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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环[西幻] 耶格尔咕 21022 字 5个月前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在森林里待了多久?”

第36章 曙望村马夫驿站

午后秋风萧萧,将山坡巨石旁的草叶吹得东倒西歪,枯黄的风滚草从山坡上滚下,发出“咔咔”的轻响。

阳光温柔明亮,斜斜地洒在山野之间,将山坡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我们在咒怨森林里待了多久?”

巨石旁,瑞基摇头,一脸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啊。”光顾着跑路了。

“你不会看表吗……唉,算了。”玛尔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看看。”

说完,他拎过药箱,从夹层中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金色魔法怀表。

玛尔低头看了看表盘,神情略微一松,随后轻轻合上表盖,将怀表收了回去。

瑞基探过头去,好奇地问道:“怎么样?过了多久?”

玛尔扶了扶眼镜:“一天。”

“啊?!”瑞基瞪大了眼睛:“才一天?!”

也就是说,艾摩斯追杀他们,把他俩炸下马是昨天的事,而被英灵军射穿前胸和腿……是前天的事?!

他立马弯腰掀起裤腿,手指利落地解开绑在小腿上的绷带。

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被箭矢贯穿的伤口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好家伙,”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我这生命力……堪比蟑螂啊。”

“啪——”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诶哟!”瑞基捂着脑袋,满脸委屈地转头看他,“你干嘛?”

玛尔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许这么说自己。”

瑞基疑惑:“哈?什么意思?”

“你不是什么蟑螂。”玛尔一边理着自己松散的半长发,将它重新束起,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你是魔界的王子,魔王之位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不许用这种词贬低自己,听见没有?”

“你恢复得快应该是因为你的血脉——也就是种族天赋。”

瑞基怔住了,脸上故作轻松的笑意也在一瞬间凝固。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种淡淡的、被人肯定和在意的感觉,像一束微光照进被冻得溃烂的心房,

没什么大用,但又切切实实地痒着。

啧,真难受。

他别开脸,强装镇定地抿了抿唇,小声嘟囔:“可我说的是事——”

“瑞基。”玛尔打断了他。

阳光倾洒而下,他深棕色的瞳仁如剔透的琥珀,在光中泛着沉静而肃穆的温柔,

“就像你自己曾经说过的,你是魔王撒旦的王储,是贵族中的贵族,你的一言一行要符合你的身份,所以不要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子,你必须谨言慎行——明白了吗?”

听了他的说教,瑞基眨了眨眼,心里刚升起的一抹感动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皮耷拉下来,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向他,嫌弃道:“药师,你是不是在森林里被那些黑雾给熏傻了?”

“是,我谢谢你救了我。”

他夸张地双手张开,弯腰向玛尔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扬起下巴看向他,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但你一个贫民,少教小爷我做事。”

看着瑞基这副阴阳怪气的倔样,玛尔无奈地摇头,内心翻了个白眼。

唉,孺子不可教也。

……下次有机会再劝吧。

他就不信自己改造不好这个犟种王子!

玛尔走到巨石前,眯起眼望向远方。

天色澄明,阳光铺洒在起伏连绵的山丘上,一层一层金黄与苍绿交叠。在山丘群的尽头,山与天的交界线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高耸入云的塔影,和隐没在秋光中的城堡的轮廓。

“霍普市。”

玛尔看着几十里外,若隐若现的城市,淡淡道。

瑞基走上前,站在巨石上,抬手遮住阳光,向前方眺望:“终于,到了霍普市,就离幽暗地域入口不远了。”

“可是……我们得先想办法找到威廉,还有蒂瓦。”

“同意,但我们得先确定一下他们分别在哪里。”玛尔扶了扶眼镜,问道:“蒂瓦是你的属下吧?你有办法跟她联系上吗?”

瑞基摇头,“联系不上。我的召唤有区域性限制,我喊过了,她没有回应。”

“哼……嗯……”玛尔扶住下巴,思考道:“你的区域性召唤作用范围是多大?你有没有办法大概感知到她在哪里?”

“我觉得她不在曙光镇。”

瑞基挠头,“魔界她跑哪里我都能召唤得到,但在人界的话……只有五十公里。”

“至于能不能感知她在哪里……”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随着体内的血脉之力的汇集,额间微微发烫。

瑞基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然后伸手,指向感觉最强烈的方向——

“……那边!”

玛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穿过山丘起伏的远景,微微眯起眼:“霍普市。”

“啊?”瑞基傻眼:“她怎么就跑去霍普市了?”

玛尔目光微沉,分析道:“我没猜错的话,那批袭击我们的雇佣兵,在我们进了咒怨森林之后,极有可能掉头回去洗劫了曙光镇。说不定……整个镇子都已经被烧了。”

“所以,蒂瓦不可能留在曙光镇。”

“况且,她要去幽暗地域,霍普市又是前往幽暗地域的必经之路,她会往那边走,并不奇怪。”

他顿了顿,侧眸看他一眼,故意凉飕飕地说:“说不定在我们遇险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召集了新的队伍,继续出发了。”

瑞基红眸变得有些黯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暴跳如雷,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说是上下级,但蒂瓦和他更多是互利共存的合作关系,他也不指望她会讲什么义气。

毕竟义气这种东西在魔界算不上稀少,但也绝不常见。

虽然,要是她能……

诶呀,算了,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不想了!

这种动荡的时候,他都自顾不暇,哪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

“那我们暂时不管她,”瑞基双手环胸,平静道:“先去找威廉。”

“他身上还带着深渊之石,没有那碎石头,无尽深渊的钥匙就凑不齐,我们谁都进不去。”

“况且,我说过——我不会再丢下任何一个队友了,我一定要救他。”

见他这么冷静,玛尔反而觉得惊讶了。

他看着瑞基沉下去的眸光,还有淡漠的表情,心里一跳。

瑞基看起来有点伤心,自己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有些纠结地垂眸。

可他说的也是客观事实,蒂瓦确实很可能已经抛下他这个王子,自己走了。

……算了,既然瑞基自己都说不管,那他就当无事发生吧。

毕竟,身为王子,必须习惯一个人前行,不信任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人。

玛尔扶了扶眼镜,说:“好,我们先去找威廉。”

“但是——”瑞基抓了抓头发,黑色的发丝毛躁地翘着,“我们要上哪里去找他啊?”

