蘅止的脑袋,“没什么,只不过些许怅然。”
苏蘅止说:“陛下总是很容易陷入焦虑之中,这是病,陛下还是不要成天只想着一件事,也要多做点别的。”
他声音温凉如水,成功吸引了谢崚的注意力。
谢崚最喜欢的就是苏蘅止身上这种能够瞬间安定人心神的能力,他好像一个可以容纳人的港湾,抚平她所有的伤痕。
谢崚提起了他的下巴,打量起他的脸,随着年纪增长,他额心的红痣将他衬得更为妩媚动人。
谢崚将窗户掩上,俯身吻他,身体的重量交到他的身上。
呼吸交织之间,两人吐露的气息飘若云烟,在空中交织成团。
谢崚将手探进他的衣裳中,正在关键时刻,苏蘅止猛地回神,推开了她,将她抱在中间,“陛下,今天不可以。”
“你的身体还没有好,不可以的。”
谢崚抿了抿唇,眼里似乎露出不悦,苏蘅止跑来撩拨她,居然只想要用几个吻来打发她。
苏蘅止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快,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别生气了,我最近都没喝避子汤。”
无论从何种角度说,都需要以谢崚的身体着想啊。
谢崚缠绕着他的头发,“那你得想点别的办法来讨朕开心。”
苏蘅止将她抱到软榻上,“我给陛下捏肩,捏腿?”
说着,他抬起袖子给她揉腿揉手。
苏蘅止在这方面是个外行,对待谢崚却是用心至极,动作很轻,不时还问道:“臣伺候得舒服吗?”
谢崚觉得完全没意思,苏蘅止还在卖乖讨好。
看着他眉心红痣,谢崚忽而恶向胆边生,迈步走向衣柜,随便挑了几件春衫,丢在苏蘅止面前,“换上。”
苏蘅止心想这不是谢崚平日的常服吗,连忙摇头,“不要,这是少女的衣裙。”
“蘅止,”谢崚的脑袋歪了歪,嘟囔,“不是要哄我吗,穿个裙子都不要愿意。”
“你要拒绝我吗?”
漂亮金眸一瞬不瞬盯着他,堵得苏蘅止说不出话来。
谢崚似乎喜欢他穿女装的样子。
他接过谢崚手中的裙装,转身想要去屏风后更衣,又被谢崚扯住衣角,“在这里换。”
“……”
苏蘅止的脸瞬间涨红。
谢崚坚持,“就在我面前。”
她冷哼一声,“你不换我就不理你了。”
这时候殿中人已经全部退了出去,剩下孤男寡女留守屋中,窗扉掩盖,纸糊的窗花上只留下斑驳的残影。
苏蘅止羞耻地换上了谢崚的裙子,头发没有打理,随意披在身后,裙摆层层叠叠,如花儿般盛开。
他咬着唇,“陛下……喜欢这个样子?”
谢崚朝他招招手,“过来。”
苏蘅止跪在了谢崚面前,谢崚捧他的脸,笑吟吟地触碰他的鼻子,“如果蘅止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他样貌周正,并非男生女相,只是额头上那点痣令他增添几分女人似的妩媚。他作女装扮相,比男装更为楚楚动人。
谢崚笃定,如果他是个女孩子,肯定会更漂亮。
苏蘅止无奈极了,繁复的衣饰令他动作受制,只能跪坐在地上,任由谢崚像逗猫般逗弄,“陛下,我若是女孩子,就做不了你的夫婿了。”
“我知道,但是我也喜欢女孩版本的蘅止。”
谢崚越看越喜欢,搂住他的脖子,忽而道:“蘅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声音落在苏蘅止的心口,如水般化开,苏蘅止惊诧,“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们都快成婚了,为什么不能提?”
谢崚像是认真的,托腮畅想:“我希望她长得像你,性格嘛,和你一样就好,安静乖巧,像我这种,天天气阿爹阿娘,养久了费神。”
苏蘅止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感到开心,谢崚的身体太弱,她不可能有孩子的。
他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拉起谢崚的手,“那殿下要勤加喝药,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够生出健康的女儿,不急,我们的时间还长。”
来日方长。
谢崚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她能够读懂苏蘅止的弦外之音。
她身体这么弱,想要孩子,只怕比登天还难。
她不愿意让蘅止担心,于是移开了话题,问起了今天的事情,“你今天去祭拜君齐了,她的坟冢……是否完好?”
