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坏东西 得哄着他才行
某种不可置信的念头与脖颈处尖锐的刺痛交缠在一起, 将她的心神彻底搅乱。
栖棠凝着头顶乱晃的枝叶,艰涩地喘息着,瞳裂的碧眼与木牌上书的‘冷凌弃’三字反复在眼前回闪,最终定格在银锁上晃荡的‘弃’字。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初遇后的种种穿连在一起——雪夜的弃婴, 由狼群抚育的少年, 荒野与捕猎的兽性, 正是这些构成了冷凌弃。
冷血的、凌厉的、被抛弃的, 冷凌弃。
正像是那一柄无鞘剑,布满狼少年永不愈合的创口, 只有毕露的锋芒,才能在荒野的杀戮中存活下去。
——正如此刻快要穿透脖颈的尖牙。
仿佛钝刀嵌入肌肤, 刺痛与深钝的压迫感将后颈撕裂,心脏因此刻的凶险不断撞击着胸腔,内里却无声地塌软一瞬。
人美心善的剑灵大人轻喘出声, 利落地抬起手, 从后侧钳住他的下颚,用上柔劲儿将他反压在地。
裙角的软布团成团塞进湿软的口腔,才濡湿了一小块,又被他恶狠狠地截住了指节。
薄薄的一层皮瞬间被咬破, 栖棠吃痛地抽气出声,一把捏住他的鼻子,被咬住的左手不退反进,往更深处推。
喉咙猝然被堵得严严实实,他反射性地松开了齿关。
栖棠发誓,宋居拔剑的速度都没有此刻她抽手的速度快。
灼烧般的胀痛似山火般蔓延,她下意识攥紧了手腕。
葱白的柔荑上布满了一圈咬痕,深浅不一, 最深的一处已隐隐露出了白骨,小臂与后颈处留下了血肉模糊的牙印,肆流的血一路蜿蜒,将楝色的衣领透湿。
伤口处一跳一跳地抽痛着,触骨的指节似被落石倾轧,她忍着震痛撕下布条,将伤口潦草包裹。
眼眶里的热意愈来愈重,她咬紧牙,该死的冷凌弃,等破了障,看我怎么把你咬成骷髅。
仰起头吞下眼眶里欲滚出的灼热,偏偏又对上一双攻击性极强的碧眼,恶狠狠的,满是不屈的血性。
栖棠委屈地要死,被咬成这样,还要瞪我,到底谁是坏人?
她倾过身,捏住他鼓起的腮帮子,用上点劲儿往外扯,负气道:“坏东西。从小就坏,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纵是听不懂这话,狼崽子也能从脸颊的酸胀察觉出她在泄愤,低吼声被闷在喉咙深处,他竭力挣扎着冲她呲牙。
那块脏污的狼皮在挣扎中下落,松松垮垮地卡在手肘处,露出他心口、后肩胛处密密麻麻的伤口,银锁的压痕、咬痕、划伤、刺口
一道又一道,像愈涨愈高的浪般扑过来,熄灭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气不说,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无处可退
还是个孩子呢。
还是个没有狠心地往她血络上咬的孩子。
未受伤的右手一点点松开,直到‘啪’的一声轻拍在自己脸上,像是叫自己醒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她的眼睫轻颤两下。
如何驱散藏在雪夜与狼嚎中的梦魇?她想,或许要用柔软的棉花包裹,加一点清新的花果香料,再用暖阳晒透。
栖棠戳了戳他满是泥痕与血痂的脸颊,谁教这家伙被魇住了,得哄着他才行。
反正她有旁观小师妹训犬的经验!
但再驯养狼崽之前
她的目光向下,倏地落在他腰腹间道道沾满泥沙的伤口处。除了挣扎中被碎石划擦出的,还有一道后腰处绷裂的圆形捅刺伤,枯叶碎与泥沙嵌进血肉里,若不清洗,恐怕要化脓溃烂。
没办法。
伤患剑灵大人只好抬起手臂,艰难地抱起地上的狼崽。
**
腾空的失重感传来,颠倒与未知的恐慌袭满了胸腔,他的四肢一瞬僵直,鼻翼剧烈翕张,指尖激烈地抓挠起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
想撕碎咫尺间的威胁,四肢却被软布紧捆,连赖以生存的犬牙也被堵死,恐惧与愤怒在心间沸煮,随之蒸腾起的热气烫穿了薄薄的一层‘人皮’,只余原始的兽性与杀戮。
他的眼白一瞬漫上血丝,自胸腔深处迸发出断续的咆哮,好似蓦然被绷紧至断裂前夕的弦。
栖棠被乱砸到伤口,痛得面色一白,见他满眼猩红,赶紧将横抱的狼崽竖过来,确认齿关里团成团的布条没有脱落,抱在腰间的右手微微收紧。
狼崽子正欲塌腰扑击,她却抢先一步低下头,嫩白的脸颊贴上粗糙、布满划痕的小脸,安抚般轻蹭两下。
——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东西都要柔软。
一股清甜的花果香漫进鼻翼,荒野长大的狼崽还未有关于‘甜味’的认知,只是下意识回忆起了幼时从母狼身下汲取奶汁的瞬间。
对于狼群而言,低头代表着顺从、无害、退让。
心口暴涨的焦灼与愤怒被安抚一瞬,他的眼神仍很锐利,肌肉绷得很紧,警惕地盯着她,带着一点野兽蜕不掉的攻击性,似脱水鱼般扑腾的手脚却终于僵硬地迟缓了下来。
似乎终于跌跌撞撞地摸寻到了安抚狼崽的法门,栖棠长舒了一口气。
垂眸凝着他面颊上干裂的小口子,因疼痛而微颤的左手搭上他毛躁脏乱的发顶,轻柔地揉两下,额头贴上他的,学着小师妹安抚御云犬般,轻摇两下,喉咙里生涩地发出一些无意味的安抚音。
绝对不像是任何频率的狼嚎,因为狼群不会给予他回应,这只畸形的鹿却会。
他的耳朵神经质地痉挛两下,眸光紧紧盯着眼前行走的粮仓,不敢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等栖棠抱着他到湖边时,额角已经沁满了汗,痛、热、累重重压上脊背,剑灵大人失力地坐下身。
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
水畔蔓延着一片苍翠,头顶是遮天的绿荫,山风轻掠而过,惊起湖面细微的涟漪,布满汗渍与血迹的手浅浅探入沁凉的湖水,顷刻间解了燥热,连伤口处的隐痛也被抚慰几分。
