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无处安落的孤独感,就像是他被隔绝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之中,虽然知道在海的那头有人正开着船寻找他,但是海是如此的大,他无法确定自己要多久才能被人找到。
他一切都不知道。
甚至久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会在夜里找上他,谴责他的自私。
因此,他越来越不愿想起屈黎。
第46章
一幅顶山高的壁画,主要由支撑结构、地仗层和颜料层组成。
支撑结构即为“岩石”,乃是此壁画的承重基础。地仗层则通常由灰泥、混合黏土或者石膏等东西组成,构建出方便后续作画的平整支撑面。颜料层便是艺术表现的核心。
而长青眼前的这块壁画,每一层都伤痕累累。
地下盐水从乌黑岩块下不断渗出,析出结晶。过程中的状态变化将壁画地仗层与颜料层撑破,形成一片斑驳的景象。
如何填补裂隙,如何安抚起翘,如何擦去泥渍。
长青跟着林千一步一步,学着做。
而随着壁画的不断修复,“须臾”的过去也逐渐浮于画上。
可以看出,须臾人热爱在壁画上记录生活。大到祭祀,农耕,小到服装宝饰,稚子嬉戏,都能在上面找到踪迹。彼时的须臾,汉化程度已然极高。
长青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它,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砚山五脉会为“须臾”这五座石窟而立。
因为这些壁画简直绝迹。
最重要的是,这些都与长青记忆里那画册的后半部分存在重叠。
生老病死,收成祭祀,那本画册原本看不懂的一切,都于当下变得清晰。
一切平静,直到那天。
长青正坐在高处的架子上工作,忽地停下了修补的手。
“师傅。”他唤,呼吸都放得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林千闻声抬头,与长青目光于空中相接的刹那,他心里陡然一空。“怎么?”
长青紧皱眉头,三步作两步从架子上跳下来,颤抖着将手里的东西捧到林千眼前。
那是一张,仅有半个巴掌大的纸。
颜色泛黄,折痕明显,上面写着字。
林千低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这……是吗?”长青问。
但很快,随着林宗师翻译的话语落下,他的语气变得肯定:“是的。”
【神谕:暂不迁居,绵州犬牙山,当为后据】
无比清晰的“犬牙山”三字,让长青咬紧了后槽牙。
这就是先前五脉开会时,金永裕所说“指引。”
长青没想到,竟就是眼前这一张小小的纸。它夹在壁画之后,很难发现,也很轻易藏起。
这般,林家在参与九叠石窟挖掘时,发现“指引”并将其据为己有之事的确可能发生。
林宗师语气凝重:“这是你的家乡?”
长青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难抑的后怕。
好在,这张纸现在拿在他们手上。
“一切都明了了。”林千长叹一声:“犬牙山就是‘须臾’下一个定居之地,你在你家乡有看见过石窟或者貌似的地方吗?”
说完见长青摇头,他又自顾自地喃喃道:
“也是,这些石窟都埋得深。”
*
将“指引”收好,两人都假装无事继续工作。
而林叔良出现那天,长青是被石窟里的水滴醒的。
冷冽的水不知从而来,顺着岩壁一滴接一滴落在他头上。
他恍惚地睁眼,瞧了半晌也没找到水的来源,意识到应该是外头下雨了。
而伴随着水声而来的,便是清晰的脚步声。
不再是窸窸窣窣的,蚂蚁群移动的声响,而是清晰的,利落的,独属于人的脚步声。
长青一下子清醒过来,借着黑暗,死死盯着那洞口处。
果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再一个恍神,一张血盆大口直冲眼前,锋利的獠牙直接刺在他的眼前。
砰—砰—砰。
耳膜被心跳撞击,鼻尖嗅到潮湿的血锈气。
长青喉结上下微微滑动,咬紧牙关。
而就是这微小的动作,也逃不过林叔良的“眼”——他是瞎子,其他感官远超常人想象的敏感。更何况,整座石窟无处不在的蚂蚁,都是他的眼线。
猝然,亮起烛火,于长青侧脸上摇曳光影,照亮他白似纸的肤色和沁着冰的目光。
林叔良忽地凑近,亲昵一般捏住长青下巴,蛇蝎吐息耳语着:“瘦了。”
手上的力气不减,攥的长青下颌骨轻微移位,发出难耐的声响与疼痛。
长青撇开脑袋,心里冷笑,每天吃的那点白米饭,他要是不瘦就有鬼了。进来后没几天就开始后悔,早知道多带些饼进来。
其实他原本带的量也够他一个人吃上半个月,却不想蹦出来一个林宗师,快入土的年纪,胃口出奇的大。一个劲地得着饼炫,没几天就全干完了。
作为林千的学生,长青也不好拒绝师傅吃饭的要求。
但现在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在出去前,绝对不把自己弄得跟林宗师一样邋遢就行——这要求已经放得极低了。
好在这里的石窟气候非常干燥,所以几天不洗澡也问题不大……吧。
反正长青是完全不想闻自己。
他只希望出去后不要有任何人找他。
屈黎除外。
回到眼前,林叔良盯着长青,惊奇地发现这人在他手上还敢发呆。非常不爽,于是又加大些力度,这下捏的长青发出痛嘶声才作罢。
林叔良笑起来,像一个找到糖果的小孩,无神眼中泄出最无邪也最直白的恶意。
“在这不好受吧,想不想出去?很简单,说了你就能走,不说…”他阴冷的眸子扫过林千,嘴角弧度愈发上扬:“你们就一辈子待在这里,待到死,一起腐烂,指不定哪一天我心软了,下来替你们收收尸。”
因为凑得过于近,长青闻到林叔良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长青勾起唇角,猛地一抬腰,瘦削的腰部因为力气要绷紧到了极致,肌肉和筋脉都明显充血,从显露一角的衣摆下露出,白得晃眼。
林叔良一个失神,在反应过来时,脸上的面具已被长青扯下。
这下,轮到长青的脸上挂上了孩童似的,最狡黠的笑。
因为林叔良面具之后的脸上惨不忍睹,布满了血痕。几乎要辨别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怎么,和上头没谈拢?”长青将每个字都咬得尖锐,语气摆明着嘲弄。
林叔良闻言,危险地眯起眼:“你闭嘴。”
长青确定自己戳中了林叔良的痛楚,笑得越发开心起来。
“不要笑了!”林叔良一声怒吼,直接破空挥来一巴掌,这一巴掌裹挟无比大的力道。
直接扇在长青的脸上,将他整个人往右边推移了半分。
长青脑中一声巨大的嗡鸣声,几乎神飞天外。
半晌,他感觉到口中弥漫的血腥。
藏在背后的手,死死攥紧,青筋暴起,几乎难以压抑杀意。
“林叔良!”忽然一声喝斥传来,长青自嗡鸣声中辨别出,这是林宗师的声音。
他的手微微松了些。
因为他的师傅要替他做主:“放肆,你休能动手!”
