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低头换了个鞋,再抬头,就见廖亚正从鞋柜顶上搂了大堆衣服下来。
长青:……没眼看。
然后还未进屋,就听到几声猫叫。
软软的,甜甜的,萌得人起一片鸡皮疙瘩。
长青的嗓子也瞬间捏了起来。
“丫丫!”
随着门开,一只手臂长的狸花挤出来,绕着长青的裤脚边叫边蹭。
长青直接捞了个满怀,差点热泪盈眶:“好孩子,还记得爸爸呢。”
他压抑许久的想念终于于此刻决堤,将丫丫捧到脸颊,发了狠地蹭了回去。
丫丫喵喵直叫,后面哪怕长青松了手,它也不下去。而像之前那样,熟稔地在长青大腿处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小猫毛茸茸的,那点重量,却终于让长青的心有了着落。
第66章
因为被顺毛,丫丫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长青侧头,发现廖亚正在给屈黎介绍厨房。
“打火灶先按下去再转,我把抽油烟机开了啊……”
屈黎点点头,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他回身瞧到青年抱着猫探头,眉眼瞬间舒缓下来:“怎么了?”
“我看看你们。”长青靠在门边,笑了笑。
廖亚举起双手做投降样,揶揄道:“别了,还看我们……你俩做吧,我出去等吃了。”
说完他挠了挠脑袋,一身清闲地出了厨房,经过长青时还企图拐走丫丫。
奈何猫不亲他,反倒更埋进了长青手臂里。
“嘿你这丫头,真是的。”
廖亚笑骂了声,抱着手臂走了。
“猫更亲你些。”屈黎手上已经开始忙活,听着背后即刻发生的猫咪争夺战,感到有些新奇:“它是怎么来的?”
“我刚毕业的时候,在出租屋排水沟里捡的。”长青低头看着丫丫,笑了笑有些出神——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
狭小的出租楼间不见天光,公共区域完全被电线侵占,雨水被它们分得七零八落,倒削弱了些巷内的雨势。
排水渠紧张工作中,水流声不止。长青裤脚完全湿了,心情正烦,便听见几声微弱的叫声。
他迈过水坑,透过楼间狭小的缝隙,与一双乌漆墨黑的小眼睛对视上。
“小猫!”长青也顾不得蹲下衣服会湿得更彻底,把伞夹在脖子与肩膀间就去够。
小猫似乎明白眼前的不是坏人,居然颤颤巍巍地爬到了长青手上。
它那么小,身上的毛湿漉漉,唯独眼睛很亮。
长青决定要养它。
因为村里喊女孩都是喊“丫头”,所以长青喊她“丫丫”。
一直喊到现在。
屈黎简单炒了三菜一汤,端上桌时赢得了一众好评。
他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泛着亮晶晶的油光,空气中飘满了诱人的烟火气。
“你一个人抵我们俩。”廖亚尝过后,认真夸道。
吃过饭,带不了多久廖亚就得回去。
文物局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周崇华虽然死了,但局里处处留有他的痕迹。全局上下完全被封锁调查,所有员工则被控制在了二楼,等待调查。
廖亚也逃不过,但因为有屈黎担保,他还能出来吃个饭。
长青虽然舍不得丫丫,可也不好在别人的家里久留,三人启程回到文物局。
局里已经大变模样,昔日庄严的大门拉起了铁栅栏,遥遥望去都能瞧见里头院子停着数辆警车。
每层都有调查员在忙碌,在廖亚回管制区后,长青和屈黎没事干,就去了屈黎没停职前的办公室。
一进屋就扑面而来的灰尘味。
屈黎直接去开了窗,不知为何,他探头望了望窗外。
“是有什么东西吗?”长青察觉到不对劲,问。
屈黎轻轻点了点头,他伸手快速摸过窗台,然后闻完说:“有人来过。”
长青双眸一沉,快步凑近,就见屈黎的指尖确实沾有不明灰褐色的粉末。
屈黎却突然背手回身,将长青推在了半米外。
长青有些愣,但很快一股苦涩的草木香气幽幽钻入鼻腔,他顿时如临大敌的连退数步。
“甘心草。”
长青低声念道。
这样钻心的苦气,他不会闻错。
张行来过这里。
屈黎听到这名字回想了片刻,旋即想起来了,是之前从杨新叶身上收缴的证物之一。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屈黎拧眉盯着手上的粉末,一时不知该作何动作。
“我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草,也是鳞的养料。”长青缓慢地叙述起来,他说到“养料”二字时,声线不可控的颤抖起来。
整个人瞬间重回到那昏暗楼道里,杨新叶死死拽着他的衣领,将这甘心草抵在他鼻尖的记忆。
因为当时杨新叶过于癫狂,且身份不明,长青便没透露出这草的真实作用。
其实,它既不是祈福,也不是驱邪。
而是滋养。
长家村的新生儿都要用这草浸润至三岁生日,期间鳞得到养分,才会从皮肤中破土,再尔蔓延。
村子里的人称之为“灵药”,称这项仪式为“洗礼”。
屈黎听完,久久沉默。但他即刻将手伸出窗外,不停地甩动,动作意味再明显不过。
长青摇了摇头:“没事的,这点剂量不足以诱发我的鳞,张行的意图不会那么简单……”
他抬眼望向窗外,明明天上的太阳如此大,却像是和他隔着层雾似的,暖不了他。
但渐渐地,长青的眼神逐渐坚定,他知道张行的意思,是在说:“我该回去了。”
犬牙山,长家村。
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长青没有看到的地方,屈黎背手将窗台上,那用粉末写成的“我在等你”四个狰狞的字迹完全销毁。
他也像是下定决心般,对长青说:
“我和你一起。”
*
绵州,冬季无雪的地方。
才下过雨,空气中的冷水气仿佛能击穿一切外衣防备,直入骨髓。
长青虽然自幼长于这个环境,但在北方待了小半年后再回来,还是有些不适应。
这种不适应还体现在方方面面,不论是回家的路还是周围的环境,他都有些陌生了。
取回在机场停了五个月的车,长青自然而然地落座驾驶位,屈黎便去了副驾。
在熟悉车内操作和导航的同时,长青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地方。
想着,他修改了导航目的地,在搜索框上打出两个字——仓库。
“你们后来有去查我那个仓库吗?”长青问。
他还记得清楚,初到康江时被屈黎质问的那个夜晚。
关于这个仓库,后面一次又一次被屈黎提起,总让他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