栖棠洗了把脸,在湖畔折了一把软叶后,将一旁警惕的狼崽揪进了自己怀里。
他像是从泥潭血泊里挖出来的,小脸脏得看不清,头发乱糟糟,满是枯叶草屑,就像个住在破屋烂庙里,刚打完架的小乞儿。
更像只惨兮兮的邋遢小狼崽。
还用那双锐利的碧眼瞪她呢。
栖棠无言和他对视几息,最后败下阵来,决定在包扎伤口前先把邋遢小狼洗干净。
生怕他误会发狂,只能循序渐进,先把脏兮兮的脸蛋洗干净,好教他明白自己没有恶意。
软叶飘上澄澈的湖面,栖棠抱着无声挣扎的狼崽往前倾身。
**
水面的倒影里清晰地映出他那张与狼截然不同的脸。
那身紧裹的狼皮再次被暴力地撕扯下,连同所有的认知,一起鲜血淋漓地自身躯上剥离。
每一阵水波的晃荡都仿佛在尖声呵斥他的畸形。
这个宿在每一面水潭湖泊里的噩梦,如蛆附骨般缠上来,野蛮残忍地塞进瞳仁里,顺着猩红的眼眶钻进空荡荡的胸腔里,挤压着那颗从未获得安宁与归属的心。
他非人,也非狼,在水镜的倒影里,尚且年幼的狼少年只能被迫一次次地丢失自己,打碎自己。
栖棠才握紧沾湿的软叶,怀里的狼崽便倏地弓起背,被缚住的手脚激烈地开合,布条勒进软肉,磨出了道道血痕。
软布撕裂的声音与发狂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他的眼球暴突,近乎暴怒地用脑袋砸碎湖面,毫无章法,彻底失了控,整个人似乎都要跌下去。
栖棠瞳孔一缩,紧紧上前拦着腰将他整个拖回来。
他的身体滚烫,浑身都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在她怀里挣扎发狂,频频撞上她的伤口。
栖棠唇色发白,紧闭噙满了眼泪的眸子,忍着痛抱紧他,“别怕,别怕。”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后脑勺处,连腿都蜷紧,自四面八方将他包裹。
眼前蓦然陷入黑暗,那股柔软的气味又漫过来,他躲进另一具温暖的身体里,似短暂逃离梦魇般剧烈喘息着,力竭崩溃地靠在她心口,只想咬下去,啃咬自己与眼前的血肉。
栖棠凝着剧烈晃荡的湖面惊魂未定,只能不知疲惫地抚摸着他低垂的脑袋,“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洗了,不洗了好不好?”
少女激越的心跳声闷在胸腔与狼崽的耳道里,似潮水般倒灌。
他红着眼,不声不响地磨了磨犬牙。
栖棠怕急了他又失控发狂,可是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几乎要溢出血的眼,和手腕脚踝处淤紫的勒痕,还是心软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收紧了缠上腰腹的细布,轻而又轻地系上了结。
除却对这只可怜巴巴的小狼崽的同情与怜悯外,更重要的是,剑灵大人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被袭击的痛了。
况且,也没有那么多的布料供她撕了。
她的长裙早被长大后的流氓剑客削得不成样子,现在又因为年幼狼崽撕了大块,难道真要她不穿衣服吗?
栖棠扯了扯衣裙的下摆,偷偷摸摸地瞪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永远在精准踩雷的路上|衣服越来越少的77:这不会是一场阴谋吧
第122章 都给你吃 预备粮与逃不掉
栖棠帮他清洗包扎完伤口, 自己身上反倒透湿了大块。
或许是她的力道放的足够轻,他自己也知道伤口需要清洗,除去一开始的剧烈挣扎,很快便安静下来, 面上毫无感情, 只是睁着那双满是兽性的眼, 警惕地盯着她的手, 眸光一刻也不离。
湖水裹挟着嵌在红肉里的碎叶淋落一地,他一声不吭, 脊背却始终弓起,肌肉寸寸紧绷。
显然, 突如其来的善意没法取信一只生长于荒野的狼。
狼的野性无法被压抑,她是来救他的,不能一直捆着他。
可按这狼崽子的狠劲, 要是松了捆后再咬上她几口, 她真的不用活了。
只能一步步来先解一处试试?
栖棠盘腿坐下,目光落在他满是勒痕的手腕、脚踝处,他到底是人,手腕最解不得。
这小子年纪虽小, 速度却可比拟狼,松了腿脚若趁机跑了,也怕逮不住他。
又只剩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被撑开的腮帮子上。
眼前一黑。
——难道她的宿命就是被冷凌弃咬?
她虚捂了下脖颈,拼命摇了摇头。
挣扎半晌后,倏地倾身向前,一字一句地同他商量:“我给你松开,但是不要咬我好不好?”
说着,她捂住自己的嘴, 又隔空点了点他的犬牙示意。
他死死地盯着她不说话,不知听懂了没。
这么好懂,怎么能不明白呢?
栖棠又凌空比划着,靠他愈来愈近,恨不得把这意味喂进他嘴里。
那股花果香在鼻尖肆意的飘,他猝然忽然向前低吼出声,似要喝退她。
栖棠往后一缩,丧气地垂了下脑袋,还是不死心,抬眸四处张望,不知看到了什么,眸光又是一亮。
另一侧湖畔的翠绿中掩着星点的朱红,她拿起一片软叶爬起身,跑到对岸,将簇生在枝头的果子摘了个干净。
白色的绒毛拂过指腹,栖棠将怀里的朱果浸进湖水里清洗干净,献宝似的捧在他面前,“当当,给你吃甜果子,不要咬我好不好?”
她捻起一颗饱满熟红果子,一口咬下,翘着唇角,甜津津地叹一声,“特别甜,想不想吃?”
说着,又捻起一颗轻点了下他的唇,果皮上的水珠润湿了干裂的唇缝,微微刺痒。
久违进食的小狼崽上下滚动一瞬喉结,目光上移落在她弯起的眼角处,又很快低下头。
栖棠侧身弯下腰,不给他躲的机会,又凑上去紧贴着他的脸,眨眼道:“都给你吃。”
她将盛满了果子的软叶递至他嘴边,另一手捏住嘴角布团的一端,轻轻往外扯。
被咬了这么多次,心中不免惴惴,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可又想到,都这样示好了,要是这小子还敢咬她,真是天理难容,看她怎么咬回去!
