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易开始怀疑,范府这个副本被污染了。
但这只是一种感觉,他没有任何凭据,也不能贸然和荆白说出自己的判断。
丰收祭的时候,他最早怀疑过副本被污染了,却没有选择告诉荆白,是因为早年有过教训。
污染这种事,在塔的所有副本里都很少见。
别说副本被污染了,就算没有被污染,只是找错了路子导致暂时没能出去,很多人都会直接心态崩塌。如果让他们知道,在副本被污染之后,原本管用的方法可能都出不去,绝望之下,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荆白这么冷静的性格当然不至于如此,但等柏易确定昌西村被污染时,副本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柏易确定了荆白等人能正常出去,就更觉得没必要说。
如果不是荆白太敏锐,发现了佳佳的死有蹊跷,柏易又不愿意被他误会自己杀了人,到最后,他也不会说出污染的事。
因为这意味着荆白会发现,他和他们这些正常的登塔人不一样。
他宁可荆白当他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也不愿意他发现,“柏易”其实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当然,荆白的行事永远在他意料之外——不知道为什么,荆白误以为他是女扮男装进的副本,或许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最后两人连真名都没有互通。
柏易虽然觉得怅然若失,但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因为不互通真名,荆白就不会知道他根本没有真名了。
清理完丰收祭的副本,他以为自己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见到荆白了。没想到这么快,他们竟然就在范府副本再次相遇。
柏易过了这么多副本,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以内同时遇到一个人三次。
难道是荆白身上的白玉会牵引他们进入同一个副本?
柏易的眉头渐渐锁了起来,毕竟他在塔里的待遇……不提也罢。
塔虽然公平,但它的公平只面向对登塔的人。虽然登塔人被分配的副本难度是完全随机的,但是他们有进度条!
越难的副本,给的进度就越多,而柏易每次拿到的,要么是最难破解的的,要么是有限制条件的,要么……就是两者兼具的。
如果柏易也有进度条,他过的副本除了他自己,估计都够他赎十个人出塔了。
可是他没有进度条,闷头过副本的同时,还得全力保持着自己的低污染值。因为他的污染值一旦升高,净化之力就会减弱。
他在副本里的时候时常听人抱怨在塔里比坐牢还痛苦,可是在柏易眼中,能登塔的人已经很幸福了。
他们顶多算是打工,只需要努力过副本,就能换取世间最宝贵的东西——自己的生命。
真正的坐牢还得看柏易本人,副本过了一个又一个,却永远也出不去塔。
柏易心里很清楚,他在塔里面都没有实体,在塔外,他这个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荆白的情况显然比他好多了。虽然和柏易分到一起,意味着他的副本难,但他的难度能在进度条中兑现。柏易第一次见他,他才刚过完试炼副本,这才多久的功夫,现在副本都过到第四层了。
范府这个副本就算没有被污染,也是一个高难度副本。等这次出去,说不定他就该上第五层了。
见面的机会又还有多少呢?
柏易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想这些都为时尚早,最要紧的,还是得先从范府出去。
柏易站起身来,在房间活动了两圈,确保自己处于精力充沛的状态。别说这一脑门子官司让他毫无睡意,就算他真的困得眼皮打架,现在也躺不下去。
人的神魂在睡觉时,会处在一个相对游离的状态。魂魄和身体联系不太稳定的人,比如小孩,或者阳气较低,气运低迷的人,神魂甚至可能在昏沉中离开身体,这就是有的宗教中说的“出窍”。
如果不懂行的普通人贸然出窍,身体很可能会被外来的野鬼占据,原主反而回不去了。
一般的副本里不至于造成多大影响,但是在范府这种副本,画中人原本就在不断侵蚀身体和魂魄之间的关联。柏易现在这种程度,可以说是岌岌可危,他怀疑一旦安心睡下,下一刻画中人就会出来鸠占鹊巢。
柏易怕的倒不是这个。
蜡烛毕竟还剩了一小截,这次要赶走这东西是够的,可一旦用完了,他手中就再也没有筹码了。
虽然每个人毁画的方式不一样,从荆白的例子看,毁画不一定需要蜡烛,但柏易肯定要尽量规避自己陷入绝境。
为了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断了自己的后路,不值当。
柏易看着窗边的油灯,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缺觉,也就缺这一晚上,到明晚如果还出不去,估计人也凉了。
明天白天,至少要找到副本污染了的证据。
就算这个副本演变成了死局,只要确定它被污染了,至少完成了原副本条件的人就能出去。
只是……不知道这突破口到底会在哪里。
柏易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漫无目的的目光空荡荡的隔扇门上停留片刻,又回到了桌前。
这画太长了,桌子的长度不够铺开一整张,台面上的是画的核心部分,也就是正在用餐的“管家”,和侍立在一旁的“柏易”。
方才在桌前,坐着看、正面看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画中人会动,会往外看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背后发凉,毛骨悚然,柏易却是早就麻了。看就看呗,反正看也看不掉他一块肉。
但他在房间里溜达了两圈,这时转回桌前,因为不想坐着,没有回到方才那张椅子上,就站在画的侧面。
这时候他才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坐着的时候,他和它四目相对,他只觉得画里的“柏易”在盯着他。
现在站起来了,才发现它看的并不是他的眼睛。
从纸上看一个人的目光,听起来有点可笑,是如果真面对着这么一幅充满了“活气儿”的人像,是真的能感觉到视线的落点的。
柏易这时就发现,画中人目光的落点在他的腰线以下。
侧面这个角度甚至还有新发现。
之前一直拿着筷子吃饭的管家,视线不知什么时候也看向了他同一个位置。
柏易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去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今天奔忙了一天,晚上更是神经高度紧绷,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个东西!
指尖触摸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柏易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
明明应该是冰凉的金属质地,怎么摸起来……好像又变成了普通的香料?
