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不要了(三合一)
“迟早的事?”霍粼的声音颤抖到变了调,“在你眼里这是迟早的事?”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祝贻清嘴里说出来的话。
祝贻清之前不是还在考虑他们的未来吗?之前不是特别特别喜欢他吗?怎么突然就……不想要他了。
祝贻清没应答。
霍粼在慌乱间想起祝贻清刚才对他说的前半句话——
“你不喜欢我,也没打算跟我有以后。”
他恍然大悟,像是找到了一个有力的支点,重新支撑起了祝贻清还对他有感情的论断。
“我没有想跟你分开……”霍粼忐忑不已,他顺从本心去牵祝贻清的手,一双手抑制不住地在发抖,“你听我解释,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我没有讨厌你。”
“不要分手,不要……”alpha喃喃自语,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艰难求生,“你忘记了吗?我们还有联姻协议,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分手……”
霍粼凝视着祝贻清,试图在他的眼中找到答案,可祝贻清永远是那副清冷的表情,好像已经对他失望至极。
酥麻和恐惧瞬间传遍alpha的四肢百骸,他凄声哀求:“你说句话好不好,你说你不想跟我分手,你说我们不会分手,你快点说……”
“管着你的时候不高兴的是你,不管你的生活不高兴的也是你。”祝贻清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很想要自由。”
“我不要了,不要了……”
alpha不断地重复着,说到最后,他的尾音已经染上了哭腔,眼泪挂在眼角,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他完全失态,和依然镇定自若的omega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这是一场心理战役,他注定溃不成军。
祝贻清看着alpha全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转为急切,逐渐变得不可置信、最后崩溃。
他严重怀疑,他要是还不表现得高兴一点,霍粼会钻到死胡同里去,拉着他较真一晚上。
肉眼可见,alpha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很难让人不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更何况祝贻清后续还要继续治疗alpha的信息素紊乱症,到底还是不能把关系降到冰点。
没办法,祝贻清冷着脸朝alpha张开了双臂:“别哭了,要抱抱吗?”
霍粼红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番祝贻清的表情,总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想抱又不敢抱。
他不安地问:“……是不是抱完就要分手了?”
祝贻清没忍住笑了。
他上前一步环住了alpha的腰,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我又没说现在要跟你分开。”祝贻清轻声抚平他的忧虑,“你就当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不要当真好不好?”
这次的alpha意外地没有犟嘴,祝贻清随手给他递了个台阶,他连滚带爬地就下了。
霍粼快速地“嗯”了一声,立即乖乖地、郑重地回抱住了祝贻清,他把人圈在自己怀里,像捧着价值连城的宝物,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对不起。”霍粼还是想向祝贻清道歉,“我真的没有想说你不好,我只是怕你真的不管我了……”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似乎祝贻清不在乎他这件事是他的逆鳞,稍微触碰一下都会让他发作。
“没关系。”祝贻清倚在他肩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以后会多关心你一点。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好。”除了答应以外,霍粼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他呆立在原地几秒,小声地、亲昵地叫他的名字,“清清……”
祝贻清“嗯”了一声。
霍粼还嫌不够,又用鼻尖蹭了蹭omega的鼻尖。
亲密接触之间,omega的信息素悄然飘出一缕,清新温柔。霍粼被勾得完全不想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喊他:“清清,清清……”
这么大个alpha,怎么还喜欢说叠词。
祝贻清被他念得烦了,只好仰起头,凑到他唇边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
“亲完了。”祝贻清温柔地摸摸他的发顶,“这下可以了吧?”
霍粼猝不及防被omega亲了一下,懵了。
方才还空洞洞的心房被温润的暖流充盈,他感觉自己在祝贻清心里似乎又有了一席之地了。
真好!
真好真好真好!
他本来想告诉祝贻清,其实他说的是“清清”不是“亲亲”,可话到嘴边,他什么都没解释,又傻傻地喊了一遍omega的名字:“清清……”
于是祝贻清又无可奈何地亲了他一口。
霍粼的大脑彻底宕机,完全听不清祝贻清在说什么了。
他只能看见omega水润的唇,一张一合,如玫瑰含雪,性感得要命。
真想毫无顾忌地吻上去。
真想在他的下唇上狠狠咬一口,留下印记。
真想让他那一双桃花眼里长久地氤氲着将落不落的水汽。
祝贻清永远不会知道alpha此时的脑海中在想什么,他只知道alpha今晚愣住了一次又一次,看起来没有以前聪明了。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间了。”祝贻清从霍粼的怀抱中离开,“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刚走出去没几步,alpha很快就粘了上来,像条乖顺的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就是纯粹地跟着。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祝贻清没有回头,但他能感受到小狗的心情目前还算不错。
祝贻清回到房间,熟悉又安静的空间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但是这件事到这里还不能结束,还差最后一步。
祝贻清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了“我喜欢你”四个字,后面还画了个漂亮的小爱心。
他拿着纸条,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霍粼的房间门口,确认屋内的alpha没有出来的倾向后,他把小纸条从门下的缝隙里塞进了屋内。
只要alpha看见这张小纸条,多半就能对今晚的矛盾放下芥蒂。
一切都在祝贻清的掌控之中。
从今往后,alpha肯定会相信他们依然是两情相悦的,加之今晚发生的事情,alpha会因为担心他们再次吵架,心里有所忌惮,从而对他有求必应。
这对信息素紊乱症的治疗非常有利。
没过多久。
祝贻清的房门被敲响了。
祝贻清打开门,门外站着整张脸都红透了的alpha。他知道,alpha的脸色意味着那张纸条已经被看到。
他明知故问:“你的脸怎么了?”
