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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玄烨心系佟心玥, 遣人来佟府问情形,得到的是三姑娘生病的消息。

其实佟心玥是因为这个头次的缘故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没有回宫去。

这也是有些不凑巧。

原本佟心玥该是回南苑的, 然后和太皇太后一道回宫去。但出了这样的事,消息传回太皇太后那儿。

太皇太后当然体贴小姑娘的身体,就说让佟心玥就在家里休养,等身子大好了,再好好儿的进宫来。

太皇太后那儿是知道实情的, 可这个话不好对外头说, 也没法儿对玄烨明说,干脆就只管讲三姑娘是身体不舒服, 许是生病了,要在家养几日。

玄烨实在担心,问来问去都说是生病,来探望的人也见不着三姑娘的面,说是听声气儿有些弱, 玄烨干脆亲自来了。

玥儿不见旁人, 但他来了, 这丫头总不能使性子不见他吧?

而且明儿就是小姑娘的生辰了, 又是在佟府里过的, 玄烨这会儿来了也正是时候, 要不然就晚了。

佟心玥仰头去看赫舍里氏:“额娘?”

怎么办呢。

佟家三姑娘平日里多灵巧聪慧啊, 就是这会儿, 有点儿懒懒的不愿意动脑子想怎么办,额娘在身边呢,就想着额娘什么都会处置好的。

额娘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赫舍里氏摸了摸佟心玥的额头:“皇上既来了,绝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上回我就嘱咐过了。皇上若有一次登门, 总还有二次三次的。门上绝不会拦着,更别说还是冒雨来的。指定是要请进来的。你不能不见。”

佟心玥趴在赫舍里氏怀里哼了一声。

赫舍里氏就笑了:“额娘知道。额娘也不会叫你这时候单独见皇上的。自然还是额娘在这儿陪着你的。”

满人的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重。更别说佟心玥与玄烨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佟心玥这会儿是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和从前的懵懂小姑娘可不一样。

小姑娘这会儿不舒服,也不可能挪动她到外头去见客,外间水气太大,若是冲撞了也是不好的,赫舍里氏也舍不得这么折腾自个儿的宝贝女儿。

赫舍里氏在这里,就叫他们表兄妹在这儿见。

但寝室里还是要稍微收拾一下的。

佟心玥的头发也不用梳起来,正好编成一个大辫子就好,赫舍里氏身上本来就是齐整的。只管稍微收拾一下小姑娘就好了。

屋里本来就点着静香的,加上通风一直都有,所以寝室之中没有异味,都是淡淡的香气。

玄烨倒也不是第一次来小姑娘的寝室,从前这丫头小的时候来过,但一晃也有几年了。

这回来,倒是与记忆中有些区别,添置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可总体上的格局并没有大的改变,还是让玄烨觉得很熟悉而亲切的。

以为会是在外间相见,但未曾想到在寝室之中。

玥儿是病得起不了身了?玄烨担忧地想。

玄烨坐在那儿,与床榻间隔着若隐若现的纱帘,能瞧见赫舍里氏和佟心玥的轮廓。

见了皇上自然是要行礼的,玄烨忙说免了。跟前的是舅母和表妹,又不是外人,这里不必这样拘礼客气的。

“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前儿不是还好好的?玥儿,是不是又贪凉吃冰了?”玄烨说。

对于赫舍里氏在这里相陪,玄烨没有丝毫意见,小姑娘身体不舒服,舅母当然应该在这里照顾的。

何况小姑娘是如何被娇养长大的,玄烨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要是没人陪着,那才是奇怪呢。

舅母在这里,他也是照常说话,并不会因为多了舅母这个亲人,就变得不会和小姑娘说话,或者有所保留了。

佟心玥顿了顿,仰头看她额娘,还指望着赫舍里氏替她说呢。

赫舍里氏把头一偏,点了点她的手指尖,那意思也明白得很。

皇上问你话呢,表哥问话,难道不该表妹自己答么?

赫舍里氏人在这儿,却没打算掺和他们表兄妹说话。

佟心玥只好道:“没吃冰。这么多人盯着,我怎么吃冰啊。就是……时气所感,莫名其妙的,就病了。”

“不过没事儿,哥哥不用担心,过两日就好了。”

还真是过两日就能好。

玄烨盯着纱帘里影影绰绰的小姑娘,心想,还是个活泼性子,都病了还这样不安分动来动去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和着外头隐约的雨声,倒是很明显的。

玄烨说:“想起几年前你第一回掉牙的时候,那会儿掉了之后疼得不得了,是我在你身边,你也是趴在我的怀里,哼哼唧唧的说疼。我陪了你一晚上,第二天果然就好了。”

“如今你病了,咱们却连面都不能见,还要隔着帘子说话。也不能抱着你安慰你,也不能陪着你了。”

赫舍里氏看了佟心玥一眼,佟心玥忙道:“哥哥,你不能这样想的。”

挂帘子吧,也是母女俩一样的主意。

说辞是怕皇上过了病气。赫舍里氏是还有些自己的考量在。

佟心玥纯粹就是觉得不挂纱帘就这么直接坐着说话,还是太过于亲密了,还是应当稍微保持一下距离,为以后留一点余地嘛。

所以跟前伺候的心腹之人都是陪着的。

虽然晓得玄烨的话绝不会被人外传,但这些话被人听见了,佟心玥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玄烨这样说,这样想,就总有些不大对。

赫舍里氏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赫舍里氏轻声道:“皇上日理万机要保重自身,玥儿这次生得病来势汹汹,但也不是很厉害的病,确实是过两日就好了。也是怕染给皇上害了皇上的身子骨。皇上念着情意,是玥儿的福气。”