顾不得别的,他将口袋里那个东西翻了出来。
柏易将它拿起来闻了闻,还能闻到那股特殊的香料气味。
但问题是这东西就不该有气味!
它白天时还是黄铜的,两人当时还推测,这是小曼灯笼的底座熔的。
可此时卧在他掌心的物件,八枚骨突果聚合得十分规整。
它气味芬芳,不知何时,就在柏易的口袋中,悄悄变成了一味货真价值的香料。
柏易盯着自己手中的棕褐色的八角,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恶心。
第232章 头啖汤
荆白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堪称严苛,他既然决定了不睡,哪怕是闭目养神,也会注意保持着自己神智的清醒。
但放空大脑本身就算是一种休息,加之他身体素质极佳,当他睁开眼睛时,只觉得晚上的疲惫已经消去了大半。
他推开窗棂,新鲜的冷空气已经顺着风钻进了房间。
荆白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冷的清水彻底叫醒了他的大脑。透过窗户,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月亮还挂在浅蓝色的天空上,天边却已经在微微发亮了。
荆白检查了一下身上带的东西,踏出了房门。
他差不多踩在了能出门的最早的时辰,比昨天更早,因为说好了要去红梅树前面的拐角等柏易。
两人住得都偏远,柏易还比荆白更远。既然约不了时间,荆白宁可早点出去,无非就多等他一会儿,也不算什么。
他手里拿着烛台,却没有点亮。
昨天早上是摸清机制,怕天没有全亮时出门会被附身,所以一路都点着灯笼,今天画已经毁了,自然就不用点了。
果然,今天没点灯,一路上也十分太平。
荆白抬头看了看天空,昨天和前天,天气都十分晴朗,随着出门时天空渐渐亮起来,阳光也慷慨地泼洒下来,哪怕身上穿的是不保暖的紫棉衣,也觉得暖洋洋的。
今天却不一样。先前月亮挂在天上时还不觉得什么,此时,月亮渐渐看不见了,天空却没有变得更明净,反而密密地铺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太阳也不冒头了。
瞧这天色,今天该是个阴天。
荆白站在拐角处,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不到一刻钟,柏易就出现了。
荆白远远瞧见他,先看见他眼睛周下面的青黑,了然道:“没睡?”
柏易苦笑了一下,指着自己道:“哪儿敢睡?”
虽然荆白现在一见面就能认出来是不是他本人,但保险起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袖。不用多说,柏易立即撩起袖口,两人各自确认了对方的印记,荆白才问他:“昨晚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睡,它也没机会。”柏易见荆白老盯着他的眼睛看,用指节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泛青的下眼睑,笑道:“现在还好,一会儿见到管家就说不定了……你可小心点我。”
一想到管家,荆白脸色便不大好看,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柏易见状,便将口袋中的八角拿出来给荆白看:“我昨晚回房检查,这东西已经变了。”
荆白打眼一看,神色便肃穆起来:“这是它本来的样子?”
柏易点了点头,荆白要将八角拿过去仔细查看,他却合上了手掌,道:“这东西有气味,你别沾。”
荆白莫名其妙道:“它不是一直在你身上?”
柏易将手放回口袋里,耸肩道:“所以才不让你碰啊!遇到搞不懂的机制,我们要控制变量。要真的有用,我到时候给你就是。”
两道锋利的眉毛皱了起来,荆白抱起双臂,目光直直逼视柏易。
他的眼睛轮廓优美,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眼仁黑白分明而清澈,若只照着轮廓描下来,很难不让人产生多情的联想。
但这双眼生在荆白脸上,高挺的鼻梁和深刻的眉骨中和了这偏柔软的轮廓,再加之他直视着人时,向来不加矫饰,目光凌冽锋利。他低眉敛目时,旁人只觉得他气质出挑,如临风玉树,但等他和人对视说话,便不自觉会生出忌惮之意。
荆白此时便这样看着柏易,用对他来说很平和、却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你一定有猜测,说。”
柏易垂下眼睫,笑道:“做什么这么严肃,我只是觉得保险起见,拿一个人碰过就够了……”
荆白不再客气,直接攥住他拿灯笼的那只手腕,平静地威胁:“再不说实话,我就直接抢了。”
他的目光落在柏易放八角的口袋上,语气并不强烈,甚至说得上轻描淡写,但柏易绝不会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他抿了抿嘴唇,放在口袋中的手握紧了那个八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笑容:“我说就是了,你别生气。”
荆白抓着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柏易试着动了动手腕,荆白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见柏易看过来,目光亦是毫无动摇。
柏易只好道:“这个东西,黄铜材质的时候就是个装饰品,但变了之后,就是个香料。既然有气味,就可能会起到区分的作用。”
他话说得很平淡,荆白却捕捉到了别的意思:“你怀疑这是死亡条件?”
柏易这时真的笑了起来。
他这张脸虽然也极英俊,却比荆白、甚至他自己丰收祭那个副本的长相更硬朗深邃:双目狭长,鼻梁俊挺,面容轮廓犹如刀砍斧凿。本来是张颇容易产生距离感的脸,偏偏却很适合笑。
他一笑,眼睛会弯起来,眉目间透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灿烂。荆白听他用带着笑意的嗓音道:“哪里的话,区分条件不一定是死亡条件!丰收祭那个副本,不也是带着寻人启事的人才看得见那条小路?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得有个人不沾这玩意,这样更容易找出它具体的作用。”
荆白听完,也觉得他说得有理。见柏易眉眼弯弯的样子,他正想问对方为什么一开始不直说,柏易竟就径直凑了过来。
荆白还抓着柏易的手,两人原本就一个侧身的距离,他这一凑,近得两人的鼻梁近乎贴在一起。
荆白没有退后,便不得不近距离看着柏易的眼睛,那瞳仁漆黑,充满笑意,浓密眼睫近乎顽皮地一眨。
荆白呼吸一滞,柏易已经退开,还晃了晃被荆白攥着的手腕,笑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嘛。”
荆白睨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柏易动了动被他抓过的手腕,歪着头笑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荆白点点头,道:“到红梅树那里看看再说。”
柏易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拐过这个弯,就到了红梅树跟前。
这棵红梅树有些年头了,它看上去是整个花园里年纪最大的枝干虬节苍劲,红艳艳的梅花凌霜傲雪,开得满树满枝。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它美得出类拔萃,让人一打眼就能瞧见 。
荆白站到近前,盯着盛开的梅花,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的质感冰凉而粗糙,但并无什么异样。
但既然当时花园从此处开始分道,附身也从此处开始,这棵树不应该就这么简单。
柏易走过来,仰着头看满树鲜红如血的花朵,道:“是不是咱们还有什么条件没达成?”