“你……”霍粼羞赧地说,“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一起?”担心omega误会,他补充道,“我不做别的,就是盖着被子纯睡觉。”
曾经不成文的规矩早已于无形之中被打破,如今他们除了正常疏导的时间之外,偶尔也会在一起睡觉,保持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暧昧。
“可是我睡得很早。”祝贻清没有明确拒绝,“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就快点去洗澡。”
alpha急匆匆地离开了,祝贻清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昏昏欲睡。
睡眼惺忪之间,他感受到有人爬上了他的床,浅淡的柠檬气息在空气中浮泛,格外助眠。
他裹着被子,懒洋洋地对alpha说:“躺好了就关灯吧。”
霍粼却没关灯。
他熟练地钻进祝贻清的被窝,想要抱住omega,却发觉两人之间的隔着什么东西,摸起来软软的、圆圆的,是很有分量的一个球形物体。
他从被子里把球状物揪出来,才发现这是一头浅粉色的小猪玩偶,充棉很足,小猪闭着眼睛,看起来睡得非常香。
“怎么又是它?你就这么喜欢它?”霍粼对小粉猪有印象,“我记得它好像有名字?”
祝贻清点点头:“它叫祝小猪,跟了我很多年了。”
祝小猪是沈芮云送给他的十岁生日礼物。
后来沈芮云生病了,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似乎只剩下一只祝小猪了,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祝小猪带在身边。
想起沈芮云的情况,祝贻清难免忧心。
他必须尽快治好霍粼,保障好沈芮云未来的医疗费供应才行。
“你怎么开始发呆了?”霍粼和他贴在一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小盒子,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吧。”
祝贻清接过盒子,但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祝贻清谨慎地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躺着一枚蓝宝石,颜色纯净而深邃,质感如天鹅绒般朦胧。
他坐直了,拿着盒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是克什米尔矢车菊吗?”
“对。”霍粼邀功似的问,“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霍粼继续追问:“那你喜欢吗?”
“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吧。”不过祝贻清有一个优点,就是从不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关上盒子,递回给霍粼,“还给你,你记得收好,不要弄丢了。”
“还给我?”霍粼没料到他会这样做,顿时皱起眉头,“为什么?你自己收好不就行了。”
祝贻清怔愣片刻:“你要给我吗?”
他哪里敢收这种礼物。
产自克什米尔的矢车菊蓝宝石数量稀少,价格高昂,霍粼给他的这颗保守估计要上千万才能拿下,他如果收了,恐怕这辈子都回不起一份同等价值的礼物,这会让他有心理压力。
“这是我给我的omega买的。”霍粼拐弯抹角地暗示祝贻清,“我看见这颗蓝宝石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他。”
祝贻清当然听懂了他的暗示,但他利用词不达意的信息差,假装半懵半懂。
他只当这颗蓝宝石是霍粼给其他omega准备的,此时并不是想要送给他,而是短暂请他帮忙保管一下。
“我会替你收好的。”祝贻清弯起眼,故意把话说得很有歧义“这颗蓝宝石很漂亮,你未来的omega和你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他一定会好好保管的,毕竟等他离开霍粼的时候,还要把这颗蓝宝石完璧归赵。
“一定会的。”霍粼误以为祝贻清听懂了他的暗示,现在是在隐晦地向他告白,他连忙红着脸承诺,“我会一辈子对他好的。”
祝贻清轻快地“嗯”了一声-
时隔数日,祝贻清接到了霍夫人的电话。
不过这通电话不是为了询问霍粼的状况,而是通知祝贻清立刻去医院的腺体科找她。
“我和阅音已经到了,你也尽快过来吧。”霍夫人态度冷漠道,“阅音前两天告诉我,他和小粼的契合度非常高。恰好院里新引进了一台信息素契合度检测机,检测出来的数据比之前的极其精准很多,所以我打算用新机器测一下你们和小粼的契合度到底是多少。”
祝贻清问:“如果他和霍粼的契合度更高呢?”
“当然是让契合度更高的那个人留在小粼身边啊。”霍夫人铁石心肠,不念旧情,“我相信你能理解我,毕竟我是一个母亲,我只是想治好他的信息素紊乱症,仅此而已。”
祝贻清沉默片刻:“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他在去医院的路上,脑海里一直在不断地做假设。为了防止自己的心理防线崩坍,他向来会反复幻想最坏的情况,让自己提前脱敏。
其实他不太相信沈阅音和霍粼的信息素契合度会更高,因为沈阅音那么喜欢霍粼,如果他们真的拥有那么高的契合度,沈阅音不会等了快三年才说。
但他又难免担心是真的,假设沈阅音和霍粼的契合度真的更高,那么霍夫人肯定会让他离开,并且断掉沈芮云的医疗费。
祝贻清这几年开烘焙坊赚了一些钱,如果不用于医疗费的话,也算得上小富,但是如果要用来吊着沈芮云的命,恐怕撑不到两个月就会全部花光,甚至负债。
……不行。
霍粼的信息素紊乱症已经有明显好转了,只要他能治好霍粼,沈芮云终身的医疗费都有保障了。
他一定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霍粼。
抵达医院的腺体科后,祝贻清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霍夫人的身影,只好四处找找。
他路过楼梯口,意外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听音色像是沈阅音。
祝贻清停下了脚步,立刻拿出手机尝试录音。
“我知道我知道,我骗她的。”隔着沉重的楼梯间铁门,沈阅音的声音模糊地传出来,“我家在医院有关系,我到时候托人把样本换一下就行了,只要检测报告上显示我和霍粼的契合度更高就行了。”
“废话,我跟霍粼的契合度肯定不够高啊,我要是能行还会等到今天吗?”