玄烨垂眸一笑:“舅母也是我的亲人,不是外人。当年额娘在的时候,也是很喜欢两位舅母的陪伴的。但还是小舅母与额娘年纪相仿,更为投缘。在我心中,舅母和舅是一样的,我在你们跟前,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想和玥儿说的话,也没有什么不能让舅母听见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赫舍里氏才低低说了一声是。

玄烨道:“舅母所虑,我心中甚明。终归是名分未定的缘故。玥儿养在宫中,我也不能让她负名所累。今日这样相见,十分得宜,我只是遗憾不能安慰她抱着她,尽一尽我的心。”

“我这心,相信舅母是明白的。就是玥儿是个糊涂鬼,不明白我的心。要么就是在我跟前装糊涂,不肯接纳我的心。”

赫舍里氏心说,那我也是想要装糊涂的。

皇上这些话,处处听着在理,哪里都是彬彬有礼温雅从容的,可是细细品嚼话头里的意思,真就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话透着十足十的帝王霸道,就好像现在的让步是克制的结果,但本质上,皇上对玥儿让人是志在必得的。

赫舍里氏说不出什么来,有些话思来想去的,还是不能掺和,这一说出来就变味了。

保不齐哪一句就落了皇上的话柄,叫亲生女儿给掉进去了。

母女俩一对视,就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佟心玥身上是有些不舒服,但多半也是懒懒的缘故,她就是懒得动,不动就这么躺着肯定是更舒服的。但稍微动一下,也不是就真的天塌了。

屋里通风又暖和,还是她喜欢的淡淡的香气。

小肚子上随时能有热乎乎的热敷让血液顺畅的流淌,衣食住行样样精致,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是无忧无虑的,自然心气一上来,也是说坐起来就能坐起来的。

小姑娘裹着薄毯子坐起来,略带了几分气嗔:“哥哥就是哥哥,哥哥就应该有个做哥哥的样子。怎么能说这样似是而非的话?”

“我是妹妹,我这个妹妹就是顶好的妹妹的样子。哥哥就不能跨越界限让人误会。”

玄烨却笑了,微微抬眸,又问:“你是哪里病了?”

佟心玥片刻回过神来,越发恼了:“你怀疑我装病?”

玄烨却入定般含着静静的笑容,道:“玥儿,哥哥是哥哥,妹妹也是妹妹。哥哥怎么就没有做哥哥的样子了?我倒是承认,你这个妹妹是个十足好的妹妹。”

“但是,”他话锋一转,“妹妹怎么就不能是哥哥的女人呢?又不是亲兄妹。你从小到大,几乎是在我怀里长大的。将来,也不能舍我而去,除我之外,你还能与谁在一起?”

佟心玥本来就有点儿气恼,现在听了这个话,一下子扯起来,话还没出口就哎哟一声,肚子有点儿疼了。

赫舍里氏连忙给她顺气揉肚子。

还要说:“皇上,玥儿是没装病的。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也不能不说了。这是什么病呢?真要说起来,这是女人病。皇上都已经有人了,难道还能不知道了?”

“玥儿要长大了。皇上何况说这样气人的话?”

佟心玥见自个儿额娘向着她,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干脆往出添了一把火,指着帘子外头站起来似乎想进来又有些微微迟疑的少年天子说:“额娘,他还说了,他要把我关起来,谁也不许见,连大哥二哥三哥都不许见,连你们也不许见了。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哥哥呀?”

第52章

玄烨其实没有同自己的亲额娘相处太长久的时间。

生下来就让奶娘嬷嬷抱走了, 是为了给额娘留出陪伴先帝爷的时间来。

但实际上呢,他额娘又不得宠,也并没有去陪伴先帝爷什么。

倒是让他们母子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奶母嬷嬷教导他竟是更多一些的。

后来长大了, 又是出宫避痘,生了天花还要在外头养两年,算起来与亲额娘真正的相处,倒是登基以后的事儿了。

所以从小和他亲近的,是奶母嬷嬷。

更为要紧的那个人, 就是从小教养他的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对他从不轻纵, 该有的规矩是一定会有的。

就比如说现在,哪怕他是天子, 是无人敢拦的皇帝,他当然可以不由分说的冲进来,不需要顾及什么。

但玄烨没有,迟疑片刻,还是站在纱帘之外。

心里却恍悟一般, 原来小姑娘不是病重, 她是长大了。正在经历一段女孩子都会经历的过程, 所以才会如此。

哪怕听见小姑娘在舅母跟前告状, 玄烨也没有轻举妄动, 只是唇角牵起苦笑, 这丫头就惯会如此的, 这是指望着告他的黑状, 想怎么样呢。

想让舅母骂他一顿么。还是让舅母将他赶出去呢。

玄烨想,这倒是很好应付的,但舅母只怕不敢吧。

玄烨心里倒是有些坦然的得意,方才那样的话都说了, 他还怕舅母知道这些么。知道就知道,天底下的人合该都知道他对玥儿的心意。

但他是天子,舅母只怕是不敢将他赶出去的。这也好,这个身份着实是不错的。

玄烨觉得自己就是仗着这个的。

赫舍里氏原本确实是护着自家闺女的,可佟心玥告状的话一出,赫舍里氏的手就一顿。

倒是没有回头看,心里却情不自禁顿了顿,心说,孩子们的事,往深了掺和可就不好了。

皇上从小疼爱玥儿,私底下的话,怎好就这样拿出来说呢?