荆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
柏易顺带着看了一眼天色,虽然太阳还没出来,天空已经亮了不少,不像刚才两人碰面时那么灰了。
他提醒荆白:“今天是阴天,时间不太好把握,咱们还是先去应卯吧。”
红梅树这里确实看不出什么,但荆白有些不甘心。
附身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威胁了,但柏易的危险并没有解除。
荆白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这时听他催应卯,便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柏易脸上没有丝毫忧惧之色,见荆白看过来,还有闲心冲他笑笑。
也是,他原本也不是个挂相的人。
荆白见状也不再纠结,两人对视一眼,便越过红梅树,继续向前院走。
荆白道:“今天灯笼不要离身,说不定管家动手脚时还顾忌一点。”
昨天应卯时,两人怕管家受刺激,灯笼都没带进前院去,但既然晚上都带着灯笼出过门了,早上带到前院去也不算什么。
柏易笑道:“我也是这么想,今天要再被管家拍出来,我这剩的一丁点蜡烛,恐怕都不够把那玩意儿赶出去。”
荆白听得刺耳,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你别不当回事就好。”
“哎,当的当的。”柏易往前跨了半步,侧过身子,笑眯眯地去找荆白的眼睛:“保证服从安排,行吧?”
荆白没再回他的话,嘴角却勾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脚程都快,很快就走到了通往前院的那条道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管家时常出现在这里,前院这处平时似乎很少有人踏足,草木葱郁,环境格外清幽。
前院的门虚掩着,两人却没急着露面,到得几丈之外,就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能看到另外两条路出来的人,又在门里的人的视线之外。
荆白看了柏易一眼:“就在这等吧?”
不管在到点之前,其他人出不出现,出现的人又究竟是谁,都是重要的信息。
他们的出现,总归会意味着什么。
柏易也应了,他想起来两人昨天立的不合的人设,还站到了道路的另一边。
对于今天究竟会有哪些人来应卯,他其实也很好奇。
最重要的……比如昨天被他们目击乘船远去的小曼,今天还会不会再出现?
但在这个副本里,似乎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没来得及等到任何人出现,只听得嘎吱一声门响,前院门扇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黄澄澄的,服色极鲜亮,一出现,就占据了两人视线的焦点。
不是管家,又能是谁?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发髻抹得一丝不苟。原本干巴巴的刻薄面皮,像是连夜熨了一张新的出来,也不抬着下巴说话了,也不斜着眼看人了;每个褶子里都溢满了宽和的微笑,让他瘦长的脸上仿佛放出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他一手扶在门上,一手伸出来招呼两人,那股没来由的热情劲儿看得柏易直冒鸡皮疙瘩:“你们来了?怎的这般见外,到了也不进来!”
第233章 头啖汤
两人手中都还拿着灯笼,管家不可能没看到。但看见了,他也当没看到,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减少的意思。
柏易和荆白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夜之间,为什么管家的态度天差地别?
荆白冲柏易使了个眼色,自己先上前去,带着笑容,不卑不亢地和管家打了个招呼。
管家瞥了荆白一眼,潦草地冲他笑了笑,转头又继续热情地召唤柏易:“小郝?站那么远做什么,你也过来呀!”
这区别待遇就很明显了。
柏易心里有了数,若无其事地走上前,笑着说:“不是不想进来,是在想事,一时没回过神来,叫您见笑了。”
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慈和地道:“自己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他甚至没有多看站在一边的荆白一眼,就这样把着柏易的肩膀,亲热无比地把他迎进了前院。
荆白落后一步,看着两人紧挨着的背影,英挺的眉宇深深锁了起来。
柏易原本的位置是右数第一个,但管家这次引他进去,直接把他带到了最中间,还比所有人都靠前一步,是个实打实的的领头位置。
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大,颧骨上都是挤出的笑纹,语气还很和蔼:“阳刚啊,你以后就站这儿了,也好给大家做个表率。”
柏易的脸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您还是叫我小郝吧……”
“好好好!”管家摸了摸嘴上的胡子,从善如流地道:“小郝就小郝。你想怎么听,我就怎么叫,好吧?”
这态度亲近得让柏易颇感不适,他拱了拱手,勉强笑道:“多谢您了。”
进来之后,管家也只顾着和柏易说话,一眼也没多看荆白。
荆白也不上前插话,默默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管家的表现。
天色还是蒙蒙亮,虽然太阳没出来,荆白也能感觉到,现在离应卯的时辰应该还有一阵。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略带迟疑的脚步声。
荆白转头一看,是卫宁提着她的灯笼,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早看见了柏易和管家两个人并肩站着,荆白一个人落在后面,因此有些迟疑,没敢上前。见荆白回头看她,她才比划了一下,用口型问:“什么情况?”