“啊?霍粼能不能好起来不重要吧,我又不在乎这个,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他家有钱有权,我和他结婚是最好的选择了。”
祝贻清贴着门,将沈阅音的话听了个大概。
原来沈阅音跟霍粼的契合度根本就不够高,把他叫过来是为了空手套白狼。
他直接用力推开了铁门。
门开后,祝贻清目睹沈阅音的脸色发生了一连串的复杂变化,比翻页动画更迅速、更生动。
他欣赏完沈阅音的变脸表演,开口道:“我都听见了。”
“你……”沈阅音烦躁地挂了电话,“你知道了又怎样,你能改变什么?难道你能拒绝检测吗?如果你不测,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祝贻清提醒他:“你做这种事迟早会露馅的。”
“那又怎么样?”沈阅音反问,“到时候木已成舟,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是我的底线,我有我的苦衷,反正我必须治好他。”祝贻清不愿意解释太多,“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医生说他的病已经好转很多了,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只要他痊愈,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沈阅音眉眼间显露出纠结:“你每次都让我给你时间,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现在机会就摆在我面前,我有的是办法达到目的,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你?祝贻清,你拿什么和我比?”
“是,我跟你不同,论家世我比不上你。你被宠着惯着,而我什么都没有。”祝贻清的声线像淬了冰,“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了。刚才你说的话我全部录音了,我这个人不太擅长保密,说不定哪天就手滑发出去了。”
……真是疯子一个。
沈阅音听得头皮发麻:“你威胁我?”
“随你怎么认为,如果你想调换检测报告的话,可以试试。”祝贻清松开手,“我无法阻止你,但是这件事之后,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与其零和博弈,不如合作共赢,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选择,我劝你好好考虑。”
沈阅音装傻:“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那你再仔细想想。”话音落下,祝贻清最后对沈阅音笑了一下,便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去。
他这张脸向来能够轻而易举地蛊惑人心,哪怕人走了,沈阅音的脑海中还印着他方才留下的那个笑容,挥之不去。
沈阅音愤愤地想,这人简直是个恶魔……不,比起恶魔,倒更像是冷血的魅魔。又让人恨,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渴望向他靠近。
沈阅音跟着他离开了楼梯间,去找霍夫人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直到两个人做完契合度检测,他也没再跟祝贻清说一句话。
信息素契合度检测不是测完就立刻能出结果的,报告需要三天后来医院自行领取。
祝贻清只能先回家等着。
他离开医院后,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总在想这件事,心情持续稳定在低落的水平。
他拿出手机,想确认一下今天的录音,却发现沈阅音最开始说的那一段话,由于隔着厚实的铁门,什么都没有录进去。
他推开门后和沈阅音的对话倒是全部录下了,但是他们俩的对话并没有明显的指向性,他没有办法凭借这几句话去定沈阅音的罪。
真是祸不单行……
祝贻清突然觉得很迷茫。
他不知道沈阅音最后的考虑结果如何,如果沈阅音固执己见,非要利用沈家的关系让医生调换他们的信息素检测结果,那他一点办法没有。
正想着,他的微信收到了霍粼发的消息。霍粼给他发了一张粉钻的拍卖宣传图,随后问他:[你觉得这颗好看吗?]
祝贻清没细看,敷衍地回复:[好看。]
霍粼马上给他连发了好多消息。
[你喜欢吗?]
[这颗准备拍卖了,那我把它拍下来吧]
[这颗我也打算送给我的omega,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祝贻清只觉得很疲惫。
他今天已经没有精力再和霍粼探讨珠宝,干脆不回复了。
隔了十分钟,他又收到好几条消息。
[祝贻清?]
[你很忙吗?怎么不理我了?]
[我今天下班了去接你好不好?]
又隔了一个半小时。
[你怎么还不理我?]
[我都开完一个会了]
[祝贻清,我讨厌你]
祝贻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不理人。
霍粼等消息等得内心焦灼。
[……我骗你的,我不讨厌你]
[祝贻清,你不是说你会多关心我一点吗?]
[你又骗我]
事实上,祝贻清回完那一句“好看”就再也没看消息。
他面对一连串的消息红点,只觉得头晕目眩,于是关上了手机,眼不见为净。
回家的路上祝贻清一直在发呆,饶是他情绪稳定,也难以接受赤裸裸的、来自权利的不公。
如果沈阅音没有听他的话,执意用关系调换样本,让他被霍夫人赶走,那沈芮云的巨额医疗费又该怎么解决?
霍粼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没法为他说话。
霍夫人看不起他的家世,非但不会挽留他,恐怕还会第一时间与他取消协议。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沈芮云就活该去死了吗?
如果朝哪个方向走都是绝路,那他要从何凿出一条生路?
祝贻清讨厌事情骤然失控的感觉。
他几乎麻木了,回到家里,他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眼泪不自主地掉了下来。
家里很空旷,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很适合大哭一场。
可他居然连大哭一场都做不到,只能小声啜泣。
他完全放空了自己,以至于没有听见家门被打开的声音。
霍粼回家了。
他看见祝贻清在阳台上的背影,有点生气:“祝贻清,原来你在家里,我差点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一句话都不回我?”
omega没回头。
霍粼又提高了声音喊他:“祝贻清!”
祝贻清听见自己的名字,神经高度紧绷地回过头,猝不及防地和霍粼对视了。
他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泪水静静地淌过脸颊,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他想说话,可一开口就是哭腔:“你……”
霍粼看见他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脏顷刻间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简直喘不上来气,只要动一下就难受得要命。
他从没见过祝贻清哭成这样,准确来说,他们过去的三年里,除了在床上,他从未见过祝贻清流眼泪。
好奇怪的感觉,眼泪是水,应该是万般柔和的,此刻却能成为刺向他的利器,让他痛彻心扉。
霍粼惶恐地问:“你怎么了?”