甜腻中略带酸味的香味往鼻尖凑,他下意识皱了皱鼻。
狼群只食肉,只有在食物短缺时,才会偶尔吃浆果。他更年幼时,尚无力捕猎,便会蹒跚着采浆果吃,尝不出味道,只为饱腹。
他不排斥吃这些野果子,可眼前却有更好的食物。
鹿的血与肉让饿极了的狼无法抑制地吞咽着口水,透湿的布条牵着丝垂落在地。
这样体型的鹿,已经足够狼群饱餐一顿。
解开桎梏后,任何饥饿的狼都会毫不犹豫地咬断她的脖颈。
可是
他又不受控制地抬起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眸子,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幼鹿濒死前沁满泪水的眼,倒在淤泥里,浸在血肉中。
捕猎是狼的天性,狼不会有怜悯之心。
他的眼睫轻颤一下,低下头咬下去,风卷残云般将嘴边的浆果吞进腹中,大口吞咽,甚至来不及咀嚼,口腔塞得满满的,汁水自嘴角溢出,蹭得到处都是。
生怕有人和他夺食般,两息间,便只剩满地的碎肉果液。
栖棠愣愣地看着他。
起码没咬自己,只是饿狠了。
——看来驯养狼崽的第一步,就是要喂饱他。
她慢半拍地抬起手,给他擦了擦嘴,沾了满袖的红渍,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乖。”
栖棠没能得到任何回应,因为远处的山林里又响起了凄厉、悠长的狼嚎声。
听到狼群的呼唤,他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嘴角抽搐,喘着粗气,狼嚎声闷在胸腔里,仿佛立刻就要嘶鸣出声。
栖棠没有犹豫,当机立断地帮他解开了手腕上的束缚,趁他撕扯自己腿上的布条时,后退两步,快速地爬上树。
她觉得自己待他已足够好了,任咬任吼,可他未免太凶,总要等她的伤口缓缓。
那圈圈紧缚的布条很快便被他的指甲扯碎,他弓着背爬起身,抬头和她对视一瞬,冷冷的,偏偏又藏着说不出的暴躁。
栖棠抱紧树干,心脏一瞬被吊起,另一只手虚虚捂住嘴,求他不要嚎叫。
他的耳朵微动一下,尖利的指甲挠了挠树干,并不说话,肌肉紧绷着转过身,扒开灌木丛往外走去,警惕地一步三回头,好似不相信她会这般无所图地放他回去。
可偏偏他灵敏的耳朵听不到一丝沙沙声。
他当然不会心软,只是今日狼群已经捕到了足够分食的猎物,而他也已经记住了这只鹿的气味。
她逃不掉的。
等明日再猎好了。
他压抑住了即将冲破喉咙的吼叫声,快步跑向狼群。
见那道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树影中,栖棠终于松了一口气,才打了一个照面,她原也没指望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不过,她已经在他身上系了一小道灵气。
他逃不掉的。
这该死的魇境,她解定了。
——就不信养不熟。
虽然心怀鸿鹄大志,栖棠也只能艰难地先从树上爬下来。
天色越来越昏沉,等彻底黑下来,便很难找到宜居的山洞了。这魇境依冷凌弃记忆中的过往而建,看他一身的伤痕,恐怕山里到处是吃人的豺狼虎豹。
她身上还沾了血,耽误不得。
好在倒霉了一整天,终于走了一回运,无多时就在离湖畔不远的缓坡处发现了一处山洞,内里虽小,洞口却有灌木、藤蔓作遮挡,比之其他要安全许多。
栖棠也没得挑,又去采了些软叶垫巴垫巴就抱腿坐下了,想着明天要怎么‘讨好’那只凶的不得了的狼崽子,左想右想也睡不着。
她倒是想对他好,可也要那狼群不在身边,总不能去白白送命。
偏偏狼是群居动物,要怎么引开狼群?
她双手捂面,痛苦地呜咽出声,真是不想活了。
这年头救人怎么这么难?
要是当年看话本的日子用来好好修习术法,怎么会有今天?
**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粗糙的枯枝倏地刺进鱼腹,两条鲫鱼交叠着串在一起,栖棠一手提着破破烂烂的裙摆,一手攥着鱼串跑到岸边。
深山野林里,凭她仅剩的丁点灵力,遇上什么都得先跑为敬,只能欺负欺负湖里的鱼虾了。
谁教她有只爱吃肉的狼崽子需要上供呢?
日日给他送吃的,就不信他不吃。
被咬了一身的伤,她原本没有下水的打算。可一早上醒来,就发现昨日还血肉模糊的伤口,今日竟然都结了痂。
撑起魇镜的每一刻都要耗费大量的灵气,她自身难保,自然不会浪费灵气治这些皮外伤。
左想右想也只能与魇境有关,具体是如何还不知,只能先按捺下疑惑。
好在她不是绣花枕头剑,不仅捕到了鱼,连烤鱼也是手到擒来。
透粉的琼鼻贴上去,轻嗅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用软叶将精心烤制好的两条鲫鱼包裹好,她轻哼着歌,一面想着狼群,一面走向山洞。
然而才走了三步,软叶包裹的烤鱼便砸在了地上。
她死也想不到,日思夜想、不知去何处找寻的狼崽子会自己送上门来。
那股熟悉的力道再次从后方扑倒她的时候,她还未来得及思考,手已经牢牢钳住他的下颚往外推,腰上一用劲,就将这只偷袭第二次的狼崽反压在了身下,熟练地撕下布条,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都是经验。
伏击再次败北,他的脸顷刻间便涨红了,张开的嘴还未吼出狼嚎,便被塞进了
犬牙用力穿刺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焦脆的鱼皮与雪白鱼肉顿时断作了两截,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荒野长大的狼崽不知滋味,只是无法抑制地分泌了口水。
不是布条。
他的瞳仁轻颤一下,没有吞咽,只是半张着嘴,任由那块鱼肉卡在嘴里,不上不下。
裸露在腔外的大半截鱼不着力,不打一声招呼地跌落下去。
他眼也不眨,眸里水波一晃不晃地看着她贴上来,双手捧在他的嘴边,轻呼着把那截鱼接在手心。
他好像听到‘嗒’的一声。
“是不是很好吃?”
剩下的大半截烤鱼不讲道理地往他半张的齿关里凑,他说不出话,嚼也不嚼地将口里的那截咽下去。
压得喉咙胀痛。
吃了!
她笑得弯起眼,“好乖!”