然后不知从何而起了一阵风,竟然直接将林叔良掀飞出去。
长青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在他面上发火的林叔良,下一秒就飞在了墙上。
然后过了一小会,林叔良的背后聚集起无数的蚂蚁,像在锅炉里为一块饼翻面似的,将林叔良从墙上扒拉下来。
林叔良站稳在地上狠狠喘气,但是奇怪的是,他并不敢对林宗师说什么。
只是古怪地盯着,随即擦去嘴角的血渍,埋头认错:“师傅,对不起。”
“莫要叫我师傅,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林宗师一挥衣袖,拔地而起,整个人红似浴血,言辞也字字泣血:“我这一辈子,林叔良,还有林季良都是我最大的污点。我真该在你们一出生就溺死你们才好!一体双魂,我们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将你俩分开?而你们?居然这样报答?阿岑在天之灵不会如愿的!你们死后怎么还有脸去见她?!不!你们全都会直接下地狱。”
“天生祸端!孽徒!”
字字诛心,听得长青都不忍的心脏直抽抽,有些听不下去
而反观林叔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神色也极为扭曲,眼底几乎被血色染红。
一体双魂,长青捕捉到这个词,只觉惊奇。
他曾经在一本古籍中听过这词,指同一个躯体中同时存在两个独立的灵魂或意识。
这两个灵魂可能彼此共生、对抗、融合,或轮流掌控身体。
这或许便是林叔良和林季良之间奇怪的根源。
真是玄幻,长青暗自咋舌。
“不要再说了!”林叔良道,眼神残忍:“我也是为了林家好!”
“那是你觉得,一意孤行,林家彻底毁在你的手上了!你将我拐到这石窟中来,不就是怕你和你弟那些破事被我发现?”
“你怎么知道!”林叔良猛地扫视而来,目光直刺长青:“你说的?”
长青闷声笑了下,很快笑容一僵,被痛苦取代。被打得脸完全泛红,正火辣辣地疼。放在平时,他高低地打回去,但眼下却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身上藏的东西太多,让林叔良不注意到他才是最重要的。
的确,这些天他已经将外面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林宗师。
林千也一直强忍火气,只等林叔良来。
最后林叔良率先败下阵来,他像是对不起师傅,一撇头不再多费口舌,好像之前偷偷辱骂林宗师的不是他一般。
真是可笑。
第47章
林叔良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如恶鬼,他几步迈到长青跟前,枯枝般的手指猛地钳住对方的衣领。唾沫横飞,嘶哑的嗓音里裹挟着腐朽的血腥气:“说!那地方究竟在哪!”
长青随着被拉起,喉间艰难挤压出一声气音。
既是窒息,亦是嘲弄。林叔良如此急不可耐,想必是和背后的人闹得极其不愉快,没什么松缓的余地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衣领上那双颤抖的手上——掌纹间藏满了血疴一般的污渍,尽是杀孽。
这场戏,差不多要收尾了。
长青默然下了定义。
此番前来,就是要将林叔良“缉拿归案”。
而今人已在这儿,只差最后一步——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兄弟相残,倒卖文物,综上所有。
长青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林叔良却自心底传来不妙的预感,怒火欲盛。
以至于遥远的林宗师再度开口说话时,他烦躁地发出几声类似于野兽咆哮的低吼,转而死死盯着他曾经的“师傅”。
“林季良可曾来梦里找过你?”林千的声音平静,而又颤抖,说出来的内容惊的林叔良瞳孔紧缩:“他却夜夜都来寻我,那具泡胀的尸体总是于一片漆黑中爬出水面,指甲半拖不掉的连在指尖,缝里都嵌着河底的淤泥。他想要拽住我,朝我爬过来,一路爬,身上的衣服便和他青黑色肌肤一同摩擦、撕裂出数道痕迹,余一地的脏器残留,恶臭至极。昨夜,他终于爬到了我的面前……你可知他对我说什么?”
林千话口一转,逼得林叔良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他的喘息渐渐变成破风箱般的抽气,瞪着布满血丝的眼,死死凝视。光影间,照亮他无神的眸子,恍若一具活死人。
“他说,他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你叫他做的。是你的勾结外党,又在他的身上种下‘愚蛊’,让他替你去死了……”
此言一出,林叔良如遭雷击,整个人像是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他的意识来。他看着林千的目光变得极其可怖,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嘴里呢喃着:“不可能……”
这不可能!
“愚蛊”分明是那老头给的东西,可口口声声说是世间绝物,绝不会被人认出!
为什么会在这里被林千说出来?!
难道……难道真的是林季良……可是死人怎会复活!