或许真有这样的心思,那也不能就这样说呀。

赫舍里氏捏了捏佟心玥的手指:“额娘去端热姜茶来。”

佟心玥说不要,还把赫舍里氏抱着,说宁愿不喝姜茶了,也不要赫舍里氏走。

“哥哥都欺负我,额娘也不管一管。”佟心玥小声嘀咕。

赫舍里氏摸了摸佟心玥的脸说:“你和皇上到底是兄妹,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还和额娘告状。额娘就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和皇上好好说一会儿话。”

赫舍里氏是想单独给兄妹俩一点时间,有些事儿私底下说一说,做长辈的也不好掺和太多了。

这点子分寸赫舍里氏还是有的。

佟心玥哼哼唧唧的,可赫舍里氏还是去了。

屋里倒也不是只有兄妹俩两个人,赫舍里氏也是可以放心的。

就是磅礴的雨声中,旁人的存在都是悄无声息的,好像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个。

一个坐在帘子里头,一个站在帘子外头。

“玥儿,肚子还疼不疼?”玄烨轻声问了一句。

佟心玥不想搭理他,可想着若是不回答,一会儿他闯进来看他怎么办。

于是就说:“不疼了。”

这会儿确实好多了。也就是方才那个劲儿,劲儿过去之后就好了。

佟心玥不说话,玄烨倒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的,可是玄烨也没有说,倒是说了点别的。

玄烨还是站着,说:“今儿过来,夜里就不打算回宫了。明日你过生辰,我要在这儿陪着你。等夜里再回去。”

佟心玥明日生辰在家里过,晚间的时候就回宫去了。因为太皇太后和老太妃们也要给她庆祝生辰,晚上回宫后,还要和太皇太后和老太妃们一块儿乐呵乐呵。

这就是佟心玥十三岁生辰当天的所有安排,恐怕一气儿走完了,就要等到深夜才能入睡了。

但这么多的人给她过生日,又这样的热闹,恐怕明儿收礼物也会收到手软吧。

佟心玥听说玄烨不回去,想着多少是猜到了。

玄烨这是来熟了习惯了,就总是这样,大约也没人管得住他,也没人管着他。

她隔着帘子,瞧着玄烨站在那儿,屋里通风是极好的,但闻不见什么雨气,或许有些气息从玄烨身上过来,但也不是什么湿寒之气。

佟心玥还是忍不住多想一点,这么大的雨,他来的时候,有没有淋湿了?

为了她的生日,为着她的事情这样跑一趟,要是回头生病了,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佟心玥想了想,用薄毯子把自己裹得不透风,调整了一下姿势坐起来,然后探头和玄烨说:“哥哥,你进来一下。”

玄烨还以为她有什么事不方便做,要他帮忙的,连忙撩开纱帘走近来。

这会儿才算是瞧清了了小姑娘的模样。

倒是挺好的,没瘦什么,气色也还不错,就是身上不舒服,所以看起来懒懒的。

玄烨问她要什么。

佟心玥把手一伸,要捏捏玄烨的衣袖。玄烨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伸手出来让她捏一下。

其实瞧见了人,佟心玥也看见了,玄烨身上的衣裳非常的干爽,绝没有被淋湿的模样。

外头下雨的缘故,屋里的光线没有那么的敞亮,但是点了灯,瞧着也还是挺好的。

触手便是极其柔软舒适又括挺的衣料,这是皇上才许穿的,果然和他们的不一样,还要更好些。

上头一点湿气都没有,十分的干燥。

佟心玥捏得还挺克制的,感觉到后,立刻就收手了,然后对玄烨说好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这是做什么,但玄烨就是宠着惯着,能进来瞧一眼当然是好的,又怕自个儿在这儿站久了不好。

年轻的帝王真是把小表妹的方方面面都放在心里考量了,确定小姑娘没有别的事儿后,玄烨就又回到了他原先的位置上。

佟心玥瞧着倒是心里有些惊讶了,话说的那么霸道,半点儿意见不给别人容的人,居然表现的行为这么隐忍克制和规矩么。

真是稀奇了。

佟心玥还以为玄烨要趁机做点什么的,但是他没有。

赫舍里氏说的也是真话。

去端了姜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结果进来瞧见兄妹两个还是跟她走的时候一个样。一个闷闷的坐在床榻上也不说话,一个还站着,赫舍里氏心里可真是奇怪,这怎么了,话都不说一句了?

真就气恼成这样?

但看着又觉得不像,像是说过些什么的。只是光看神色也看不出什么来。

就是规规矩矩的成这样子,方才皇上还大言不惭的说了,表妹怎么就不能是自个儿的女人了。结果转头又这样宠着。

哪能知道皇上待玥儿是这样的呢。要是被外头的人瞧见了,杀伐果断的年轻天子竟还有这样的一面,不知道作何感想。

佟心玥喝姜茶的时候倒是乖得很。

这姜茶里头加了怀姜和红糖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点辣辣的,但其实味道还是不错的,她觉得可以接受,还挺爱喝的。

赫舍里氏觉得玄烨就这么站着可不好,要是还继续说话,那自然是坐下来才好的。

结果话音才落,就瞧见玄烨微微一笑,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还是站着说好。站着说正经。”

赫舍里氏就总觉得有些不大好的预感。不是说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东西,而是想起皇上方才的惊人之语,又怕这位皇上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来。

尤其皇上说他自个儿要说正经话的时候。

难不成,方才的话‘不正经’?

玄烨的目光穿透纱帘,静静落在佟心玥的身上。

“你的戏,虽含而不露,可到底是戏文,总是要唱演给人听的。人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感受,但也都是从你的戏中体悟而来。你的戏,我应是看懂了。”

玄烨微微含笑。

那是小姑娘专门为了他的万寿节所写的戏文,不就是要给他看的么?玄烨又怎么会看不懂呢?

