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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且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男皇帝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那黑衣人正站在门口。

男皇帝神色一动,随即挥手示意:“你们全都退下,兵部尚书一案,先不要下定论,晚些再议。”

众官员不明所以,但见男皇帝表情严肃,只得躬身告退了。

御书房中,只剩下那黑衣人站在男皇帝对面。

黑衣人缓步上前,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冷峻清瘦的脸,又拱手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男皇帝抬了抬手:“免礼吧。你今日主动现身,可不是常有之事。何事?”

黑衣人缓缓道:“陛下,兵部尚书王伍一事,或有隐情。”

男皇帝本靠坐在椅子上,此刻猛地坐直了,抚掌而笑:

“好,好!我就知道,他们都是些酒囊饭袋,还是你靠得住。

“说吧,玄容。你查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纭贤前辈的名字,是为了致敬谈允贤(明朝医学家,其著作《女医杂言》)。

之前写的时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交代,府医已经是女人了,否则怎么会放心让其知道应遥在这里!

三章前就想说了,一直找不到机会啊……

第46章 夺兵-8

“哦?确有此事?”

男皇帝听完玄容的阐述,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玄容又一拱手:

“千真万确。臣手下的探子亲眼所见,两个身上有血污的女子在雨中疾驰,其轻功极佳,可惜因雨势过大,探子追踪不及,不知那两名女子去向何处。

“况且,死于此案的官兵有数十人,又怎么可能是禁卫李四一人所为?”

男皇帝听罢,缓缓点了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那你说,此案真凶是何来路?”

玄容神色微微一动:“臣不敢。”

男皇帝将手中把玩的珠串拍在御案上:“没什么敢不敢。你但说便是。”

玄容垂下眼:“既是女子,且身手如此过人,臣不得不怀疑,与那分布在各地、暗中图谋反叛的玉衡社有关。”

“哦?”

“陛下,兵部尚书这一死,军中已有流言四起,对朝局大为不利。”

“你是说,玉衡社的人借机撼动朕的军心?她们还能有如此谋算?”

“臣不敢妄言。”

“你接着说。”

“先前,臣也怀疑过镇国将军楚无锋,近日便亲自在将军府周围探查多次,只见女官众多、进出频繁,但未见别的异常。”

男皇冷哼了一声:“楚无锋?朕对她自有判断。她的身世,你们一直说有疑影,说什么开阳营后人,查了二十年,不也没什么结果?不必再费心思了。”

他顿了顿,又嗤笑道:

“这两日,朕愈发明白了,一群三十年前便是我手下败将的女人,现在又能翻得了什么天?闻岑现在柔顺得如同兔子一般。那玉衡社现在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靠的不过是‘前朝余脉’的空名头罢了。

“兵部这事,若真是她们所为,那才好,朕心中便有了底:女人嘛,露马脚是迟早的事,你尽管放手去查。还有什么线索?”

玄容继续说道:“事发当日是雨天,道路泥泞。探子在追踪时,发现其中一人留在泥地上的鞋印颇为特别,那纹饰不是京城常见的,反而是偏远山区流行的。臣斗胆猜测,若从近日进出京城的可疑女子,或京中暂居的外来女子着手排查,或许可以顺藤摸瓜。”

“好,那便按照你说的办。”——

“什么?”

楚无锋猛地扭过头,看着面前的元敏。

“前辈,您说……她们出城后有人尾随?”

元敏点点头,神色凝重:“没错,孩子。我前几日就觉得周边有些异常,便从开阳营叫了些身手最好的姊妹来暗中盯防。果不其然,今早应寨主她们三人一出城,便有五六个黑影跟着去了。”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先派人支援吧。虽然以应遥的身手,区区四五个人未必能伤她们,但若有偷袭伏击……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元敏低声道:“开阳营已经派出一支十余人的小队追去了,且放心吧。他们大概是朝廷的人,循着兵部尚书一案的线索而来。只是不知,他们如何找到应寨主这里、又究竟知道多少?”

楚无锋抱起双臂:“哈……摸不透。若能把那些人杀了,尸身上或许能看出些端倪;若运气好,留下一两个活口,审审便知。前辈,我们不如也去看看。”

元敏迟疑了一刻,皱起眉头劝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她们,但是……那些人目前只是冲着应寨主一行人去的。据情报,他们守候在京城外,想必是不知道你的将军府牵涉其中;但若你现身了、又不慎被他们看到,只怕就脱不了干系了。”

楚无锋听了,沉思良久:“……前辈,您说的我都明白。可若我不亲自去,实在是放心不下。此次我定以纱覆面,再叫上阿石、春筱以掩护。咱们齐心协力,杀它个片甲不留,便不怕什么被人看到了。”

元敏望着她,终究叹口气:“……好吧,我也早该知道,你这孩子劝不动。为我也备一匹马吧。”——

山路蜿蜒,三匹马前后疾驰着,踏起一路尘埃。

舒令雨微微偏过头,看了眼身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来。

行至一处岔路口,令雨突然开口,对应遥和明姝道:“右行吧,那边是山谷,林木多,阴凉些。”

明姝“啊”了一声,有点迟疑地说:“那里绕远得多,好像不太……”

“听军师的,就往右走。”应遥截断了明姝的话,又朝她使了个眼色。

明姝虽然未完全明白,但好像也隐隐觉察出了些什么,便不再多问,利索地掉转马头,随二人向右行了。

山谷间,树林密布,崖壁高耸;马蹄声笃笃,回荡在其间。

此时,明姝也完全明白了过来,脸色一变,低声道:“马蹄声不对……至少多一个回声。”

应遥沉默地点点头,双脚脱出马镫。

舒令雨则小声提醒道:“把那锦囊备好。”

说话间,前方道旁有一棵巨树,粗壮的枝桠横在前方。经过那树枝时,应遥忽地将身一跃,双手抓住树干一提,翻身上了树;她座下的马儿长嘶一声,自顾自沿着原路奔去了。

与此同时,舒令雨与明姝则猛地掉转马头,分别往左右两边的树丛中转,随后跃下马背,一个滚翻,隐身在道两边的树丛中。

应遥此时已经在那树上立稳了。她大马金刀地站在那里,提起声音喊道:“什么人?别鬼鬼祟祟的,既然来了,就真刀真枪出来拼拼!”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果然缓缓浮现出两匹马的身影,马上各有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来了啊?”应遥冷笑一声,缓缓提起枪,手臂上肌肉绷了起来。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率先出击。他们一抬手丢出几枚飞镖,寒光破风,直冲应遥的面门而来。