“陛下不要担心,这些年来,乔洛都有替她修缮坟冢,她坟冢安好,以后陛下如果不想亲临,也可以派人去祭拜。”
苏蘅止再一次为她撑开了伞,“陛下,那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了,她的死,与你无关。”
谢崚低声道:“我知道。”
很多道理她都懂,可是她放不下。
这天夜里,她再次梦见了孟君齐。
她们又回到了小时候,君齐梳着和她一样的双丫发髻,读书声朗朗上口。
散学时,孟君齐喊住了,“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崚回过头,想要努力听清她的话,然而只能够看见她翕动的双唇,什么都听不见无论她多努力,都听不清她口中的话。
梦醒来的谢崚发觉枕头已经被泪水晕湿。
……
贺兰絮来建康城,只是确定慕容徽情况是否安好,见他,知晓他自愿让位后,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贺兰絮决定要回国了,并州初定,长安还有很多琐事需要处理,谢崚鞭长莫及,他得回去了。
回去之前,他想了想,朝谢鸢递了拜帖。
……
贺兰絮离开这天,贺兰初和沈川都打算跟着他一起走。
谢崚去送他们,贺兰初颇为不舍,“陛下,你还会回长安吗?”
谢崚道:“朕当然要回去。”
两国如今都尊谢崚为帝,统一建国是大势所在,这些天两国朝臣围绕着建国诸多琐事吵得沸沸扬扬,比如说未来的国号叫燕还是叫初,姓谢还是姓慕容,而吵得最厉害的,就是国都的位置。
建国后,国都应该定在长安还是建康。
朝臣各执己见,而谢崚心里已经有了想法,未来的王朝国土辽阔,偏安于南方,没办法守住北方的土地,为长远计,自然是长安最好。
“等朕将南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养好身体,就会回去。”
“到时候,朕会将父皇带回去。”
既然他们两个没办法和谐相处,那继续分隔两地,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58章 你的名字他们真的很早很早就见过了。……
谢崚召见了周墨。
她斜靠在软榻上,脉搏被按住,观察着周墨的表情,“你说,朕这辈子还有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周墨替她把脉完毕,“陛下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是孩子的事情,还是别想了。”
“这么说吧,”周墨对她的眼睛,即便她已经长大,但在周墨眼里她还是从前那个孩子,所以周墨不愿意骗她,“陛下虽正处于青春年华,但你的身体宛如七十岁老妪,想要再活十年、二十年都很困难,陛下现在应该思考的,是怎么样活得更久,而不是孩子。”
“恕微臣一句劝,孩子不一定要亲生,在宗室中抱养,也是可以的。”
谢氏与慕容氏,一样可以通婚诞下子嗣。
谢崚拧眉,显然有些郁郁不乐。
周墨问:“殿下为什么一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谢崚也说不出。
为什么非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呢?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奔波劳碌,假如她有一个孩子,那她一定会好好地对待她,让她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
谢崚讲这些话告知周墨,周墨叹了口气,“殿下这是心病啊。”
因为觉得自己年幼时受过亏欠,所以想要复制一个“自己”出来,弥补在她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够安慰到已经受伤的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病。
谢崚的病也没瞒过谢鸢和慕容徽,她的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就要准备返回长安。
她为新的王朝拟定国号,非楚亦非燕,而是——周,周而复始的周。
至于新的王朝姓什么,谢崚决定对不起了亲爹。
“慕容氏的姓氏来自塞北,为了更好融入中原,这些年来,慕容氏识汉字,说汉话,学习用儒家礼法治国,所以爹爹,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想用汉姓为皇姓。”
谢崚慢慢说道,“当然,我并不打算将慕容氏剔除在皇族之外,所以慕容氏,需要改姓。”
看着女儿专注介绍,慕容徽明白了。
整个慕容家改姓,是不是也意味着慕容徽以后需要改名,叫谢徽,随妻姓。
“当然了,”谢崚连忙解释,“爹爹当然不需要改姓,慕容家这一辈人和先祖们保留原姓,从下一代的孩子们开始,冠谢姓。“
谢崚说着,捋起头发,微微一笑,“爹爹,我以后不会逼你了,我很快就回长安,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阿娘大概会留在建康,你们既然不喜欢对方,那也不需要见面了。”
话罢,谢崚转身离开,等她桌上的茶凉透后,慕容徽才如梦初醒。
他真的要和谢鸢分开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墙之隔的院落之中,与此同时,谢鸢也在望着对方。
贺兰絮离开前,曾经找过她,将一份文书交给她。
谢鸢当时问:“这是什么?”
“是聘书。”贺兰絮道。
谢鸢笑了笑,她就知道,慕容徽这些年脑子里就没放弃过攻陷楚国、然后娶她的念头。
“不是最近写下的。”贺兰絮说道,“是很久以前,那时候太上皇刚刚从长安逃回龙城,终日魂不守舍,太后计划给他纳妃,他也拒绝了,还数次派人到南方,寻找一个带着男婴的女子。”
“太上皇在很久之前,就曾经说过,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让他给自己名分的时候犹豫,没能将你接回龙城,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一定会迎娶你为正妻。”
贺兰絮说:“后来,他遍寻你而不得,才同意了和楚国联姻,其实太上皇他只是别扭,心口不一,还请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多多包容他。”
他朝着谢鸢的方向,深深鞠躬。
随着谢崚准备带着朝臣迁都长安,这座宫殿也变得忙碌起来。
等天热了不好赶路,所以迁都事宜需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
谢崚如果要慕容徽陪她回长安,那他很快就要和谢鸢分开,他再不去见谢鸢,就没有机会了。
这天夜里,慕容徽闲庭信步,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花园之中,谢崚挖的大坑还在,巧的是,谢鸢也在。
晚风吹来,谢鸢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裙子,裙摆轻轻飘动,太清纯了,这并不是谢鸢平日的风格,慕容徽眼睛转不动了。
“看我干什么?”还是谢鸢先开口说话的。
慕容徽转过脸,“那我不看。”
“你看也无所谓。”谢鸢说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一件事吗?”