栖棠满足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再做多余的事,将两条烤鱼都喂进他肚子里后,便干脆利落地解开了束手的布条,照例往后退,躲到树后看着他,扶着树干的手却抓得很紧。
缚脚的布条再次被不留情面地撕成碎片,他站在原地抬头盯着她,指尖在虚空中抓挠着,两息后,又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无尽的荒野里,变作小小的影子,惊慌而又抗拒,因为心间不解的荒诞——
作者有话说:最近身体不舒服 腰突又犯了 更新比较慢TT 等好点了尽量多更点
大家也千万不要久坐TT多走动多锻炼 真的太痛苦了
第123章 对抗与滚烫 谁知道——
天光熹微, 几点星子隐入一片灰蒙蒙的白,山色静谧而朦胧。
整片野林还笼在模糊的灰影中,一道惊呼声乍响,随着枯枝被踩断的脆响与倒地的闷声, 栖枝的野雀蓦然扑簌着散在林端。
茂密幽深的灌木从里, 一双冷碧色的眸子压着眼角, 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猎物。
他的指尖嵌进地上的碎石里, 一下、一下地扣挠着,磨出道道白痕。
——他还什么都没做, 她就倒下了。
他的眸光无甚波动地往下,凝着她膝盖处划擦的小道血痕, 没有动弹。
不吃不喝、纹丝不动地伏击猎物,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
此时正是最好的狩猎时机,他应该扑咬上去, 趁她惊悸失神之际, 一口咬断她的喉管。
——一如他此前的每一次狩猎,这是狼进攻的本能。
可是他只是蹲在原地,眸带怀疑地死盯着她,似要破开她的血肉, 依循肌理、细细拆分。
除了血肉与骨架之外,还有什么?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找寻的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这是一种类似于窝在母狼腹下的温热感,但仍然很不同,狼群哺育了他,可是他是‘不同’的。
他找不到任何答案与回应,只有在咀嚼血肉、啃咬自己的肢体时, 才会短暂地、迷茫地体会到一瞬的滚烫。
他早早学会了用鲜血与疼痛来回应那股无名的空茫。
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狼停止进食,就会死去。
可是。
他的眼睫轻轻垂下,不着痕迹地扫过她攥着裙角的左手。
那股柔软仿佛又压上他的发顶,耳朵略微发起痒。
这是第一次,他遇到了超脱于血肉与苦痛之外的‘滚烫’。
很陌生。
并不浓烈,却像是一种裸露在荒野里的香饵。
他直觉,里面有他一直懵懂着想要找寻的答案。正是这种直觉驱赶着他,让他再一次回到这里。
很想——
想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焦躁、怀疑、犹豫挤压着心脏,他像人一样焦虑着,想弄明白令他不安又心生异样的源头,却又无法摒除狼的天性与戒心。狼的攻击性藏在人皮底下,淌在他的血液里。
他非人,无法再进一步。
他非狼,无法再退一步。
于是只能弓着背,磨着利爪,躲在扭曲的枝干里,被整片透黑的翠绿包裹,只露出一点渗人的碧光。
以为是窥伺的毒蛇,谁知道只是狼少年祛不掉的野性里,血肉泥泞的对抗。
栖棠慢半拍地感知到那股近在咫尺的稀薄灵气,猛地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舒缓下来,蹙起的眉骤松。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真的深山野林,只是冷凌弃的魇境,不会有妖鬼作乱。
再对上那点熟悉的碧光,她竟然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后知后觉地想到:天都还没亮,他躲在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是埋伏在这里,等着咬她?
这念头闪过脑海,又被她默默否决,若真是如此,他早该扑过来了。方才她在岸边淘洗时,分明满是破绽
如今还未破晓,难不成他在里头躲了一夜?
她的手腕放在腰后撑着地,并没有爬起身,只是轻轻抬起头,眸光微转,透过杂乱纠缠的荆棘与枝叶,细细探寻着他的神色,似想揪住一点线头,将他完整地、细致地、小心翼翼地揪出来。
枝叶太密,里头太黑,实则什么也看不到,他躲得实在很隐蔽,这于他而言或许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想了想,把藏在袖子里的鸟蛋摸出来,磕掉脆壳后一一拢进手心,怕吓到他,蹲在地上没有起身,缓缓往前挪步。
她竭力压低了身子,一点一点朝他靠近,“你饿不饿?”
“都给你吃。”
尚且还有一段距离,她却早早伸出了胳膊。
腻滑的蛋白裹着蛋黄,似一只只雪白的团子在她掌心晃荡。
她停在了原地。
躲在密从深处的狼少年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
这场无声的、僵持的博弈里,栖棠却隐隐听到‘嗞——’的一声,极尖极细。
有些刺耳,却找不到源头。
她没有多想,轻吸了口气,似给自己鼓劲儿似的,又往前挪了几步,颤着手伸入杂乱茂密的灌木丛。
以一个胆小怯微的闯入者的姿态。
很奇怪。
他还记得生饮鹿血时舌尖的甜腥味,记得撕咬鹿颈时筋肉的韧劲,可是面对眼前这只鹿的进攻,他却无计可施,只能呆站在原地,等着它撞过来。
仅一息间,那只手就破开了重重的杂枝乱叶,忽然到了眼前。
是滚烫的。
一股淡淡的腥膻味冲进鼻腔,是食物。
不知怎么的,他似蓦然被针扎似的,吓了一跳,身体重心倏地向后倒,发毛竖起,焦躁地吼叫出声。
栖棠腾地收回手,下意识握紧了被狠咬了一口的指骨。
见他仍不断发出粗重的喘声与吼声,栖棠犹豫了一下,抬手摘了片软叶,垫着几颗鸟蛋,放在了灌木丛前不远的空地上。
而后识相地后退,遥遥躲到了树后。
——一个无法伤害到他的安全距离。
他并不吃,目光咬着她不放,躲在绿影里来回踱步,似乎在借此消减心中褪不掉的焦虑。
栖棠只好转过身,靠着树干盘腿坐下,气鼓鼓地揉了把自己的脸。她长的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
驭云犬那么喜欢她,这小子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可是通读过小师妹的驯兽手札的。
不信邪,真的不信邪。
她怎么可能没有驯兽天赋?
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细声,栖棠竖起耳朵,攀着树身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正好逮住!