“总不能折返回曙光镇吧?”

“不用,”玛尔摇头,“那群雇佣兵不可能待在原地,更不可能留下能让人追踪到他们的明显线索。”

瑞基急了:“那怎么办?这不就跟大海捞针,我们上哪儿去追?”

玛尔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用担心,才一天而已,他们那么多人,还全是些板甲骑兵,不可能跑太远。”

他拿出一张地图,手指在地图上面移动:

“我们之前是在曙光镇。英灵军袭击镇子后,我们向西逃了大约三十公里,然后艾摩斯和雇佣兵又袭击了林地,我们被迫往南跑,进了咒怨森林。”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地图上描出一条弯曲的路线,最终落点在三岔山中间。

“结合现在的地势、指南针和霍普市的位置来看,我们应该处于曙光镇西南方,霍普市西北方。”

他指向地图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一个小马头标记。

“看这里,”他说,“曙望马车夫驿站。”

瑞基探头过去,惊喜道:“竟然是驿站!这些地方通常都有客栈酒馆,我们可以去那里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艾摩斯和那群雇佣兵!”

玛尔点头:“没错。”

瑞基兴奋道:“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他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拳头,“我一定要救出威廉,把艾摩斯那个孙子揍得满地找头!”

玛尔见他活力四射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秋高气爽,天光明媚,他守护了五百多年的小王子,终于又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真好。

说起来……

“瑞基,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玛尔将戴在脖子上的太阳石项链从衣领里拎出来,“我醒过来后发现它戴在我身上,但这不是我的。”

瑞基瞥了一眼,然后点头:“嗯,我给你戴的。”

“欸?”玛尔罕见地呆住了。他眨了眨眼,问:“你给我戴的?……为什么?”

瑞基耸肩,“哎呀,你当时在森林里被那什么黑雾缠着,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猜你可能是受到了心灵魔法的攻击,意识被侵蚀了,”

“咒怨森林的心灵魔法可是人界最强的,而我身上只有这么一件同时具备黑暗和心灵抗性的东西,就随手给你戴上了呗。”

他说得轻巧,完全不提他当时的慌乱、焦急与对自己曾经不学无术的后悔。

玛尔低头,指尖缓缓摩挲着掌心里的太阳石,微微出神。

他没记错的话,这是……

爱尔琳公主送给瑞基的礼物。

“……谢谢。”他抿唇,小心地问:“既然现在我已经恢复了,那……我取下来还给你?”

瑞基摆手,“不用,你收着吧。之后我们还得去幽暗地域,这个东西能帮到你。”

“就当是你救了我一命的谢礼吧。”

玛尔指尖微微收紧,差点脱口而出——这可是爱尔琳送给你的东西,就这么给他,真的好吗?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是,他现在只是瑞基的队友,一个普通的人类药师,没资格知道这个项链的来历。

二是……

他竟然对瑞基毫不留恋地将那位对他非常有好感的公主殿下送的东西轻飘飘地转送给自己,而感到……

窃喜。

自己可真是……卑劣啊。

“……好。”

玛尔将项链默默放回衣领中,小心地藏好。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在心里、纠结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瑞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就……我听说你之前在魔界,一直有个副手,也就是你的养弟……和我同名的那个。你可以和我讲讲你们之间的事吗?”

说完,他还专门补充道:“我是觉得,毕竟我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接下来还要一起去幽暗地域,未来也肯定还有更多挑战,作为队友,我想更了解你一点。”

他觉得,作为药师的自己,如今与瑞基的关系已经足够亲近,瑞基应该愿意稍微敞开心扉了。

那么,也是时候,试着探一探了——

瑞基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怕自己?

然而瑞基连想都没想,直接冷冷回绝:“不可以。”

他瞥玛尔一眼,冷冰冰地说:“关于那个人的话题,我一个字都不想说,也不想听见。”

玛尔心里一紧,下意识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焦急:“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吗?”

瑞基面无表情:“跟信不信任你无关。”

“我只是觉得,既然以后我跟他也不会再相见,就没有必要再提起或讨论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

玛尔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第37章 客栈酒馆

“……不会再相见?这是什么意思?瑞基——”

山风猎猎,落叶翻飞。

玛尔巴什的心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冷风顺势灌入,吹得他浑身冰凉。

只可惜,瑞基说完刚才的话后,就闭上了嘴,任他怎么追问,都不愿给任何回应。

二人之间,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在那之后,他们就这么沉默着踏入了林间蜿蜒的商道。

二人顺着起伏的山路,穿过浓荫掩映的林间栈桥,最终抵达了那座建在半山腰、俯瞰山谷的驿站——

曙望村马夫驿站。

“驿站!终于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了!!”

瑞基在看见林间那座被木栅环绕的驿站木门时,眼睛顿时一亮,原地兴奋地跳了一下,打破了一路来的沉默。

“走走走,快进去!”他像匹快乐的野马,撒开了蹄子往前跑,然后才冲出去几步却发现玛尔还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看起来心事重重。

见他这丧丧的样子,瑞基不满地“啧”了一声。

药师这家伙,怎么又不开心了?

他一把抓住玛尔的手腕,拉着他就往门口冲。

玛尔被他猝不及防扯得踉跄了一下,斜挎在身上的药箱晃了一下,里面的药瓶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慢点,慢点……”他提着药箱跟着跑,无奈道:“驿站又不会跑,不用急……”

“诶呀,我等不及了!”瑞基眼睛亮闪闪的,“我想睡真正的床,想洗个热水澡,还有——我想喝冰镇麦芽酒!”

“过去几天的极限荒野求生可把我折腾坏了!”

玛尔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顿时忘了他说再也不想见他的伤心话,恨不得给这猫主子一巴掌:“喝什么酒!你忘了我们还得去找威廉吗?”