应遥面色一沉,将红缨枪旋转起来,几下便将飞镖尽数打落。但她仍在暗自感叹,那些飞镖竟如此之准,且力道巨大、角度刁钻。

只这一交手,战斗经验丰富的她便马上反应过来:这些人绝非等闲之辈。

应遥心中一动,变换了策略。她收起枪,向侧面一跃,隐身入浓密的枝叶中。

两个黑衣人又丢了几枚飞镖,只听得树叶的簌簌声,却打不到应遥。他们便只好策马上前,靠近了些寻找应遥和其她二人的踪迹。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左右的树丛中泼出两团味道呛鼻的辣椒水,准准地浇在两人脸上!

“呃啊啊啊啊啊啊!!!”二人齐声惨叫,双目的剧痛火烧火燎。

他们的马儿受了惊,狂尥了几个蹶子,将二人摔在马下。

二人刚落地、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都觉得身上突然一痛。原来是令雨与明姝泼完了辣椒水,趁乱以马鞭狠狠击中了他们。

两个黑衣人虽然狼狈,但身手确实了得,竟能在如此情况下反应过来,顺势扯住马鞭欲将令雨与明姝拽倒。

令雨和明姝赶紧脚下发力,猛地一拖,这才稳住了身形。

就是现在!应遥看准时机,如鹰隼一般从树上跃下,红缨枪正正从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胸口穿过,那人登时毙命。

另一个黑衣人心知紧急,强忍着眼睛与口鼻处火辣辣的的疼痛,翻滚起身,怒吼一声,拔刀砍向应遥。

应遥不退反进,直接以枪扎着另一人的尸身,挑起来挡住那人的刀锋;随后,她又借势一挥,将尸体横甩而出、砸了过去,将那黑衣人逼退数步。

黑衣人反应迅捷,很快架好了刀、重新扑上来。

二人短兵相接,刀枪交鸣,火星四溅。那黑衣人竟能和应遥打得有来有回,应遥一时也难以制敌。

令雨见状,立刻拔出腰间匕首,大喝一声冲来,从后直刺那人肋侧。

那黑衣人只得回身格挡,脚下失了注意。就在这一刻,明姝从树丛中猛扑上前,抱住他双腿,狠狠一拖,黑衣人终于倒地!

应遥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一脚踏上他胸膛,又以红缨枪横压在他喉前,枪尖紧紧贴着皮肉。

那黑衣人不敢再挣扎,但嘴上终究是按捺不住,开口怒道:“贼婆,莫要嚣张,我们的援军就在路上!”

“你的援军,全死了。”

山谷旁的崖壁上,突然传来一个平淡、却杀意十足的少年声音。

应遥和令雨心中一喜,一齐抬起头:

“阿石!”

“石妹妹!”

阿石立在崖顶,手中提着几个脑袋,居高临下,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俯瞰着谷底躺倒应遥枪下的黑衣人:“寨主,别杀,留活口。”

明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捏住那人两颊,强迫他张开嘴巴,撕下一团衣襟塞入他口中:“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还有多少姐妹在宫里求死不能呢,你哪儿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此时,元敏也出现在阿石身边。她轻身一跃,脚尖踩着突出的岩石,几下便从崖壁顶端稳稳落入山谷中。

应遥已将俘虏捆好了手脚,又蒙上了眼。她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元敏,嘿嘿一笑:“上午好啊,前辈。我好像见过你。对了,……”

元敏怕她讲出楚无锋的名字,在俘虏面前暴露,赶紧使了个眼色。应遥心领神会,改口道:“啊……那个,那个人呢?”

元敏轻声道:“她在山上稍作歇息。舒军师,应寨主,按眼下的情形,你们回寨路上怕是也有危险,还会引祸至贵寨。我们有一处隐蔽的别院,不如先去那里休整几日,待情况清明后,再作打算,如何?”

舒令雨颔首应道:“多谢前辈,我们正有此意。此次敌人来势汹汹,单这两人便已十分难缠,若非诸位赶至,后果难料。”

元敏道:“是,我们也花了好一番力气,十几人合力才将那四人解决。诸位请随我来。”

几人与开阳营前来支援的队伍汇合后,骑了马,缓缓行至山上,却见前方山坡下,一个身影正跪在地上,反复提刀刺戳几具尸身,动作近乎机械。

应遥定睛一看,是楚无锋。

她只觉得心中有些奇怪:楚无锋一向冷静克制、杀伐果断,怎会做戮尸这样泄愤又无用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凑近阿石,低声问道:“她怎么了?”

阿石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和我们交战的那些人,其中一个临死前说:‘身手不错啊,能和几十年前我在开阳营杀的那些媲美’。”

应遥一怔。她并没听说过楚无锋的身世,但此时也没再多问。

一行人立在这里,看着红了眼的无锋一刀又一刀,报着一个无声的仇。

第47章 缄司-1

京郊,楚无锋的别院中,几人围坐在一间小室中,日光沉闷地透入窗。

此刻在座的有:无锋,阿石,元敏,应遥,舒令雨和明姝。

先前,应遥和令雨曾去审了那名被俘的黑衣人,奈何他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肯说。二人只得把他按原样塞了嘴巴、蒙住眼,又将他全身上下的东西取了出来,带给各位姐妹们审视。

元敏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一枚腰牌,面色凝重下来:“缄司的。”

屋内气氛又沉重了些。

舒令雨想了想,低声道:“把他蒙了眼、塞了耳朵,绑在柴房里,封死门窗、不许见天色,喂些米汤吊命,再过几个时辰用刀划几下。关上几天,或许会招点什么。”

明姝接过话:“太慢了,宫里慎刑司有几套手法,见效可比这快得多。”

她随口说了几个法子。大家听来,皆有些心惊,却觉得恰到好处。

无锋点点头,神色冷静如常:“缄司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女子的命,正应该用他们自家玩剩下的法子对付他们。”