而今终于回来,他决定要带屈黎去一趟。
副驾正在扣安全带的屈黎闻言动作一顿:“查过,但我没去过。”
“好。”长青摆正后视镜,一脚油门就朝那仓库驶去。
他没骗屈黎,仓库确实是父母财产,更准确地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不算大,位置也有些偏,但旁边就是国道,交通很方便。
车轮胎压出两条新鲜的印子,车门砰砰两声关上,长青和屈黎一齐下车。
入目皆是荒凉,野草丛生,于猎猎寒风中摇。
随着长青按动遥控器,三米高的铁门渐渐拉起,露出里面的漆黑与幽深。
但开灯后,面前却只有几排空荡荡的货架。
“全空的,在出发前里面的东西就已经全被我清了空。”长青走近,眼里微微带了点笑意:“李老板的那单是我最后一单。”
屈黎惊诧地望着长青的背影。
“之前我靠这手艺吃饭,每天昏天黑地地忙……但这不是个好活。”
时常有人会好奇,古玩市场里面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工艺品到底是什么人在做。
其实就是他们这行的师傅在弄。从他们手上流出去的货,说好听点叫工艺品,说直白点叫大路货。
不违法,但是也不光彩,总归是骗人的勾当。在切实经历过张行做的那一切后,长青有些憎恶过去的自己。
但这不是他最开始清空这里的原因。
“自打收到那本画册起我便明白,我在这外头留不久了。”
长青的目光久久留在那数排货架上:“村子在喊我回去。”
记忆中,不尽的山路仿佛通向一只吃人巨兽的血盆大口,而他被鳞牵着,似乎无处可避,逃无可逃……
“而我除了回去,就剩一条路还能走。”
他回头看向屈黎,眼前却不只是这个男人,而是影影绰绰地覆盖上一位老人的面容。
那是外婆。
她于生命终时,挣扎着写下一封遗书。
【小青,千万收好这册子。绝对不能弄丢它……它关系着整个长家村的命运,鳞、山祖以及…你想知道的一切…】
那条路名为:“挣扎”
外婆将玉佩与画册全都托付于他,也将这信仰传给了他。
画册背后的须臾古国,琼巽元君,他已经无限地接近真相。
而若是让一切都毁在张行手上,他比死了更不甘心。
“长家村有邪祟,有诅咒,有最狂热的信仰,只会比卓朗寨更加险恶。”
险峻到张行这般“神通广大”之人,也要数次拉他入局。
而回到长家村,不亚于将他的心剖开给屈黎看,每多说一个字,他的喉口都会涌上一股血腥气。
鳞,死亡,愚昧,他不愿意面对的一切,在未来几天或许就要全部撕开在屈黎眼前。
“屈黎,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吗?”
在这里就收手,还能回头。
“我确定。”屈黎守在门口处,犹如一座顶天的树:“这个问题不论你问几遍,我都只会有‘确定’这一个答案。”
“我们是同伴。”
又不只是同伴。
屈黎下颚紧绷,定在长青身上的目光坚定而灼热。
“我很抱歉,没能解决鳞。”
他尝试了很多方法,却发现这种皮肤病极其诡异,唯一的收获就是廖亚那的一份报告,说此病疑似环境因素所致。
所以关于这个神秘的村子,他非去不可。
都到了这种时候,长青千算万算没想到屈黎还想着鳞。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我从未和你说过,自从和你待在一块后,我就很少会想起鳞的事情。”
鳞与痛苦如影随形,这样漫长而丑陋的古怪病症,曾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到死亡的结局。
而遗忘鳞,对于几个月前的他而言,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
但是这件不可能的事在遇见屈黎后,变得可能。
他曾被诅咒压得喘不过气,曾为画册只身来到这里。
却有幸能在陌生的地方遇见了这么一个人,愿意朝深陷泥潭中的他伸出手。
第67章
蜿蜒的山路颠簸而复杂,越往山中行,道路越发狭窄,车侧就是万丈悬崖,能够清晰听见碎石滚落的声响。
最终,车子只能停在中途。
寻了个能倒车的位置安放好车后,长青和屈黎下车步行。
这一次,长青就是向导。
犬牙山的环境比卓朗寨要温和一些。
当然“温和”也不过是个相对的概念,这里只是没有那么陡峭的地势和那么潮湿的热带密林罢了。
但是依旧难走,才下过雨,山路泥泞,两人皆是走得一脚深一脚浅,裤脚沉重。
太阳时而透过树叶投在地上,树影重重,前路遥遥,好似怎么也望不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地势逐渐变得开阔,在一个显著的大坡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用稻草搭建的,简陋至极的村门。
屈黎眉头一紧,很难想象,在这样深的山中,居然真的存在一个村子。
村口一旁竖着一石碑,上面刻着三个久经风霜的古怪字体。
“长家村。”长青适时开口解释道。
屈黎望向长青的背影,有些担忧。
自打进山起,长青就一直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直到这时才慢慢有了些活气。
但很快屈黎的注意力又被夺了去——日头正盛,前方似乎立着一棵着歪斜扭曲的树。
长青忽地加快了步伐,屈黎只得快步跟上,而随着愈发走近,他惊觉这不是树。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老人佝偻着身体。
面容黑的像是地底翻出的湿泥,他满脸的皱纹犹如沟壑,浑浊的眼球几乎要挣脱眼眶,暗色的唇露出臊黄的牙。
而更骇人的是,在那乌黑的面容下,涌现着密密麻麻的红褐色斑点。
屈黎在长青身上见过它们,只是程度远不及眼前的这位老人这般严重。
看着面前如此干枯的老人,再看着他身旁同样消瘦的长青,两个背影好似正在隐隐重叠。
……
一瞬,屈黎的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用力掐了一下,钝痛。
“阿叔。”
长青温声说道,他垂眸拉起阿叔的手,细细摩挲着。
忽而无奈叹息一声:“你的鳞又重了。”
老人双目温善,眼底好似含着泪光:“回来好、回来好,阿叔没事,就是可怜你唉……”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屈黎后咽了回去,转而问:“这位是?”