荆白示意她过来,自己退后几步,两人站在庭院中间处说话。
卫宁指了指前面的两个人,低声问:“这是……”
她觑了一眼荆白的脸色,见那俊美的容色像蒙了一层冰,又不好问得太深。
荆白对卫宁道:“给我看看你的灯笼。”
经过昨晚,卫宁也不啰嗦,当即拿出灯笼给他看,一边道:“蜡烛和昨晚一样。你走了以后,我就没点过。”
荆白看了一眼,确实如此,甚至她的蜡烛比柏易的还要短一点。
荆白立刻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卫宁甚至没问是什么忙,毫不犹豫地说:“需要我做什么?”
荆白压低声音,在卫宁耳边说了一句话。卫宁一面听着,一面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却很果断,应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荆白点了点头,看着她的双眼,说:“谢谢。”
卫宁摆了摆手,笑道:“哪儿的话,你昨天可是救了我的命呢。”
她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凑到柏易和管家那里,像是故意来套近乎似的,热切地道:“郝哥,你们说什么呢?”
柏易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垂目瞧她手中的灯笼。
他还没说话,管家脸色先沉了下来,横眉立目地斥道:“又没叫你,你怎么回事,一点规矩也没有!”
他语气十分严厉,吓得卫宁瑟缩了一下,像个受惊的鹌鹑。还是柏易打了个圆场,道:“没说什么,你不用听。”又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走。
卫宁唯唯诺诺地向两人道了歉,管家见柏易替她说了话,没有继续发作,卫宁便赶紧退下,回到荆白身边。
荆白在几步之外看着,虽然没听到具体的话,但看神色也知道卫宁没讨到好。
果然,卫宁回来之后冲他摇了摇头,道:“管家对我态度没变,并不好。”
荆白点点头,面色却变得更加冷硬。
这就说明,管家对柏易态度的变化,不是蜡烛长短的问题。
那……究竟是因为画没被毁,还是柏易身上那个八角的缘故?
荆白用力抿了抿嘴唇。
他是个很少后悔的人,但现在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昨天不该把那个黄金八角给柏易的,或者两人晚上碰面时,他至少应该记得找他要回来。
柏易的画没毁,本身就已经足够危在旦夕了,拿着这种道具对他没有好处。
后悔是无用的情绪,却是客观存在的。在卫宁看来,就是荆白原本平静的面容,像是忽然间蒙上了一层阴云。
明明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却给她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荆白波澜不惊的神色,她心下竟隐隐觉得有些胆寒。
这时,荆白忽然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是一块被四面墙分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
卫宁跟着也抬头看,现在比她刚进门那会儿亮了一些,只是太阳还没出来,灰白色的云密布了整个天空,乌压压地,让天顶显得格外低,好像在拖着整片穹宇往下沉落。
看着怪压抑的。
卫宁赶紧垂下眼睛,不想再看。
在她身旁,荆白平静地说:“到位置上去,快到应卯的时间了。”
卫宁忙应了,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荆白站到她的身后,最前面的管家则拍了拍柏易的肩膀,笑着说了什么,才站到了台阶上。
下面的三人都站好了位置,片刻后,不知道哪里便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鸡啼:“咯咯咯——”
应卯的时辰到了。
昨天,鸡一叫,荆白就感觉自己身体完全动不了;但今天不知是因为画毁了,还是手里拿着灯笼的缘故,也或许都是,总之他发现,今天身体彻底没有了那种不能动弹的感觉。
他不用低头,自然能看到,台阶上的管家,干瘦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背后传来吱嘎一声,是门被推动的嘶哑声响。
不需要回头,荆白也知道,这是剩下的人走了进来。
管家在前盯着,他不好转头,只能默默听着进来的脚步声,到底是两个,还是三个。
到底还有没有小曼?
这几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刚进门时完全听不出分别。直到他们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小曼原本站的左边第一位彻底空了出来,荆白就知道,她不会来了。
所以,她登上小舟以后,确实是一去不回了。
这让荆白更迫切地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
心念电转之际,管家已经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既然都到齐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给大家。”
那个大大的笑容今天简直就像粘在了他脸上,底下,五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管家喜气洋洋地道:“我们院的小曼,今日得了赐汤,已经进了内院了!”
底下无人作声,静得落针可闻。
管家也不介意,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又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要特别提出表扬。大家昨日表现都不错,当然,最好的就是小郝。”
他面带赞许地看着柏易:“小郝昨日可是找到了汤料!”
荆白用力抿了抿嘴唇。
管家根本没在意其他人,对柏易笑道:“今日好好表现,下一个赐汤的就是你!”
他说着,又伸手拍了拍柏易的肩膀。柏易的衣服一瞬间变成了青色,衣料也鲜亮起来。
柏易抬起头,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还笑了笑:“那就多谢您的提携了。”
他说话时,荆白的下颌线完全绷紧了。
管家接着道:“不能只小郝一人努力,你们几个也把皮子给我绷紧了。该干的活儿好好干,早日得了赐汤,我面上有光,你们不也轻松?”
卫宁站在右列第一个,管家说的话她听得很清楚,但既然没单点她的名字,她就只管低着头装哑巴。
她觉得郝阳刚处境恐怕有些不妙。
联想到昨日路玄和他起的冲突,她现在已经开始怀疑,郝阳刚现在……不会已经不是人了吧?
疑窦丛生之际,她忽然听到背后有个清冽的男声,用非常平静地语气说:“管家,我有个问题。”
管家神色一动,像是有些意外,道:“说来听听。”
柏易一听见荆白说话,脸色就变了,但荆白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见管家答应,便直截了当地问:“那汤料是我和郝阳刚一起找到的,只是交予他处保管,若有功劳,难道不应当算我一份?”
管家的神色显出几分错愕,他立即看向柏易:“路玄所说,是真是假?”
荆白道:“自然是真……”
柏易立刻抢白道:“他说的不对!我们俩确实是同时赶到的,他虽然先看到,却是我抢先拿到,功劳自然应该算给我一个人。昨日我们俩闹翻就是因为这个!”