元敏听完,垂下眼睛:“真不愧是男皇帝的宫中。越是坐不稳江山的,就越爱琢磨怎么折腾人。”

众人均无异议,楚无锋便道:“就按这样办。”

说罢,她起身出门,朝外面守着的几名亲卫姐妹交代了几句,转又回到小室中。

元敏再度开口:“从今日情况看,他们并没有证据指向将军府,否则便不会只是在城门处守候、调查进出京的女子。”

明姝小声说:“也不知道有没有牵连长公主……”

无锋叹口气:“宫中消息隔绝,我们如今也摸不清。这几日,你们就在别院中歇着,别露面。将军府那边我会照常运作,不会走漏风声。”

元敏道:“缄司一旦出动,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不过几个人,就如此棘手,日后怕是更难办了。”

舒令雨略显自责:“是我们疏忽了些。刺杀时未察觉有一支巡逻队临近,耽误了撤离的时机……这才让他们注意到。”

楚无锋摇摇头:“军师不要这样说,此事非你们之过。我们早晚要与缄司碰一碰的,如今敌明我暗,还留了活口,恰好趁机探探深浅。我倒要感谢你们引蛇出洞。”

应遥听了哈哈一笑:“楚将军,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当然更不能回寨了,得留在这儿搭把手。你们有什么计划?”

角落里沉默许久的阿石突然开口,语气平静:“杀。让将军不开心的人,杀光。”

楚无锋看出了她的异常,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柔和下来:“好了,我没事儿。咱们一步步缓缓来。……舒军师,应寨主,你们是如何和长公主联络的?”

令雨随即答道:“她给了我们一瓶特制的无色墨水,只有在烛火烘烤下才能显字。我们在凤栖寨中时,会用那种墨水写了信,差人往京中的据点送去,申请些钱粮。入京后,她差人给我们送了信鸽,我们就用她的信鸽往宫里送话。不过,眼下我们身上的特制墨水已经用完了……”

无锋听罢,点点头:“我们也是如此联络,用我府中的墨水就好。只是,信鸽所载毕竟有限,信须得简短。若要说得详细,还是得入宫面谈。”

元敏紧紧蹙着眉:“事到如今,我们必须尽快与她联络一回,说明情况,请她安排入宫。”

无锋略一沉思:“今日,我们先商量好内容吧。将军府尚有可用的信鸽;写好信后,可由我来送出。”

众人围着灯火,摊开纸笔,大概起草了简信的内容。

写完信后,大家都闷闷地不说话。

明姝抱着膝坐着,盯着地板上的影子出神。突然,她小声闷闷地问道:“我们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险了?只为杀个王伍,寨主差点丢命,楚将军也被牵连,现在又招来什么缄司……”

应遥笑起来:“那可不是‘只为杀个王伍’。你想,咱们边关那许多军队,怎么都要想个办法稳住呀。这一步是险,可也是最要紧的一步。险中求胜,不值得吗?”

明姝的声音更小了:“值得。但是我还是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帮了些什么。我前半生困在宫里虚度,如今终于出了宫,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可我既不会打,也拿不出什么主意,只觉得……只觉得是个拖油瓶。对不住大家了。”

无锋沉稳的声音响起来:“你同我们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忙。”

明姝有点惊疑地抬起头:“我?”

无锋嘴角带了点笑意,语气仍冷静:“是啊,你。大虞有一半是女人,只要每一个都能像你这样,坐在我们身边,并肩而行、齐心协力,这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改的?你很重要,每一个女人都很重要。就算现在不懂武功、不擅谋略,只要你是女人,愿意同我们并肩,就已经够了。”

应遥也凑过来:“哈,傻姑娘,你要是没用的话,我早就在宫里迷路、让人千刀万剐了;咱的楚将军没准也入了那什么东宫了……呸!这会儿咱们还能坐这儿筹谋商量?想都别想。”

明姝终于也笑了出来:“……好!谢谢!”

无锋又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神色郑重了几分:“我还没正式谢你呢。以身入局、孤身扳倒太子,那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胆魄。你这样的当世英雌,怎么能叫‘拖油瓶’?”

她顿了顿,又对明姝说道:“明姝妹妹,你要信我们:要相信长公主的谋算,相信我在军中的声名。如今男皇帝在军中还有几分信誉,还有多少人信服?后续的兵部尚书之位,长公主殿下必会有所安排。这步棋,绝不会白走。”

元敏望着侃侃而谈的无锋,神色间多了一分欣慰。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无锋往窗外一望:“时候不早了,我与阿石该回将军府了。”

她二人起身出了小室,在院中备马。春筱提着两只喉咙中箭的野鸭走进了院子,过来递给无锋:“带上吧,就说今日出城打猎,好做个掩护。”

无锋道了声谢,拿过那两只野鸭,分别系在自己和阿石的马鞍上:“多谢。有你们在,我放心了许多。”

春筱俏皮地笑了笑:“将军,放心吧。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咱们打了好多胜仗,开阳营像元敏前辈讲的故事里那样壮大,我还得了一把紫衫木雕花的好弓,阿石追着问我要……我做梦,一向很准的!”

阿石突然开口问:“那你把那弓给我没?”

春筱一怔,哈哈笑起来:“给了,自然给了!你现在把箭法练的更好些,到时候更衬那把弓!”

楚无锋随着她们说笑了几句,又叮嘱春筱务必安排好凤栖寨三人的藏匿、加强对缄司俘虏的看守,便同阿石一起离去了——

月明星稀,将军府内院的主房中,阿石与无锋并排躺在榻上。

屋内已经熄了灯,两人却默契地都没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阿石翻过身来,竟然主动开了口:“你近几日,有看巡防记录吗?”