玄烨道:“你觉得身份不合适,年岁不合适。觉得界限太模糊,我都给了你回答。早年大婚,是为亲政不得已为止,这是政事,无关情意。朝局因此稳定不能废后。”

“况且我成婚那年,你才八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娃,我总舍不得叫你到我身边来啊。”

佟心玥轻轻撇嘴,小声嘀咕道:“谁让你废后了。”

她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哥哥,别这样自以为是。废后这两个字,都是哥哥不该说的。”

玄烨还是笑,却道:“好。那就不说。”

“玥儿,你的心思,哥哥心里大约还是清楚的。过去的事儿无可更改,你心里也明白,那往后,哥哥还是可以守着的。守个几年,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哥哥对你不是一时兴起。你也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至于你所提出来的那些问题,咱们也可以等你长大了,再来慢慢的解决。”

佟心玥差点就给自己呛着了。还好没有呛着了。

只是满眼茫然震惊,玄烨他在说什么啊。

真是疯了。

他说的守,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佟心玥求助的看向赫舍里氏,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救救我,救救我,额娘。

我的皇家小表哥要怎么样才能放手呀。

第53章

赫舍里氏真没想到皇上会说这个。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清楚。

赫舍里氏一直都瞧得出来, 宝贝女儿是个不能安住在宫里的性子。要不然当年慈和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多次在她跟前隐晦想要把佟心玥接到宫里陪伴玄烨的意思。

赫舍里氏都没有答应,每次都含糊过去了。

为这事儿, 赫舍里氏还特意与佟国维说过的。

佟国维其实也不想把唯一的嫡女送到宫里去。

慈和皇太后年纪轻轻的就病逝了,未尝是没有因为在宫里生活的不是那么顺心自在的缘故。

便是明白自己不得宠,这宫里的日子鲜亮的也少。

更别说那些得宠的嫔妃了,纵然得宠,风光亮丽一生的又有几个呢?前头的例子可太多了。

佟国维是很疼爱女儿的, 舍不得女儿进宫又去吃自己亲姐姐的苦。所以在慈和皇太后跟前明确说过了, 佟心玥还小,不入宫。

当时这样说了, 确实打消了慈和皇太后的想法,可后来还是逃不过宫里的谕旨。

即便是现在,赫舍里氏还是认为,女儿不适合待在宫里。佟家也心知肚明,将来还是要想法子让自家姑娘出宫的。

可这些所谓的阻碍与不适合, 在皇上眼里, 居然都构不成让皇上放手的理由。在皇上眼里, 这不是不能跨越的距离。

皇上还想着一一填平。

皇上对玥儿的心思, 不单单是对表妹的关心与爱护, 也有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的情意, 更有男丨女之间的吸引与悸动。

这其实不好从中干涉的。赫舍里氏也从没有想过干涉。

要知道阻碍越大, 反而越是不好。宫里的太皇太后是太明白这些道理了, 她跟着看了这些年,心里也是很明白的。

但从皇上的话中,也能窥见一二宫里的情形。

内务府开始选秀的事儿,赫舍里氏是知道的。

一则是备宫中嫔妃所用, 按规矩是要添人的,而且对外说的是皇后亲自主持。

二一个,便是宫里各处所用的宫殿修缮妥当了,要添置一些宫女人数,所以这回是八旗选秀,能参与的人也多些。

这些倒也与他们无关。毕竟宫里的许多事,也不全是皇上做的决定。这样的事儿,甚至不必皇上同意,皇后按照规矩定下来都是可以的。

而就为这一条,又听皇上石破天惊的说什么守着,赫舍里氏心里就震荡不已了。

皇上与皇后少年成婚,皇上早熟些,两个人也确实如皇上所说的那样没有情意牵系,成婚也全是为了亲政一事。

而相处这么几年,皇后也未得皇上另眼相看,可见都是面上的情分,也就是帝后之谊,全没有多余的了。

其余嫔妃也没听说有谁得宠的。皇上膝下至今只有庶妃所生的大公主大阿哥,还有就是皇后所生的二阿哥了。

赫舍里氏是真想问一句,皇上可知道这一句守着两个字,重逾千斤么。

这要是叫外头的人知道,皇上如此克制隐忍是为了佟家的三姑娘,那外头的人又当怎么说玥儿呢?

可见这事儿不是眼前才有的。

但佟家三姑娘声名未损,还因为‘意外’擒拿了鳌拜有了勇敢的名声,又因为万寿节上的戏码,在外头是扫眉才子的高名。

一丝一毫不好的事儿,都没落到三姑娘的头上。可见皇上这位表哥,将自个儿的嫡亲小表妹护得有严实。

外头的人更是理所当然。佟家三姑娘是皇上唯一的亲表妹,在一起和不在一起,轮不着谁来议论,也没有人敢多议论。

看着女儿眼巴巴的眼神,赫舍里氏心中万千念头一闪而过。

她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在她在场的时候说这些话了。

这些话皇上不愿意私底下和玥儿说,那和私定终身没有什么区别,那是不对的。

皇上也不愿意冒犯或者唐突了玥儿。所以一定要赫舍里氏在的时候说。

这是对佟家的尊重,也是对玥儿的尊重。

更是皇上对将来的考量。

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玥儿未必不懂,但是这孩子现在心性不定,年纪又还小,怕是还没有和皇上心里的感情应上,自然是不能强求她的。

“这是我给玥儿的生辰礼物。”