“屈黎,我朋友。”长青用力地眨了眨眼,这才匆忙回头介绍起两人。
“这是我们村子里的村长,我们喊他阿叔。”
“阿叔好。”屈黎谦卑朝村长鞠了一躬,低头就瞧见老人脚上踩着的草鞋。
再抬头,村长虽然是对着他笑,话却是对长青说:“小青,你要带外人进来,我拦不住。但你可要带好人家,切莫坏了村子里的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屈黎沉默着,看着长青再三保证。
旋即就见村长阿叔深深望着他,叹了口气后才转身领他们进村。
然而,村子里的景象更为触目惊心。
建筑宛如远古时代的产物,各个简陋,以茅草为顶,草木为墙,空气中都散发着一阵苦草味。
而每家每户并排在一条土路两旁,都只用几块石头当作隔栏,一眼就能望清里头的构造。门和窗都是木头做的,上头破烂的布帘飘荡,透着屋子里的黑。而与这一切老旧构造相反的,是每一家墙上贴着的工笔神像画。
上头的神干净,整洁,神态清晰可辨。
屈黎觉得有些眼熟。
但猛地他眼神一晃,就和窗口处一双乌黑似墨,毫无光彩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哪怕走得远了,一种注视的意味仍旧黏在后背。
路上,他们见到的人要么是用布蒙着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要么就是横尸一般躺在院子里,任由身上腐烂的血色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们全都面色青乌,面容苍老,许久不见一个儿童。
这座村子死气沉沉。
屈黎总算知道那股从进来开始,就阴魂不散的黏腻阴冷感是什么了——
死亡。
这也是这里和卓朗寨最大的区别。
卓朗寨是阴冷潮湿的,是邪门诡异的,但却不是死寂的。那里起码有山野与人声,而不是长家村这般,无声无息,恍如异世,带给屈黎的异样感更甚。
来到这里的感觉,就像是一脚踩入泥沼,不断下坠,无力而无措。
就连长青,好似也褪色了许多。
回到当下,屈黎又发现路边的异样。
每隔数十米,及腰高的荒草中就会出现神龛。与墙上神像一致的干净精致,看起来经常有人打理。
屈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脚步方有些停顿,前面的长青就像是感知到他的想法般突然扭头,拉着他继续前行。
期间无一语交流,但屈黎很快明白这与村子里的规矩有关,收起了好奇。
最终他们停在一间和前面相比还算不错的屋子前,村长推开木栏,三人进入院子。
“小青,知道你回来,我把你房间扫了扫。”村长背手,身形佝偻。“放心,你外婆的屋子没动。”
长青视线久久地落在这地上。
再度站在这里时,他居然有些不敢靠近。
记忆被一瞬拽回到那天,他得知外婆死亡,连夜赶回来时,这地上落满了黄纸钱与焚烧过后的香火。
外婆生前是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她的葬礼举行的是最高规格,来了全村人,唯独没有他。
他还未见到老人的最后一面,便已合棺。
村子里剩下的青壮年都集合在了这小小的院子里,准备将外婆送入祭坛。那些手力道太大了,将他拦在数米外,无法靠近。
明明死去的人是他的亲人,他却只能目送她远去,那天的风刮得很大,风卷着纸灰打在他脸上,却连风声都听不真切。
屈黎察觉到长青的异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长青回过头,与屈黎对视。
屈黎:“你没事吧?”
长青摇了摇头,垂眸掩下情绪。
村长喊他们进屋,两人快步追上。
一进屋,正屋摆着一幅遗像,上面的老人笑容和蔼。而在她身侧,仍旧摆放着一座神龛。
左右各开着两扇门,左边是外婆的屋子,长青压住心里的忐忑,先进去了,可光看到只剩下木板的床,他就忍不住红了眼。
自从外婆去世,收拾完她的遗物,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原因无他,怕触景伤情。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还飘着外婆的味道,那是田里的土腥,抑或是灶台的柴火,总之复合的构成来了一股独属于外婆的气味。
哪怕这里灰尘铺天盖地,他也能在步入的瞬间闻到。
当亲人逝去已久,当她用过的物品遗落完,当过去的地方再也没有她的味道,才算消亡。
长青此刻甚至喘不出一口气,担心过分失态,他只能退了出来。
而在房子的右侧,则是长青小时候的屋子,与左边构造一致。但是这里铺好了一床被子,还干净着,应该是阿叔提前布置的。
这样,整栋房子算是彻底逛完,不大,就只有两室一厅。
厨房和厕所都在外面,是半个公用。
这里真的很落后,而且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越来越落后了。
长家村仿佛被遗忘在过去,成为长青记忆中无法触碰的那个“故乡”。
一切安置妥当,阿叔最后再一次叮嘱长青不要坏了寨子里的规矩。直要长青带着屈黎发了誓,他才准备走,可刚迈两步却又被长青叫住。
长青:“阿叔,村子里这段日子来过人吗?”