楚无锋本在思忖白日间缄司之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嗯?怎么了?内院的亲兵早就都换成我们自己的姊妹们了。”

阿石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开口:“……之前在内院门外的一个男亲兵,孙崎。现在调到了西南角的亲眷院。”

无锋想了想:“是,是有这样一号人。西南亲眷院,那地方不是最清闲又油水多的吗?我的姑母住在那里,她老人家对仆从大方的很,况且每日巡逻一次就好。”

阿石“嗯”了一声,接着说:“但孙琦宁可给嬷嬷塞钱贿赂,也要换到库房这里。巡逻次数多,没有打赏,但离咱们的内院只有一墙之隔。前些日子,应寨主在府里时,我听到嬷嬷们在墙角偷偷议论这件事。”

楚无锋的眉头皱了起来:“当年那批男亲兵,身世和来历都查过几轮。此人还有什么异常?”

阿石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档案中的家世确实是清白的,写的籍贯是京郊的松水村,我放心不下……昨日,你打点应寨主她们离府的安排时,我抽空去了趟松水。”

无锋一下子坐起身:“你一个人去的?”

阿石“嗯”了一声。

“可有结果?”

“村民们说,确实有‘孙琦’这个人。我本已完全放下心,又随口打听了他的长相,竟完全对不上。他所谓的母父、还有其她村民都说,‘孙琦’体胖、面中有一颗大痣。我们府中的‘孙琦’,瘦高且面中无痣,不是一个人。”

楚无锋的面色沉了下来,掀开被褥起身:“……果然有问题。走,咱们亲自去看看。”

阿石点点头,立刻起了身,两个人一齐换上夜行的玄色衣裳。

无锋一边束起头发,一边望着阿石:“辛苦你了……阿石,你真的长大了。我前几日太忙了,多有疏忽。”

阿石一边系着护腕,一边摇头:“这是我该做的。我知道你顾不上,查清楚才来告诉你。”

二人保持着已经睡下的假象,潜出内院,贴墙而行,去了府中的侍卫总管处查看档案。

“孙琦”恰好今晚当值,就在内院旁的库房。

无锋合上档案册子,眼中杀意已起:“走,去看看这个‘孙琦’到底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忙好忙!

这本书陪伴我走过了很多事情。两个月前,我退出了博士项目(非常巨大的决定…!)。正因如此,我要比原计划的早毕业好多年,所以正在焦头烂额地收尾现在的研究项目+找工作。

(一开始我想,如果能靠写作的收入养活自己多好呀!但后来我发现,我目前的能力还不够,不太行,那就找工作吧哈哈)

我偶尔会觉得对不起这本书。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更稳定的日程,我就可以v后日更,就可以申榜单,就可以被更多人看到……没准我还能构思出更精彩的剧情、润色出更细腻的文字呢。

但我目前做不到啊。于是,我安慰自己说,这本书和我,我们俩有稳定追读的读者已经很幸福啦!

想想…还真是!

这是刚刚开始写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能有人读着她们的故事,与我共鸣,欣赏我笔下的人物……这已经是写作的意义了!

刚才我翻了一下,哇,15万字……居然有人会一路看到这里!

就是想表达对大家的感谢!我,还有这本书,都很感谢大家读到这里!!!

第48章 缄司-2

无锋与阿石隐藏在黑暗中,静静蹲守在孙琦巡逻的路线上。

半晌,只见孙琦提着一盏灯,从石板路尽头慢慢走来。无锋与阿石对视一眼,同时动身跟了上去。

孙琦按既定的巡逻路线走了许久,却突然隐隐觉得背后有轻微的响动,他猛地回过头——

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

原来,是楚无锋借着对府内地形的熟稔,早一步拉着阿石藏进了一个暗巷中。

孙琦满腹狐疑,却又找不出任何异样,无可奈何,只得回过身继续走。

他接连几次回头,却始终未看到任何身影,心头的疑虑也慢慢消散了几分。

这些日子,楚无锋与元敏相处甚多,得她指点,轻功技法更加得心应手,自然也传授了阿石许多诀窍。

二人默契地一前一后,一面与孙琦保持着一段距离跟随着,一面紧盯着他的背影,一旦发现他有回头的迹象,便迅速隐去藏身。

她们心知此人多半与缄司有关,必定会难对付些,于是皆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孙琦走了半圈,再未觉察二人的踪迹,心中早已把一开始听到的异常当作了自己的误判,渐渐也不再回头查探。

不多时,孙琦路过内院门口。他像是关切般,随口询问守夜的亲兵:“将军可还安好?”

那位亲兵中规中矩地回答:“一切都好,将军已经歇下了。”

孙琦笑了笑:“那便好。……小姑娘,谢谢你啊。”

亲兵眉头一拧,冷声回道:“我是将军亲点的女官,与你同在将军府中任职,请自重些,不要这样叫我。”

孙琦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小声嘟囔了一句“啧,装什么”,便又拔腿往前走了。

他身后的阴影中,无锋眼中又冷了几分。

阿石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蔑的眼神、轻浮的言语。哪怕是将军贴身的女官,也总有人仅能看到“女”字,又理所当然地不当一回事。她早就把那些愤怒埋进骨子里,并在心底默默发誓:总有一天,要用真刀真枪让这些人明白;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行至一处阴暗些的拐角,孙琦突然停下了步子。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蹲下身子,敲了敲墙根里的一块砖。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节奏分明,他敲了八下。很快,墙外回了三下。孙琦又压低声音念了句什么,随即,什么人从墙外丢进来了一个小纸包。

楚无锋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阿石身形微动,她扭头一看,只见阿石手中的短刀已经出鞘,正有冲上前去的架势。无锋赶忙伸手按住她,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阿石咬了咬唇,收刀入鞘,收敛了浑身紧绷的力气。

孙琦将纸包揣入怀中,又四下望了望,这才若无其事地沿着原定的巡逻路线继续前行。

无锋与阿石藏身在黑暗中,又跟了一会儿。孙琦之后并未再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规规矩矩走完了路线,便返回了驻处。

无锋与阿石对视一眼,也潜回内院了。

二人重新卧回榻上。无锋侧过头,问道:“你听到孙琦当时和墙外的人说了什么吗?”

阿石沉吟片刻,有些迟疑地说:“我没有听得太清楚,似乎是‘掘地三尺有余粮’。应当是句暗号。今天怎么不趁势拿下他,先留着吗?”

楚无锋点点头:“是,先留着。先审着别院里那个,这个说不定还有别的用。”

阿石轻轻叹口气:“好。”

无锋撑起身子,往阿石这边凑过来,语气轻松了些:“在想什么?怎么叹气了?”