玄烨当然知道,今夜是不会得到任何答案的。

他也没觉得小姑娘应该在听完了他的这些话后给他此时此地的回复。

小姑娘年纪还小,不可急在这一时。但有些话,他得先说上,省得这丫头哪一日真的跑了。

玄烨将预备好的生辰礼物放下,也没等人说什么,就直接走了。

他送出去的东西,佟家不可能退回来。便是小姑娘真的要退,他也有法子再送出去,因此走的是相当的从容自信。

还嘱咐小姑娘好好歇着。不必人来送他,自己就出了屋子走在连廊底下,回他的院子里去了。倒是熟得像是到了自个儿家里似的。

赫舍里氏将玄烨留下的礼物拿到佟心玥跟前,母女俩一起来。

一定是玄烨的手工制品,佟心玥上回就知道了。

但好像猜到了方式没有猜对实物是什么。

是玄烨做的很漂亮的翡翠簪子。是手工精心打磨出来的,是飞云的样式,里头还有个小小的地方精心篆刻了她的名字。

难怪玄烨的手会是那样的。这可是个精细活儿,这也是个难度不低的活计,要做出这样精致的发簪,还是这么小的精巧物件,只怕是要两个月的。

还有玄烨亲手刻的玉石章。是玄烨的私章,手刻了他自个儿的名字。

恐怕现在整个大清,也仅仅只有这么一个物件了。毕竟皇上可不会随手刻了自己的私章送人,而底下的人,哪个敢刻了皇上名讳的私章呢?那真是不要命了。

这两样物件,和玄烨方才的话真是交相辉映。

佟心玥觉着,这东西怕是不能要。

赫舍里氏问她:“那你打算怎么退回去呢?”

还没盘算呢,佟心玥就知道不对劲了。

只好把东西收起来。

与她额娘说:“我不退了。我先收着。”

要真是退回去,玄烨指定是要伤心的。毕竟还是个亲表哥,总不能为了一点点超出的情感,就真的把路给走绝了。

这还是很亲的亲戚呢。

佟家哪可能真的跟皇上割袍断义呢?

不退回去,玄烨高兴,觉得将来有希望,那也是随他怎么想了。

毕竟。佟心玥悄悄跟赫舍里氏嘀咕:“要是以后守不住了,或者表哥食言了。这东西我再原封不动的退回去也是可以的。指不定那时候表哥变了心思,只当我是妹妹,这东西也就没有别的意思了。”

佟心玥觉得这才是最妥当的法子。

赫舍里氏其实也觉得这样好。

自家姑娘年纪虽然小,但从小出入宫里,就连自个儿的阿玛身边都有妾室伺候,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的。

赫舍里氏作为一个过来人,知道是不应质疑皇上,不应觉得皇上做不到。可皇上毕竟也还年轻。

这能守个一月二月的,半年数月的,难道几年也要守着吗?这实在是不自在的。

皇上已过十七了,玥儿尚十三岁,至少再有三年,难不成这三年都这么清心寡欲的?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话。

赫舍里氏自个儿想着,真不用他们做什么,皇上自个儿,包括皇上身边的人,还有太皇太后他们,大概也不会纵容这样的事儿。

就依着玥儿所说的就好了。

就算要在一起,那也是三年以后的事儿呢。谁能说得准呢。

收好了皇上给的东西,这风儿自然是半点儿传不出去的。

赫舍里氏是有完完全全的掌家之权,佟府上下都是严严实实的,尽在她的掌握之中,绝出不了什么大事。

倒是外头的雨渐渐的小了。

瞧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幕,佟心玥这会儿舒坦些了,就想着在廊下散散步,走动走动,也比躺着舒服。总躺着也觉得身上太松软了。

赫舍里氏还陪着,与佟心玥闲话。

告诉闺女敏惠格格来不了明日的生辰宴了。

佟心玥给敏惠格格发了请帖的,但人家王府上也回了帖子,是直接与赫舍里氏这个主母说的。

“为什么不能来?”佟心玥问。

赫舍里氏温声道:“敏惠格格病了。病得有些重,不能起身。她也给你写了信,夹在回帖里,回头额娘给你送过来。人都病糊涂了,为了身体着想,只好不能来了。”

佟心玥还没看信,但因着她,府里和敏惠格格的家里倒是有了些来往交际,人家府上不是个热灶,也就是不得朝廷的重用。

但新贵佟家非要跟人家来往,别人又能说什么呢?

佟心玥从小长到大,身边的人倒是多得很,勋贵人家的女孩儿也多,可这么一路玩下来,真没有几个投缘的。

敏惠格格算一个。佟心玥觉得和她说话还挺舒服的。虽然这是两个人鲜少的几次交往,但多少还是上心的。

可上回瞧她还是好好的。而且能进京来就是身体好转的表现,进京来也是为了婚事,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呢?

赫舍里氏对京中各个府上的事儿那自然是都知道的。况且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辛。

便与佟心玥道:“纳兰二公子的婚事定下了。是两广总督之女卢氏。人家祖上也是从龙入关的,虽改了这个姓,但其实也是满人。是纳兰大人最看好的亲家。”

赫舍里氏轻轻抚好佟心玥额上随风而动的碎发,轻声说,“敏惠格格听见这个消息,心痛难抑,旧疾发作,又勾动心中隐痛,出了新病,一时病势就沉重了。要知道当初就曾说过的,好歹是爱新觉罗氏,郡主之女,不会给纳兰二公子委屈做妾的。这一来,两个人的缘分,就断了。”