他说着回头看了荆白一眼,对管家拱手道:“此事千真万确,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眼神中充满警告,荆白知道再辩对两人都有害无益,只得默认了这个事实。
卫宁在前面听得眼睛瞪得老大,总感觉自己吃到了瓜——想来也是,明明刚进来时路玄和郝阳刚看起来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结果昨天下午碰头时,两人就已经势同水火了。
这种情况副本里很常见,一般都是发生了什么利益冲突。如果管家说的汤料是关键道具,这就说得通了。
难道路玄是眼红郝阳刚升级了,才不惜冒险开口争功?
第234章 头啖汤
这次的应卯结束得很快,管家没有再给荆白和卫宁眼神,见没人再有话说,便宣布其他人可以走了,唯独将柏易留了下来。
荆白也没有理由留下,他往两人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和卫宁并肩出了前院。
小舒和于东因为站得靠后,退得也更快。他们走在前头,能明显看出来走路的四肢都不太协调。
卫宁站在院外,盯着两人木讷的背影看了几眼,跺了跺脚,究竟追了上去。
万一呢?万一还有一点点希望呢?
离两人只有几步远时,卫宁又忽然胆怯起来。她的脚步踟蹰了片刻,眼见着两人又要走远,才鼓起勇气道:“小舒,你过来!我有件事儿想问你……”
小舒站住了。
她顿了顿,像是反应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
荆白虽然落后几步,却看得很清楚。正常人转身,一般是头先转过来,身子再跟着动。
小舒这转身却很怪,她只有身子动,脖子以上完全没有转动过。走路时也能看出来,她的身体直板板的,不像活动的身体,倒像个杵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卫宁开口之前,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等看到小舒的脸,她才感到自己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小舒的肤色原本就很白,只是这时看着,白得毫无生气,像刚刚粉刷完毕的墙面。
这毫无人色的苍白,也让她脸颊侧面直至侧颈的大片暗红色的瘀斑越发显眼。
这就是尸斑,她的身体已经在腐烂了。
她的眼睛“看”着卫宁,却没有焦点,口齿也很含混,说话时,有种嘴包不住舌头的感觉。
卫宁看得头皮发麻,她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在“说话”:“卫,姐,你有,有什么……”
她分明已经死了,尸体却还要被这些鬼物摆弄。
卫宁心中大恸 。小舒和她并不仅仅是同在一个组织的同伴,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她们在塔里就已经认识很久了,这是第一次一起进副本,没想到三两日间,小舒就从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孩变成了这样。
她无法再多看那张充满死气的脸一眼,只得低下头去,用力压住了喉中的哽咽:“没,我刚才想起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别耽误了你干活儿。”
“那我……走,了。”
小舒说完,又用那种奇怪的方式转回身,沿着原本的方向走去。
荆白在小舒开口说话时便已经走了过来,卫宁回过神,努力收敛了一下神情,强笑道:“见笑了,我就是想再确认……”
荆白摇了摇头:“确认是应该的。”
卫宁想起方才小舒的惨状,眼眶又是一酸,她非常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只好用力擦了几下眼睛,勉强平复自己的情绪:“今天恐怕就只有我们俩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荆白的神色不由凝固了一下,只是他人素来冷淡,卫宁根本没看出来。
他瞥了一眼卫宁身上的紫棉衣,道:“我有事要办。”
卫宁明白了,他不打算带自己一起行动。她虽然略显失落,但并未提出异议。
荆白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补充了一句:“你最好在厨房观察一下,你烧火的工作,有没有被人……或者其他东西取代。”
卫宁的工作性质和他们不一样。对荆白来说,就算没有影子替他干活,他也不是非得全天都在船上。
就算因为没完成打捞的工作要被追究责任,那也是白天结束了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柏易的也差不多。
但卫宁——她的工作根本离不开人,必须随时看着火,适时添柴才行。
如果火灭了,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保证不了。
卫宁能靠自己过到四层,本就是个聪明人,只是刚才小舒给她的冲击太强烈,让她一时没回过神。女人反应过来,立马道:“那我先走了,今天什么时候碰头?”
荆白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她的灯笼:“这点蜡烛撑不过今晚的,今天天黑之前,我们必须出去。”
卫宁看着自己灯笼里的那一丁点蜡烛,脸上剩的一点血色也消退得干干净净。
荆白道:“就厨房吧,中午时分我们碰个头。”
相对来说,厨房算是中间位置,但定在这儿肯定是考虑了卫宁的。
卫宁心中感激不尽,她重重点了点头,急促地说:“那我先过去!”
她转身就走,准备去厨房上工。走出去了几步,她感到有些不对——好像没有听到荆白的脚步声?
她悄悄回头看去,荆白确实没有离开。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前院紧闭的门扇,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这厚重的红木门,看到门后的境况。
他的身影孤独、颀长而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树。
这绝非等待一个仇人的姿态。
卫宁心头震动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却不敢作声,见荆白没有丝毫留意她,便自己悄悄走远了。
荆白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推开了前院的门。
柏易穿着他簇新的青色衣裳,从容地自门内跨了出来。
荆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得柏易都笑了,他抖了一下自己的新衣服,歪着头去看荆白的眼睛:“怎么,看呆了?”
这玩世不恭的语气非柏易本人莫属,荆白心放下来一些,才急着追问:“他把你留下说什么了?”
柏易耸了耸肩:“就是找我要那个汤料,说找到了就得上交,我就交给他了。”
荆白朝门内看了一眼:“不就一句话的事儿,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这是我浓缩了的!”柏易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无语道:“他在那恩威并施了老半天……一会儿夸我,一会儿套近乎,一会儿又让我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儿喝上汤,最后才说汤料要交出来。前头这些都是废话,我就懒得复述了。”
确实,看柏易早上的意思,这东西留在身上也未必是好事。
柏易一提到管家,就有些闷闷的,荆白问得差不多了,见他不高兴,也不再提管家的事,只问他的衣服:“你这身新衣服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柏易摇头,道:“也就是比棉衣更暖和舒服点,倒没发现什么别的不同。”
他每次见完管家,都是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荆白等他缓了一会儿,果然柏易很快就问:“你呢,一会儿怎么安排?”