林叔良的价值观受到冲击,身形微晃,如坠冰窟。
身正不怕影子斜,而身不正,犹疑便无缝不入。
趁他恍惚,林千与长青对视一眼,轻微地点了点头。
长青在角落里,嘴角嗤血,像是看戏的局外人,冷眼瞧着这一幕。
“愚蛊”极毒,下蛊时,需要目标者长期不动,母虫会在其伤口上产卵,孵化,随后幼虫再一点点地钻入目标者的体内,扎根于血肉之中。如此一循环,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期间,目标者不能行动,却被迫保持神志清醒,感受着自己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变成幼虫的成长容器,感知着自己的身体与意识被一点点的蚕食殆尽。
最后,控制者将会取代目标者的大脑。至此,人便不再是人,虽然与先前外表无异,但是本质已经换了人。能够知道这件事,也只有控制者和目标者两人。
长青第一次听到这东西时,表情和眼前的林叔良差不多。
很难想象,人类能够为了达成目标,而对同胞下此毒手——这分明是酷刑。
而林季良,还有杨新叶,生前都曾受过这般虐待。
在长青和屈黎出发参加聚首会前,文物局那边终于传来了尸检结果。
先前因为杨新叶死因蹊跷,屈黎决定为其申请二次尸检。而这一检查,便发现了问题。
法医从她腐烂脑组织内挑出数枚虫卵,他们本没当回事,但隔日,林季良的尸体被打捞上岸,送来了同一间解剖室。这群法医在林季良的身体里再度发现了类似虫卵,更令人作呕的是,水体环境似乎促进了这些虫子的生长,在林季良的尸体上,出现了诡异的蠕虫成体。
当即上报。
而彼时正值各局召开年度会议,非自然局的局长对这几枚虫卵产生了极大兴趣。
就像是上天的安排,一切都凑巧,“愚蛊”很快被挖了出来。
长青原以为,这“愚蛊”会是林叔良所致,会与林家存在关系。
但在将其告诉林宗师后,得到确切的“不可能”回答。那结合林叔良眼下无比明显的慌乱,长青大概懂了。
突然,林叔良一甩脑袋像是回神,长青和林宗师默契地恢复如初。
“一派胡言!”林叔良再沉不住气,暴喝出声,尾音直逼破音边缘。“他清白个屁!也敢说出这种话?他要是真如他说的那般,怎的倒去找你!却不敢到我的面前说……”
话一出口,林叔良却在下个瞬间僵住,仿佛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承认了什么。
林千:“为何要找你?就因为是你杀了他。”
他话语肯定,一个“杀”字,携着刺耳的爆破音炸响于所有人的耳边。
又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将林叔良愤怒后的癫狂全数激发:“是,是我杀了他又如何?”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反正死人……可开不了口。”
林叔良的笑容愈发猖狂,肆意地扫过长青和林千,眼里“杀人灭口”的意图毫不遮掩。
那笑容,与先前林季良在宴会厅时的模样,神态隐隐重叠,遥遥相望。
林叔良和林季良,果真是镜之两端,不分你我。
长青现在才能够确定,为什么这两兄弟既像又不像,有如此古怪的外化:一体双魂刻出他们截然不同的灵魂,而“愚蛊”为灵魂披上一张相同的脸。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已经合为一人,全权为林叔良掌控。
至于“弃子”身体,自然是在物尽其用后,寻一处地抛了便是。
捋清楚这些,长青整个人几乎要被冷汗洗刷,脑中空前清明。
眼下,林叔良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林宗师那边。
长青潜伏在暗处,只待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不远了,以林叔良狡猾谨慎的性子,能开口承认杀人,已经说明他的心理防线悬在坍塌的边缘。
或许是……
自洞口而来的一阵风,也能吹倒。
长青的发梢随风扬起,他眼神凌然,忽地抬手,轻微按灭手腕下的一个小红点。随即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后脚触地蹬出,与风同行,几步间便触及林叔良的后背。
林叔良耳朵微动,感受到自身后袭来的风与凉意,骇然回头。
很快,双目欲裂,映出一个鬼魅般的残影和一道寒光。
烛火在棱角分明的石壁上倒映出两个交错的身影,刀光剑影,一切都发生于瞬息之间。
林叔良余光可见的锋芒只在自己几分外,喉口像是被什么异物堵塞住,艰难憋出一句:“你……”
他难以置信,方才还倒在地上,一幅弱不禁风模样的长青,转眼会出现在他的眼前冲他笑。
局势逆转。
眼下,他倒成为那个落入陷阱,任人宰割的“猎物”。
林叔良后知后觉出些不对劲,心里不可控地生出恐慌,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除了脖颈处的刀锋刺人外,他的双手也被手铐桎梏,不得动弹。
面前人,陌生如恶鬼。
长青舌尖抵着上颚,吐掉口中含蓄的鲜血。随动作,他浅色的嘴唇也染上艳丽的血色,照着他容貌惊人的亮,一双眼轻飘飘的弯着,尽是得逞的狡黠。
从一开始,林叔良看到的他,都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样子——脆弱,不足为惧。
为的就是让林叔良放松警惕,好一举得逞。
长青从皮兜里拿出一根长麻绳,绕着林叔良转圈,直接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最后一拉尾绳,确定林叔良没办法挣脱后,长青才满意地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眯起眼,银刃在手掌间翻转成花,透露出危险的锋芒,几乎就在林叔良眼前。
林叔良眼睁睁见那银刃毫不犹豫地朝着他面部袭来,破空声后,不由得闭上了眼。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下巴上出现凉意和微弱的刺痛感。再睁眼,他才发现长青将刀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明白过来,是在模仿他先前威胁的那些动作,心里生出恶寒。
“怎么样,被威胁的感觉不好受吧。”长青使着寸劲,让刀刃更近了些。
林叔良鼻孔翕张,嘴唇抿得发白。
长青才不怕他不说,他摊开手,露出方才按掉的小红点。这是录音器,录下了林叔良方才所说的所有,这些东西拿出去,足以成为定罪的证据之一。
但其实在司法程序上,私自录下来的音和私自拍摄的视频本不应该被作为证据使用。
所以他在下来之前,也曾问过屈黎,得到的解释是:某些情况上可以——例如他们文物局行事,可没有这么多的规范要求。
“但我不想看到你为了获取证据而冒险,如果你发现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屈黎如是说道。但长青担心屈黎起疑,打着哈哈便糊弄过去了。
现在突然想起来,屈黎当时的眼睛极度认真。
长青将这些情绪摇出脑中,抬手使得小红点逼近林叔良的眼前。
从林宗师那,他也得知,林叔良的眼没有全盲,最多称之为弱视。只要距离足够近,光线足够亮,他是能够看到印记的。
果然,林叔良看见了。
聪明如他,很快便联想到了上次地牢的事:“你居然!都录下来了……你们、你们果然是早有预谋的……哈哈哈好哇!”林叔良因为被捆绑而动弹不得,只能仰天长笑,每一声都仿若是在撕碎声带。
长青看着他满脸的血渍,不由得唏嘘,至此也不再多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火样的东西,朝着天空放出“一炮”
那东西说是“炮”,倒不如说是一道剧烈的白闪光。
分明头顶还是不见天日,厚实无比的石壁,那光芒却像是直接突破了石壁,自上空消散。
林千这才施施然从台子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清晰的脚步声落在林叔良的耳中,却显得无比刺耳。他这才像是反应过来般,朝着林千发出怒吼:“你诈我!你替一个外人诈我!”
林千的面部表情却分毫的不变,他的冷漠与长青置身事外的无畏不同,更多的是对眼前现实的不忍与唾弃。
“林叔良,你作的那些孽,欠的那些债,这一辈子也别想还清。你……着实是让我太失望了。”林千说罢,直接将头撇开。
而今,亲手将孽徒捉拿,也为他痛苦的内心减轻些许的不安。
林叔良双目通红,无尽的憎恶犹如潮水一般涌向林宗师。
长青干脆直接将他的脸蒙住,盖掉这无端的视线。
信号弹已经放出,尹瑎会在外头接应,眼下只等救援来临便是。
长青轻舒了口气,打算站起身,忽然眼前的东西都摇晃起来。他用力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蹲太久了导致的低血压。
但很快身子也站不稳了,长青陡然环视起这间石室,踉跄几步躲开自头顶落下的碎石。
整个石室都陷入了剧烈的震动中。
地震了?