狼崽子的头发上满是草屑,杂乱蓬松的头发像是一只小狮子,正蹲伏在地上,捧着煮熟的鸟蛋往嘴里塞,一个又一个,松鼠似的,腮帮子鼓得老高。
竟然有点可爱。
想戳一下。
她下意识揪紧了树皮,蓦然想到了他长大后一脸冷峻的样子,没想到他小时候还挺
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进食中的狼崽警惕地回过头,凶狠地冲她呲牙。
还挺凶。
栖棠非常不甘心地转过身,忿忿地揪了把团成团的裙角。
坏小孩。
须臾后,细弱的声音归于平静,狼崽子躲进了另一侧的树丛里,背过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湖畔的另一端。
好,吃完了就不理她了。
栖棠收回视线,把账通通记在冷凌弃头上后,很快便调理好了心绪,轻手轻脚地跑向山洞。
枯叶的碎声愈来愈远,幽深的枝叶深处,沾着血污的耳尖轻动两下。
顿了两息后,木从里忽的又响起断续的刮划声,一下又一下,钝重而缓慢
昨日狼崽子归山后,栖棠上山下山找了许多吃食,多是野果菜蔬,直到日落西山时,才捕到了一只野兔。
——这么可爱的兔兔居然只捕到了一只。
栖棠含泪处理完兔肉,用替代调味的野疏涂抹腌制后,便放进了山洞的阴凉处。
头回找到这样好的饵食,为了大业着想,当然要用来投喂狼崽子。
眼下正是投喂的最佳时机。
将处理好的兔肉五花大绑到竹子上,栖棠连忙跑到离山洞较远的背风处,垒石筑柴。
腌制过后的兔肉悬在火堆上,无多时,便有油脂慢慢渗出,凝结滴落。
滋滋作响间炸起细小的火星子,肉香混着烟熏味倏地散开来,兔腿渐渐蜷缩
指尖微微发烫,栖棠小心地翻转竹棍,仔细盯着火候。
柴火的噼啪声不断,等到手腕泛起酸,天光却仍未大亮,反而蓦然落起了雨珠。
后颈处一凉,栖棠倏地站起身。
天边乌云渐浓,磅礴的雨幕顷刻间倒下来,这雨太不讲道理,幸亏栖棠抢救及时,才没让雨水沾湿烤兔酥脆的外皮。
雨水穿过树叶的缝隙,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栖棠弯腰用身子护着兔肉,捡起地上备好的软叶,着急忙慌地里里外外裹上三层。
琥珀色泽的焦壳藏进绿衣里,栖棠反倒成了落汤鸡,手忙脚乱地踮起脚,采了把路边硕大的圆叶,勉强罩住自己,便抱着怀里的烤兔慌忙往上跑。
雨水顺着衣衫连成串往下坠,又湿又重,水汽与碎雨飘进眼里,酿了一眶的水意。
她捏着叶柄的手又收紧几分,竭力扶着头顶的圆叶不往后倾,在这柄摇摇欲坠的伞倾倒之前,终于看到了爬满藤蔓的洞壁。
她正欲加快脚步,身形却忽然一滞。
——她才想起,有个狼崽子还躲在灌木丛里伏击猎物。
泥水飞溅着落满她的脚踝,耳畔都是‘嗒嗒’的打雨声,她抬眸望了眼天,只能看见密密麻麻坠成线的雨珠子。
这么大的雨,他应该早早跑回狼群的洞穴了。
她早发觉,他虽被狼抚育长大、从未受过学,却比寻常孩童还要早慧。
即使不通人言世俗,不懂诗书,可荒野与狼群教会了他另一种不同于人类的认知与智慧。
他无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在荒野中活下去。
若不竭力,他早就死了。
可是,无缘由地,栖棠莫名抬不起腿,神使鬼差地想起他执拗的眼神——盯着湖畔的样子似眼里生了钉,脚下生了根。
‘嚓’的一声,叶梗被劲风拦腰折断,圆叶倏地飘远开来,雨落不完似地砸下来。
栖棠慌乱地抬起手挡在头顶,深润的水汽涌进鼻腔,呼吸间,凉意沉进肺底。
只剩被软叶包裹着的烤兔在她怀里散着点点余温。
她停下了脚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咬唇泄气般跺了跺脚。
泥点子溅了她满身,潮湿又泥泞,她呼出一口气,蓦然回身,跑进雨幕里。
谁知道,她最讨厌下雨。
第124章 等雨或是你 跟我走好不好
雨珠坠成线, 连成模糊一切的水帘,鸦黑的睫羽被打得黏连歪塌。
雨水打得眼珠子生疼,近乎睁不开眼。
他的眼睑微微发着颤,躲也不躲, 透过一片湿绿, 竭力睁大眼睛, 盯着被骤雨密掩的湖畔, 一动也不动,眸光却发散着。
嘈杂的暴雨冲刷着耳膜, 世间只剩湿重的打雨声。身前颈后的大片灌木被砸倒压弯,大颗大颗的雨珠在叶片上溅起。
裹着的狼皮不断往下渗着血水, 暴乱的雨将他淋得像是一块被抛弃在泥潭里的烂骨头。
烂骨头什么也没想,只是蹲在原地。
雨势骤大,狂风席卷。
‘嗞’的一声, 指甲嵌进石缝里, 刚好卡住。
他下意识垂下眼眸,余光却蓦然一暗。
——浑浊的水洼里落下一片阴影,四溅的水花骤停。
稠密的脆响仿佛敲在耳骨上,‘哗哗’声一片, 那片阴影在水面里剧烈摇晃着,积聚的雨水不堪重荷地自一侧倾泄而下,泥点子迸溅。
他怔在原地,缓慢地眨了下眼,聚在眼睫上的雨终于彻底跌落,模糊的水光散开。
在四面八方细碎的雨花里,他慢半拍地仰起头。
透色的雨帘沿着叶沿落下,两片圆叶交叠着, 青绿色的脉络在风中飘摇,承受不住似地往后倾倒。
一双纤细的手倏地往更高处握紧,压着这点软叶往他这里下倾,或许是力道大了些,指节处新结痂的咬痕猝然崩裂了一小道口子,露出一点鲜红的内里。
他轻轻地喘息出声,眸光蓦然上移。
只看到一截暴露在雨中的手腕,接壤处的衣料浸满了雨水,紧贴着透白的皮肉往下坠。
一股烟熏的焦香味逸散在空气中,是食物。
他蜷了蜷指尖,没有去寻,因为更香甜的花果香已经漫了过来。
软叶在头顶轻晃,滴落几点砸在额头上,幽深的灌木被层层拨开,有只小鹿轻快地跳进来。
泥水还未溅上狼皮,她却抢先一步贴过来,带着空濛的雨气,闯进窄小的伞叶里。
叶梗吱呀乱晃着,她的声音里犹带着急促的呼吸声,“你怎么蹲在这里淋雨?”