阿石扁了扁嘴:“好多事。我不是抱怨,只是觉得事情好多。”

无锋轻轻笑了:“哈……我也这么觉得。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阿石有些别扭地侧过身去,反驳道:“你才是最累的,不要安慰我了。”

楚无锋笑着拍了拍她,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睡吧,我不觉得累。我一想到,将来你能从春筱手里得到那把紫檀木雕花弓,而天下所有想要一把弓的女孩都能得到自己的弓……我就开心得不知道什么叫累了。什么缄司,什么边关旧部,什么男皇帝……所有的事,咱们都能一一解决的。”

阿石有点不满地嘟囔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不要这样哄我……”

可她抱怨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几句,就在无锋的轻拍中踏踏实实睡去了——

清晨,楚无锋醒来后,便披了衣服,推门出去,心中盘算着去别院看看。

一声熟悉的唿哨声从树上传来。无锋抬眼一望,只见元敏轻巧地从树冠上跃了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无锋赶忙将人迎进了屋:“前辈,您等了许久吧?今日我贪睡了些……下次直接让亲卫来叫我就好。如今府中的亲卫都是自己人,她们认得您的,不会走漏风声。”

元敏却摇摇头,语气温和:“无碍的,孩子。你近来太疲倦,多睡一会儿也好,不差这一刻钟。我来是要告诉你,昨日擒获的缄司探子,今晨突然失声了,且精神愈发萎靡不振,看着不像是故意装聋作哑。纭贤看过了,说是此人中毒已深,若我们没有解药的话,只能再活个三四天。”

楚无锋微微一皱眉,低声道:“……是缄言药。”

元敏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大概是。”

无锋却嘴角微微一挑:“我这里,或许恰好有一方解药。”

元敏闻言一怔,奇道:“哦?怎么会?此药同缄司一样,我们所知甚少,纭贤都说没有办法。”

无锋压低声音,把夜间发生的孙琦一事细细同元敏讲了。

元敏听得入神,神情从凝重转为振奋,眉头涌上一丝压不住的喜色:“好,好孩子!真是天助我也。”

无锋又道:“据我所知的情报,缄言药的解药需得频繁服用,甚至于每日。我们昨夜没有打草惊蛇,若他今夜再去取药,或许就能连人带解药一并拿下。”

元敏欣慰地点点头:“好,甚好!别院那俘虏只是一天没吃解药,今天便如一个活死人一般,可见他们应是每日服用。若能截获此物,我们便不再被动。”

无锋缓缓吐出一口气:“用这样的手段做自己人的枷锁,真是可悲又可怖。哈,这样强令来的‘忠心’,怎会可靠?”

元敏抬起眼睛:“他们既然选择了如此掌控人心,也就注定要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傀儡反噬。天命早已落在我们女人手里了。……对了,往宫里的信鸽送出去了吗?”

无锋答道:“昨晚回府时天色晚了,不便放飞信鸽;我已吩咐了手下的姐妹,一等日出就送出去,现下应该到了。”

元敏道:“好。你要随我去别院看看那人吗?”

无锋应道:“刚好我正打算去别院,看看情况,见见俘虏、尝试着审审,再与姊妹们商议后续安排。不过,若长公主那边快的话,今日就会收到她的回信,让阿石留在府中等信吧。”

说罢,她唤醒阿石,将事情简单交代一番:“差人盯着孙琦白天的动向。若天黑之前信鸽到了,立即骑最快的马送去别院,我在那边等你。”

阿石点头应下,无锋便踏出院门,同元敏一起朝别院而去了——

“都死了?”玄容抬起眼,语气冰冷,却令人胆寒。

那人根本不敢抬起头,冷汗直流,低声回道:“小人不敢妄言,确实……都死了。昨日,京城南门守卒来报,说有三个出城的女子,其中两个口音不像本地人,照身帖十分新,路引是要前往东边的山区中的。我们便派了支五人的小队悄悄跟踪。他们夜里却没有归营,我们一大早便又派人去寻……上午,在凤鸣山的一处沟谷中,发现了他们的尸首,便马不停蹄赶来通报您了。”

“如何死的?”玄容的声音仍旧冰冷,显然根本未将那几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尸身上有乱刀劈砍的痕迹,看不出哪里是毙命伤;现场留有明显搏斗痕迹。他们的尸首被用树枝与草叶粗略掩盖,应是对方想拖延我们发现的时间。”那人顿了顿,额头渗出冷汗,“还有……还有一事。”

“说。”

“尸身只找到四具。”

玄容眯起眼睛,缓缓道:“你说清楚。”

“周捌的尸体不见了。其余四人堆在一处,可唯独他失踪了。”

片刻寂静。

来报信的那人低着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玄容轻轻嗤笑一声。他没有动怒,只是随意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那人跪伏得更低,声音颤抖着:“属下无能……我们已派出另一支小队,正在搜查周边山区,定会尽快查明凶手、还有周捌的下落。”

“搜吧,先不要声张。那四人的尸身呢?”

“为不破坏线索,仍留在原地,听候大人指令。”

“很好,把标记尸身位置的地图留下,你退下。”

“是!”那人连忙起身,将一张简略的地图恭敬地奉上,转身退去了。

玄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许久未语。他缓缓站起身,负着手踱至窗前,目光沉沉望向窗外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

最近的瓜吃得我很爽,香火服的谎言就这样土崩瓦解哈哈,那么看重所谓“传宗接代”,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好可笑,这样一想便也能理解第二性的生殖焦虑了。

所以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原定的剧情(小小剧透?),只是修改了一点点点!紧跟时事嘛……

敬请期待!

第49章 缄司-3

无锋刚进别院中,远远便看到应遥坐在关押俘虏的屋门口。

她走上前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应遥伸手摆了摆,示意她小声:“嘘……小声些。令雨正在里面审那厮呢。”

“令雨?”楚无锋有点惊奇,“舒军师在里面?”