长青意识到事态不对,神色大变,立马也顾不上站不站得稳,朝林宗师跑去。跑到一半,突然转身,又将无法自主动弹的林叔良带上。
而就是在这一来一往的过程中,长青的头顶明显有些湿润,他再度抬头张望,只见那些都是水。
越来越多的水,正不断滴落,有渐成流水之势。
长青突然想起,他醒来时就是被这些水滴醒的。
大概率,是外面在下雨。
那什么情况,外面下雨,石窟里面会漏水?
背上的林叔良开始乱动,他像渴水之人,拼了命地张大嘴去接这些水,同时大笑道:“下雨了,老天待我不薄,你们全部都陪我死在这吧哈哈哈……”
再度印证了长青的预感,如果他没猜错,要变天了。
外头在下暴雨,而这里恐怕要倒。
第48章
“哈哈哈……呜呜!”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长青眼疾手快从地上抄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碎石,在掌心稍稍掂量后,毫不犹豫的反手一塞,精准地卡进了林叔良的嘴里。
伴随着人类下颌骨错位的一声脆响,长青的耳畔总算清净。他已经赶到林千身旁,说出了“这石窟要塌”的怀疑。
“怎么办?”他问。
林千抬头望向不断剥落的天顶,下定决心般猛地抓住长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此地不宜久留,壁画所在的主室一般都是整个洞窟中结构最稳定的地方,我们只能躲到那里面去了。”
但是按照这架势,谁也说不好主室能否撑得住。
两人的神色都愈发凝重,但眼下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林千说罢,熟练地将玉佩卡入石门空格中,机关转动,大门再度开启。
长青颠了颠背上的林叔良,寻了个好发力的姿势,三人先后挤入主室甬道。
就在最后一片衣角没入黑暗的瞬间,自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原本站立的地方已彻底被倾泻而下的乱石吞没。
*
【第二十天】
笔尖淌出黑色墨水,在纸绢上留下一个未收尾的圈。顺着日期往前,分别是:“第十九、十八……二、一天。”
每一个日期都被圈起,唯有十五号上用红笔勾着一个勾。
屈黎将纸张翻过,不再看,仰身靠上椅子,咿咿呀呀地转出半条弧线。
他望向窗外,天色暗淡的像是一幅未经描摹的素描画,雨水擦出线条的形状,风正不知疲倦地敲着窗。大院里一片萧瑟,花树都无人打理,被风和雨敲落一地残叶。
“屈黎!”
木制门被推开,尹瑎探身走了进来,语调激动,却在看到屈黎的状态后动作一僵。只见屈黎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疲惫,而身上的衣服还在不断向下滴水。
不知道屈黎有多久没有休息了。
尹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
时间倒回那日。
他一人从藏书阁回来,在门口便被屈黎拦下。
尹瑎第一次见到屈黎发那么大的火,那真是野兽一般的眼睛,盯着你时仿佛隔空就能把你的心脏刨出来。而声音分明还是没变,但里面压抑着的怒火真叫人心惊肉跳。
屈黎问他怎么一个人回来?
问长青在哪里?
两个问题把尹瑎问得汗流浃背,掉头就想走——脚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他扯出难看的笑:“他有事呢,先走……”
很快,他被屈黎浅黄色的眼瞳瞪得后背发紧,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自己先没了声。
心里暗骂:长青怎么没把这家伙打理好!
让他来糊弄屈黎?
这事和上青天有什么区别。
果然屈黎完全不信,得着他“刑讯逼供”了几天。
未果,最后甚至拿出了他的宝贝鸟威胁他:“如果不说,你那鸟这辈子都别想退休了。”
冤枉啊,鸟是无辜的。尹瑎炸了锅,说起这个他就头大。
自从他的宝贝鸟被文物局征用,派去监管一个重刑犯,工作就开始比他这个主人还忙算个什么事?他像个离婚后没判到小孩的老父亲,每个月就那么两天有探视权。
看着眼前好友陌生的样子,他被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感要挟,终于忍无可忍发出质问:
“你怎么这么在乎他?他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一问完,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尹瑎窒息,恨不得刮自己一耳光,封上他这张破嘴。
长青生死未卜,他却在这说这种话。
两人相持对峙许久,屈黎只扔下一句:“与你无关。”
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明的情绪:“是死是活,我都会在这等他回来。”
尹瑎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无奈。他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终用力地合上眼,咽下一口气。
其实在最开始,没有人同意演这场戏。因为这虽然说是一场需要配合的戏,但编剧和导演从始至终都只有长青一个人,只有他知道剧本。
尹瑎真的看不出,长青原来是个如此固执的人,好像认准了一件事,便不再回头,哪怕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
但是最后,在长青一味地保证下以及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这场如同“霸王条例”的戏还是开场。
记得那晚会议结束,长青将尹瑎拉到角落,对他说:“明天我需要你来配合我,所有行事,千万保密,谁问都绝不要说出去……”
尹瑎当时很不解,这事他无端能和谁说?还要这般认真地叮嘱。
而随后,长青的尾音微微一抖,仿若哽咽,又极快消散不见:“尤其是屈黎,绝对不能告诉他。如果十五天之后,我还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你当我死了就好。”
……原来是屈黎。
尹瑎好像猜到了,但还是有些意外。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长青的表情。
说起死亡,长青像是在说天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他丝毫看不见恐惧,只有令人心颤的平静。这彻底颠覆了他对长青的初印象。之前在拍卖行头一回瞧着长青那张脸,还以为是混娱乐圈的小白脸。
而后一出门,就撞见长青和屈黎贴得紧密。
这两人关系这么好吗?