“快回去——”
这么大的雨,竟然真的会有猎物蠢到撞上来。
狼崽子仰着头盯着嫩绿色的叶沿,碧绿色的眸子一转,静静地注视着她。
雨水携着他面上的污泥血渍淋落在地,一滴、两滴
他的眼神,好似终于敛起了浑身的刺,头回露出些许柔软的内里。
栖棠声音一下子湮灭在雨声里。
那双冷峻、坚忍的碧眼幼时原也很可爱,眼皮薄薄的,眼尾尚未拉长,瞳仁似杏核般堆在两团软肉上。
颧骨还矮着,道道淤青与伤痕攀爬在他的额角、下颌处,尚未褪尽奶腥气,却已有了尖锐的棱角。
他蹲伏着,双手按在泥潭里,那件狼皮湿重地压在身上,好似要携着雨水压垮他。
她不来,恐怕就要一直这样无知无觉地淋下去
这么大的雨。
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能,与是否有人教他避雨无关,狼群狩猎也会权衡利弊。
她只能想到,幼时的他选择冒雨狩猎是出于对饥饿的恐惧。
栖棠无言一瞬,指尖无知觉地嵌进掌心。
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纵使知道他发起狂来有多凶
——算了,想咬她就咬吧。
栖棠抬起手摸上他的额头,有点粗糙,触手是冷滑的凉意,一息后才慢慢渗出一点温。
她轻呼出一口气,弯腰低下头。
**
额角一瞬贴合,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漫过来,点点水迹被蒸成半湿的雾。
碧绿色的瞳孔轻颤一下,抬眼落入琥珀色的蜜湖,近在咫尺,透得似乎闪着光,光点也许是倒映在其中的雨珠。
——也许是星星。他想。
嘈杂的打雨声一瞬模糊,耳边仅剩下还未平缓下来的呼吸声,时轻时重。
尚在怔愣间,有什么东西自她的鼻尖翻山越岭般落在下来,倏地坠在山根处。
好似火星子掉进了眼里,他不可抑制地闭了下眼睛,睫毛颤个不停。
滚烫的水珠一路蜿蜒向下
在离落下颌的刹那,他神使鬼差地抬起了手。
栖棠探了额温,才松了口气,便见他颤着手停在半空,指尖磨损得不成样子,几个指甲折裂着,红肿破损的指尖被泡得发皱。
栖棠一把握住他的掌心,杏眼微微睁大,着急出声:“怎么弄成这样?”
狼崽子缓缓睁开眼,盯着她开合的嘴角出神一瞬,目光又忍不住上移。
她下垂着眼,潮湿的发丝不住滴落着水珠,似黏在桃子上的新露般顺着睫羽落下一长串。
懵懂的幼狼第一次隐约有了对于‘美’的认知。
他的指尖轻轻地蜷缩一下,缓缓合紧了手。
栖棠见他不回答,正要再问,才想起他根本不会说话的,也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泄气地皱了皱眉。
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忽然低下头,攥住他腰间的狼皮往腰后掀。
指尖不慎触碰到的肌肉倏地绷紧,他的身体猛地往后倾,又忽的僵住,停在原地。
栖棠一顿,下意识看向他。
他低着头,睫毛垂倒着,虚虚盯着自己的手,不知在看什么。
但可以确定,全然没有抗拒。
心念一动间,她握住了那截瘦小的手腕,轻带上一点拉力,倏地站起身。
叶畔的积水适时落了满颈,透心的凉,蹲伏在地上的狼崽却没有跟着起身,只是抬眼看着她,无声地对视。
以为他不愿意放弃狩猎,栖棠连忙把夹在手肘处的烤兔递给他,“这个给你吃,跟我走好不好?”
知道他听不懂,她又接了捧雨水到他眼前,而后蹲下身,摇了摇头。
又捞起狼皮的一角,猝然用力挤出大捧的水,边说边比划着:“下雨了,会生病。”
她弯下腰,把裹着烤兔的软叶包往他怀里塞,“以后我给你找吃的。”
说罢,也不管他听懂了没有,趁狼崽子愣神之际,拖着他站起身,牵着跑进了雨幕里。
水花四溅,雨点子乱砸,叶梗在狂风中嚓嚓作响,在‘嗒嗒’的敲打声中,飘摇的伞叶被无形的力量悄悄扶正,在暴雨中不偏不倚地起着细浪。
狼崽子未发觉一丝异常,因为他的视线从没有一刻离开过眼前的鹿。
雨水坠进眼里,酸涩的胀痛,他却莫名睁大了眼睛,迷茫地盯着她,眸光困惑而执拗,满心的不解几乎要溢出来。
从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给他食物、替他挡雨、关心他的伤势。
明明他只是一只畸形的狼,而她甚至是被自己咬破过喉咙的鹿。
狼皮与裙摆淌过一片片浑浊的水洼,留下一大一小的圈圈波纹,一路漫向山野。
……
栖棠拨开密麻的藤蔓,拉着他进了洞穴口,并没有深入。
发梢衣摆处的雨水淋不尽似的,怕惊扰到他的心境,栖棠放弃了用灵力,蹲下身,攥紧一把他的湿发,一点点绞紧拧干……
挤压的细流变作断续的水珠滴落,栖棠松开手,蜷曲焦黄的发尾落回窄小的肩膀上。
或许是深山野林里太无趣,这样不断重复,她竟然也没有觉得乏味。
绞干头发后,栖棠又马不停蹄地半褪下他身上那件吸满了水的狼皮,才握紧,便似瀑布般落下一道灰黄色的水帘,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刺鼻味道扑鼻而来。
栖棠屏住了呼吸,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件狼皮恐怕从来没洗过
她握紧了拳头,决定先用烤兔肉引走狼崽子的注意力。
——就算要掉进十八层地狱,也要偷偷用术法洗干净一回。
栖棠揉了揉鼻子,从呆站着的狼崽子怀里取过兔肉,三两下扒开,烤肉表层焦香的脆皮已经湿软,略微发着皱,好在那股肉香仍很浓稠。
她低头轻嗅一下,双手往前递,杏眼弯成新月,“锵锵,是烤兔肉!”
到底是费了不少功夫烤成的,忍不住地期待狼崽子的反应。
栖棠把半包着烤兔的软叶塞进他手心,催促道:“你不是饿了吗?快吃啊!”
他收回视线,看不出表情地垂下眸,低下头撕咬下一大块,用尖牙截断,一瞬塞满口腔,比起进食更像一场鲜血淋漓的虐杀。
盯着突然鼓起大块的腮帮子,栖棠忍着戳上去的冲动,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脑袋,靠近一点道:“慢慢吃,好不好吃?”