阿叔听闻一愣,飞快回道:“没有人来过。”
长青盯着他的皱纹堆叠的侧脸,缓慢地应了声好。
门将光隔绝在外。
长青站立许久才将东西放在床头,他余光却瞧见屈黎不知道在身后站了多久。
长青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房子不大,辛苦你这几天和我挤一张床了。”
屈黎心疼摇了摇头:“怎么会辛苦,你没事吧?”
长青被问得有些怔,似乎恍神片刻才轻声回道:“心里有点难受。”
“我从小就是住在这里。”长青仰头望着这间小破屋子,神情怀念而又悲戚:“你一路上看到他们了吗?”
“那些村民?”屈黎问:“看到了,但我没有看见孩子。”
“不只是没有孩子了,很快,这整个村子都会死亡。”长青突然哼笑一声,望过来,眼底悲悯:“我是这里最后的年轻人。”
其实在儿时记忆里,村子里还不是这样的,有烟火气,有邻里。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就一点点地死去了。就连长青童年时的玩伴,也早已于几年前去世。
而在去世前,他们都未曾出过村子。
越想这些就越沉重,长青甩了甩脑袋,不想再说。
他盯着剥离的墙皮,提起另一件事:“那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路上的那些造像了。”
屈黎确实注意到,他还很好奇:“有些眼熟……”
“是山祖。”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屈黎的眼赫然瞪大。
长青了然地点了点头:“眼熟是正常的,因为她与我那本画册上的女神是同一位。”
第68章
琼巽元君,须臾的轮回神,其实就是山祖。
“只是我们村子里的琼巽元君造像产生于须臾信仰传播末期,须臾人一路东行到这里,途中吸收了华国大部分地区的雕刻技法用于神像的塑造。所以画册上的元君和村里的元君会有些不一样,但是仔细看,她身上的核心宗教意象是一致的。”
蛇,从一而终幽蛇纹附着在一切与须臾相关的物体上,是原始轮回信仰的载体。
“你怎么发现的?”屈黎被信息冲击的消化了一会,手不自觉地按揉起眉心。
“因为张行。”长青眼睫扇动数下:“自从我确定长家村与须臾有关后,便一直在想山祖到底是什么,对于须臾人有这样狂热信仰的民族而言,不大可能临时更改或创造信仰。当时张行将我拐至五号石窟后,林千大师和我聊了很多。”
五号石窟,是文物局对汾临南山石窟的代称。
在那里,长青第一次见到琼巽元君中后期的样式。那时的造像就已经有了山祖的影子。
长青讲完,屈黎不禁又问:“那这般,你们难道是须臾的后人?”
须臾的后人,这句话,长青在其他人口中听到过几遍。
从外人眼中,须臾在此定居是画册与指引的事实。长家村屹立于遗址之上,其后人身份好似顺理成章。
如果长青未曾进过林家的藏书阁,他或许也会这样认为。
但他进去过,也看到了那封信。
长青摇着头,否定了:“我们是林家的后人。”
屈黎瞬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更不知道长青是何时何地获取到这些信息的。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平,但还是压了下去。
此时长青已然陷入回忆。
关于证据,那封林家暗卫的日记中清白地写出了一切。
“……十月十一日。三队二人归队,口述他们找到目标石窟,但是三队全队受伤,身体长出鱼鳞一般的红斑,疑似感染,不确定感染源。已紧急隔离归队二人,由各队分出精英前往目标石窟勘测,施展救援。”
“十月十八日。队中已有人感染,鱼鳞病具有传染性,队中水与食物出现短缺,石窟画册于河边打水时不慎丢失,主家和精英小队仍无消息,请求支援……”
林家被利益冲昏头脑,竟私藏指引,派遣暗卫前往犬牙山寻找石窟。然而五脉成立之际,这群人也很快成为时局下被抛弃的棋子。
他曾在梦里见过的那个森林,仔细想来植被其实也与犬牙山相符。
但是长青想不明白,那群暗卫都是活生生的,有主体性的人,为什么宁愿死等在此,也不自己回去寻一条生路呢?
还是说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有东西绊住了他们的脚。
这片群山之中的秘密,或许将会是一切的突破口。
长青直觉,这与鳞、诅咒有关。
只有搞懂这几件事之间的关联,他才能将整个长家村的村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先不想这些。”屈黎突然抬手轻压了一下长青的额前发,眉梢藏不住的担忧:“先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长青脑子空白一瞬,旋即点了点头。
*
次日清晨,窗外叮铃哐啷一阵响,把长青从睡梦中拽出。
他下意识地翻身,却在下一秒清醒——身边无人。
“屈黎?”