荆白道:“不是说了吗,我要去小曼昨晚消失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柏易问这话的意思,诧异地问:“怎么,你不去?”
柏易应了一声,无奈道:“管家说今天不用我送饭了,但让我别走远了,随时待命。”
这是突发情况,荆白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我和卫宁约了中午在厨房碰头。”
他的目光落到柏易的灯笼上,叹气道:“你的蜡烛虽然比她好点,但最好也不要再拖到晚上。”
柏易点了点头,见荆白神色不大好看,便笑了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肩:“在管家这也没什么,你昨晚不也说了,毁画这事多半要落到他身上,我正好在他这试试条件。”
见荆白面色沉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缓声道:“他怎么也要给我留个吃饭的时间。到时候,我就来厨房找你们碰头。”
荆白点了点头,柏易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要是过了午时我还没来,就别等我了,免得误了你们的……”
荆白直接抬起一只手叫停,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他锐利的眼神近乎警告,往日里只是冷淡,这次倒让柏易正面体会到了他的强硬。柏易只好乖乖闭上嘴,不再说荆白不想听的话,听他平静地宣布:“过了时间,我会过来找你。”
柏易很识时务,见他神色不善,立即举手投降:“好好,我一定服从安排。”
荆白冷眼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神情严肃,是放在心上了,才点了头。
临行前,他多看了柏易两眼,难得地叮嘱:“万事小心。”
柏易哭笑不得地道:“好,我真知道了!你这样我很害怕,你的人设都不对了你知道吗???”
荆白还没说话,他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道:“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快去吧。趁管家现在没叫我,我先去附近的几个院子转转。”
荆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安排。两人谁都不是拖泥带水的脾气,商量得差不多,便准备各自分路。
柏易似乎并不着急,双手插兜,立在原地。荆白往花园的方向走了几步,因没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便回头看了一眼。
柏易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英俊的面孔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甚至还悠闲地向他招了招手。
荆白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柏易比他更莫名其妙:“就这几步路,我又不着急。不能送你,目送一下还不行?”
他装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驾轻就熟,荆白是拿他没辙,想提醒他注意安全,又觉得这种最基础的事情不值得重复再三,索性什么也不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快走。
荆白自己不觉得什么,但柏易觉得他这副“有点无语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实在可爱,看一百次也不嫌多。
他目送着荆白逐渐远去,直至他的形影彻底消失在掩映的花草背后,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才轻轻舒了口气。
身形峻拔的青年终于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柏易去的,却并不是他方才和荆白说的附近的院子。
那是他们第一天进来的时候,大门所在的方向。
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差别,溜溜达达地,十分散漫。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的神色很放松,步伐也很轻快,仿佛要去赴一个暌违已久的约。
第235章 头啖汤
荆白马不停蹄地往湖边赶去。
现在时间还早,也不知道小曼将船还回来没有。如果船还在,他就打算直接登船,沿着昨晚小曼的路线一路划过去。
不知道这湖最后到底通向哪儿,会是熬汤的地方吗?
荆白脑中思绪万千,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直到目光已能看到昨晚那片水竹的边缘,才渐渐放缓了步伐。
这水竹生得高大茂盛,枝干挺拔,平日里看着,只觉生机蓬勃,给人一股昂然向上之意。
荆白原本也这么想,但昨晚他亲眼见识了这些水竹的养料。到现在,想起昨晚脚下那软滑粘腻的触感,他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片一望无垠的幽深水草静静伫立着,不时随风摇动,发出他昨晚听得很熟悉的沙沙的声音。
荆白短暂地凝视了它一会儿,确认昨晚的痕迹没有任何残留,方举步走了进去。
有了昨晚的经历,脚下泥土松软的质感显得如此正常。荆白直奔昨晚小曼上船的地方,不出意外,那艘小船已经静静地停在那儿了。
甚至已经有一个紫影子站在旁边,看着它身体的姿态,这是个俯下身的动作,它似乎是要推船下水,替荆白完成他今天的“工作”。
荆白连忙叫住它:“停下!”
紫影子令行禁止,立时收回了“手臂”,乖乖地站在船边。
荆白舒了口气,他走到船边,吩咐紫影子:“去做你自己的事,船交给我。”
紫影子退了几步,站到一边,就不动了。荆白顿时意识到,它的“工作”可能就是接替自己撒网捞水草。他将船要走之后,它无事可干,就只能一直在这儿罚站了。
这对荆白来说倒是好事,如果他一会儿有时间将船划回来,影子还能接着给他捞水草。
只是,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影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哪怕它从出现开始就兢兢业业给自己干活,荆白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时也顾不上它了,荆白最后看了一眼影子,便独自登上了小舟,往小曼昨晚去的方向划去。
虽然每次站在湖边时,都觉得这个湖很大,一眼看去几乎茫茫无际,但湖面究竟多么广阔,只有在上面划着船时,方有切身的感受。
这湖没点体力是真划不下来。之前看湖面总是十分静谧,只有微风吹过时偶尔泛起涟漪,甚至荆白第一天在湖上捞水草时,也在湖上的一片区域来回过,当时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明显的阻力。
可他这回故意往小曼昨晚的去向划,手下的感觉就明显不一样了。离起点越远,荆白就越能明显感到桨下有一股阻力。
虽不至于真的逆激流而上,但也足够让他意识到,这湖水本身是有流向的。
而且,是朝着他前进的反方向流。
这点缓流的阻力还不至于太妨碍荆白。
几天下来,木制的船桨已经被他操作得十分灵活,一次次划开清澈的水波。身段高挑的青年没有像前日那般穿蓑衣戴斗笠,将挺拔的身形展露无遗。他站在小舟中间,更显得长身玉立,似乎连人带船,都变成了湖上风光的一部分。
荆白实际上的感觉远不是看起来那般轻松,顶着愈加剧烈的体力消耗,他继续往前划。
他划得熟练,小舟在湖上便行得顺畅,渐渐地,他划到了之前没有到过的区域。
之前他无论是捞水草,还是探索范府,都没有离开过水上长廊的范围,但长廊并不是整个湖边都有。等划出了两条长廊圈起来的范围,荆白明显地感觉到视野开阔起来。
这里已经超出了他们昨晚在岸边的能看到的位置。
越是往湖深处划,便越能感受到湖上烟波浩渺;到了这里,已经如同置身于轻薄的纱雾之中。
荆白暂时停下了划桨,他独自站在船头,极目眺望。
湖上冰凉的风掠过脸颊,也吹开了一些湿润的薄雾,让他隐隐看到了湖的尽头。
那是一片绿油油的水岸,和之前他上船的地方并无什么不同。
小曼是去了这里吗?