瑞基一点都不为所动,摆摆手道:“唉呀,就今晚而已啦。就让我放松一下,好不好嘛?”

玛尔眯起眼,表示不赞同:“你这种想法非常危险,情绪一松懈,很容易出事。”

“哦哟,那你能拿我怎么办?”

瑞基放慢了脚步,笑嘻嘻地凑近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不改!”

略略略,气死这个眯眯眼!

玛尔额头青筋跳动,“你——!”

……自己能拿他怎么办?

他看着瑞基艳丽的面容,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的蜂腰,还有修长的四肢,阴暗地想:

呵,他能把他草得丢盔卸甲、爬着想跑又被拖回来继续草!

就像幻境里那个嘴上说着不要最后还是放开了、喘叫得人面红耳赤的某人。

……等等,

玛尔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自己在想什么?!

他用力甩了甩头,就差再来一巴掌了。

……他,他怎么能对瑞基想那种事!

玛尔巴什撒旦森,立刻、马上——忘记那个幻境!!

他的任务是保护好他的王子、不让那个幻境里的事发生,然后弄清楚瑞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而不是想着怎么草他!

驿站确实如玛尔所料,依山而建,靠近山林的一侧是占地颇大的马厩,而面朝悬崖的一边,则被巧妙地拓造成一块平台,上面建起了一栋两层高的客栈酒馆。

夕阳洒落在灰白色的石墙和木制栏杆上,为这个山间驿站镀上一层金辉。

客栈门前摆着五六张粗木长桌,桌边零零散散坐着些人。

这些客人看上去都是本地的村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神色疲惫,眼神游移不定。

而在驿站建筑周围巡逻的守卫,脸上的神色则更加不安,双手握紧了武器,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像是在提防着什么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就连玩骰子的人,也显得心不在焉,零零落落的笑声听起来干涩而勉强。

他们像一群惊了了什么大事却又强迫自己假装无事发生的人,勉力维持着日常平静的假象,气氛压抑得厉害。

瑞基和玛尔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警惕和凝重。

站在客栈门口的守卫见了他们两个外乡人,却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友好地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口问了句“日安”。

看起来,这里并不排斥陌生的外地人。

这让二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这里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管他的,都到这里了,先去客栈吧。”瑞基挺起胸膛,率先走了进去。

玛尔想想,也有道理——这里是他们唯一能够获得威廉下落的线索的地方,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不能后退就是了。

驿站的客栈酒馆老板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声音洪亮。瑞基和玛尔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将一大杯麦芽酒和一份抹了黄油的椒盐卷饼端送到角落的长桌上。

“日安,小约翰。”老板朝坐在角落的姜红色头发青年咧嘴一笑,“你要的东西来啦!”

青年接过酒杯,勉强地笑了笑:“谢谢,老山姆。您也日安。”

老山姆见他满脸阴郁,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忍不住劝道:“曙光镇的艾玛的事……我很抱歉。但,唉,约翰,人要向前看,起码你还活着,不是吗?”

小约翰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啦,您说得对。”

他仰头闷了一口酒,酒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木桌上,“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就那么难?”

“干不完的活,永远在涨的税收,四处横行的强盗和雇佣兵,换来换去的领主,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和新神……”他姜红色的眼眸颤抖着,面色发白,

“这个世界……乱得跟一滩史一样——比马厩里十天没清理的粪堆还要烂!”

“像我们这样的平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被等待宰杀的牲畜一样,提心吊胆、得过且过……”

他抱住头,指节用力抓着自己姜红色的头发,声音哽咽,“我们早晚会完蛋,就跟曙光镇一样……”

“没有人会救我们,这个草蛋的世界,完了!”

听了他的话,周围的人纷纷沉默了下来,强撑的笑容也像老旧的墙灰,一层层剥离掉落。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瑞基听了,也垂下了眼眸。

邪神魔瑞寇覆灭了两个世界,如今又入侵梅西耶世界,妄图将这里也变成死地,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在上一个世界崩溃前,闪米特最后的预言女巫燃尽生命,将魔瑞寇的暴行,以及祂终将被异世界王子以黑环终结的预言,借助梦行术,传递到了梅西耶世界的每一个智慧生物心中,瑞基也不例外。

只是那时候,他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他魔王老爹顶着——事实上,他父王也确实去挡了,只不过现在看来……

要挡不住了。

大厦将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老板山姆听了,长叹一声,拍了拍小约翰的肩膀,“想开点,小约翰,这世界还没完呢。”

“而且,自从克里斯特伯爵接手霍普市辖区后,咱们的税率稳定多了,治安也——”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像被什么强行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他垂下眼睛,面色沉重,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最起码,昨天那个教会和雇佣兵军队路过驿站时,没有对咱们下手。”

“这日子,嗐……还真像你说的,熬过一天是一天吧。”

说完,老板山姆将擦桌子的毛巾搭到肩膀上,转身往厨房走去。在转身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黑发红眼的青年,模样俊俏得过分,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乍一看甚至有些雌雄莫辨。

他身上的酒红色衬衫沾着泥土血渍与灰尘,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尽管看上去有些落魄,但气质桀骜不羁,看起来像个出游的公子哥。

而跟在他身边戴着眼镜的人,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深发深眸,面容俊逸,一身洗得泛白的淡绿色药师袍上也满是泥土与血迹,还背着个年代久远的老式牛皮药箱,黑框眼睛一丝不苟地架在鼻梁上。

这东方人看穿着像是侍从一类的角色,但那双眯着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那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气质,又有点不好说他是个什么身份。

老山姆从出生起就在曙望村马夫驿站,至今已经经营了快四十年,人和事见得多了,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这两个人显然不是普通旅客,但他一个客栈酒馆老板,并不在意他们的身份。

现在这世道,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兜里的钱和灌进肚子里的酒是真的。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努力挤出一副热情的笑容:

“哟,二位客人,是要吃饭喝酒还是住宿嘞?”