昔日好友更是诡异,仅是抬眸连带着扫过他的眼神都温柔……尹瑎吓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从未见过这样的屈黎。
什么鬼?他想不明白,遂放弃。心里却残留下一个怀疑的引子,在这几天屈黎的连续拷问中不断发酵。
尹瑎好像有些明白长青不说的理由了。
当然,一码归一码,这不是长青把“隐瞒”这件高危活留给他的理由。
*
“有消息了吗?”屈黎揉了揉眉间,问。
就在五天前,卡在长青承诺的十五天,尹瑎终于收到了长青传来的第一个信号。
那是非常珍贵灵弹,可以被特殊灵石感应,拥有无视距离、物质发送地址的能力,唯一的缺点就是存在时间有限,想具体定位光靠一个难以实现。
所以长青随身携带两枚灵弹,尹瑎带着对应的灵石。在进去前他们便约定:第一枚发射时,说明目标人物林叔良出现;第二枚发射时,说明任务结束,尽快支援。
第一枚很早便发射,他们获得了长青的位置。
他在:汾临。
汾临乃是尹家底下管辖的范围,见这林叔良居然混到了自己家门口,尹瑎大惊,直接给他哥打去电话。
结果没想到屈黎比他更急,收到信息的当天就安排了前往汾临的机票。
半个小时前还在手机里的尹商,半个小时后就一脸震惊地出现在他俩面前,最后给他们安排了住宿。
之后他们便一直在勘测周围的山体,缩小范围,最后将中心点划定在郊区的一座野山上。那山名为“南山”,因为地势险峻和闹鬼传闻,一直没有得到开发,成为当地家长骗小孩的利器。
但是山里面的危险程度不容小觑,屈黎和尹瑎初次探寻的时候差点在里面迷路。好不容易,七扭八拐地绕出来后,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植物划得到处都是伤口,可谓是危机四伏。
但是真正的考验才缓缓降临——汾临真正入冬前,都会迎来雨季。而今,雨来了。轰轰烈烈,不眠不休地下了三天,将整个尹宅上下都萦绕在一片阴霾之中。
但屈黎还是不放弃,每天冒着雨也要进山。淋得浑身湿再回来,记下日期。
这副失了魂的样,眼下也只有“好消息”才能唤得回来了。
“我收到了第二枚弹的位置信息。”尹瑎不再迟疑,直接说明了来意。他眼见着屈黎的眼神,魔法一般飞速亮起。
屈黎问:“在哪?”
“就在那个坎坡。”那是他们最后确定的位置,长青的信息也印证了他们的结论。
事不宜迟,屈黎一身衣服未换,起身又再度披上了雨衣。
尹瑎无法,只得跟上。
大雨还在一直下,几乎模糊了眼前的世界,什么都要看不清了。
“这里真的不能再找了,屈黎!”尹瑎拉过雨衣,在喧闹的雨声里冲前面的男人吼道。他艰难地跟着,但终究还是筋疲力尽。脚下的泥土像是一张地毯,每踩一脚就滑一脚,再这样下去,长青没找到,他怕是一个不留神就要栽在这儿。
但是屈黎没听到,身影越来越远。
尹瑎怕落后了又迷路,只得咬咬牙,迈着兜满水的双腿跟上。只是还没走几步,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忙伸手拽住一旁的树干,才堪堪站稳了脚跟。
定睛一看,脚下的泥土形态已然变得无比诡异,无数的草根无端翻涌到地表,像是一锅煮沸了粥。
随即,空旷的山谷传来巨浪翻滚般的巨响,同时掀起铺天盖地的飞鸟,鸟鸣响彻山谷。整座山像是苏醒的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尹瑎的耳膜紧绷到了极限,带起一片尖锐的嗡鸣。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周围才总算平静下来。尹瑎再度睁眼,才发觉他的手指已经嵌入树干之中,鲜血直流。
但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因为眼前的景象更令人震惊。
原先植被密布的来路,顷刻间就变成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大坑,无数的树木栽在坑底,流动的泥土顺着山势正不断向下移动着。
山体滑坡。
直面大自然时,才能更直观地感受到人类的渺小。
如果他们刚刚再走慢一些,如果他因为累而停下休息。
那么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尹瑎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劫后余生地喘息起来。
他忙呼喊:“屈黎!”
屈黎也终于从他上面的一个山窝窝处探出头来:“这里。”
随即不再说话,只盯着山体滑坡留下的坑看,仿佛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尹瑎不明所以地也将视线转移回那个坑中,他刚才就看过了,什么都没有——等等。
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了,落在底下的一个异样的凸起上。
那是,一个洞口。
第49章
阴暗,泥泞。
尖锐的岩壁就算已经被泥土润滑过,依旧尖锐。这个入口原本的空间应该就不大,眼下泥石混杂更是狭窄,走在其中跟受刑没什么区别,每一步都艰难。
尹瑎走的都憋屈得不行,完全想不通屈黎那高个子是怎么走得这么快的。
真是个铁人,他暗自腹诽,龇牙咧嘴地跟在后头。
终于,一路向下看到光亮,尹瑎以为煎熬就此结束,结果屈黎突然加速,掀起的泥土挥了他一脸,再睁眼,屈黎便凭空不见了。
人呢?!尹瑎只得加速,然后一脚踏空,失重感猛烈袭来。
他从半空掉下,结结实实地栽了个屁股蹲。再一看屈黎,这人跟拍电影海报似的,落地动作居然还挺帅,顿时起了一肚子火。
但很快,手上的灵石适时地亮起巨光,他的目光被眼前的一切夺走。
全是壁画,这里居然是石窟主腔室!他再定睛一看,看到那熟悉的画风,嘴巴不自觉地咧大了。
都是“须臾”的画,这个风格他再熟悉不过。
尹瑎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藏着一个石窟。
但是按照先前会议上讨论的,长青的家乡绝不在这里,那么这里再加上长青那边的石窟,岂不是说明有两座未开发的石窟?