第54章

敏惠格格给佟心玥的信里也是这么写的。

只是没有长篇大论的累叙, 讲情形稍微说明了一下,给没能来参加佟心玥的生辰宴而致歉。

看得出应是敏惠格格亲手写的,蒙古郡王家里养出来的格格, 那自然教养都是极好的,本身又有才情,又爱读书,那写的字更是极好的。

可也大约是在病中,气力不足, 所以这字就稍微气弱些的。

佟心玥其实是想去看看敏惠格格的。

只是她自个儿生辰宴在眼前, 身上又有这个事,人家也明确说了, 怕病气太重冲撞了她,让她这段时间不必去。

佟心玥也就听话不去了。

但与敏惠格格的书信往来却就此开始了。

有时候数天一封信,倒是有来有往的。

没听见说敏惠格格的病好起来,只是病势沉重,就这么拖着。

而佟心玥回宫后, 倒是也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能出去。

太皇太后离她离得久了些, 更是十分宝贝她, 天天都是要陪着见面的, 真是亲昵的不得了。

只不过回去之后, 她在宫里的出入好像更自由了一些。若说有什么变化的话, 大约就是所有的人都对她更好更热情了。

佟心玥其实觉得, 如果不去在意几年以后的未定之事, 就这样在宫里住着,时不时能回家一趟住几天,也是很好很快乐的事情。

过了她的生日没几天,这入秋就更快了。

有时候秋雨连绵, 更觉得像是到了冬天似的。

宫里有一个小小的演武场,是给主子们用的,但并不常用,佟心玥有时候会领着阿尔纳去那边飞一飞玩一玩。

要是跟着鹰房的那些飞禽一起出去玩,阿尔纳个个都要撩丨拨一遍,人家东倒西歪的,个个都不愿意了。

为了鹰房的和平,佟心玥更多的时候,只好带着阿尔纳自个儿去玩了。

阿尔纳倒是很喜欢下雨的天气,尤其是磅礴的大雨,喜欢在雨里爆冲的感觉。佟心玥是最宠鸟宝宝的,尽管如今已经不能再称作鸟宝宝了,但佟心玥也愿意宠着。

下雨也陪它出去玩。

阿尔纳倒是不闹她,知道小主人的这个小身板,大概是不能在雨里陪着它一块儿淋雨玩的。

“姑娘,那儿好像是纳兰二公子和曹大公子。”

曹寅升官了,不仅仅是康熙跟前的御前侍卫了,身上也有了更多的官职。四两一视同仁,也不再叫人家曹侍卫了。

这也都是按着规矩叫的。毕竟曹寅是玄烨的心腹,整个宫里都是如此按规矩称呼曹寅的。

阿尔纳玩够了,一身湿淋淋的飞回去,跟着佟心玥走,当然是飞得很慢的。

纳兰性德与曹寅也是它的熟人。

但是海东青玩够了要回去吃肉,不想在这儿磨蹭,对着佟心玥叫了两声,佟心玥干脆一挥手,让大鸟自个儿飞回去吃肉去。

横竖有人跟着,现在应该也不会闯祸,佟心玥就是想追也追不上嘛。

她是有太皇太后的特许,可以稍微自由的出入一些地方。但宫里没自由的人是很多的,能来这座演武场的人也没那么多。

何况现在还在下雨呢,虽然比来的时候的大雨小了许多,但仍然是在下雨的,这样的天气里在紫禁城里行走,遇见熟人的几率都要降低很多。

知道她在这儿,又是在这个僻静的宫道上遇见,还是这两个人,又是这么个恰好的时辰,那可真是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纳兰性德与曹寅应该是特意来找她的,也是特意等在这儿的。

比起上一次见纳兰性德,那可真是判若两人了。

翩翩贵公子,如今成了个什么,佟心玥都在心里叹气,这才多少日子,就折磨成这样眼中无光的模样了。

还是那样挺拔的身形,这毕竟是从小到大的教养,且还是在宫里,身上穿着官服,不可造次,是个板正的年轻大人。

脸上收拾的也不错,但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佟心玥都听说了。

纳兰明珠给儿子定了亲事。敏惠格格是为此病了。

纳兰性德是为此做过抗争的。他甚至将一切都丢了,用来和他的阿玛坚决的抗争,但是什么用都没有。

向来与明珠恩爱的夫人为了这事也同纳兰明珠生气,但终究没有能为儿子争取到什么。

佟心玥也听额娘说过了。就因为敏惠格格的身体,纳兰明珠的额娘也是有些担心的,所以只能忍痛默许了明珠给儿子的定亲。

纳兰性德似乎还去求过玄烨,亦是没有结果。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婚姻大事不可擅自做主,他不能漠视父母的决定,如若有什么异动,是毁了他自己,也会毁了敏惠格格的。

尽管就佟心悦现在来看,这两个人,大约也差不多是在被毁的路上了。

曹寅似乎没有变。但似乎也变了。

过了一个生日,大约也因为某种变化,佟心玥意外的觉得自己好像是长高了一些的,但是和年轻的青年们在一起,似乎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

但是看待他们的方式,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仿佛岁月流转,一日一天,每时每刻,都在让每个人悄然成长,自性改变。

佟心玥望着曹寅的眼睛,曹寅在看着她。

曹寅其实很少这样望着她的,他似乎总是怕唐突和冒犯。

可是在这样的雨幕中,大家相对撑着伞站着,他却光明坦然地凝望着她,眼中流转千言万语,却是欲言又止。

曹寅就是来和佟心玥说话的。能找到这样的机会,得到这样相处的时刻并不容易,但是天赐良机,既然有了,就是一定要来的。

他还将纳兰性德拖来了。

好友也是有话要同三姑娘说的。但也正好可以彼此做个见证。三姑娘一日日长大了,总不能让自个儿牵累了三姑娘的名声。

“三姑娘,前些时日没能亲去三姑娘的生辰宴,是我的过错。”