荆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重新抄起船桨,用力往前划了两丈远。
果然,往前方湖的尽头方向划,湖水的阻力就几乎感受不到了。
他环视左右,蒸腾的烟雾笼在湖上,视野中只有茫茫的,灰白的一片。除了脚下的舟,手中的桨,眼前的雾,还有船桨划开水波的轻柔的水波声,他什么也看不见。
天地之间如此寂静空茫,让荆白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苍凉感,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
已经走到这里了,他不会因此回头。相反,他要往阻力最强的方向走。
阻力最强,就意味着湖水是从那个方向往外流的,也就是湖水的源头。
荆白早觉得湖水有古怪,昨晚更是亲眼目睹它吞噬了水竹丛底下无数的血肉。小曼在上船之前,甚至将头发剃在湖水里,说明这湖水面上看着虽然清澈,实际却是藏污纳垢之处。
他们昨晚目送小曼消失在湖面的尽头,今天她没再出现过,管家说她“得了赐汤”,说明她此去并不是修复身体。
他们昨晚想的另一种可能,就是她变成了食材。
“小曼”将头发剃光,又登了船,如果她以□□作为食材,肯定就是往更洁净的地方——或者说,有“汤”的地方去了。不然,她直接跳进湖水里不就好了?
她去的地方,比起湖的尽头,荆白觉得,更有可能是湖的源头。
他划着船,耐心地将几个方向都试了一遍。
最终,这艘在湖心上左右徘徊了好一阵子,看上去摇摆不定的小船,船头终于猛地一摆!
它调转方向,向着烟雾飘渺、完全看不见前路的右方进发了。
选定了方向之后,小舟越往前,阻力就越大。
荆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消耗变快了,但现在不能休息,否则湖水会推着脚下的船往后退。
而且……
荆白划桨时一直观察着周遭的环境,他这时发现,他选的这个方向似乎是湖的支流。因为随着他往前划,弥漫在湖上的烟波慢慢消失了。
湖的主体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四周的建筑也渐渐变得清晰。
视线的远处出现了一道弯弯的拱桥,横跨两岸。
荆白怔了一下,意识到没必要继续划了,便将船停在了岸边,自己沿着水岸走了上去。
他的判断没有错,这的确就是一条支流——或者说,这条不起眼的小河,就是湖水的源头。
这条小河和他第一天进来时和柏易分道的地方非常像。
同样是一条小溪蜿蜿蜒蜒并入湖水,同样有一条弯弯的拱桥,但荆白一眼就认出来,这里不是他来过的地方。
因为他们一起去过的那处地方,小桥流水,花草葱茏,而这里除了同样有一条小溪,花木却都已衰败枯死,连土壤都泛着毫无生机的黄灰色,似乎早已被耗干了养分,竟已是一片死地!
同他熟悉的地方建筑风格如出一辙,生态环境却截然不同。
荆白环顾四周,除了流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周遭安静如死。触目所及,满眼都是凋敝荒凉的景象。
这里……应该就是西院。
但是,西院怎么会是这幅光景?
它是一开始就是这样,还是变成了这样?
荆白回想了一下管家提到过的关于西院的话。他只在昨天早上应卯的时候说了西院有一个人被赐汤,他当时以为就是死了一个人的意思。
但现在再看,今天管家也只特别提到了“小曼”被赐汤,可小舒和于东在昨天时也已经死了,今天站在这院子里的,只是两具皮囊而已。
如果西院昨天就有个被“赐汤”的,那他们前天实际死了多少人?
再等到昨天一整天过去,今天的西院还有活人吗?
而且……他们的进度也太快了些。
昨日应卯被管家训斥,荆白就想过,为什么西院的人进度这么快?就算这进度并非破解副本的速度,而是登塔人被杀死的速度,那也不正常。
单从蜡烛上看,这蜡烛如此经烧,怎么会有人在进副本的第一天就烧光了蜡烛,被赐了汤?
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和东院差不多,这条河的两岸留出了可供人行走的两条小径,再往深的就看不见了,两道漆得雪白的高墙拦住了视线的去向,显得巍峨森严。
唯有拱桥处,两道墙一边开了一扇门,供人出入。
只是和东院圆圆的月亮门不同,这里的门是可开合的,此时都向外敞开着。荆白虽隔得远,也能看见朱红的门扇。
门如果能关上,就不是能随意出入的意思。荆白虽然本就不打算往里进,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这里似乎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荆白蹲下身,俯视脚边的一簇野花。
野花原就生命力旺盛,他脚边这簇顶着严冬,还结了好几个花苞,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含苞待放。
对它来说,死亡显然是突然降临的。花朵未来得及正常凋谢,已经连同枝叶、根须一起枯萎。
在荆白眼中,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连植物都被吸干了,人恐怕也难逃此劫。
而且……如果整个西院都没有活物,他的存在岂不是夜里点灯一般显眼?