栖棠兴奋得弯起嘴角,恨不得替他回答,“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对于荒野长大的幼狼而言,进食就只是进食,鲜血与生肉是无法被代替的。
这是第一次,他对除两者之外的食物有了模糊的印象。
从心口的嫩肉到柴老的腿肉,他一口一口地撕咬着,抱着某种莫名的念头,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没留下一点残渣和软骨。
嚼碎吞下最后一口后,才倏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变化。
她全无反应,吭哧吭哧地绞着狼皮上的污水,眸光里闪着晶亮的光。
——没有低吼,没有凝视,好似全然未察觉到这种进食的驱逐。
竖起的刺好似扎进了柔软的棉花里。
又一次。
他垂下了眼眸,盯着坠着细流的楝色衣袖,抿紧了唇,困惑得近乎不知所措。
第125章 阿冷 世间竟然有两样。
栖棠偷偷比划着, 方才未觉,如今停下来总觉得狼崽子好像长高了许多?
有点疑惑地蹙起眉,到底不知问谁去,只好摇了摇头, 把这念头甩到了脑后。
洞穴口淌了一地的水, 空气中的湿气仿佛要化作实质, 栖棠扯了扯湿黏的肩袖, 按住被雨水拖着往下坠的衣领,目光下移。
落汤鸡似的狼崽子正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眸光明明暗暗,无血色的唇瓣被咬得破了皮。
湿漉漉的狼皮松散地挂在肩膀上, 裸露在外的小臂拱起一片细密的颗粒,他无意识地瑟缩着肩膀,面上却毫无表情。
栖棠暗自心疼即将逝去的灵力, 背过身, 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一个火折子,自身后半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里走。
因着爬满垂落穴·口的藤蔓,又正值阴雨天, 洞穴里没有一星半点的光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闻到潮湿苔藓的腐腥味。
栖棠忍不住低头观察狼崽子的反应,生怕洞穴太黑会激起他尚未完全放下的戒备心。
未成想截然相反。
他的瞳孔在黑夜中略微放大,紧绷着的颈部肌肉在熟悉的黑暗中彻底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地在陌生环境里寻找起适合伏击躲藏的位置,可这处洞穴实在不大,除了堆成小山丘的枯枝外,便只有铺了一地的软叶。
见他并无不适, 栖棠终于呼出一口气,扒拉了些枯枝干叶堆成堆,火折子一点,细碎的星子顷刻间燃了起来。
一捧枯叶覆上去,白烟闷着散开来,一息间,便亮起了火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可几乎是一瞬间,嘶哑的吼叫声猝然震响。
碧绿色的眸子震缩,狼崽子弓着背不断往后退,被火光吓到似的冲着火堆凄厉嚎叫。
栖棠还未收回手,便暗道不好,她特意保持了一段距离,又放缓了点火的过程,就是怕吓到他。
猛地跳高的火舌舔舐上手心,栖棠蓦的收回手,顾不得手心的刺痛,赶紧起身几步抱住他,按着他的脑袋安抚道:“别害怕。”
“别害怕”
狼崽子不通人语,但或许简单的话语里传递的情绪是错不了的。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挣扎着后退,不断回响着的嘶吼声缓缓停止,耳畔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他的肩胛剧烈地起伏着,紧绷着的肌肉却一点一点松下来,似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平复心情。
栖棠揉了揉他毛躁湿润的头发,忍不住低下头贴着他的额头蹭两下,“好乖好乖。”
她才发觉。
顺利安抚一只暴躁受惊的狼崽子,竟然这么有成就感。
她凝着眼前清亮湿润的碧眼,里头的冰针好似一齐被火光暖融了,只剩一湖翠色的琉璃,尚且汪着自己的倒影。
终于有些明白小师妹为什么这么喜欢驭云犬了。
栖棠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只觉得特别可爱,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也特别可爱。
这时候她已经完全忘了冷凌弃的‘恶行’,满心满眼只想把狼崽子的脸蛋喂得更圆润些,好揉他腮帮子上的两团软肉。
心口已经软成了一滩泥,栖棠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缓缓靠近火堆,烤到手心感到一丝烫意,她才收回手,小心地贴上他的小半边脸。
面颊上的触感柔软而滚烫,比在雪夜钻进母狼腹下还要温暖。
他的眸光一颤,还未思考,便下意识蹭了上去,犹带着一两分不可言说地依赖与眷恋。
栖棠栖棠毫无还手之力。
狼崽子很快反应了过来,一瞬僵住了脖子,目光却咬着她的手不放。
好在他很聪明,还记得这只鹿原本的体温,很快便明白了火堆的用处。
淋了一场暴雨,身上披着的狼皮和头发皆湿黏在身上,当然很冷,可他天生毛发不全,幼时起就习惯了这种寒意撬开骨头缝的感觉。
比起雪地里的寒夜,一场暴雨又算得了什么?
可偏偏,这只鹿却要拉着他靠近那愈燃愈烈的火堆。
他抿唇,到底没有甩开那只手,只是目光警惕地盯着火光,仿佛怕它会突然暴起袭击。
他谨慎地踏出一小步。
热气一点点漫过来,发僵的关节被慢慢揉开。
火舌在瞳仁里跳跃,他攥紧了她的手。
宁静的洞穴里,只剩脚下咔嚓作响的枯叶声与木柴燃烧的细响,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着烫,方才还泛着的小疙瘩悄悄地隐没下去。
在牵引下,他慢慢蹲在了地上,整个人绷得很紧,心里想得却是——
靠近一步,就更温暖一些。
这样的东西,世间竟然还有第二样。
他的眸光发散着,偏过头,鼻尖一下一下地耸动着。
然而还未嗅出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何不同,眼前便蓦然出现一颗青白色的鸟蛋。
这股腥味的出现一瞬干扰了嗅觉,狼崽子微不可查地皱起眉。
手心一阵濡湿,麻痒感一瞬即逝,栖棠睁圆了眼,看着他连着蛋壳一起吞进嘴里。
慌忙抬起手,想给他扣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嚼壳的脆声听得她牙齿发酸,才捏住他的嘴,狼崽子就已经咽了下去。
在荒野里就是这样,除非吞入腹中,否则随时可能被抢夺。饥饿代表着无力狩猎,更代表着死亡,这已成为了一种本能。
栖棠愣在原地,还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好又回身藏了一捧浆果进袖子里。
紧贴着狼崽子坐下,栖棠掰过他的小脑袋,指着自己,放大口型:“栖栖。”
狼崽子当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她,耳尖微动,不解其意。
栖棠耐心地重复了几遍,又点了点他的鼻子,微张的嘴却是一顿。
她可没忘记魇境外叫了他的名字后,他是什么反应。
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心口的银锁上,她犹豫了半响,才试探着叫他:“阿冷。”
见他面色不变,栖棠才放下心,又重复了好几遍。
狼崽盯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说不出的烦躁在心口闷撞着,指尖下意识去找地上的石块。
栖棠合拳攥紧,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放缓声音:“阿冷吃。”
说着,她打开手心,露出里面熟透的浆果。
无需她提醒,狼崽子飞快地叼走了食物。
栖棠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好乖。”
又三次后,她轻转着瞳仁,打开手心,缓声道:“栖栖吃。”
他反射性地低下头,才要碰到浆果的表皮,那只手已经倏地合拢,飞快地收回去。
栖棠顶着他的目光,将这颗浆果放在自己嘴边,摇着头强调道:“我才是栖栖。”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栖栖。栖栖吃。”
狼崽子小幅度地歪了歪脑袋。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歪过头,又抬起手,轻快道:“阿冷吃。”
烤得微微发红的耳尖轻动一下,狼崽子缓慢地、迟疑地低下头,眼珠子却转也不转地盯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很快,手心的浆果就被他卷了去。
成功了!