靠,原以为康江存在两个石窟已经是罕见的事了。
之前国家因此为康江倾斜了大量的人力财力,杨家巷子和林家拍卖会便是乘着这场东风发展起来。
没想到他们汾临也有两个。
这座石窟的出现……尹瑎有些自私地想,大概也是尹家发展的机会。
但是这“机遇”怎么初见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啊。尹瑎越看越心痛,好像财和物都自手指缝间溜走了。
屈黎站在原地看了会,突然冒出一句:“这些壁画有很新的修复痕迹,他们就在这。”
尹瑎顺着一看,发现的确,壁画存在明显的色差。
再一扭头,屈黎早走出去老远。
尹瑎:……不是你等我一下啊。
自屈黎确定长青他们就在这里后,便直接开口喊起:“长青”
一声接着一声,在两侧岩壁之间撞击回荡。
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一道人声回应而来。
模模糊糊,但尹瑎莫名确定这就是长青的声音。
二十天了,再次听见这声音,尹瑎都激动地喊了两声。
两人都加快了脚步,屈黎甚至已经跑起来。
蓦地,人声消失,随之传来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像是**与石壁发生的撞击。
然后一个黑影就径直从前方窜了出来,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大吼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屈黎立即飞奔而去,他的身子也化为残影,与那黑影如同两颗榴弹一般悍然撞击在了一起,发出巨响。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尹瑎只觉得眼前的画面一花。
再看,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而后面出现的那人容貌也愈发清晰。
“长青!”尹瑎唤,将这个活生生的长青打量个遍。
这几日,他一直不敢想要是长青真没了,他该怎么面对屈黎。还好,貌似除了人有点狼狈外没缺胳膊少腿。
他登时心里落下一块大石,浑身卸力。
但是没时间多看,长青也并没有理会尹瑎这一声高呼,朝扭打的两人跑去。
赶到时,屈黎已经将其制服。他双手锁住那人肩颈上,膝盖顶压对方腰腹,将其死死下压在地上,是非常标准的军用控制姿态。
被按住的那人艰难冲地上抬起头,凌乱头发后露出林叔良那张发紫的脸。
只是这时,他的表情有些诡异。
分明脸上已经被地上的碎石划出数道血痕,嘴角却像是被一根木偶线高高吊起,五官僵硬地弯折笑容弧度。
长青气喘吁吁地于屈黎和尹瑎面前停下,来不及叙旧就抛出一道惊雷。
“他不是林叔良。”
*
山崩之后,长青带着林叔良随林千躲进了主室里。
林千因为体力不支,在石窟更里面一些的位置休息。长青便守着林叔良,坐在外面以便第一时间回应救援。
他显得无聊,看到刚才随手捡起的石头将林叔良的嘴角划得血肉模糊,于心不忍就把那石头取了出来。
林叔良得了空,又开始不断大笑,跟疯了似的。
嘴里癫狂地嘟囔着什么:“老天不薄”“都一起死”。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想着这好歹也算个消遣,长青就放任他聒噪地在旁边叫个不停。
一直叫着,突然停下时,长青还有些不习惯。原以为是林叔良累了,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很快发现不对劲——林叔良的嘴张得极大,淌出黏稠的口水,双目无神。
长青心道不好,从地上一跃而起跑到林叔良面前,抬起他的脸,企图看出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无果,林叔良的状态反倒更加严重了,双眼上翻漏出大片的眼白,像触电般一个劲地抽搐。
直到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没了声息。
长青探手去摸他的脉搏,旋即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跳动。
死了?怎么会?
分明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能……这怎么和杨新叶一样?上次,她就是这样在他面前翻白眼,没熬过半小时就死在了警局里。
那日的噩梦再度袭来,看着生命在面前流逝,但是又无能为力的心悸感再度席卷全身,长青的喉咙有些发紧。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林叔良作为证人,提前死了怎么办?
可如果什么措施都不做,就让林叔良这么死了,长青又无法接受。
所以他闭眼再睁眼,咬咬牙,不断给自己鼓气,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俯下身。随着距离不断缩小,长青几乎能闻到林叔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血与汗混杂的恶臭味。
……艹,他眉头紧锁,面部表情临近失控——眼前紧闭的眼却陡然睁开,林叔良睁开了眼。
长青毫不夸张地说,那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跳。这怎么还来恐游里突脸那套?犯规!
但很快他理智回笼,舒了一口气。
林叔良醒了,他起码不用再人工呼吸,是件好事。
但喜悦没有维持多久,他便发现林叔良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林叔良的面部肌肉变得很诡异,突然每一块都分割得很清晰,像是木偶。
他抬起手在林叔良的眼前挥了挥,那双眼睛也完全没有聚焦——不是先前的那种因为视力不好导致的虚焦。而是更加瘆人的,像是灵魂脱离身躯的那种空泛。
直白而言就是不像个活人,像具尸体。
长青喊了几声林叔良的名字,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长青又伸出手拍了拍林叔良的肩,这下总算是把他拍醒了,但是情况依旧没有好到哪里去。
醒来的林叔良整个人更不太对劲。
之前的他哪怕是伪装出的温文尔雅,整个人的气质还是温和的,一副斯文败类样,绝不是现在这副邪气的样子,不,说邪气都算夸奖。
眼前这人的双眼都被压成三角状,眼神锐利,视线清明。其他的五官本就如同木偶一般僵硬,现在一微笑,嘴角高高地上扬,走势完全超越了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范畴,简直邪门。
跟之前在林家见到的那个管家一样,两个人如出一辙的伪人。
这正好把住了长青的命脉——他别的都不怎么怕,唯独就是怕鬼。原本坚定的唯物主义随着在这几家间来回转悠后已经彻底碎成了渣渣,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整个世界的真实性。
然后这个林叔良突然开始说话了,语调平常像人,只不过是像另一个人。
他说:“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样,真是废物。”
那阴森而轻柔的语调,每一个字都跟在嘴里滑冰一样,说得圆滑而极令人感到不适。唯独在“废物”二字上,加重些许语气。
长青面色大变,质问他到底是谁?他确定,眼前的人绝对不是林叔良。
“林叔良”闻言,眯眼将阴冷的视线落在了长青的脸上:“长青,好久未见,模样真是一点都没变呐。”
他笑,所有本就僵硬的五官随着这大幅度的震动而变得更加扭曲,视觉上就像一团被揉得非常皱的纸绢拉开后甩在了眼前。
“你认得我?”长青听着,心底一紧,却大致猜到此人是谁。
林叔良后面的人,终于出现了。
他眼前一亮,好机会,这可是那背后之人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如果能够把这个人逮住,那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很快长青又意识到不对,林叔良眼下这副模样,和之前的杨新叶无异——完全就是一副被“愚蛊”的子虫寄生了的模样。
长青本以为林叔良大概率就是“愚蛊”母虫的操纵者,但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林叔良也不过是子虫的养料。
就算现在他把林叔良带回去了也无法抓出那背后之人,反正只要操纵子虫,林叔良这块躯体很快就会化成毫无意义的无机物。
但眼下机会难得,长青不想放弃。
先前林叔良对他说,玉佩已经不在他的手上,说长青这辈子也别想找回那些玉佩。长青琢磨着,估计是玉佩已经落到了背后人手上,林叔良才敢放此狠话。
所以他和这个背后人周旋着,想要最后再套出一些信息来。但明显,这人更加狡诈多端,完全不被长青的话套住。
长青无法,只能这样和他熬鹰似的干瞪眼。
直到屈黎的声音传来。
那一声接一声的“长青”,直接将他从梦境里拽了回了现实。
长青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回应:“我在这里!”他直接站起来,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余光扫过一旁的“林叔良”,眸色一凌。
在那有一根绳子,不知何时被甩在地上。
他的身体骤然调转方向,呈现防御姿态,抵挡住了前方突如其来的攻势。“林叔良”见攻不破,也不多费功夫,他对长青咧嘴一笑,露出鲜红的牙龈:“后会有期,我会让你亲自来找我的,长、青。”
随即,他直接朝外飞奔而去,身体倍棒,完全不见虚弱。
长青连着饿了两人,体力早已没有之前充足,这一时间居然还追不上,只能放开嗓子大喊抓人。
好在,屈黎在外面顺利制服了“林叔良”。
*
将这一切都讲完,长青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屈黎的身上,企图看出些他的情绪。
但很失落的是,屈黎没有任何表情。
可原本屈黎又能有什么表情呢?