应遥神秘一笑,带着几分自豪:“令雨不仅是军师,还是……神人。她自有办法,让那人信服。”

见无锋的神色中还有怀疑,应遥便拍拍身旁的地砖,示意她坐下:“你随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她出来你就知道了。”

楚无锋半信半疑地坐在她身边。

二人肩并肩坐了许久,应遥等得无聊,便凑过来小声问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你在京城,倒是消息灵通;我总在凤栖寨里,你们有什么事也不及时告诉我。”

楚无锋哑然失笑,随即低声道:“怎么会不告诉你?男太子的事你知道,明姝进了凤栖寨,肯定告诉你了;兵部的事你做的,你当然知道。那……你可知前朝其实是个女人当家的天下?”

应遥点点头:“听说过,我还知道长公主差一点登上皇位,玉衡社也是前朝传下来的。但更多的细节就不清楚了。那天在郊外,听你说到……开阳营?”

楚无锋痛快地承认了:“是,我母亲是当年的京城禁军、也就是所谓“开阳营”的首领。后来,现在的男皇帝发动了政变,杀了很多当权的女子,包括她在内,这才得了皇位。他本就得国不正。”

应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一早便觉得你肯定是英雌之后。男皇帝这样窃国的事,上演过很多次。我听令雨给我讲过,咱们人啊,之前是……叫什么来着……啊!母系社会。这个词我不很懂,但和你说的差不多意思,女人当家的天下。”

楚无锋被她勾起了一点兴趣:“当真?”

应遥认真道:“当真啊。不信你去问令雨,她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我总记不住那些词,哎……史书上那些东西也不能全当真的。令雨说得对,史书嘛,不过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罢了。”

无锋听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我可要好好和她聊聊。”

应遥得意极了:“你看,我早说了吧?我们大名鼎鼎的舒军师是神人。还有呢,还有什么情报我不知道?”

无锋想了想,把天枢所(户部)一案也讲了。应遥听完瞪大了眼,猛地拍了一下腿:“一石三鸟,绝了!我们这边只听说皇商被抄了、户部换了新尚书,没想到男太子那口肥猪也掺和进来了。哈哈哈,我得赶紧跟明姝说去,让她也乐一乐。”

二人正说话间,舒令雨从审讯室内走了出来。

应遥立刻起身迎上去:“如何?”

舒令雨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晃了晃手中的一张纸,低声道:“招了不少呢,走,去个稳妥的地方说话。”

三人一同穿过院落,步入一个隐蔽的小室。元敏、春筱、明姝和另外几个姊妹早已候在那里,一见她们进来,便焦急地问道:“舒军师,如何?”

令雨点头笑了笑:“大家请坐。那人已经无法言语,只能勉强写字。情报全在这张纸上了。”

众人围坐,一起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力虚浮,可见书写者确实已是虚弱之极。

令雨指向上面第一行:“这是我问他,为何来追查我们。”

【兵部尚书死,怀疑女人,查外地女人。】

“我又问:除了这条命令,还有什么其他指示?”

【头儿怀疑将军、公主、玉衡社。】

“随后我问他,‘头儿’是谁?玄容?他点了点头。我再问他,玄容是什么人?他想了很久,才写了这些字。”

【鬼。我不知道。】

“之后我追问,除了玄容之外,还有哪些上级,是否有代号?”

【只有头儿,其余人皆听命。】

“若如此,仅有一人发号施令,那你们如何与他联络?”

【平日按任务行事,若有变动,头儿会亲自找我们。】

“如何找?如何确认来者就是玄容?”

【他会突现身边。鬼。腰牌、面貌,我们都认得。】

“我又问他,玄容的常驻之所、缄司在京的据点位置,他皆摇头,应当是不知道。我追问缄司情报传递方式。”

【无固定据点,各自潜伏。任务中的情报由特定接头人取。】

“那你呢?没有接到追查出京女子的任务时,平日潜伏在哪里,情报如何交接?”

【楚将军府周围,每月十五,有人在府门右边第二条巷中、第三扇窗下,取我手写情报。核对腰牌与暗号,交下月新暗号。】

“下个月暗号是什么?”

【蛇行千里雪。】

“那你这些时日在将军府周围查到了什么?”

【女官众多,常出外游猎,府周边似有暗卫,尚不清楚。】

“我又问他,缄司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手段对付楚将军?”

【调查身世。她非将军府亲生。府中有人盯梢,还有人查她书信,详情不知。】

“楚将军府中盯梢的人是谁?”

【不知。我只管我这边。】

“那缄司准备如何处理兵部案?男皇帝态度如何?”

【皇上不信女人,不欲深查公主、将军。头儿坚持。目前仅我们一支小队。】

“我又问他,那缄司有没有在长公主身边安排人?”

【十三年前,她宫中有我们的人。现在没,皇上不让。只有头儿偶尔亲自入宫查。】

“问到这里,他就没有力气继续写了。我喂了他些米汤,却再问不出什么了。”

令雨说完,收起纸张:“大致就是这样。”

屋内众人皆默默吸了口气,神色各异。

应遥握紧了拳,低声骂了一句:“爹的,这缄司,真够狠。”

楚无锋缓缓地说:“幸好男皇帝昏庸自大,否则,若让那玄容放开手脚、与我们正面较量,只怕比眼下更难缠。”

明姝冷笑一声:“他就是这样,自以为聪明得很。我在宫里时,听他多次当众说‘女子不过尔尔’,他压根不信女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元敏接道:“和我们与闻岑接上线的时间确实吻合,大致对得上。只是,军师到底用什么手段,让那人肯吐出这么多?”

令雨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吃了缄言药,又没有解药,本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什么都不说,只想着横竖都是个死,扛过去就是了。这就是缄司确保他们不泄密的关键:反正是死,硬顶几日就完了,所以没人怕审讯。

“但我……嗯,用了几个凤栖寨秘传的术法,吓了吓他,说我修有神道之术,能强行续命。若不吐实话,就给他续命、让他永受折磨,想死都没门儿;要是肯配合,便让他好好活着。他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信了。”

应遥大笑道:“不愧是你!你最会做那些术法,蛊惑人心呀。”

令雨轻轻咳嗽一声,不再接话了。

元敏道:“如此甚好。那我们姑且可以认为,这些情报都是可信的。无锋,这也对得上你说府中发现缄司探子一事。”

楚无锋点点头:“只可惜,缄司内部管控太诡异了。怎会每人只知道自己的职责,对首领与同僚的情况一问三不知呢……”

元敏叹息道:“防备严成这样,连自己人都不信。光靠这点,就足见其心虚。”

无锋又对众姐妹简短讲了昨夜发现孙琦可能是缄司探子的经过,随后笑道:“正好可以从他身上取了那缄言药的解药来,让纭贤前辈研究一下其中的关窍,在这俘虏身上试试看。”

众人听罢,皆觉得时机难得,暗自振奋。

“今晚,春筱、长渊,同我回去,暗中埋伏在府里,我们捉他个措手不及。”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阿石的声音:“长公主的信来了。”

无锋起身开门:“快进来,她怎么说?”