瑞基走上前,双手环胸,唇角一挑,痞痞地扬了扬下巴,说:“住店!要最好的房间,能住两个人的那种!床要软,被子要厚,窗子要朝阳。”

老山姆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二十个铜板,附赠一篮水果和几卷绷带,床铺绝对干净又整洁——保证您二位睡得跟国王一样香!”

他顿了顿,然后笑着挠了挠头,咧嘴道:“……当然,要是这世上还有国王的话。”

几百年前,邪神麾下的英灵军把人界的“王子”都杀光了,没人敢称王,只敢自称“总理”,久而久之,王室便成了传说。

瑞基点头,拿出专门装铜板的钱袋,数出三十个铜板给他:“多出来的就当小费了。”

老山姆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爽快,随即喜笑颜开,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好大方的小哥!谢谢您,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钥匙,您二位的房间在二楼左拐第三间房,也就是最大的那间!”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把钥匙,交给瑞基,“房间的门是红色的,上面有紫罗兰花图案,非常容易认出来!”

瑞基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玛尔,然后对老山姆点头:“谢了,老板。”

玛尔非常自然地接过钥匙,朝老山姆问:

“老板,请问一下,曙光镇离这里远吗?”

第38章 黄脸怨夫

“我们在找去曙光镇的路。”

玛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向酒馆客栈的老板,老山姆解释道,温和中带着一丝困扰:“我们是从北国过来的,和同伴约好了在南国曙光镇见面,结果在路上迷路了。我同伴还在山上摔了一跤,折腾了半天才来到这里。”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得想办法赶快到曙光镇哪。”

老山姆打量了他们一眼,只见二人果然一身灰扑扑的山泥,黑发的小伙子身上还缠着绷带,看上去确实是一路跋涉过来的。

他又细细瞧了瞧两人的打扮,以及那靠得过分近、下意识保护彼此的距离,见多识广的他心下顿时一乐。

哟呵,这俩小年轻,还是一对野鸳鸯啊。

这就说得过去为什么二人衣着打扮天差地别,举止之间却既不像朋友那样洒脱坦然,也不像主仆那样拘谨生分了。

老山姆心里的警戒心立刻消了大半,语气也亲切了起来:“哎哟,可怜的小伙子们,南国的地形复杂得很,不是沼泽就是山林的——路上可吃苦了吧?”

“曙光镇离这里倒也不远,大概六七十里。”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脸色也变得严肃,

“不过,我劝你们,别去曙光镇了。”

瑞基故作惊讶地问道:“啊?为什么?”

老山姆谨慎地看了眼周围,然后凑近他们,小声道:“曙光镇,没啦。”

“就在前天,邪……奇迹神教教会的人带着雇佣兵,把曙光镇给荡平后,一把火烧了。”

瑞基和玛尔同时瞪大了眼睛——玛尔是装的,瑞基是真震惊。

哇去,竟然被玛尔给说中了,艾摩斯和雇佣兵真的在扫荡完曙光镇后,一把火把镇子给烧了!

可是为什么啊?

一个贸易小镇而已,至于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玛尔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呼吸,故意身形一震,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大受打击,脸色也随之苍白了几分:“怎么会这样……”

“那我们的朋友……威廉他……”

老山姆叹了口气,“只能祈祷他跟你们一样,也迷了路,没能去成曙光镇吧……”

玛尔低下头,一只手扶住额角,半掩着脸,身体微微颤抖,“谢谢,希望……如此。”

“可恶……”瑞基低声骂了一句,咬牙问道:“老板,那些人荡平了曙光镇后,都往哪儿去了?”

老山姆看着他腰间别着的长剑,再看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只当他是个热血上头、想要行侠仗义的年轻冒险者,连忙劝道:“诶哟,小哥,这话可不兴问啊。”

“为啥啊?”

瑞基下意识追问,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眼珠子一转,以为自己给的钱不够,赶紧从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悄悄递过去:“老板,看在这些钱的份上,你就告诉我嘛,行不?”

老山姆为难地看着他,纠结片刻后,收下了钱,靠近他,小声说:“他们……往霍普市去啦。”

瑞基愣了一下,立刻小声追问:“你确定?”

老山姆神色凝重地点头,悄声道:“确定,千真万确!”

“就在昨天,一队挂着邪……神教教会旗帜的骑兵路过这里,身上全是血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而且……”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惊惧,“为首的那个还押运着一辆囚车,里面关着一个光明圣骑士。”

“连光明神的人间使者,光明圣骑士都落入了他们的手中……”说到这里,老山姆闭上眼,右手划了个十字,低声祈祷道:“梅西耶在上……难道我们的神,连带着这个世界,真的要完了?”

瑞基抿唇,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

“不会的。”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慢慢落下的夕阳,“痛苦只是一时的,明天会更好,”

他会为父王找到黑环,然后同三界联军一起,

打败邪神魔瑞寇。

“这个世界,不会完蛋的,”夕阳洒在他的脸上,在他红色的眸子里闪烁、跳跃,

“绝对不会。”

老山姆望着他,眼眶微微睁大。

面前这个年轻的、美丽的青年,他的眼睛像一簇火,一簇跃动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而他眼中的坚定,竟然让他忍不住想要相信——相信邪神魔瑞寇所带来的黑暗与恐惧只是暂时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

“果然,我老了啊。”老山姆无奈地笑笑,“异界神入侵梅西耶世界已经持续了几百年啦,也许年轻时候我会相信,但现在……”

“算啦,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他摆了摆手,爽朗一笑:“你们跋山涉水一路来到这里,肯定早就又累又饿了吧?”

“院子左边那栋小屋是澡堂,里面有烧好的热水和大浴桶,只要给澡堂老板娘几个铜板,就能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衣服也能顺便请她们帮你俩洗一洗!”

“肚子饿了的话尽管告诉我,我跟家里婆娘今天一直待到太阳彻底下山才打烊。”

瑞基点头,接着用手肘捣了捣玛尔:“那我们先吃点东西?”

玛尔微笑着应道:“好。”

吃饱喝足后,瑞基地瘫在长桌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好好吃了一顿饱饭!”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像一只慵懒餍足的猫,“太幸福了!”