长青尴尬地舔了舔干涩的下唇,突然有些恍惚刚刚那几声呼唤,到底是不是从屈黎嘴里吼出来的。
倒是尹瑎率先打破了死寂,他难以置信地拍了拍林叔良的脸,惊呼:“行啊,连环套中套是吧,你不是林叔良,怎么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长青这才反应过来,尹瑎还不知道“愚蛊”的存在,刚想开口解释,一直屈黎突然下蹲,盯着“林叔良”开口:“你是谁?”
长青的眼尾挑了挑,心道这不还是会说话的。
林叔良被屈黎压在腿下,憋得满脸通红,但还是伪人一般地笑,他似乎知道屈黎不好惹,也不回答。
只是扭头看向长青,对着长青轻声细语地吐出一句:“记得我们的约定,我等你。”
此话一出,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长青的脸上,犹如火烧。
“你……”长青张嘴,猛地注意到林叔良瞳孔诡异地放大,一瞬间,一切都变得很慢,他看到林叔良的躯体不断开始抖动。
长青爆发出一声怒吼:“跑!他要自爆!”
才说完,眼前的林叔良就爆发出一道猛烈的白光,长青只觉身体一轻,然后又一沉,神魂都要被甩飞出去。
终于在白光消失后,长青视线恢复,入目第一眼,是一张帅脸突面。
每个五官细节都清晰至极,掩不住的疲惫,眉间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深了,青黑色的胡茬也冒出,为这张脸平添几分野性。
长青不合时宜的出了神,屈黎这脸哪怕这样都是帅的,帅得很有视觉冲击力。
他是真吃。
然后屈黎也睁开眼。
猝不及防的,两双眼这样对视。于眼底印下对方最狼狈的样子,却没有人移开视线。
然后,长青看着看着,突然后脑勺传来一股不大不小的力,直接将他按了下去。
喉间空气瞬间挤压而出,长青发出很轻的一声呜咽……他不动了,因为屈黎的皮肤就近在眼前,几乎与他的眼睫相接。眼皮被另一个温度炙烤着,泛起一股慰藉的暖意。
“谢谢。”他轻声说,闭上眼,手足无措地加深了这个拥抱。
谢屈黎来找他,也谢方才的保护。
屈黎胸腔闷闷地震动,回了一声:“嗯。”
“哇你们俩!”
尹瑎被炸的一脸血花,先前摔的屁股蹲还没缓过来,因为担心屈黎和长青的情况好不容易站起身,就看见这两个人搁地上抱?
现在是干这个的时候吗?
林叔良整个人都炸没影了啊。
尹瑎嘴角一抽,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
都是成年人,他理解屈黎有其他的朋友,和长青的关系比和他好。
但是好兄弟之间会这样吗?他怎么感觉自己头顶亮亮的……
屈黎搂着长青从地上坐起,随即松开了搂腰的手。
长青莫名有股被抓包的尴尬,耳尖微红,翻身坐回地面——有些硬,完全没有屈黎身上舒服。
要是以刚刚那个冲击力直接砸到这些碎石上,长青怀疑他的骨头会散架。感同身受地嘶了声。
然后眼前猛地一黑,屈黎的手掌又覆了上来。
长青实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不是怕。”
抬手覆上屈黎的手,拉下时,手指尖很轻微地挠了一下屈黎的手背。
说是不怕,但是眼前的一幕还是太过于血腥,长青看完后面色还是苍白了些。
第50章
他看到四溅的血花,看到对面尹瑎满脸的狼狈——立刻明白自己背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悄悄瞄一眼屈黎,发现对方正低头擦拭手掌后,心完全死了。
长青痛恨他的想象力在不该丰富的时候丰富得不行,背上忽地黏腻起来,好似有无数血污与肉泥正翻涌。
不行,那诡异的触感越想越清晰。
长青将这些甩出脑子,强迫自己思考正事。眼下林叔良死无全尸,证据链最重要的一环断裂。
好在,他提前将问出的事都录了音。证明了林季良的死确实由他所为,证明了想要拿走五脉玉佩的人就藏在背后。还第一次和那人面对面对撞了一番,直观了解对方狠辣的行事风格。
为什么那人在自爆前还要对他说那么一堆话,长青也想明白了,分明就是想把他往火坑里拽。但凡在场的换几个陌生人,听着“等你”“约定”这样诱人遐想的表述,保不准就把他也列入怀疑范畴。
……但是眼前人会不会误会也不好说。
长青纠结半晌,决定还是要解释一下,只是刚张嘴未发声,石窟深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夺走了众人的注意力。
林千提溜着胡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来,他显然是被爆炸声惊醒。当他看清眼前的血腥场景时,顿时面色惨白,踉跄着转过身去干呕不止。
“林宗师!”长青也顾不得其他,急忙起身迎上前。
在靠近时,林千已经勉强平复,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摆摆手示意无碍。
“是林叔……”他沙哑地问,话音戛然而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就这样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虽然这么说,但长青清楚地看到老人眼中闪过的落寞。他张了张嘴,知道眼下说什么都不合适,便沉默地低下头。
尹瑎本在后面,左一下右一下地抹掉脸上的血糊,听到动静看到林千走出来非常震惊。“您居然也在这?”他惊呼,心道林叔良已经丧心病狂到把自己老师都拐到这个鬼地方来?