阿石面色凝重:“看吧。”

只见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看起来十分潦草匆忙:

“情况已知晓,玄容来过,男帝本不信。惜我账目出现疏漏,昨夜引他生疑,身边添了眼线。请各位以自保为上,藏身避祸,勿落入缄司之手,勿担心,勿来信,待我联系。”

室内一下子寂静下来。

楚无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我府中的任务照旧进行。过去,长公主殿下亲自布局,辛苦筹谋多年,联络天下女子。如今,她无法行动,我不能就这样隔岸观火、明哲保身。我镇国将军府,有勇气、也有底气,在没有殿下时,继续前行。”

元敏也带着两个姊妹站起身:“当初,长公主尚未与宫外取得联络时,开阳营就已暗中行动多年。我们从不惧怕谁,也不习惯坐以待毙。我开阳营愿随楚将军。”

应遥咧嘴一笑,起身举起手中的茶盏:“我们凤栖寨平日受长公主的资助不少,这样的紧要关头,哪有束手旁观的道理?凤栖寨寨主应遥,愿以全寨之力、众寨寨首之名,继续与各位共谋女子的天下。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舒令雨轻声道:“情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公主虽然受困,但棋局仍未破,我们若不乘势布子,只会让男皇帝与缄司反扑成势。眼下,正是该咬牙撑住、逆流上行的时候。”

众人将茶盏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小室中回荡。

应遥一仰脖子,随后哈哈大笑地举起茶盏,翻过来:“干了!”

楚无锋也举起空空的茶盏:“好好休息,明日我将孙琦那厮绑了来,姊妹们又有的辛苦了。”

阿石、春筱与那名叫长渊的姊妹对视一笑:“今晚随楚将军,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结束了繁忙的一周,所以今天狂码6k字,弥补工作日太忙没有码字……!

第50章 缄司-4

商议完毕,众人往外走时,应遥偷偷戳了戳令雨:“你这次审那厮,又用了什么术法?”

令雨笑了笑:“还是之前骗人那些,老一套。米醋加上碱土,棱镜点火,磨针做司南……他一下就信了我真的有神道在身。”

应遥摇摇头,正色道:“这才不是什么骗人。你总说这些东西在你的家乡司空见惯,可我每次看都觉得很神奇……而且,你在寨里推行的什么轮作种地、肥皂洗手、灶灰做肥、油纸棚温室,实在是效果好得出奇,我有时候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神道在身,带着天命来的。”

令雨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些:“说是天命也好。或许真的是天命让我落在这个世界、落在女人这边。我晚些要去找楚将军,再同她说点军里如何消毒灭菌、处理伤口的法子,让咱们多些胜算,不负这天命。”

她停了停,抬起眼睛看着前方:“不过,原来那个世界不能被称作是我的家乡。如果我们这次能成功,这里成为女人是第一本位的朝代,那么,这个世界才是我的家乡。”

应遥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那这么说也好!等我们赢了,咱俩骑上你去年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自,自行车?去找个山美水美的地方兜兜风!不过它为什么叫自行车,不叫自行马?除了没有四条腿之外,形状和功能多像马啊,还不用吃草。”

令雨忍俊不禁:“你要是喜欢的话,叫它自行马也可以。在我原来那个世界,像阿石那么大的孩子,最爱骑着这种‘自行马’,成天到处乱跑……”

应遥突然问道:“你很爱提到阿石呢。”

令雨微微一愣:“啊……还真是。你不觉得她生得很像我吗?”

应遥仔细想了想,点点头:“是有些……我在将军府养伤时,有次她给我送药来,站在床边,我迷迷糊糊几乎以为是你。直到她低下头,我才看到她锁骨内侧有块胎记;而你锁骨上没有,我才反应过来。”

令雨猛地回过头,语气急了些:“是有些暗红色的,长长一条胎记?”

应遥立刻眯起眼睛,醋意更盛:“对啊?!你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令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这件事,晚些时候,我再同你讲。”

说罢,她抬高声音,唤住前方与阿石并行的楚无锋:“楚将军,还请驻足片刻。我有一言,关乎今夜之事,愿与将军单独禀告。”——

夜色沉沉,将军府中灯火稀疏,孙琦照例沿着每日巡逻的路径行走。

他怀中揣了一张小小的字条,用绢缠了几层,又系了块石头,方便投掷。字条上面写着:

【楚将军今日出府良久,贴身石女官晌午也出府,傍晚一同归来。尝试探问其出府目的,内院亲卫说跑马。】

【今日去厨房探查,上月治疗跌打损伤、止血消炎的药物支出极大,缘由不明。】

孙琦一边走,一边暗暗盘算着,今晚递了字条出去,换到明天新的暗号、解药,正好也到了发薪的日子……

最近,孙琦听了不少府中人的闲话,说现在京城颇为动荡。他总隐隐觉得,正在监视的这位楚将军,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或许与这许多的风雨脱不了干系……她出府越来越频繁,最近府中还添了不少新女官。

是否应该多派人查一查她?不过,孙琦并没有决定权。缄司的任务安排,全都要看那位神秘的头儿:玄容大人。

孙琦是大概十几年前被缄司收编的。他本身就有些武功在身,被带走后,吃了缄言药,又经历了五六年的封闭式训练,包括暗器、轻功、搏斗、侦察……每一项都磨人心志。

好在他顺利通过了最终考核,没有像另外两个不合格的同窗那样,直接被玄容扔到地窖中不闻不问,不知是死于缄言药、还是饥饿。他被安排了个清白身份,塞进京城的镇国将军府中做侍卫。