玛尔笑眯眯地从自己钱包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长桌上,“这几天真是辛苦了。”

瑞基偏头,看着他掏钱结账,疑惑道:“咦,你请客吗?”

玛尔点头,“嗯,总不能一直让你付钱。”

瑞基眨了眨眼,说不上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这山间驿站酒馆的东西,一点也不贵,这饭钱也没有多少。但,被人主动买单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就像是被照顾、被……

在意了一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瑞基突然感到坐立难安,浑身别扭。

不论是从小在人界流浪,还是后来回到了魔界,自己一直都是冲在前面、摆出大哥架势,主动给小弟们付账买单的那个。

他也很享受充当这种角色的感觉——他喜欢看别人收到礼物后满脸惊喜的感谢,喜欢他们对他的依赖和讨好。

因为那样,他就能确定,自己是被需要的。

久而久之,每当所谓的“朋友”需要什么时,他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被盯着、被期待掏钱的人。

他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大意见。朋友嘛,本就不该斤斤计较。况且,他有钱,也不至于对这种小事耿耿于怀。

虽然偶尔,他也会羡慕那些总有人抢着替他们买单、送东西的人,比如说阿斯蒙蒂瓦那个海后。

甚至,他还曾偷偷幻想过,要是玛尔巴什哪天愿意主动送他礼物,或者和他出来约会然后买个单……

他大概会幸福死吧。

可正因为习惯了单方面付出,当这一次,换成别人主动为他付账时——

他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慌乱。

就像是……

自己不值得被这么对待。

“你怎么了?”

玛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瑞基身子一震,猛地坐直了身子,“啊,没、没事。”

他抬眼偷瞄了一下玛尔。

男人的深棕色的眼睛如琥珀,眼神光微微跳动着,满是关心与担忧,没有半点伪饰。

瑞基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连忙移开视线,紧张道:“就是……累了。”

说完,他赶紧掏出钱袋,低头数出一叠铜板,还特意多加了几枚,硬塞到玛尔手里:“这钱你收着。我……你,你还要回家,我不缺钱,你的钱自己留着当路费吧。”

玛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懵了,“什么?”

瑞基轻咳了一声,耳尖泛红,别扭地嘟囔道:“我不喜……习惯被别人买单,不舒服。你收着就是了,别啰嗦。”

玛尔看着手心里的铜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自己的好意竟然被拒绝了?

明明在魔界,瑞基一直旁敲侧击地想让他给他买东西的,怎么到了这里……

他竟然不要了?

联想到瑞基对自己,对玛尔巴什撒旦森的抗拒和厌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自他心头升起。

“不,瑞基,你收着。”他抓过瑞基的手,强硬地将铜板塞又塞了回去。

“我……我虽然看着穿着没你那么,嗯,体面,但其实我也不缺钱。”

他用手揉了揉鼻子,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窘迫,“我知道你嫌弃我的打扮……我,等我们到了霍普市,我就买新衣服,买能配得上你的衣服。”

话一出口,他倏地低下头,眼神闪烁,神色紧张。

……该死!

什么叫瑞基嫌弃自己的打扮,所以他会买配得上他的衣服?

自己怎么会出说这种话!

听起来就像个怕被抛弃的黄脸怨夫……要是之后瑞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怎么看他?

玛尔脸色铁青,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脱口而出的蠢话咽回去。

而瑞基看着他这副忸怩的样子,顿时恍然大悟。

这种想要东西又不好意思说,说出口了又后悔的表情——他熟!

于是他眯起眼睛,凉飕飕地说:“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承诺过要给你买衣服的。”

“那行吧,这几枚铜板我就收下了。”瑞基慢悠悠地把铜板收起来,还在手里掂了掂。

“等进城后,我给你买最好的衣服——放心,我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玛尔一眼,“以后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不用拐弯抹角。”

玛尔表情一僵。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下更糟糕了——直接从黄脸公变软饭男了!

而且他明明都没说什么,瑞基怎么会把他的意思给曲解成这样?

这家伙不是向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又别扭了?

“你误会了!我没有朝你要东西的意思!”他忙摆手,尝试解释,“我会自己买衣服,不用你出钱!”

瑞基摆摆手,“行了行了,又没多少钱,别纠结了。”

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啊……我身上好脏啊,想洗澡。”

“走,去澡堂泡个热水澡!”

玛尔一听到“澡堂”二字,下意识皱起了眉。

澡堂这种地方,虽说是专门提供洗澡和洗衣服务的地方,但实际上,提供的“特殊服务”才更有名,说是另类的涩情服务中心也不为过。

据他了解,澡堂里有专门的女工,从脱衣服到洗头、擦身、按摩,一条龙伺候客人。

这种山野之地,客人大多是本地的粗汉子。而像瑞基这种眉目精致、身形修长又出手阔绰的外乡青年,简直是香饽饽。

一想到会有陌生人用那种眼神盯着瑞基,争相为他服务,甚至将手搭上他的身体,指尖掠过他的黑发、脸颊、胸膛、后背——

玛尔胸腔一闷,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翻涌的晦暗情绪。

他……不想让瑞基去那种地方。

第39章 吃醋

“……瑞基,你随身带着的豪华浴桶还在吗?”

瑞基听着玛尔无厘头的问题,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蛤?”

什么意思?

玛尔伸出食指,一副狗头军师尝试献昏策的模样,笑眯眯地说:“澡堂里的浴桶都又脏又旧,不干净也不卫生。你的浴桶还在的话,我们可以去这附近的山顶湖洗。”

他说着,拿出一张地图,指了指标着驿站的马头旁边那个小小的湖泊,态度无比认真:“我看了,湖就在附近,很方便,还可以当饭后散步。”

“烧水的话——我来给你烧,包你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你看怎么样?”

瑞基眉毛抽了抽,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人……到底想干嘛?