祝贻清没回消息的这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早知如此,他就算早退也要赶回家,至少不要让祝贻清一个人在家里难过。
“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好不好?”霍粼心痛得要命,又不知如何表达,只能无措地抱住祝贻清,一边抚摸他的头,一边释放安抚性信息素,“你看你眼睛都哭红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又急又气,到底是谁把祝贻清弄成这样了?祝贻清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肯定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霍粼控制信息素的能力还是不稳定,他不得章法地哄着祝贻清,同时还在拼尽全力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只希望把信息素的浓度控制在最让omega舒适的范围内。
他能清晰地看见祝贻清脸上的水珠,他想吻上去,又怕吓到祝贻清,最后还是用手指拂去了。
“你看看我,你说句话好不好?”
祝贻清的睫羽颤动了一下,如蝴蝶扇动翅膀。
终于,他轻声开了口,或怀疑或茫然。
“霍粼……如果我离开你,你会更幸福吗?”
霍粼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的心里哪里有一点幸福可言,有的只是无休无尽仓惶和恐惧。
“什么意思?”霍粼紧紧地抱着祝贻清,没注意到自己的嗓音开始颤抖,“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
他们前几天好不容易才把分手这茬揭过去了,为什么祝贻清又提起了这件事?
祝贻清默默垂下眼。
霍粼听不到回答,只能惶恐地吻去他眼睑的泪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更让人无法接受的话:“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什么了?还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都可以跟我说。”他抵着祝贻清的额头蹭了蹭,“……有什么事都可以沟通,但是不要一上来就说想分手。”
分手?
祝贻清在心里揣摩这个词。
说实话,他们既没有恋爱,也没有结婚,从没有正式确认过任何关系。连正常的关系都没有,就算分开了,其实也不能被称作分手。
霍粼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他没追问祝贻清为什么哭,但他差不多能猜到,祝贻清难过应该是因为不想离开他,不然也不至于问他是否分开之后会更幸福。
已知祝贻清特别喜欢他,不会主动和他分手,那么会导致他们分开的就只有外部因素了。
霍粼敏锐地猜想,或许是联姻协议出了问题。所以祝贻清才误以为要和他分开了,难过到自己在家偷偷哭。
“是协议出了问题吗?”霍粼摸出手机,“你别担心,我问一下。”
祝贻清立刻按住他的手,顺势把手机推远了。
他不想让霍粼去深查这件事,万一霍粼知道协议的真相就完蛋了。
于是他贴近alpha的耳畔,说:“想做。”
仅仅两个字,就让霍粼呆愣在原地:“现在?”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觉得祝贻清现在想做纯粹是为了缓解压力,不是真的想和他亲近。
“现在不行。”霍粼认真地说,“要等你真的想做了再做。”
“你到底做不做?”祝贻清对霍粼的回答很不满意,他的手揪住alpha的衬衫,“你不愿意我就找别人去了。”
“不可以!”霍粼无可避免地想起祝贻清小号里的那群alpha,霎时牙酸得要命,“你该不会想找你小号里的alpha吧?那群人里没一个好东西,你一个都不许理。”
“是吗?”祝贻清继续撩拨他,“你觉得你能做得比他们都好?”
霍粼笃定道:“我当然比他们都好!”
祝贻清弯起眼,轻声道:“过来抱抱。”
霍粼大概是怕他真的去找别人了,于是急切地抱住他、吻上他。
浓郁的柠檬金酒气息在屋内迅速弥漫,祝贻清在alpha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像是挑逗。
霍粼不气不恼,反而如逢甘霖,不甘示弱地回吻他,只为了一点垂怜,便情愿做他欲海中飘摇的舟-
三天后。
祝贻清去医院取契合度检测报告。
好事没有发生,他预料到的坏事全都成了真。
拿到手的报告上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结尾却显示他和霍粼的契合度只有78.86%。
毫无疑问,他和沈阅音的信息素样本到底还是被掉包了。
“你还是没有选择相信我……”祝贻清的目光停在沈阅音正捏着的那张报告上,问他,“你的那张可以给我看看吗?”
沈阅音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翻开给他看了,只见报告的最后一行清晰地印着最终的结果:契合度为100%。
100%?!
祝贻清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之前和霍粼检测过契合度,最后的结果是99%,并不是完美契合,所以霍夫人才一直在寻找和霍粼完美契合的omega。
“为什么会是百分百?”祝贻清僵立在原地,迷惘道,“为什么会跟之前测的不一样?我跟他之前测过契合度,只有99%……”
“因为这个仪器是最新版本的。”霍夫人此时恰好找到了他们,她听见了祝贻清的后半句话,顺口解释道,“之前的机器最高检测限度只能到99%,就算是完美契合,也只会显示99%,而这次用的仪器不一样,它甚至可以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数。”
霍夫人解释完,直接抽走了祝贻清手中的那份报告,开始仔细审阅。她看到报告给出的78.86%契合度,身形一颤:“为什么变得这么低了?之前不是显示99%吗?”
她冷笑两声,眼里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我就说霍粼怎么好得这么慢,这么低的契合度,能好才见鬼了。”
下一秒,霍夫人扭头看向沈阅音,她凌厉的眼神还没收回,激得沈阅音打了个寒颤。
霍夫人朝他伸出手:“你的给我看看。”
沈阅音递出手中的报告,100%契合度直接让霍夫人瞪大了双眼。
“完美契合?”霍夫人不可置信道,“你跟他居然是完美契合……”她很快有了决断,“阅音,你愿意和霍粼住在一起,给他当人体抑制剂吗?我这边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阅音甜甜地回答:“我当然愿意!”
祝贻清看他们一副祥和的模样,不禁出声打断道:“到底谁是百分百,谁是百分之七十八,你们就不再想想吗?”