长青麻利地坐起来。
“我在外面。”好在很快,屈黎的声音就从窗外传来。
纸窗棂为天光添上一份混沌,长青睡眼惺忪中一时分辨不出天色。但听到回应后他舒了口气,下意识松了松身体,就听到骨筋犹如重组般发出数声咔咔响。
身下是最原始的木板床,又硬又小。昨夜哪怕他尽力靠墙缩了,手臂仍旧会时不时触碰到屈黎。
身侧躯体传来的温热,几乎要将被褥燃烧。
长青不知道他何时睡了去,而夜里有没有乱动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住了。好在现在粗略一看,他并没有“越界”多少。
屈黎这人睡觉习惯可好。
每天醒得老早,完美属于大众眼中最认可的那类自律成功人士。
而他,熬夜都是常事,基本不可能早起,吃饭同猫咪一致,猫叫他就吃。
在遇见屈黎后,他的生活作息和饮食习惯着实有了不小的改善。
长青理了把乱糟糟的头发,穿好鞋子去外面找屈黎。刚出门,就瞧见屈黎在那个土墙堆的厨房里弯腰捣鼓着什么。
“早上好。”屈黎拍了拍手,站直身子朝长青抬了抬下巴。
长青刚礼尚往来地回了一个早上好,就眼尖看到屈黎手上沾着的灶台灰。
结合方才叮里哐啷的动静,想必这家伙应该是做了好一番生火的尝试。
“你会用灶台吗?”长青不禁笑,微微隆起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压红。
他们家的灶台也还是最老式的那种,需要放柴生火。对于不熟悉这些的人而言会有些难。而且……
长青望了眼空荡荡的院子,这里早没有生火用的木头了。
再看灶台下那些埋汰木枝,估计都是屈黎找的。
屈黎难得露出局促的神情:“我怕乱动会坏了村子里的规矩,就在门口附近找了些易燃物。但还是不够,生不起火。”
长青扬眉,想起什么似的飞快眨了眨眼:“没事,我记得屋子里应该有,我去找给你。”
旋即,他狡黠地弯起眼睛:“待会辛苦你做早饭了。”
长青回到房间,弯腰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随他的动作,空中扬起无数灰尘,有些迷眼。
而当视野再度清晰,箱子已经安静地躺在地面上,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
长青打开,里面全是些纸。有练字帖,有算术题。都是他小时候的作业纸,是很好的助燃材料。粗略地扫了几眼后,长青张开手抱了一大把站起身,心里琢磨着这些应该够用了。
而当他正准备一同抱到外头生火时,窗外忽地袭进来一股冷风,将几张纸吹起。它们飘悠悠落地,长青俯身准备去捡,却蓦地顿住动作。
那分明也是作业纸,上面还写着稚嫩的数字和拼音。
但是长青发觉,这些字迹有些陌生。他忙将手中纸放到一旁,抽出张他幼时的练字纸对着地上的纸看了半晌。
果然不一样。
这里不止有他的作业纸。
意识到这件事后,长青立刻开始按照字迹分类。
直到手上拿起一张,在右下角写有模糊的字迹。
长青凑得离纸极近,鼻尖已然能嗅到一股腐朽的纸味,终于看清了那里签着的字:
“长苑。”
“长青?”
屈黎自门后探出头,不明白长青寻找易燃物为何寻了这么久:“找不到就算了,我包里还有干粮。”
长青站在床边,闻言好似刚从梦中惊醒一般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摇摇头,抱着一沓纸走了出来:“先用这些,辛苦你了。”
“不辛苦。”屈黎接过那些作业纸,微微挑起眉,余光貌似瞥到长青背后挡住的地面上还落很多纸张。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出去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决生火问题,只要火生起来一切好说。
屈黎一阵忙活后总算是煮出两碗面,白净的面条躺在奶白色的清汤中,面香阵阵。
能够在湿气沉重的早晨吃到这样一碗热面,足以驱散所有寒气。
两人无言吃着饭,屈黎察觉到长青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往屋子里飘。
待到吃完,长青主动揽下了收拾的任务。
借着机会,屈黎踌躇片刻,还是决定站在门口看看房间里面的情况。
在没有得到长青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自觉保持了分寸。
直到长青甩着手率先进屋,唤他,他才迈步进去。
“我发现些东西。”
长青拿起地上的纸,小心翼翼地捏在手心。
在屈黎做饭的间隙里,他已经重新将所有纸张筛选了一遍,将确保是他小时候写的作业拿给屈黎,剩下的则进行了简单的分类。
“我外婆以前是村子唯一一间私塾的校长,所以特别注重我的学习,会给我上课和安排作业,那些作业纸都被收在箱子里,后来就全部塞在床底了。我刚刚把箱子翻出来,却在里面发现了另外的一些作业。”
长青语气微停,望过来的神情复杂至极。
屈黎一时看不明白,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意识到长青接下来的话不简单。
“那些不是我字迹,而是我妈妈的。”
长苑。
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再度出现在眼前时,长青瞬间僵在了原地。
外婆从未和他提起母亲的名字,但长青却听过。
只不过当时外婆正在生病,于高烧迷糊之际,唤了一宿的:“阿yuan。”
小时候的长青站在外婆床边,并不知道这是谁,但记了下来。
后来他长大,出山,一天接到一通来自遗产公证处的电话,收到了一份他母亲留下的遗产清单。
在上面,那个一直留在脑中的音调终于有了对应的字。
是苑。
气氛凝滞,屈黎顺着长青的目光,看向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只见上面用明显不同的字写着几句话:
“小苑,长命百岁。”
这段笔锋老练,应该是长青外婆写的。而在下面,一行歪曲且稚嫩的字迹回应道:
“妈妈,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长青不敢想,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该有多痛。
他未曾知晓母亲的死因,外婆也从未提及过。
外婆对他说的,关于母亲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妈妈很厉害,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随后,便总会要他好好学习,早些出山。
长青总想着,外婆如此执念着让他出山,或许是因为外面曾有过母亲的痕迹。
因为他以前就听村子里的大人讲过,他是村里第二个大学生。
第一个,是他的母亲。
长苑。
第69章
长家村规矩一:子时不可出村。
规矩二:鳞未上脸不可入祭坛。
规矩三:不可触怒山祖。
三条,前两条皆有具体实际可依,唯独最后一条虚无缥缈,并未说明如何会触怒山祖。
屈黎听完,反倒心里困惑更深。
但长青也不愿意多说,只是瞧着他,认真叮嘱道:“你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就好,不会出事的。”
屈黎忽地眸色一黯,他想起他也曾无数次让长青不要擅自行动。
但长青好似并未放在心上,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置于事外。
不乖。
但他听话。
屈黎掩住情绪,沉声应允。
两人将那些作业纸全部收拾好,重新塞回床底。
刚弄完大门就被敲响,长青去开了门,发现是村长阿叔。
“小青,收拾一下,子时带上你朋友去受洗。”
“受洗?”长青闻言,神情瞬变:“为什么?”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先一步掩上门将屈黎关在了屋内。自己拉着村长走到院子角落,语速略快:“他是村外人,与山祖无关,不用洗礼吧。”
村长还未言语,只是有些诧异地将长青打量了一遍后摇摇头:“你莫紧张,只是让山祖见见,好勿伤了他。”
但长青仍旧坚持:“还是算了阿叔,他与山祖无关,也不信这些。他只是陪我回来玩一趟,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么多。”
长青带屈黎来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朋友想来玩。不想让朋友知道村子里太多的东西,确实正常。
话已至此,村长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那行,那不受洗,你守好他。”
“这几月来山祖愈发难安抚了,恐怕要变天哩……”
“什么意思?”长青才放下的心再度悬起,他眉间死死扭紧。
“自从你外婆下葬那天起,村子里就几个月村子都没死人,无人献祭,山里就一直地动,震得村子里都不安宁。”村长边说边摇头:“山祖怕是在怪我们,唉,也不知道我条老命什么时候能被收了去。”
“阿叔你别说这种胡话,村子里其他人感受到过异动吗?”