“不是……我不明白,你——”

他看着玛尔,心里默念:药师是队友,是救了他一命的队友,自己要对他好一点,耐心一点,不能骂他,不能骂他——

“不行。”

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他还是忍不住,无情地拒绝了:“好麻烦,我想赶快洗个澡然后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我不想跟你整这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看着玛尔,说:“不是才跟你说了吗?有什么事就直接说,我不是那种擅长猜人心思的人。你这些拐弯抹角的谜语,我听不懂,也懒得听。”

“我要去澡堂,你也必须去。”

玛尔见瑞基不同意,无奈地扶住额头。

……果然被拒绝了啊。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实在蹩脚,但……

玛尔不甘心地看了眼已经转身朝澡堂走去的瑞基,忙起身追了上去。

“好吧,好吧,我跟你说实话……”

他扶了扶眼镜,甩出了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其实是我不想去。我有洁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也不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瑞基除外。

瑞基停下了脚步,转头狐疑地看着他。

“你有洁癖?”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玛尔,发现对方一脸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可他身上的药师服全是泥渍和血迹,脏兮兮的,于是他不解道:“那你不更应该去澡堂,让人帮你洗洗衣服吗?”

如果这家伙真有洁癖的话,这一路上,他忍的得有多痛苦啊。

玛尔微笑道:“不止,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瑞基被他搞糊涂了:“那你这身脏衣服怎么办?”总不能他自己洗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

他有些怜悯地看了眼药师,心里默默腹诽——

真是“贤惠”啊。

玛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手尬笑道:“当然不可能我自己洗啦,这种脏成这样的衣服,我都是直接丢掉的。”

瑞基听着他这充满槽点的话,无语地耷拉下眼皮,变成死鱼眼:“啊行行行,随你怎么说。”

懂了,这家伙就是不想去澡堂而已。

瑞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发脾气,而是耐着性子劝道:“药师先生,你真的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就想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他说着说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我一路下来受了那么多的伤……我真的很累。”

“你就迁就我一次,好不好?”

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因为打哈欠而泛着微微的水光,配上软化下来的态度和语气,竟透着一股难得的脆弱与可怜。

像一只主动用头来顶你的猫。

玛尔没想到向来倔强的瑞基竟然服软了,眼睛微微睁大,拒绝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无名火自心底升起,在心房里打转,却怎么都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在魔界,瑞基总是昂首挺胸得跟只巡视自己领地的老虎,性格傲慢霸道且桀骜不驯,不愿倾听,更不低头。

即使是面对自己,这个和他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竹马,瑞基也绝不示弱。就算明知自己错了,也绝不会承认,反而用强硬的姿态和高高在上的地位压着自己,逼他低头,让步。

他曾无数次劝过瑞基,希望他能改,能学会体谅别人,可越劝,瑞基反而越叛逆。尤其是在那群狐朋狗友的推波助澜下,变得更加肆意妄为,目中无人。

久而久之,他只觉得心力交瘁,甚至烦透了,不想再管,不想再劝,就让这个任性妄为的家伙自生自灭吧。

可是现在呢?

来到人界后,瑞基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落叶村,他第一次看到瑞基对普通人类平民露出同情与怜悯;遇到威廉时,他收起了反骨,肯认错,肯改过,不再闹脾气,不再乱发火。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

瑞基他,竟然会服软了?

心里的无名火阴沉沉地灼烧着他,玛尔看向瑞基的视线也变得阴翳起来。

瑞基不是曾经一遍遍说过喜欢他、爱他吗?

他愿意为自己送上各种昂贵的礼物:玫瑰花、珍稀的魔法书、卷轴、晶石,动辄花掉千金,却从来不肯在自己面前服软,不肯撒娇示弱,反而一次次与自己对着干,不听自己的话。

可现在,他却能在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药师面前,低头服软?

即使这个药师其实就是他,但在瑞基眼里,此刻的自己,也不过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人罢了。

……为什么?

凭什么?

这个药师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他忍不住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穿着土里土气,洗的发白的药师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看起来又脏又邋遢。

长相:这张脸是他根据上辈子自己的脸调整的,还算端正。可鼻梁上架着的这副黑框眼镜实在太丑了,任他什么旷世美人,戴上立马变普。

再说能力:治疗是不会治疗的,魔法是用不出来的,打架只能单挑,群殴只能靠玩阴的——除了在某些时候帮瑞基出谋划策外,完全就是一个半吊子拖油瓶。

就这样一个身无长处、平平无奇的男人,凭什么能让魔界九狱的王子向他服软?又凭什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玛尔就这样哽了好一阵,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最终,他还是在瑞基期待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

瑞基:耶!

他看着玛尔纠结痛苦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安抚道:“诶呀,药师先生,别这么丧着一张脸嘛,”

“你不喜欢被别人碰的话,我就出双倍的钱,让澡堂的人烧好热水后立刻退下,不会有人打扰。”

“至于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其实我也不喜欢,我带了个全新的、可以变形的浴桶,到时候热水准备好了,咱们就用它洗——怎么样?”

看着瑞基亮晶晶的眼睛,玛尔有气无力地说:“好好好,行行行,都听你的。”只要他不找人来服侍他俩就行。

二人来到澡堂,果然如玛尔所料,这里的人见到瑞基这样唇红齿白、出手阔绰的美青年后,立马两眼放光,热情得不得了,恨不得把他直接生吞了。

“哎呀,小哥,你不想试试我自己制作的手工玫瑰香皂吗?”

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纱布裙,头戴雏菊花环的澡堂老板娘朝瑞基眨了眨眼,顶着身边下属们愤懑的眼神,卖力推销道:“我的按摩手法可是一流的,给小哥你按摩的话,我可以不要小费哦~”

“手工玫瑰香皂?”瑞基的关注点显然和一般的澡堂男客不一样,“多少钱?给我来两块。”

他这次出来得匆忙,城堡里有玛尔巴什在后面追着,他只能草草地把寝殿里有的东西给塞进储物袋里,寝殿浴室的香皂又恰巧用完了,眼下在这破地方还能遇到他最喜欢的玫瑰味儿,自然要赶紧补货。

“啊……好的。”澡堂老板娘没想到他的脑回路竟然这么清奇,忍不住追问道:“那您要我服侍你吗?”