“报告上都写了,还能有假?”霍夫人只当他是在垂死挣扎,不耐烦地摆摆手,“够了,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找个合适的时间自己搬走吧,以后就让阅音给霍粼治疗。”
“您觉得99%契合度会突然变成78.86%吗?”祝贻清善意提醒她,“您别忘了霍粼如今已经有好转了,如果我跟他的契合度只有78%,他连一点好转的迹象都不会有。”
“正好您在,我不妨直说了,沈阅音调换了我和他的信息素样本,真正和霍粼的契合度为78%的人不是我,是他。”
霍夫人眼底闪过浓厚的狐疑:“检测的工作人员都是我手下的人,怎么可能会帮忙调换样本?”
“就是啊。”沈阅音小人得志地笑道,“阿姨你相信我,祝贻清就是个骗子,编理由都不知道编个好一点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想不开去调换样本?真是好笑。”
“别说了,就这样吧。”霍夫人姑且选择了相信沈阅音,“先让阅音和霍粼接触一下试试看。”
“这是您自己的选择。”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祝贻清由着她去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现在是您不让我给霍粼治疗,而不是我不愿意给他治疗。这种情况下,我养母的医药费怎么算?”
“霍家会支付到月底。”霍夫人凉声道,“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找到新的住处就尽快搬走吧。”
“半个月……”祝贻清思量片刻,追问道,“如果我在这半个月里治好了霍粼,医药费又该怎么算?”
“那就按照我们之前约好的那样,霍家全额代付。”虽然霍夫人这么说,但她完全不相信祝贻清可以做到。
“那就这么约好了。”祝贻清微微颔首,目光直直地落在沈阅音身上,“如果我失败了,霍粼就只能靠你了,我很期待你的好消息。”
沈阅音心虚地低下了头。以他和霍粼之间78.86%的信息素契合度,估计一辈子都治不好霍粼。
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祝贻清拿着不属于自己的检测报告离开了医院。
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每个行人都有要抵达的目的地,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何去何从。
祝贻清拨通了林周的电话,问道:“周周,你家空出来的房间还在吗?我跟霍粼应该快要结束了,你那边能暂时收留我一段时间吗?”
“真的假的?那你直接搬过来跟我住不就得了,我独居这么久了还是怪害怕的。”林周迫不及待地答应了,“我今晚回家就给你收拾房间,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呀?等你搬过来我们就一起出去吃火锅吧!”
“不用急。”祝贻清说,“我半个月之后才走。”
“这你就别管了,我明天就把钥匙拿给你。”林周说到这,猛地一拍脑袋,压低了点声音,“对了,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讲啊……”
“怎么了?”
“刚才盛怀川来联系我了。”林周道,“你还记得他吗?我们之前的高中同学,总是对你献殷勤那个,我记得你当初跟他关系还挺好的,可惜后来他出国了。”
“记得。”祝贻清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当然是找我问你的事情啊!”林周一股脑地告诉祝贻清,“盛怀川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单身,他说他马上要回国了,如果你单身的话,他想来找你叙叙旧。”
“叙旧?”
“对啊。不瞒你说,我跟他说了你是单身,因为我觉得你跟霍粼不算在恋爱,分开也是迟早的事……”林周反思道,“也怪我太冲动了,其实我应该问一下你再回答的,但是当时实在没考虑那么多。”
“没关系,不怪你。”祝贻清毫不在意,“你别想太多了,他应该也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不!他绝对不是随便问问!你们曾经关系那么好,他当年明显想追你,我合理怀疑他这次回国有你一部分原因。”林周仔细分析道,“客观来说,他的性格比火爆辣椒好多了,至少为人处事都很温和,其实是个不错的alpha,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在想什么?我跟他都快十年没见了。”祝贻清笑了笑,“人都是会变的,他随口一问,你不用当真。”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贻清,好久不见,我是盛怀川。我明天回国,飞机大约下午六点半落地,你方便来接我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见你一面,我很想你。]
第24章 酸得冒泡
“你把我的手机号告诉盛怀川了吗?”
“没有啊。”林周赶紧道,“我怎么可能不经过你同意就告诉他!什么情况,他联系你了?”
“他给我发短信了。”祝贻清又看了一遍短信内容,“他说明天下午落地,问我能不能去接他。”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要去找你。”一切都在林周的意料之中,“去吧去吧,刚好你俩晚上一起吃个饭。”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你要怎么跟霍粼说啊?他要是知道你去接盛怀川,会不会生气啊?”
这虽然是个问句,但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毫无疑问,霍粼知道之后绝对会不高兴。
“没关系,我今天晚上跟他说一声就好了。”祝贻清几乎能料想到霍粼的反应。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快要离开了,也没必要继续在霍粼面前维持“联姻对象”的人设了。
挂断电话。
祝贻清盯着短信界面怔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
不可否认,盛怀川的确是一个很好的alpha,做事面面俱到,也很温柔体贴。
其实盛怀川曾经暗示过他,希望跟他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但他确实只把盛怀川当成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于是假装没有读懂暗示,后来盛怀川也很识趣地不再提了。
祝贻清在感情方面比较注重第一眼的感觉,第一眼没有感觉,从今往后就只可能是朋友。
他回到家,家里非常安静。
平时会准时来家里做晚饭的赵阿姨今天没有来。
祝贻清觉得不太对劲,他往屋里走了几步,远远地看见阳台灯亮着。
他边往阳台走,边出声试探道:“霍粼?”
阳台上的alpha低低地应了一声,问他:“你今天去哪儿了?”
祝贻清脚步一顿:“怎么问这个?”
“我今天想接你出去吃晚饭,但是去店里没看见你。”霍粼从阳台走进来,“我问了林周,林周说你今天只有上午在,那你下午去哪儿了?”
“医院。”祝贻清半真半假地说,“可能是最近蛋糕做多了吧,手腕有点痛,所以想去做个检查。”
霍粼牵起他的手,揉了揉他的手腕,关心道:“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霍粼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你去找别的alpha了。”
“…………”祝贻清欲言又止,“说到这个,我确实有件事想跟你说。”
霍粼一挑眉:“嗯?”