一开始将军在边关,不常回府,府中不过是些管事的亲眷;而他的任务也只是打探将军府中的亲族结构、查探家谱、探口风等等,好像……玄容在怀疑将军的出身有问题。不过他查了几年,倒也没什么异常。

今年,将军终于回了府中久居,他这才被调到内院中,正式执行监视之事。

在缄司这些年,虽然受制极严、与同僚鲜有往来,孙琦仍然断断续续听来一些传闻:据说前朝是“牝鸡司晨”的天下,正是缄司奉命出手,拨乱反正,才将天下重新纳入男皇帝之手。如今的玄容大人,正是那场清洗的亲历者,亦是皇帝最信重的刀。

想到这里,孙琦忍不住挺直了腰背,心中一股莫名的骄傲感油然而生;那缄言药每日的威压,此刻也不那么沉重了。

到了熟悉的墙根下,孙琦环顾身边,四下无人。他照例敲了墙砖、对了暗号,随后抛出了自己的情报条。很快,他就收到了墙那边抛回来的布包。他轻轻一摸,摸到里面有字条、还有些银子,随后便赶紧揣入怀中,继续按既定路线巡逻去了。

刚刚转过一个拐角,孙琦突然觉得身后一股棍风袭来。在缄司多年的训练起了作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偏头,一根棍子堪堪贴着他的脑袋横扫而过。下一秒,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取他的心口。

孙琦一闪身,用手臂一挡,那箭没入他的小臂,剧痛随之而来。

他意识到,麻烦来了。不过,好像还能对付……

前方,一个面戴黑纱的女子挥着双钩枪冲他劈砍过来,杀气凛冽。他仓促拔出佩刀,勉强挡住,却觉得胳臂酸得很,力气也不够……

不好,是那箭!那箭有问题!

直到此刻,孙琦才反应过来,与其缠斗,不如破罐子破摔,借着自己明面上“将军府守卫”的身份,呼唤有刺客,把事情闹大,借势脱身。可惜,那箭毒已然发作,他只觉得浑身麻痹得很,张不开口。

在他正欲呼喊奔逃时,一把长刀倏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能被俘,绝对不能被俘!若拿不到缄言药的解药,横竖是死路一条……宁为玉碎!他心一横,咬牙向前挣去,却不料那熟悉的木棍再度袭来。

这次,箭毒令他再无躲闪的机会。他的后脑重重挨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低声道:

“长渊,春筱,把他拖走。”

……是楚将军的声音。

完了——

夜更深了,趁着外院的守卫换班的空隙,四匹用布包着蹄子的马儿从一处隐蔽的侧门出了将军府,疾驰而去。为首的那匹白马鞍后横放着一个麻袋,隐隐可见里头有人形。

无锋一手按着麻袋中昏迷的孙琦,另一手持缰,双腿夹了夹身下的照望舒,低声道:“快!现在是守卫换班的空当,跟上我。”

她们早已将从将军府到别院的最短路线、沿途各处守卫的更替时辰摸得一清二楚。四个人皆放松缰绳,没有用推浪的骑姿,而是前倾伏在马背上;于是,四匹骏马蹄下生风,跑得飞快。

拐出将军府附近居民稠密的街区,楚无锋才稍稍松了口气,扭头对姊妹们说道:“我们还得查。将军府中绝不止孙琦这一个。”

阿石接道:“起码还有查信的那个。幸好我们用的是信鸽。”

春筱轻声道:“将军不必忧虑,别院中姊妹们训练极刻苦,又有几人可以独当一面了。再带些姊妹去府中吧,慢慢把原来的男亲卫都换掉,保险些。”

无锋点点头:“好。我们需得找个不引人生疑的名目,逐步清退。”

阿石道:“府外,附近也有缄司的人埋伏。好在府中有隐蔽的侧门,而且别院也尚未暴露。”

无锋想了一会儿,又道:“以后再训练一批信鸽,从别院发信。我会差人去告诉宁心武前辈,让她送兵刃来时,需得小心再小心。”

长渊开口了,她有些北地口音:“将军,得亏有那前辈的兵刃,这铁棍儿使着比之前那木棍儿好多了,贼得劲儿,打得那人服服帖帖。”

几人说话间,别院已在眼前,只见元敏、应遥等人正候在门口。

望见无锋等人的身影,大家一齐迎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孙琦卸下来,捆好了拖进一个无窗暗室中。

无锋从怀里摸出先前从孙琦身上搜出来的布包,展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枚漆黑如墨的药丸。她将那枚药丸递给纭贤:“前辈,此物应当是缄言药的解药,你瞧瞧。”

纭贤接过药,低头嗅了嗅:“啊……我大概心中有些数了。明日,我应当能做出第一份复刻品。”

说罢,她便干脆地转过身,往自己的药材房去了。

元敏望向无锋:“孩子,今夜你要留在别院中吗?还要回府吗?”

无锋点头道:“留的。我已吩咐了府中内院的亲卫姊妹,明日一早就对外宣称我突发高热,不见客人。她们还会煎几副药,在屋里熏些艾草。做戏,自然得做全套。”

元敏放下心来,脸上终于有些笑意:“那就好,我总担心你来回奔波太久,既疲累又易暴露。留在别院中,能多睡一会儿。”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又转向令雨:“舒军师,你早些时候同我说的那法子果真不错。用蟾酥涂在箭尖上,这孙琦一下就浑身绵软了,还不伤及性命。我探过鼻息,他还活着。”

令雨微微一笑:“蟾酥性猛,但要不致命,须得恰到好处。我按在寨中的经验,大致估了个量,看来,这一回是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抽出一册薄薄的手抄本,递给无锋:“我今晚在屋中闲下来,照着记忆,抄了几条凤栖寨那本‘天书’里适用于军中的方子。这些方子都是我们寨中常用的,试验下来很是有效。将军若看得过眼,便择些推行吧。”

无锋接过,郑重道了谢,略略翻了几页,看见字迹清晰、笔锋有力,内心颇为感慨:“军师这手字,端正有力,写得真好;方子也别出心裁,实用得紧。我一定找个时间,细细拜读,绝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