瑞基摆手,“不用。”

“请帮我们准备足够的热水就可以,不用其他服务。”玛尔突然插话,挡在了瑞基身前。

他从怀里拿出几枚银币,递给了老板娘,笑眯眯地补充道:“另外,请问您这里还有干草药、金盏花药剂和绷带吗?有的话,连同玫瑰香皂和洗浴费用,我一并结了。”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如西国高天盎酒庄酝酿出的上等干红,优雅而浓厚,带着一种天然的高贵感。

老板娘微微一愣,抬眼打量了他一番。

这名东方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身上带着一股学者大师特有的书卷气,而且对她的态度非常温和,如东方青竹般高雅。

“啊、好、好的,先生。”鲜少见到如此儒雅而温柔的客人,又被这般恭敬相待,老板娘微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接过银币,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分。

很快,她便将澡堂里所有能找到的草药、伤药和干净绷带,全部打包递给了玛尔。

瑞基惊讶地看着背着手、笑眯眯的玛尔。

药师他……又主动买单了?

可他刚才还拐弯抹角地朝自己要衣服,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抓住机会薅自己羊毛吗?

难道他错怪他了?

瑞基眼睛转了转,刚想说自己把钱补给他,却被老板娘打断:“二位,跟我来,我带您去包厢。”

老板娘笑眯眯地说着,转身在前引路。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冲着还在发呆的雇员们吩咐道:“妞儿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给客人烧水——动作麻利点儿!”

进了包厢后,瑞基张了张口,再次将手伸进钱包,想把钱给玛尔。

他不喜欢欠别人,就算是一个铜板也不行。

“不用。”

玛尔再次抢在他之前开口,“这是我自愿出的,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他将老板娘的手工玫瑰香皂递给他,微笑道:“这是你要的香皂。”

“热水都在这里,就麻烦你把全新的浴桶拿出来吧。”

瑞基看着他手里的香皂,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人家都这么说了,再抓着这点不放,就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大不了,之后再给他多买点好东西补平。

“行吧。”

他接过香皂后,将其放在旁边的小桌台上,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了全新的便携魔法卷……浴桶。

“所以……你说的新浴桶,其实是用变形术卷轴把澡堂的旧桶变新桶?”玛尔看着澡堂浴桶“嘭”一声后,变成了一个崭新的浴桶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瑞基撇了撇嘴,“……不然呢?你觉得我出来冒险,为什么会随身带全新的浴桶啊?”

见玛尔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全新”浴桶,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努力挽尊道:“但是吧,你看,这等于是用魔法刷新了,所以——也是新的!”

玛尔捂脸,“好的,殿下。”

“行,那就开始洗吧,我好累啊,等不及想睡觉了……”

瑞基见他没有异议,打了个哈欠,随手坐到长凳上,双手一把抓住衬衣下摆,往上拉,准备直接脱衣服。

玛尔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都不避讳自己,连忙喊道:

“等、等一下!”

第40章 共浴?

热水注满浴桶,蒸腾的雾气在狭小的包厢里弥漫着,水滴沿着刷了油松涂层的盆壁缓缓滑落。

温热的蒸汽在空中流转,角落高脚桌上点着的蜡烛光被氤氲的水汽折射得朦胧而迷离。

“瑞基,你等一下,别忙着脱——!”

玛尔见瑞基当着他的面开始宽衣,忙出声阻止,可惜他的话还是慢了一步。

“唰”的一声,瑞基已经将衬衫脱了下来。

玛尔的呼吸猛地一滞。

形貌昳丽的王子半裸着上身,身形修长,肩背线条流畅而有力。

细密匀称的肌肉勾勒出腰腹分明的轮廓,微微鼓起的肌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透着蓬勃而野性的生命力。

“嗯?干嘛?”

瑞基将脱下来的衬衫随手丢到一旁,转过头看向他,眼里充满了疑惑。

药师他,又怎么了?

玛尔怔怔地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着瑞基单纯无辜的眼神,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悄然涌起的汹涌暗潮。

“……没什么,”他低声说着,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瑞基。

“你脱吧。”

瑞基看他这奇怪又别扭的行为,眯起眼睛,开始思考。

然后,思考不出来。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他累得要死,只想泡个澡然后睡觉。

于是他三下五除二地褪下衣服,从储物袋里拿出浴衣换上,然后毫不客气地踏进了浴桶。

冒着蒸汽的热水温度刚好,才一进入浴桶,温热的水便热情地包裹上来,将过去几天的疲惫一寸寸揉开。

瑞基舒服的忍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等他舒服够了,睁开眼后,发现玛尔还背对着他,跟个石雕一样杵在那里,便忍不住问:“喂,玛尔,你怎么还不脱?”

他懒洋洋地靠在浴桶边,打了个哈欠后催促道:“赶快脱了一起洗,早点洗完早点回房间睡。”

石雕的肩膀震了一下,然后露在棕发外面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变得通红。

瑞基盯着他红得跟熟透了的虾子一样的耳朵,突然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

他双手交叠着搭在浴桶边缘,下巴也懒洋洋地枕在小臂上,微微仰头,看着玛尔,语气里透着促狭和坏心眼:

“不是吧,药师先生,你在害羞?”

在瞥见玛尔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悄悄攥成了拳头,关节微微发白,一副死死忍耐的模样后,他的兴致更高了几分。

“怕什么,我又不是喜食人类精气的魅魔,还是说——你们东方人,就算是面对同性,也这么拘谨避嫌?”