“明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祝贻清心里泛起一阵心虚,“有个朋友明天回国,我要去留云机场接他,顺便吃个晚饭。”
霍粼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远远没这么简单。
“谁啊?我认识吗?是omega吗?”
祝贻清挑着回答:“你不认识。”
“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那就不是omega。”霍粼的语气淡了点,“beta?”
“…………”
“不说话。”霍粼忽地笑了一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后背发凉,“总不能是alpha吧?”
这话祝贻清简直没法接。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alpha。”没想到霍粼反应平平,似乎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明天就只有你去接他吗?”
“他是我很多年前的同学。”祝贻清如实道,“明天应该只有我去。”
“我知道了。”霍粼松开他的手,“我们去吃晚饭吧。”
看来这件事到此结束了。
祝贻清放松下来,问:“我们今晚去哪里吃饭呀?”
霍粼笑着说:“去留云机场。”
祝贻清:“……?”
完了。
他抓住霍粼的衣角,解释道:“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
霍粼瞥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你跟他不是朋友。”
祝贻清顿时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他不敢再问霍粼要带他去哪了,只是一味地跟着霍粼上车,然后一言不发地装哑巴。
路上遇到红灯,车内的氛围焦灼又尴尬。
霍粼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问祝贻清:“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什么?”
祝贻清抬起头。
看形状,今晚的月相大约是盈凸月。
他谨慎地回答:“像鹅蛋。”
霍粼小幅度地摇摇头:“我觉得不像鹅蛋。”
祝贻清顺着他的话问:“那像什么?”
“像留云机场。”
祝贻清:“?”
祝贻清:“…………………………”
他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不像吗?”霍粼阴阳怪气地追问,“你再看看月亮,像不像那个alpha?”
“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挺像的。”祝贻清故意刺激他,随口胡诌道,“你知道吗?这附近有家书城,我之前经常跟他一起去。”
“祝贻清!”霍粼忍不住打断他。alpha整个人的脊背都弯下去了一点,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我讨厌你。”
祝贻清唇边漾开一丝笑意:“嗯。”
霍粼强调:“我说我讨厌你。”
“我知道了。”祝贻清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我喜欢你,可以吗?”
霍粼的耳尖泛起淡淡的粉红,他的嘴和脑子似乎在打架,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明天和那个alpha吃完晚饭回来,还喜欢我吗?”
祝贻清说:“当然喜欢你。”
红灯变绿,车辆重新启动。
祝贻清趁着霍粼开车,用视线描摹了一遍alpha的侧脸轮廓。他很喜欢霍粼的长相,帅得极具侵略性,如果抛开霍粼的脸不谈,他当初大概率不会同意给alpha当人体抑制剂。
车辆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停在了一家地理位置较为偏远的奢华酒店门前。
吃个饭而已,有必要跑这么远吗?
不过祝贻清今天不想去触霍粼的霉头,他选择什么也不问,继续老老实实地跟在霍粼身后。
霍粼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祝贻清随手翻了翻菜单,这家酒店的菜名走的是猎奇路线,光看名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
他毫无头绪,只能试探性地问霍粼:“你想吃火山飘雪还是乌云蔽日?”
霍粼没绷住笑了。
祝贻清睨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这不是你选的地方吗?”
“没什么。”霍粼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我记得有一道菜还不错,你看看菜单上有没有。”
祝贻清有种不详的预感:“……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开了口:“留云机场。”
霍粼没想到祝贻清能猜中,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很介意是吗?”祝贻清顿觉好笑,“我只打算跟他吃一顿饭,你要是实在介意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想多了,我有什么好介意的。”霍粼故作大度,但酸得冒泡的语气出卖了他,“不就是你要去机场接一下别的alpha,顺便和他吃一顿饭,又顺便叙叙旧吗?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事情?”
要不是他正咬着后槽牙,恐怕自己都要把自己骗了。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祝贻清云淡风轻地翻过一页菜单,“晚饭还没吃呢,不要把牙咬碎了。”
霍粼:“…………”
晚餐结束后,他们没着急回家。
祝贻清被霍粼带上了酒店的天台。酒店天台上是直升机停机坪,此时上面正停着一架直升机。
alpha牵着他一步步朝飞机靠近。
祝贻清问:“什么意思?”
霍粼不答反问:“你恐高吗?”
“不恐高。”
“那太好了。”霍粼笑着说,“想带你兜风的意思。”
他们乘上直升机,伴随着主旋翼转动的轰鸣声,飞机逐渐升空,一路越过周遭的城市楼群,最后悬停在了人烟稀疏的地方。
霍粼拉开了直升机一侧的舱门。
虽然飞行高度不算高,但机舱门打开后,涌入的风依然凌冽,夜晚的风声鼓动着人的耳膜。
风中吹来花木与泥土的气息。
放眼望去,外面漆黑一片,唯有地面上星星点点,闪烁着渺小的万家灯火。
开阔与自由感席卷了祝贻清的大脑。
祝贻清玩笑似的问身边的alpha:“你应该不会把我丢下去吧?”
“你在想什么?”霍粼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空白,“在你心里我有这么坏吗?”他指了指舱外,“看那边,你很快就知道了。”
十几秒后。
不远处,无数绚烂的烟花齐齐升空,铺出一条星河。
光芒划破黑暗,在空中绽开,随后万千光点如星般四散坠落,倾泻出一条流光瀑布。
祝贻清的视线一刻都没有挪开过。
他心里漫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因为烟花,又或许是因为霍粼。
祝贻清在看烟花,霍粼在看祝贻清。
omega的发丝被晚风吹拂,露出完美的侧脸,恰逢烟花的光芒落入他的眼里,这一刻的他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霍粼瞬间有了想吻上去的冲动。
不仅如此,他还想咬上祝贻清的唇,在声势浩大的风中和omega接一个漫长的吻。
但霍粼最终只是悄悄地靠近祝贻清,在他的脸上克制地啄了一下。
烟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祝贻清没察觉的时候,霍粼的手偷偷覆上了他的手。
这是凉夜中触手可及的温度。
随着最后一颗火星在空中消失殆尽,祝贻清还望着远方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是你准备的?”