长青难以置信,他们这里压根不在地震带上,哪里来的地动?
他反倒看着村长满脸的鳞和过分消瘦发黑的面颊,有种更不好的预感。
之前去医院检查鳞的时候,医生虽然弄不明白这病的原理,但怀疑它会伤及神经。
外婆去世前就异常容易发火,当时长青以为是天气热导致的她心情烦躁,故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时的她已经不太对劲了。
长青担心,是鳞导致村长阿叔产生了“异动”这样的错觉。
然而村长直接否认:“我绝不是老糊涂说胡话……唉罢了罢了,我不扰你们了。”
他摆摆手,迈着步子就走了。
直到他消失于眼前,长青叹了口气,突然侧头开口道:“村长说这几个月村子里有异动,我们得快些做准备了。”
“异动?”屈黎才从屋子里走出,站在他身后环胸沉思。
他联想起一件事:“先前砚山龙脉上的五座石窟也发生过异动,我曾调查过,犬牙山同属这条龙脉。异动不源于地质运动,而源于石窟内部某种东西发生的震动。”
……
“我怀疑来自这里。”屈黎郑重道。
当时五座石窟里都没有排查到异动始源,他就怀疑源头恐怕在龙脉上他们没有发现的地方。
正巧长青出现,首次提到“犬牙山”。但是那会他还没来得及上报这条信息就因撞破周崇华的秘密而搁置。后来突发事件一件接一件,他没再寻到去调查犬牙山的机会,直到现在。
一切证据都指向犬牙山,而他,也终随着长青到达这里。
长青深呼吸:“那事不宜迟,等晚些我们就去后山祭坛吧,把可能藏有石窟的地方都找一遍。”
拒绝洗礼,可不代表他们不去祭坛。
“夜半入山会出村吧,不会犯禁吗?”
屈黎问,他还记得长家村的规矩,没想长青会主动破矩。
长青哼哼两声:“我们赶在子时前就好,夜半村民是绝对不会出村的,这会是我们最好活动的时机。至于神鬼之事……尹瑎和我说过,信则有不信则无,不信就行。”
当然,长青盯着屈黎,吞下了另一个原因——
当时在医院尹瑎信誓旦旦地告诉他:
“你跟着屈黎准没错,这人八字硬得要命,小鬼的戾瘴压根困不住他。我反正每次出任务都会偷摸取点他的东西作符,巨好用,真人肯定比符更好用。”
尹瑎说起这事时,向往的神情仿佛屈黎就是一个人形驱邪咒。
现在这咒就站在自己旁边,长青实在舒坦。
*
亥时,夜幕已深,大地铺上纯黑色的底盖,整座长家村已然陷入死寂。
微茫中只余下风划过的痕迹,仰头不见星光,路人只能依靠微弱的手电光照明前行。
长青和屈黎已经走入森林,看着不远处的村子剪影,两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长青:“跟紧我。”
他们脚下这座山是村子里用得最多的山,上面设有一个土祭坛。不是主祭坛,允许鳞未上脸者进入,所以平时村子里有什么活动都会在这里做。
地面积不算大,由主场和祭台供桌组成。主场空地由数个低矮木桩围起,约莫能容纳百人。长青记忆里是一个很平整的泥地,而今再一看,已然荒草四起。
主场往前,三层夯土台阶连接一块石板平台,便是一座土祭台。上面一米高的天然石柱正立中央,刻着熟悉的“琼巽元君”造像,又名“山祖”,清晰且灵动。周围一圈微微褪色的五色旗仍旧随风飘荡,台前的供奉却早已腐烂。
在后面,是一缸水。虽盛在缸中,却水质清澈,无风自动,仿若活水。
此乃受洗之地,水为圣水。
但其实水缸底下就是一口井,只是水源之地暂且不明。
长青只是随意俯身拔下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野草,抬手放在屈黎面前摇了摇它的叶:“这就是甘心草。”
“它们聚集生长于这土祭坛边,所以张行一定来过这里了。”
长青将草扔下,见证着它瞬息消失于草野,旋即朝屈黎点点头:“开始吧。”
寻找石窟。
专业寻找石窟的方式有很多,有小部分地区在特殊文化和气候的共同作用下,石窟类型多为露天摩崖造像或悬空窟。即无完整窟室,直接在崖面上雕刻,所以基本可以用肉眼发觉。像千峰石窟,就是如此被农户发现。
但是更多地区的石窟都依靠现有地形,在溶洞,山体中开凿。所以位置更加隐蔽,需要借用专业技术手段。
例如机械钻直接探取地下岩层样本,电磁波传导3D成像,抑或是眼下,屈黎手里拿着的那个小方盒子——质子旋进磁力仪。
地下空洞会形成低磁区,而这仪器可以测量到地磁场微小变化,从而找到空洞。
屈黎将其绑在微型无人机上,便可以快速巡查这座山的磁场情况。
土祭坛这里地势开阔,既没有树林遮蔽,又离村落远,放无人机再适合不过。
无人机在夜色中起飞,设定好飞行路径后便可脱手。屈黎和长青一齐坐下,看起检测仪上的实时观测图像。
然而无人机飞完一圈,几乎将山体探查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能够作为石窟的空洞一定大型,且有极为明显的地磁变化。
而今没有,难道是他们想错了?