郑庄公与母亲在黄泉前和解,如今“黄泉”已经被谢崚挖了出来,只要他想,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话,便可以在此消弭。
慕容徽低着头,拳头隐忍。
他承认,在谢鸢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付诸东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句“我输了”脱口而出。
“我不想和你分开。”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谢鸢也是愣住了,她走到了慕容徽面前,凝视他深邃的眉眼,手指一点点地勾勒。
他们都太要强了,没有人愿意低头。
忽然间,谢鸢闻了上去,触碰到他的眉头,她的唇温柔似水,和她今日的打扮一样风情万种。
慕容徽握住了她的手,进一步索取,月光凉如水,而坑中水波滢滢,露水的甘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了。
谢鸢的腰弯倒在他的身上,如将要溺亡的人,抽身出来,喘息着,终于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秘密,“慕容徽,你还记不记得,在长安的时候,一年大雪,你曾经在雪地上给过一个女孩一袋钱,帮女孩救助她的母亲。”
慕容徽陷入了回忆中,昔日在长安,他心地善良,救的人不计其数,或许他自己也不曾记得,曾经帮过这样的一个女孩。
谢鸢又说道:“她的名字叫‘阿冤’,冤孽的冤,你说这个名字不好,给我改了一个字,是‘鸢’,天空中翱翔的飞鸟,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字。”
“慕容徽,我的名字是你给的,我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你难道忘记了吗?”
她不应该在他真情炙热的时候骗他,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平白增添了不少的困难。
旧日的回忆重新翻上灵台,慕容徽一霎间醒悟过来。
阿冤,阿鸢。
隔着雪幕,他仿佛看见了那个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女孩,容貌和谢鸢有七分相似。
他的呼吸有些不顺畅,也许是被喜悦冲昏头脑,他抬手搂住她,“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他们真的很早很早就见过了。
“因为有你,长安给我留下的不只是伤心的回忆,所以,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吧。
谢鸢的声音中回荡在耳边,慕容徽搂她搂得更紧了。
这天夜里,谢鸢房中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半夜。
……
谢崚对着烛火枯坐,想起了周墨说的话,依然有些忧愁。
苏蘅止这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轻轻地环住她,“陛下在想什么呢?”
他疑惑,“还在纠结孩子的事情?”
“是。”谢崚点头,“周太医说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若是经历怀孕生子,只怕要折寿十年,可我还是想要一个孩子。”
苏蘅止问:“现在一定要吗?”
谢崚靠在她的身上,“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当我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被断言说我做不了,你是不是也要劝我,收养宗室子?”
苏蘅止揉着她的长发,将一个小木雕放在她的掌心。
谢崚惊讶,“这是什么?”
木雕虽小,却雕刻着一家三口,谢崚很快就认出来了,大的那个是她和苏蘅止,小的那个应该就是她幻想中的女儿。
“为了殿下的身体着想,我当然希望殿下放弃这个念头,但是我不会拒绝殿下,我只会劝殿下。”
苏蘅止竖起来三个手指头,“三年,陛下如果答应我,这三年内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过度劳神伤心,不生病不受伤,就算别人不同意,我也会支
持陛下要一个孩子。”
他摸着谢崚的脸,眼神坚定,“假如陛下真的早逝,我会竭尽全力,将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好好地爱着她。”
谢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把话说完以后,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落在了谢崚的脸上。
谢崚抱住他,“蘅止,还是你对我最好。”
只有苏蘅止,真正在意她心里面的想法。
谢崚的心口松动。
……
这天夜里,谢崚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见到了孟君齐,她这次似乎离她又近了一些。
孟君齐似乎在哭,嚷嚷着和谢崚说着什么话。
谢崚还是听不懂,她像是急了,跑出来退了谢崚一把,所有的迷雾散了。谢崚看见孟君齐抬起的巴掌,吓得往后缩,慌忙蜷缩起来,然而孟君齐却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傻阿崚,你知不知道我在人群中找了你多久,你为什么不愿来看我。”
“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想你啊?”
梦境收束,谢崚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侧的苏蘅止被惊醒,起身抱住她,“怎么了?”
她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委屈得厉害,泪意汹涌,突然间大哭出声。
她不知道为何而哭,就宛如婴儿的哭泣,没有任何缘由——
作者有话说:两章以内,大概能够完结吧,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