这算是明知故问了。
霍粼闻言轻笑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毕竟有些话不用直说,自有人懂。
“今晚的烟花很漂亮吧。”他从祝贻清身后抱住他,得意地说,“留云机场绝对没有。”
这件事居然还没过去。
祝贻清闭了闭眼:“霍粼,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说?”
霍粼又一次被看穿心思。
他环着祝贻清的手臂逐渐收紧,图穷匕见道:“你们明天的饭局,我能不能去?”
第25章 情敌聚餐
接机这天。
祝贻清提前了半个小时去机场等盛怀川,等来的却是飞机晚点的消息。好在只晚点了半个小时,想打发掉还是很容易的。
上次霍粼说想跟他一起过来,最后还是被他拒绝了。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要是真让霍粼来了,霍粼恐怕会一路上都像鬼一样都盯着盛怀川。
“清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也在这里?”
祝贻清一耳朵就听出来是祝让承。
他不想搭理这人,干脆假装耳背没听到,加快步伐往前走。
谁知祝让承非要厚着脸皮追上来,坚持不懈地喊他:“清清!祝贻清!”
“……”祝贻清不情愿地转过身,“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比我想的更阴魂不散。”
“我来机场送人的。”
“人呢?”
“已经送走了。”
这话好不吉利。
“已经登机了。”祝让承汗流浃背地改口,“我现在打算回去了,你呢?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送你一程。”
“不麻烦你了。”祝贻清眉眼淡漠,“我还要等人。”
“等谁啊?”祝让承拧眉,嫉妒在他心中疯狂滋长,“霍粼吗?他是没有司机还是没有脑子?难道他最近残疾了么?那可真是报应到了。”
“不是他。”祝贻清制止了他继续发散思维,“我来接盛怀川。”
祝让承瞬间站直了:“什么?谁?!”
祝贻清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不是出国了吗?”祝让承对盛怀川的印象很深刻,他很清楚那个alpha早些年对祝贻清是什么感情。
曾经他误以为盛怀川对于祝贻清来说是特别的,无比害怕他们两个人会恋爱,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把姓盛的熬走了。
……可是为什么他又回来了?
“你们什么时候又有联系了?我怎么不知道?”祝让承的手扣住祝贻清的肩膀,“你们之前不是已经断联了吗?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祝贻清拨开他的手,“我来接我朋友,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祝让承气急败坏地说:“我是你哥。”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祝贻清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心口,笑着说,“既然记得,那就不要再做越界的事情了。”
祝让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祝贻清的手腕,阻止了他把手收回去的动作。
时至今日,他从来没有牵过祝贻清的手,他曾无数次在夜里闭着眼睛幻想和祝贻清牵手是什么滋味,却一直没能找到将想象变成现实的机会。
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
祝让承的另一只手急不可耐地摸上祝贻清的手背,张开手掌包裹住omega的手,刚想进一步摸下去,就被祝贻清甩了一巴掌。
祝贻清收回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他了:“打你我都嫌手疼。”
周围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难免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瞄他们二人。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并没有令祝让承知难而退,反而让他更兴奋了。
他甚至还想再去抓祝贻清的手:“疼吗?我看看呢。”
祝贻清还没做出反应,一旁突然窜出一道红色的影子,二话不说就给了祝让承一脚。
把祝让承踢倒在地后,那人又补了一脚,狠戾地骂道:“变态!”
看见这一头红毛,祝贻清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无法百分百确认。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彻底坐实了祝贻清的猜想。
“段枭。”祝贻清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今晚的机场好热闹。
“我心情不好就会来机场看一下午飞机。看飞机起飞和落地都很解压的,你也可以试试。”段枭殷勤地说,“天马上黑了,我准备回家了,你呢?要我送你去哪里吗?我去哪儿都顺路。”
“不用了。”祝贻清婉拒,“谢谢你。”
“你跟我客气什么?”段枭害羞地摸摸脖子,“我们都偶遇好几次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在你的微信大号混个好友位啊。”
地上的祝让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爬起来,搭上段枭的肩膀:“原来你们认识啊,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喜欢多管闲事呢。”
一句话的语调能拐出九曲十八弯,讽刺之意就摆在明面上。
段枭听得拳头发痒,恨不得一拳把他打飞到外太空:“关你屁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哥。”祝让承无厘头地来了一句,“我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你说关我什么事?”
段枭从没听说过祝贻清还有个哥哥。
他刚才远远地看见祝贻清,随后又发现这个该死的alpha在摸祝贻清的手,根本没有想过这个会跟祝贻清有血缘关系。
同为alpha,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哥哥”对祝贻清的态度远非亲人那么简单。比起关心,更像是想把omega占为己有的觊觎。
“你真恶心!”段枭嫌恶地说,“我都看见了,这也能算是哥哥吗?这他妈叫性骚扰!”
“哦?证据呢?”祝让承精准地戳中他的痛点,“听你刚才的话,你连清清的微信大号都没加上,你到底在得意什么?你还评价上我来了?”
段枭故技重施,可怜巴巴地垂下眼皮,指着祝让承向祝贻清告状:“你看他!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场面真是似曾相识。
祝贻清好想逃。
段枭不厌其烦地卖惨:“他好坏,他一直骂我,我好可怜!”
“哪儿来的碧螺春啊?”祝让承的笑脸快要挂不住了,“你的戏可以像你兜里的钱一样少吗?”