屈黎表情凝重:“这里没有符合体积的空洞存在。”
长青无意识地捏着手指:“再往外飞呢?”
“那需要我操作无人机。”
不多说,长青接手监视器,屈黎起身去手动操作无人机脱离航线往外探索。
毕竟这里群山延绵,石窟还真不一定就在犬牙山下。
长青冷静地给予屈黎飞行指示。
他并不知道屈黎那边的景象,所有的指示都基于手上探测器颜色的变化。
哪里颜色变化大,他就指挥屈黎操作无人机往哪里飞。
所以当屈黎询问:“你确定要飞这里?”时。
他直接点头:“这里有问题,颜色不对。”
在一片温和的蓝中,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红,这是低磁区警告。
而随着无人机愈发深入,那片红递进加深,伴随着断崖式下跌的地磁强度信号,最终一片血红深渊停留在长青的眼前。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被这刺眼的颜色惊的说不出话。但他手快,径直截了图。
“不好。”突然,屈黎说道。
长青刚抬头,余光就发现屏幕上的红色正在快速退去。
“怎么了?”
“村子里有灯亮了。”
长青闻言下意识望向身后,却发现从这里不可能看得到村子。
那屈黎怎么知道……
无人机。
反应过来的刹那,长青背后直接发麻。
他才意识到,他刚刚看到的那片深渊在哪里。
那不是深山,而是长家村。
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很快飞回落地,长青麻溜从地上爬起来。
两人相视一眼,都明白现在下不了山。
得等,等到子时,所有人都不出家门之时,再回去。
但这一定会破了子时的戒。
之后会发生什么,长青也把不住了。
可眼下他们别无选择。
第70章
“夜半为阴陇,夜半后而为阴衰。”——《黄帝内经素问金匮真言论》
意为此刻天地阴气达到最盛,之后阴气逐渐衰退,阳气开始生发。
天光彻灭,林影幢幢,四下无声。在这片空寂中,视线聚焦在钟表上不断前进的时针。
随着指针竖直摆正,长青的心跳于此震耳。
子时已到。
夜风忽地喧嚣,长青侧耳听到身后的祭坛传来欻欻声响。
屈黎手掌按住了长青想要回转的脑袋,与自己的头相抵:“不信则无。”
长青呼地喘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吧。”
语罢,两人悄声朝山下走去。再度看见房屋,长家村已然漆黑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经陷入梦乡。
他们一路穿行野道,总算顺利回到屋中。因为不能开灯,他们便摸着黑简单收拾一番后入睡。
再度醒来,便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长青霎时睁开了眼,只见四周仍旧漆黑一片。他像是才合眼,都说不好究竟睡没睡着。
再回神,就见面前屈黎的眼睛泛着光,他也醒了。
只是这眼睛的距离是不是有些近了……
长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底下的触感也不太对劲。
……
靠,他怎么扒人家身上了。
长青弹射往后,后背登时撞到了墙上。但他也顾不及疼,只是在心里猛烈审判起了自己的睡姿。
现在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睡着了,而且睡得不浅。
救命。
长青身体,特别是残留有另一个身体温度的手脚都麻了。
屈黎此刻一动不动,像是也被吓到一般。
而外头敲门的人更仿佛是听到了这动静,竟直接开始唤人名。
“长青。”是村长的声音。
长青也顾不上太多,正巧屈黎抬手看时间,他一咬牙,直接拉过屈黎的手,盯着那表上的凌晨三点,陷入沉思。
村长这个时候来,绝不是叫他们起床的。
昨夜那户亮灯的屋子,估计就是村长家。
这会儿,刚过子时禁忌,村长恐怕就是来找他们确认行程的了。
担心说话会被听见,长青不能和屈黎说这个想法。
他眼睛一转,抬手就把头发弄得稀乱,还在自己面颊上捏了两个红印。然后眼一眯,嘴微微一张,看起来完全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屈黎就这样瞧着,鬼迷心窍般在长青跨过他时,伸手捏了把长青的脸。
……像受惊的猫,长青猛地瞪了他一眼。
旋即很紧张地抿紧唇,跟作贼似的下了床。
留在屈黎一人仰躺在床上,嘴缓缓地上扬。
长青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被外头站着的村长吓了一跳。
老人穿戴整齐,像是未曾安寝。苍老的面容与骨瘦如柴的身躯浸在黑夜里,更像一棵扭曲的枯树了。
“阿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长青揉了揉眼,透过指缝打量这个老人。
“还在睡呢,夜里村里又地动了,我怕你害怕。”老人弯着腰,嗓音低哑:“刚刚屋子里是什么动静呢?”