林千挑眉望过去,并不认识,五脉之间,像他这样的宗师一向避人耳目,与别家的后辈交集不深。他这才像是看到其他人一样,又看向屈黎。
屈黎适时开口,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说起文物局,林千的眼神倏忽间亮起来。
“好、好好,你们终于来了……”他急迫说着,似乎眼眶湿润,又仰头张开双臂,似要将天地都揽入怀抱:“这里,全都是须臾的壁画,第六座,接下来交给国家了。我一人擅自修了大半,罚我罢。”
气口落下,林千背手而立。简单几句话,听得在场人都有些感触。
屈黎语气坚定,不容置喙的样子总让人信服:“您放心,定然不会罚您的。”
也不多废话,转开话题:“外面还在下雨,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救援马上到。”
*
几方人马汇集得很快,因为石窟在汾临境内,尹家便承担了主要的救援任务。
很快,整座南山都被封闭起来。
金永裕一直在等消息,得知长青出来了,激动地亲自赶了过来。
只是他人抵达时,从现场的人口中得知长青一行人都被送往了医院。
长青直到被架上救护车前都在抗拒去医院。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既徒步走出了石窟,还配合文物局的人做了一个多小时笔录,生龙活虎,完全没有去医院的必要。
于是一个劲地说自己没事,让救护车把林千送去就好。
他不愿意去医院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鳞。这件事长青对别人说不了,但屈黎是知道的。
长青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屈黎身上。
但是屈黎这个时候分毫不让,他忽然逼近,指尖扣在长青脑后将其拉近,附耳低语。
现场人声嘈杂,所有人就在不远处,长青却清清楚楚地听到屈黎的声音,感受到那手掌扩散出的温热。
“不怕,我带你去军区医院,那里绝对保密。”
旋即松开手,在医护迎上的前一秒,屈黎用指尖很轻地摸过了长青的耳廓,像是在回应先前长青摸他的手。
心脏重重跳动几下,长青轻咬着,点了点头。
到了后,医院的确如屈黎保证的那般,隐私性极强,连给他换的病号服领子都比正常款高一大截,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而后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长青基本全身受伤。
光单领出来的缺水虚脱和脑震荡都能要走半条命,整体情况比林千严重许多。检查一路红灯,最后医院直接扣留,给这位不明所以还自觉良好的伤员腾了间病房,强制留观。
检查的医生拿着报告递给屈黎——因为他全程陪在一旁,眼下也成了长青这个病号的“病人家属”。
“这个病人心是真大……”两人交头接耳说了很多,屈黎双手插兜,站姿愈发笔直,表情也愈发难看。
期间好像还侧头剜了偷听的长青一眼。
长青:……
他老实了些,也感觉到事态比他想得严重。
但做完一切,屈黎也没有更多时间。南山那边的开掘工作还严峻,他无法缺席太久,最后看着长青住进病房,削了个苹果给他就要走了。
长青靠在床背上,低眸很认真地啃着苹果。他毫无血色的肌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几日的饥饿消瘦了面颊和身躯,掩在厚厚的被子下几乎要看不见起伏。
虚弱的像是马上就会倒下……但实际上他心里算盘打得提溜转。
等屈黎走了,可就没人能管得住他了。
一个黑色的小恶魔和白色的小天使正在脑中疯狂打架,然后小恶魔胜利,发出邪恶的狂笑。
须臾与绵州省份相接,车距约莫三小时。这是长青离家最近的一次,他决定要走。
余光瞧着屈黎站起身,长青借着苹果的遮掩抬眼,状似依依不舍道:“拜拜,路上小心。”
屈黎拉门的手一顿,忽地扭头对他说:“再见。”
从那双眼里,长青莫名品出些不对劲来,但是没来得及想更多,门合上隔绝掉所有视线。
长青屏息等了几分钟,直到外头没有一丝动静。
他才像做贼一样从床上跳下来,温热的地板并不冻脚。他叉着腰思考了半分钟要干什么,决定去收拾一下东西。结果左脚刚悬在半空中,双手悄咪咪地抬在胸侧,门吱呀一下开了。
长青就如此僵在了原地,以一个极其不美观的姿势和进门的陈承相对视。
“小偷!”
陈承爆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在长青瞳孔地震的表情下猛地噤声,捂住了嘴。
度日如年,长青头好痛,一把甩开陈承冲上来要扶他的手。
陈承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撇着嘴:“长哥,你怎么下地了啊?”
“是要上厕所吗?来来来我扶你去……”陈承的声音逐渐微弱,他看着长青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后背一凉。
长青只能承认他就是要上厕所,但是直接拒绝了陈承要扶他的动作,自己跑向厕所,啪的一声把门合上了。
留下陈承一人在外面无措的扣了扣脑门,欣慰长哥恢复得还不错。
镜子里倒映出青年瘦削的身躯,脊骨几乎要刺破病服,长青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感受水滴沿着皮肤不断滴落,他突然明白屈黎走之前那奇怪的表情了——敢情是这里等着他呢。
水滴得差不多,长青捋了把额前发,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停滞在衣领上,突然有些不太敢看了。
先前,他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鳞的生长情况,但是这几天例外。
因为在石窟里艰苦求生,他完全没心思关心鳞的生长情况。
开还是不开,这个问题令他煎熬。
长领子下犹如潘多拉的魔盒,长青渐渐鼓起勇气,将手攀上衣领边缘。一寸,一寸,衣物与皮肤剥离的触感此刻与剥皮无异。
而随着皮肤越露越多,长青手指尖颤抖得不行,也仍旧没有停下,直到全部显露,一直袒露到胸膛。他才如同触及了火焰那般猛地抽回手,呼吸急促。
他看到了。
鳞,已经长到了他的脖子中部位置。
那里已经完全看不出皮肤原本的模样,只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黑红一片,惨不忍睹。
鳞是一个非常恶毒的病,它真的能够完全剥夺掉一个人的自尊心。
长青躲开镜子里的自己,却又低头看到他在洗手台白瓷里的影子,只因为颜色略深,他心里都泛出一阵恶心。
玉佩在身,鳞的生长都如此的快,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长哥!”陈承在外面砰砰砰地敲起门,“你都在里面待了好久了,没事吧?”
“我进来了哦!?”说罢,门把手便发出不堪支撑的扭转声。
长青再往自己脸上泼了把冷水冷静,他赶忙将衣领扣好,忍着厌恶审视镜子里的自己,确认没有露出一点马脚,才回复道:“没事,我马上出来。”
经过这么一吓,陈承的监管力度加强许多,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飞不出这间病房。
他这人虽然脑子单纯且一根筋,但是做事极为仔细。每天不仅细致到做三顿营养餐,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问一次长青上不上厕所。
长青深吸无数口气才压住骂人的欲望,强调道:“我只是受了点伤,脑子和行为能力都没有问题。”
他现在倒是希望屈黎赶紧回来救救他。
或者是他赶紧好起来,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