佟心玥笑起来:“大公子这话说的。咱们不是说好了的,不提这个?再说了,你也给我写信说过缘由了。我也不曾怪你。实在不必说这样严重的话。”

曹寅是有差事在身上,是一早就定好了的差事,还真不是玄烨故意使坏,所以没能去成佟心玥的生辰宴。

这倒是没有被佟家三姑娘放在心上,但曹寅显然是至今不能释怀的。

曹寅说:“本该在生辰宴上将礼物送给三姑娘的。我未曾到场,也该托人将礼物送去,可是我想亲手将礼物送给三姑娘,因此迁延至今日,三姑娘见谅。”

佟心玥笑道:“好说,好说。”

有礼物收嘛,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曹寅递过来的东西还挺大的,佟心玥手里的伞柄就被枝音姑姑接过去了。

有人稳稳当当的替她撑伞,佟心玥就只管看礼物了。

毕竟瞧着曹寅的样子,似乎是很希望她当场将礼物拆出来的。

佟心玥那就却之不恭了。

纳兰性德和曹寅是分开打伞的。从曹寅将礼物递出去的那一刻,纳兰性德就默默退开了,在十步之外站着。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的,但因为下雨的缘故,如果不是刻意去听的话,其实是听不到这边说话的。

纳兰性德显然是回避的意思。

佟心玥福至心灵,看了四两一眼,四两就让跟前的人都往后退了。

就只有她和枝音姑姑守在佟心玥的身边,也方便三姑娘和曹家大公子说话。

这样见面说话是敞亮的,也不会有人偷听。

佟心玥的礼物拆出来,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不是说东西样式意外。毕竟来参加佟家三姑娘生辰宴的人这么多,送什么样稀奇礼物的都有。

多少与佟家的至交,送来的也都是好东西。知道三姑娘喜欢稀罕的物件,所以很多西洋的小玩意儿被送到了佟心玥的手里。

曹寅的这个西洋礼物,一瞧就是手工的。

打磨的很是精细,也非常的漂亮,一定是花了大心思的。佟心玥想了想,问他:“是大公子自个儿做的吧?”

曹寅点头:“送三姑娘的礼物,不能假手他人。”

曹寅对送她的礼物亲手制作这件事,看来是很执着的。

这么个带人物的两层八音盒,做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他一定请教了西洋工匠的。

瞧瞧这制式,还有些木工活儿,必定要问过宫里咱们自个儿的工匠,是非常用心的礼物。

尤其是上面相对的两个小人,还穿着精巧的小衣裳。

宫廷里的小公主站着,骑士男孩子单膝跪着。八音盒转起来,音乐响起来,骑士永远为小公主引领方向,期望得到公主的垂怜,但似乎永没有相遇的可能。

佟心玥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机关。只要公主伸出手,骑士就会滑动到公主的面前,愿意为她所差遣。过后,又会绅士的回到原位。

这礼物里,不知包含了多少小心思。

佟心玥看得明白。

这是不能把她的模样明明白白的放在上头,所以才用了西洋小公主和骑士的模样。

曹寅的心意,都藏在其中了。

佟心玥摸了摸小公主的裙子,又点了点骑士的脸,抬眸对着曹寅一笑:“大公子的礼物很好。我喜欢这个礼物。”

曹寅瞧见三姑娘的笑,一下子忽然就觉得,数十个日日夜夜的打磨好像都有了更重大的意义。

第55章

在曹寅年轻的心里, 天地之间好像什么都不剩下了。

就唯独只有眼前的佟三姑娘是最鲜明的。

他其实不敢说很多的话,是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来见三姑娘的。

因为如果再不来的话, 可能以后再见面就很难了。

不是说会遇到什么事情不能见,而是单纯意义上的距离太远,会很难跨越这样的距离。

曹寅心里也明白,他不可能和佟三姑娘单独说话的。便是皇上,也不能不牵及三姑娘的名声, 更别说是他了。

三姑娘是自由的。应该无忧无虑的长大。不必要在这样的时候, 被任何一种情意所牵绊。

便是三姑娘当初对他说的那几句话,细想起来, 那其实真的算不得什么,不是三姑娘在表明心意,是三姑娘给他的一种选择和可能。

曹寅没法让这种选择和可能随风而去。三姑娘没有承诺什么,也不必要承诺什么。是他自己心动,为这样的选择和可能悸动, 愿意这样去做。

三姑娘跟前的枝音姑姑还有四两都是三姑娘的心腹之人, 他的心意, 以及要说的话, 也不必瞒着。

曹寅的声音很轻, 仿佛怕惊动了天地的庞大雨声。

但是他很坚定。

曹寅说:“三姑娘, 我要去苏州了。”

曹家的根基在苏州。

或者说, 皇上要让曹家的根基在苏州。作为曹家大公子的曹寅就要去苏州, 学着去撑起曹家的家业。

江南之地,离京畿还是有些远的,皇上需要一双眼睛替他盯着苏州杭州,盯着江南富庶之地。

皇上更需要一个能够融入这样繁华之地的家族。曹家与皇上关系密切, 有这样的背景,曹家在江南不会被人欺辱,可以更好的展开皇上需要他们做的事情。

有曹家在,皇上永远都会知道江南这边官商的动向。

江南的文人,也需要有人能够融入进去,这个人选,其实是非曹寅莫属的。

他不能科举,一旦科举走入正仕,结交同年在所难免,就无法为皇上做这样的事情了。

曹寅出于本心,也不愿意走上那样的境地,如果是那样,曹家就真的终止了,他哪怕是考取了功名,也很有可能在翰林院里当一辈子修书的,一辈子出不来头。

那还谈什么以后呢?