“哦,我被您吓了一跳,从床上滚下来了。”长青不好意思地笑道:“地动吗?可能我睡得沉,没感觉到。”
地动?他们在山上离得也不远,地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长青直觉村长是在借此诈他们,不得不说,是个很油滑的理由。
他察觉到村长企图往里望的视线,连忙开口:“叔,我朋友睡得比我还沉,现在都没醒呢,您别管他。”
村长不知是信了没信,也不动作,两人无声地对峙半晌。
直到长青幽幽打了个哈欠,村长才动,第数次叮嘱道:“守好规矩,切莫触了山祖的逆鳞。”
只是这次,他还多加了一句话:“不然玉也护不住你了……”
长青冷眼瞧着他消失,眼里哪还有一丝睡意。
“他在怀疑我们,昨晚亮灯的就是他。”长青走进屋,屈黎早已坐起,靠在床边。
长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床,但是和屈黎隔了点距离:“我用了些理由糊弄他,但是他估计不太信。”
“但这也不是办法,如果低磁区确定在长家村下,我们光凭自己肯定找不到的。”
村子里的人非常传统排外,不可能允许他们擅自开采村中土地。如此,想要进入那神秘的地下空洞也将变得无比困难。
“能不能和村长先沟通?”屈黎问,看见角落里的长青连打数个哈欠,便放轻些语气:“毕竟是关系文保的重事,未必争取不到理解。”
在来之前,他们做了很多预案,唯独没有料到石窟可能藏在长家村底下。毕竟长家村倚着山,地理位置较高,不属于水流侵蚀的范围,很难想象地下会形成天然溶洞。
而今,确实只有征得了村长的同意,他们才好继续进行下一步。
况且暗地里埋着的人不知道何时会探头,他们也得为后续安排铺垫些势力。若是能里应外合一举收网,将会杜绝大部分的节外生枝。
“行,那我到时候去和阿叔聊聊。”长青微微合眼,眼睫相交打架:“但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了……”
说着,长青强忍困意但未果,头一点一点地垂下。最后他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说的话也变成几句听不清的嘟囔。
屈黎静静看着他,眼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目光代替他的手,捏过面前人被膝盖挤压起的脸颊肉:“睡吧,天还早。”
他语气柔缓而亲昵,只能借着这宁静的夜色,于寥寥数字间,悄声泄出些爱意。
不求那人能听见,只是他自己藏不住。
长青抱着自己的腿,闻言顺势栽回了他原先躺着的位置。但是整个人蜷缩着,一个劲往墙上靠:“你也躺。”
“好。”屈黎撇过脸,轻笑出声。
再回头,长青就着这么不舒服的姿势已经呼吸平稳了。
睡了?这么快。
屈黎微微挑眉,俯身凑近看了看。发觉长青确实地睡着后,闷声咽下笑。
他枕着手臂躺下去,却没合眼,有些睡不着,扭头看着长青圆润的后脑勺。
他见长青头发被压得翘起,便伸手去压。没想到那缕发丝过分顽强,根本压不下,反倒顺着他的手指绕了个圈。
长青突然哼了一声,人翻了个身,面朝屋顶。
屈黎的手就僵在长青额前,几乎能触到温热。
还好,一切很快归静,长青没醒。
屈黎重新呼吸,缓缓收回了手。
他小心地正回身子盯着屋顶,企图通过放空按捺住过分躁动的心脏。
然而屈黎正有睡意,身侧的长青又翻了个身,只是这次,他的手正正拍在了屈黎的肩弯上。
不痛,但扰的屈黎呼吸是一紊。
因为长青舒展的指尖,正巧触着他的喉结。
只是下意识的吞咽,那指尖便按着他心乱的开关,身体实诚的燃起密密麻麻的火焰。
屈黎不敢动了,无声的咬紧牙关,却小心地将那手拿起,扶着放在了自己的身侧。
没醒。
屈黎望着长青恬静的睡颜,秘而不宣的,将他的手牵在自己手心。
旋即闭眼,任心跳几乎要震出胸膛。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言说而不会给长青带来负担的时机。
心上人的心被包在层层迷障下,还没有完全对他打开。
但他一定会打开的。
只要他做得足够多,就会打开的。
天亮了。
没有鸡鸣犬吠,长家村于无息中迎来了晨光。
起床时,长青很庆幸他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如前天那样。
看来乱动只是一时的而已,那他就没那么尴尬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装作昨晚无事发生。
吃过早食,长青打算直接去找村长,屈黎也强硬要求跟上了。
村长的院子就在村子中段,面对着一棵古树广场。要去村长家,就必须闯过这个广场。
此树年岁上百,盘根错节,树枝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于深冬依旧绿意盎然,有着与整座村庄不相符的生机。
下面几块石砖排成圈,围成一个简易的休憩区。
对于长家村村民而言,在这棵树下闲聊是他们为数不多,习以为常的活动。
眼下,上面就座几人。如果忽略掉他们脸上血疴一般的鳞斑,那这一幕自然愉悦的就像是最普通的村落人文。
但没有如果,长青带着屈黎走过,得到一众注视。
“阿叔阿婶,早上好。”长青挂着笑脸,这些老人他都认得,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但是此刻无人回应他,任他的话音落到地里。
长青也顾不上尴尬,顶着那些视线,赶紧拽着屈黎离开。
只是没走多远,身后一人突然开口唤住他:“小青,村长不在家,来我屋子坐坐吧,好久没见你了。”
这人怎会知道他们是来找村长的?
来不及疑惑,长青回头,发觉是住旁边的一户阿婶。
其实她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却已然被鳞侵蚀的看不出年龄。
“村长阿叔不在啊。”长青站住脚,后背莫名有些发毛:“那我们在这等等他,正好我陪你们聊聊天。”
长青背着阳光,白净的面容几乎透光,光是站着,就与那隐藏在阴影中的人群好似处在两个世界。
屈黎被长青背手拉了一把,手心感触到对方写了一句话:“坐外头。”
意思是……
让他远离那棵树?
屈黎眯眼打量着那群人,忽地觉得,他们整齐地坐在那儿,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