背对着他的男人动了。

他低头摘下眼镜,然后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眸缓缓移动,视线滑过在瑞基裸露于水面上的身体,最后,停在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红眸上。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瑞基下意识地感到背脊一凉。

摘下眼镜的药师,像是解除了什么封印似的,几乎换了个人。

面前男人的眼睛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和与拘谨,平静的假面下压着暗涌翻腾的渊底暗潮,没有波澜却仍危机四伏。

摘下眼镜后,玛尔又抬手,随意地将系着头发的发带一扯。

没有了束缚,半长发如同缓缓坠落的深棕色瀑布,瞬间披散开来,随意地搭在肩头和背上,透着一股慵懒又危险的野性。

他将眼镜叠好,与发带一起,轻放在一旁的长凳上,动作温柔优雅。

处理好随身的小物件后,玛尔转身走回浴桶前,在瑞基面前站定。

他与他对视着,在水汽缭绕中,缓缓抬手,动作不紧不慢地解开衣袍,然后一寸一寸将其褪下,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与结实的胸膛。

还有夹在两胸沟壑间的那条重镶太阳石项链。

瑞基呼吸一滞,捏着浴桶边缘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见药师赤裸的上半身。

氤氲朦胧的蒸汽下,玛尔身上的肌肉线条被一层细细的水汽笼罩,肌肤在光影中泛着微光。

而随着他每一次微小的动作,瑞基能看到那精壮的肌肉被牵引着收缩与舒展。

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却又带着含蓄的隐忍与克制。

这种两相极致的碰撞,简直是……

性感的令人窒息。

……啊。

也许是水汽的原因,瑞基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不然为什么,连挪动一下视线都做不到?

感受着他灼灼的目光,玛尔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慵懒又危险的笑。

“殿下,”他低声打趣道:“可还满意你看到的?”

这句调笑像一道惊雷,劈得瑞基猛地清醒过来。

一股热意唰地从脖子一路窜上脸颊,烧得他耳朵发烫,瑞基猛地转过身,像逃一样别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胡、胡说什么!”他背靠着浴桶,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热水里,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都是男的,有什么好看的!”

“呵呵……”

玛尔见他这副鸵鸟样,愉悦地低笑道,“是,我有的你都有,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他懒散地披上浴衣,随后走向浴桶,却在离桶两步之处停下了。

瑞基背对着他,弓着身子,微微低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着脖颈,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和烧得通红的耳尖。

他这副慌乱而又无防备的样子,像极了咒怨森林幻境中,跪伏在自己身下,颤抖着婉转哭泣的那道背影。

玛尔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想要触碰那寸泛着淡淡粉意的皮肤。

可最终,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手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缓缓垂了下去,换成搭在浴桶边缘,指尖在木质表面无声摩挲。

瑞基感到后背一阵发热,心跳顿时加速。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那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性感得令人窒息的躯体,正缓缓地向他倾轧而来——

“瑞基,我尊贵的王子殿下,”

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一根细腻的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的神经。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浓郁的草药香气混合着一缕难以察觉的雪松香,同蒸腾的水汽一起,如狂涌的潮水向瑞基奔腾席卷而来,霎时间卷得他昏天黑地,眼冒金星。

“我可以进来吗?”

轰——

瑞基这下不止脸和耳朵,全身“唰”的一下变得通红。

进、进来?

他要进……进哪里?

上辈子被玛尔巴什按在身下、同他抵死缠绵的画面闪过,刺激得瑞基下腹一阵紧缩。

每次玛尔巴什要进来前,都喜欢先把他的浴火挑起,然后故意在他快攀升至顶点时停下,恶劣又愉悦地问他: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反正,他只有答应的份,不然那家伙有的是法子折腾到他松口。

瑞基夹紧双腿,把站在身后的玛尔一把推开:“不行!”

“难怪在我脱衣服时你一直扭扭捏捏的,原来你、你……!”他指着玛尔,满脸羞恼,耳尖红得要滴血,“可恶的药师,我看错你了!”

“……啊?”

玛尔懵了。

他怎么了?

不是瑞基自己催着他快点脱衣服,一起洗的吗?

虽然他看着瑞基那傻乎乎的样子,没忍住调侃了几句,但他反应也不至于这么大吧?

他看着羞得浑身通红的瑞基,突然意识到——

瑞基可是尊贵的魔界九狱王子,怎么可能容许一个普通的人类药师和他共浴?

玛尔有些懊恼——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就忘了现在他不是玛尔巴什,而是一个陌生的药师,是没有资格同瑞基靠得这么近的。

想通以后,他挠挠头,好脾气地说:“那行吧,你先洗,你洗好了我再洗。”

说完,转身走到长凳前坐下,定定地看着瑞基,耐心地等他先洗。

“……”

浓郁的草药香猛地撤离,结合玛尔刚才的话,瑞基这才猛然惊醒——

药师问的,是能不能进浴桶和他一起洗澡,

而不是……

啊——!!

瑞基的脸痛苦地挤成一团,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或者直接把自己淹死在桶里。

他竟然以为药师先生对他有那种想法,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怼了一顿!

明明刚才还是自己催他麻利点进来一起洗,接过转眼就翻脸变卦。

而且看药师先生那副坦坦荡荡、毫无心机的样子,显然自己才是那个满脑子歪念头的不正经家伙。

……魔不能,起码不可以,丢脸丢成这样吧?

“玛尔……”他大半个身子缩在浴桶里,手捏着桶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向玛尔,“你……我……抱歉,我刚才脑抽了。”

红色眼睛心虚地左移右移,就是不敢直视对方,“你进浴桶来,一起洗吧。”

玛尔眨眼,猛地意识到原来刚才瑞基以为自己是对他有什么生理性的冲动、在和他邀欢?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瑞基的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现在的自己,只是个跟他认识了不到一星期的陌生药师而已,他竟然就能想到那种地方去?

玛尔咬牙,心里暗暗发狠。

瑞基长着那么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蛋,却完全没有一点防备心,要是真遇上别有用心的人,恐怕早就被三言两语哄上床了!

他胸口闷得慌,藏在浴衣下的指节也被捏的咔咔作响。

果然,他就不该对瑞基这个恋爱脑王子抱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玛尔压着心底翻腾的暴躁,脸上却仍然挂着温和无害的笑。

他倏地起身,语气温柔地近乎体贴道:“不了,你自己洗吧。我又想了一下,我在屏风后面用水冲一下就好。”

末了,他还抢在瑞基开口前,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毕竟,我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