皇上也不会重用他的。

曹寅现在想明白了。心里也很清楚了。

曹寅说:“成婚的事,臣家里都不再说了。臣为自己争取了五年的时间。”

五年时间,曹寅不成婚,专心搞事业。他愿意接曹家的业,家里就答应暂时不定他的婚事,可以容他缓一缓。

其实是为了什么呢?

曹寅想守着。守着等三姑娘长大了,若三姑娘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一定明媒正娶,若是争取不到,那也是他自个儿入不得三姑娘的眼。

即将启程前往苏州,曹寅才有今日之勇气,将心里的话说了一二给三姑娘听。

佟心玥看过了礼物,枝音姑姑和四两一起,早就将那个精巧的八音盒装回盒子里去了。

佟心玥听见曹寅这些话,心里也就明白了。

他要等她长大。不管她是如何的心思,这个年轻人都要等着她,等五年,守五年。

他知道佟三姑娘的规矩,要清清静静的在江南那样的繁华五色之地守上五年。

话是好说的,真正如何做,还是要看一日日的践行。

可是这样的话,这样的决心,也不是轻易能出的。

前头才有一个玄烨,跟着就来了个曹寅。

佟心玥看向曹寅,曹寅还是挺紧张的,哪怕他不是要一个答案,他还是看起来有点紧张,但是他还是鼓足了勇气和她对视了。

佟心玥微微一笑,说:“骑士的人生主题不全是守护与等待,骑士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与成长。我觉得这一点必不可少,甚至是很重要的。”

“而公主么。公主也会拥有独挡风雨的能力。未来无限好,岁月更悠长。曹公子,祝你前程似锦,将来得偿所愿。”

曹寅愣了愣,半晌才说了一句好。

然后就没有说什么话了,其实也无法再说什么话。

纳兰性德回来的时候,瞧见两个人都在笑着,曹寅眉眼间似有愁容,可佟三姑娘似乎还挺高兴的样子,料想两个人的话应该说的还是很不错的。

纳兰性德与佟心玥说:“三姑娘,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见谅。”

佟心玥说:“二公子是不是想请我去看一看敏惠格格?”

纳兰性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如今见不到她。”

恐怕就算是去了,也会被郡王府的人一棍子给打出来的。

况且家里还在筹备他的婚事,不是立刻就成亲,但是这一二年内,是一定会定下婚期的。

纳兰性德总觉得自己没脸见敏惠格格了。他的心,已经煎熬的不成个样子了。

佟心玥道:“二公子是我的好朋友,敏惠格格也是我的好朋友。便是二公子不说,我也会找时间去探望的。二公子可是有什么话,想要我带给敏惠格格的?”

纳兰性德垂眸,片刻才说:“我,我无颜见她。不论还说什么,心中愧疚难言。千言万语,都耻于再落在她耳中了。只望她千万保重身体。”

佟心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一遭耽搁了些时辰,雨势又有渐渐大了的感觉,实在不适合在这样的天地里叙话,几人匆匆作别,就此各自离去。

枝音姑姑看着四两抱着的盒子,问了一句:“姑娘预备将礼物放在何处呢?”

这个八音盒实在是精巧,甚至比西洋匠人做出来的还要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枝音姑姑觉着,其实可以放在面上时时把玩的。这来处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是放起来,那就是有些可惜了。

佟心玥道:“不带回慈宁宫。让四两好生送出去,交给我额娘,就说挚友相赠,好好的收在我的屋子里。”

四两点头,说一会儿就好好去办这件事。

枝音姑姑想想也是,宫里人多眼杂的,慈宁宫更是人来人往的,三姑娘住的地方轻易是没人能进去的,但保不齐就有心黑手狠的,要是作弄坏了,那可就是可惜了。

再说咱们这里是心怀坦荡的,要是有不长眼的乱说,又是一桩事故。

太皇太后和皇上是最疼爱三姑娘的,容不得有人说三姑娘的不好,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的。

曹寅是诗文都好,也是很有才情的。

况他这样的出身,也就是在玄烨跟前是奴才,在宫里或者是在外头,那也是人人敬着的。

如此就能交友广阔。纳兰性德虽然出处不同,但结果也是一个样,都是交友广阔的人。

但被二人视作真心朋友的,那就没有几个了。彼此倒是都算一个。

纳兰性德纵然自个儿的婚姻感情一团乱麻,却还是分外关心好友的进展的。

倒也没有深问,可瞧着曹寅的礼物送出去了,又听曹寅零星说了几句话,纳兰性德心里就明白了。

至交好友撑着伞,一同在宫里走,四下无人,雨幕这样大,早能遮掩一些谈话了,大约也没人知道,只有他们自己和天地知道。

纳兰性德说:“当初与三姑娘一同改戏文的时候,咱们两个都在。那时候就知道,三姑娘心中欣赏的,是顶天立地的人。无论男女,三姑娘喜欢的也是有担当的人。”

“比起这个,我倒是惭愧,能得三姑娘称一声好友。”

纳兰性德嘱咐自己的好友,“三姑娘的话,你要牢牢放在心里。”

曹寅说:“我知道。三姑娘是让我不要以此为念。”

纳兰性德瞧了瞧曹寅,心下一叹,说了一句:“也是让你莫要以此为执。”

佟家三姑娘的心,要想真正的打动,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可也正因是如此,曹寅才是有希望有机会的。否则以皇上的攻势,又怎会至今没有动静呢?

五年光阴,可绝不是那样轻易度过。谁又能断定将来就一定如今日,或者将来就一定不如今日呢?

曹寅和三姑娘之间究竟如何,谁也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