栖棠一把飞扑过去,抱住他的脑袋揉揉揉,“乖阿冷,好聪明。怎么这么聪明呀?”
枯黄的头发已经半干,没两下便被揉得毛躁成一团,比起之前,更像一只小狮子了。
好可爱。
比小师妹的驭云犬可爱多了。
没忍住,一口亲在他的额角。
‘嗞’的一声突兀地响起,他僵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
这回栖棠没有错过这刺耳的声音,她下意识弯下腰。
借着火光,她清晰地看到石块表面白色的划痕,其上扣挠的指尖又渗出一点血丝,本就开裂的指甲往更深处崩裂。
栖棠倒吸一口凉气,慌不择路地将那块石头丢出去,攥着他的手,一时想碰又不敢碰,手指蜷了又蜷,不知怎么办才好。
须臾后,只能凑近轻呼几下。
双手被钳制的瞬间,狼崽子的心口陡然生出几分焦虑与不适。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可临到了,不知怎的,指尖瑟缩一下,没有动弹。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垂下脑袋,微凉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指尖,像是盛夏里的小股穿堂风。
篝火正噼啪燃着,他的脸被烤得发烫,指尖却好似探进了野泉,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冷是热
洞外的雨一直未停,一整个白天栖棠都在教狼崽子简单的指令。
除了怎么都不愿尝试开口说话外,其余成果实在让第一次为人师的栖棠爱上了传道授业解惑。
头一回觉得这魇境也不算太坏。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干透,纱裙上绣着的栖枝海棠却被泥水覆了个干净。
她当然不会把灵力浪费在这种地方,只把松垮的衣领往上提了提,趴在膝盖上,一面看着狼崽子进食,一面百无聊赖地编着藤环。
她有心想编花环,可惜洞壁上除了藤蔓什么都没有。
趁他不注意,一下子就把小圈的藤环套在了他的脑袋上。
栖棠眨了眨眼,故意道:“是谁这么可爱?”
他不解其意的歪过头,腮帮子鼓得老起,下意识停止了咀嚼。
栖棠笑出声,揉了揉他的腮帮子,点着他的鼻尖拖长尾音:“原来是阿冷啊!”
她的眼睛弯成新月,琥珀色的星子藏进了最里边。
他下意识探过身想去寻,可惜小鹿已经转过身去,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一个藤环,带在自己头上。
她的唇瓣翕合着,还在说着什么话,狼崽子却不听了。
只盯着她头顶的藤环,又猝然望向攀爬在洞壁上的藤蔓,指尖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两下。
第126章 蓄谋已久 怎么这么好
空气中涩苦的草木气息, 混着潮湿的汗意愈来愈浓。
狼崽子僵着背,死盯着脚边的石缝默不出声。
粗糙的藤茎嵌进掌心,带着些黏腻的麻痒,似在催人松开, 他却不自觉攥得更紧, 活像手里握了一把不敢叫人发现的凶器。
空荡的山洞里簌簌声漫漫, 间响起一两句轻快的哼吟声, 一切都慢下来,连赤红的火光都浸染上几分闲暇安宁。
栖棠倚着洞壁, 腰后堆了大团的藤蔓,正埋头捣鼓着编渔网。
她低垂着脑袋, 每一寸骨肉都放松着,全然不设防地背对着狼崽子。
全然不知,背后之人呼吸有多沉。
他的颈背挺得比木桩子还直, 似被无形的镣铐锁着, 喉部的肌肉正无意识地收缩着。
——很吵。
耳边嗡嗡乱响着,柴火的噼啪声、洞外嘈杂的打雨声、背后人的哼吟声、编织的碎响,甚至连她轻晃着身子时脚边石块滚动的声音,都重重敲打着耳膜, 放大,再放大——
连带着他的心跳都随之焦灼地急速跳动着。
似是终于忍受不了了,他的胸口起伏几下,抬起莫名发沉的手臂,丢卵石般将手心的东西放在那只小鹿背后。
几乎是一瞬间,耳畔嘈杂的乱响如潮般退了一干二净,迎来近乎诡异的静谧。
他倏地转过身,无意识地掐上自己的手臂。
山洞里一片悄无声息, 只剩下沉闷、急速的鼓动声,仿佛裹上了湿黏的稠液,正不堪重负地撞击着胸膛。
他可以静伏在荒野几天几夜,此刻不过仅几息间,心里的焦灼却仿佛要冲破肋骨。
啃咬手臂的冲动蓦然涌上来,他握紧手边的碎石,生硬地、猝然地用指尖刮过去。
‘嗞’的一声——
随着余光一起到了身后。
指甲刮擦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滑过耳道时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栖棠警觉地转过身,转过身膝行挪了两步,地面满是碎石藤蔓,膝盖碾过时硌得有些胀痛,她没在意,一把攥起阿冷下垂的手。
食指指尖的磨平处还残留着些许粉末,不是证据是什么?
栖棠瞪他一眼,一面乱捏着狼崽子的掌心,一面佯装凶道:“不许乱刮!”
话音才落,忍不住又捏起他的腮帮子,拉长尾音威胁道:“听到了吗?”
他不答,忍着说不出的窒闷,盯着她裙摆边缘被碾得叶肉碎烂、藤茎扭曲的指环,猝然转过身去。
呼吸声被断作一节一节的,他抿紧唇,才要握起石块,手背便被轻快地打了一下。
甜蜜又有些可恶的声音在耳侧不住念叨着,狼崽子倏地收回手,闷闷的,不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