“对不起。”段枭垂着眼,“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吗?”他扭头看向祝贻清,“其实我兜里的钱不少的……”
祝让承真想抽死段枭:“你再装!”他也看向祝贻清,“你说呢,他是不是死装?”
祝贻清无辜地眨眨眼:“我不懂这些。”
祝让承:“……………………”
就在此时,有人喊了祝贻清的名字。
他们同时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一个气质不凡的alpha从接机口走出来,来人唇边盈着温润的笑意,眼中似乎只看得见祝贻清。
祝让承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人,这就是他又恨又怨的盛怀川——
这么多年过去了,盛怀川还是一副朗月清风的模样,死装的狗东西,真是令人作呕!
祝贻清没注意到祝让承的表情管理已经失控,他朝盛怀川的方向走了两步:“欢迎回国。”
“谢谢你来接我。”盛怀川的嗓音沉着而温柔,“可惜飞机晚点了,不然可以早点见到你。”
“差不多得了。”祝让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真不知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回国了,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
盛怀川故作惊讶道:“好久不见了,我差点没看见你。”他的目光转而落在祝贻清身上,“我这次回来是真的回来了,不打算再走了。”
“天啊。”段枭看得头皮发麻,口无遮拦道,“你们俩都好装啊!”
尤其是这个未曾谋面的alpha,妈的,比他还能装!
“哦,你不装。”祝让承翻了个白眼,“一日三餐只喝绿茶的人也敢说别人吗?有点意思。”
盛怀川跟祝贻清并肩朝车库走去,他毫不在意其他人对他的评价,因此一点都没把祝让承和段枭当回事。
“我预约了餐厅,我们直接过去吧。”祝贻清说,“你的行李就先放在我车上,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可以吗?”
“我当然听你的。”盛怀川的笑意一刻都没消散过,“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
实际上早就物是人非了。
只是祝贻清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提起这些年来的变化。
祝贻清愿意来接盛怀川,主要是因为他曾经把盛怀川当成很要好的朋友,仅次于林周,所以难免会对“盛怀川”这个名字有点滤镜。
可时过境迁,如今见到盛怀川本人,他已经完全没有当年的表达欲了,这点滤镜算是彻底消磨完了。
“老样子也挺好的。”盛怀川没让他的话落到地上,“贻清,不瞒你说,其实这么多年我都挺想你的。”
“谁信啊。”祝让承的声音像幽灵一样飘过来,“盛怀川,你要是真想他,这么多年怎么会一次都不回来?你是穷到买不起飞机票了吗?”
祝贻清被祝让承幽怨的语气吓了一跳,他回头,发现祝让承和段枭不知何时已经尾随在了他的身后。
祝贻清:“…………?”
“因为我以为清清不想见我了。”盛怀川想解释,“我怕我的出现会给他带来困扰,所以我……”
“别说了你,天天找借口!”祝让承才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对了,你们去哪儿吃饭啊?刚好我也没吃饭,地址发给我,带上我一起呗。”他给盛怀川递了个眼神,“我知道你最大度了,你不会介意吧?”
“那我也要去。”段枭急了,“我也还没吃饭,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啊?”
盛怀川笑了笑,笑得实在是很勉强:“当然可以,人多才热闹。”
实则他根本不想答应。
约会直接变情敌聚餐了,到底谁会喜欢这种热闹?
祝让承看得出来盛怀川心里不愿意。
不过谁要管盛怀川愿不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他非得尾随过去不可。
四个人一起抵达了餐厅。
祝贻清预订的是靠窗的位置。
窗边刚好都是四人座,这意味着只有一个人能坐在祝贻清身边。
祝贻清先挑了个靠着玻璃的位置坐下,另外三个位置都迟迟无人落座。
他一看才知道,这三个人明里暗里都在互相使绊子,你推我一下,我绊你一脚,反正谁都别想好过。
“你们在干什么?”祝贻清疑惑道,“为什么又打起来了?”
“没有打。”段枭龇牙咧嘴地说,“初次见面,大家交个朋友而已。”他说着,又趁乱踩了别人一脚。
踩到谁了不知道。
反正另外两个alpha,一个low货,一个装货,俩人凑不出一个好货,踩死谁都赚翻了。
忽地,祝贻清身边的玻璃被人敲了敲。
动静不大,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
他转眼,看见一道人影此时正站在玻璃外。那人将手机紧贴在玻璃上,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好玩吗?
祝贻清当即感觉后背发凉。
好巧不巧。
手机的屏幕他很熟悉。
握着手机的手他也很熟悉。
祝贻清的心像是被人重重敲击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心虚。
他的视线缓缓向上,最终落在了霍粼的脸上。
对视的一瞬间,万千种复杂的感情在视线中相逢。
祝贻清弯起桃花眼。
无人在意的角落,他朝霍粼勾了勾食指。
第26章 明月独照
三个alpha争执不休,还好餐厅里的每个座位都相隔较远,不然也是有够丢人。
“我今天刚回国。”盛怀川试图讲道理,“你们本来就是跟着来的,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和我抢吧?”
祝让承拽着他的左边胳膊:“听不懂。”
段枭抓着他的右边胳膊:“不许坐。”
三个人互不相让。
恰在此时,霍粼路过了他们,毫不犹豫地往祝贻清旁边一坐,不走了。
三个alpha:“??”
“不是,你怎么也来了?你也没饭吃吗?”段枭气得牙痒,“天凉了,霍氏马上破产了是吧。”
“那倒不是。”霍粼冲段枭比了个“耶”的手势,“我吃两顿,不行吗?”
他的视线向旁边移动,看见祝让承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以及盛怀川那张破碎的笑脸。
真有意思。
霍粼自然而然地牵上祝贻清的手:“你不介绍一下他们吗?”
这话无疑是在把祝贻清推向矛盾的中心点,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现在好了,四个人alpha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祝贻清脸上,期待他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