荆白意识到这里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他最后看了一眼野花垂落的花苞,不声不响地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沿着溪流往上是一个很平缓的坡度,荆白却没有因此加快脚步。
他保持着稳定的步速,渐渐接近了那座拱桥,以及一左一右的两扇门。
门扇的漆刷得鲜红,同高约一丈的雪白石墙以及顶上排列整齐的黑色瓦片相得益彰。
荆白站在桥边,这是他能站到的和门最远的距离。
他打定了主意,就算不进去,也得通过这两扇门,看看西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荆白站在桥的右侧,右侧的门里就是个院子。荆白细瞧了一下,这院子里原本也没有什么植物,仅在门口有一口水缸,上面飘着几片干枯的残荷。
这和路边的野花不是一个性质,冬天的荷花原本就是这副模样。
对面的门因为隔得远些,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到的植物也都发黄发灰,显然不是正常的颜色。
沦陷的的确是整个西院,而不仅仅是沿着这条河的两岸。
荆白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他所料不差,前方,河流距离正在不断收窄,已是从河变成了溪,水流只得细细一条,几尺余宽。
不管是河还是溪,转过这个弯,就能看到它的终点了。
荆白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石潭,或者泉眼,或是别的什么,但最后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一座极高大的假山。
这假山上怪石嶙峋,姿态奇绝,最妙的是,有淙淙流水,从假山上流淌下来,在空气中蒸腾着白雾,是一副飘然若仙的景象。
作为一座假山,它着实有些庞大,但硬要说起来,它建立的位置又很奇怪。侧边依着的是荆白方才沿着溪水一路走过来的那道墙,假山脚下有个池子,溪水便是从假山底下那个池子里流出来的。
池子不深,里头还放着几个石墩供人通行。
虽然离得甚远,但荆白已经盯住了假山下方的那个黑漆漆的、大约半人高的洞。
这座假山应该是空心的。
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他得去看看。
第236章 头啖汤
离假山尚有段距离时,荆白抬头看,只觉山势嶙峋,云雾蒸腾。再加上空气中浓郁而芬芳的肉汤香气,若不是知道自己人还在范府,荆白或许真的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人间仙境。
虽然范府随处可以闻到肉汤的气味,但在其他地方闻到的,从来没有如此香浓过。
一般的气味,就算再香,如果过于浓烈,都会变得熏人;若长此以往,便会麻痹嗅觉,不识香臭。
但荆白行至近处,只觉得肉汤的香味闻上去更舒服了,是种无处不在,却又沁人心脾的清香。
可惜,荆白并不享受这香气,神色甚至变得更加肃穆。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副本的核心位置。
等他走到假山前的那个池子跟前,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荆白才愕然发现,这池子的水竟然是热的!
难怪假山远看着雾气缭绕,飘飘欲仙。
荆白方才还在不解,明明这假山也就两三丈左右高度,不应该有云雾才对,谁知道竟然是是流水滚热,蒸腾起来的热气。
荆白皱眉看着眼前的池水。
“汤”,似乎也有温泉之意,难道他们理解错了,所谓的汤,指的是温热的汤泉,而不是煮的汤?
可若真是指的汤泉,他们从进府开始就闻到的肉汤香味又算什么?
假山的左下方,那个半人高的洞穴和他静静对视着。
已经站在池子跟前了,里面还是这么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带着热气的水雾不断飘到荆白脸上,湿漉漉、暖洋洋的。
站在这儿都能感受到池水的热度,假山上流的只会更烫,也不知道这山洞里究竟是什么温度。
可是既已走到这里,哪里还有退路可言?
荆白面上冷静如初,凝视着山洞的目光却很坚决。他一脚踏上池水的边缘,双目如电,迅速环顾四周,见无异状发生,才站上了池水中的石墩。
池水的高度离石墩只有一掌宽,荆白踩上去时,假山上的流水落下,池水还不断掀起涟漪。但荆白预料的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在他踏入水池后,池水平静如初,没有掀起半点波浪。
荆白心中初定,他脚下的石墩离山洞还有数尺之远,但这点距离对荆白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他看好落点,笔直有力的长腿一跃,手握在洞口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稳稳攀在了山洞的入口。
石头的温度比体温略高,但没到烫得握不住的程度。
荆白这才松了口气。他跳之前看得很清楚,这块石头附近没有水流,可以作为攀附点。
如果连石头都烫手,说明山洞温度肯定很高,人无法出入;如果石头温度还算正常,就可以进去一试。
他做好了烫烂一只手的准备,无论石头温度多高,他也要攀住,总比钻进山洞被蒸气烫熟,又或者掉进池水里被烫死的好。
好在这次,他算是赌赢了。
荆白一矮身,灵巧地钻进了山洞。
如他所料,假山之内虽然一片漆黑,却是别有洞天。入口的山洞虽矮,但进来之后,里面的空间竟连荆白这样的个头都能完全站直。
假山的表面淌着热水,内里自然非常湿热。荆白一踏入,就感到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温度尚算可以忍受,但空气里除了蒸腾的热气,就是浓度前所未有的香味。荆白感觉自己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这股肉香,但一想到这肉到底是什么,他就无法自制地恶心。
他闭目片刻,强忍住胃部的翻滚,将火折子从怀中摸出来点燃。
还好,水汽虽重,但火还能点着。
荆白松了口气,拿出怀中的火折子,点亮一直拿在手里的烛台。
用关键道具照明固然有些浪费,但考虑到身处的位置,这算是必要的消耗。
等蜡烛点亮了,他才看见这假山里头藏了多大的空间。
荆白原以为这就是个密室一样的小空间,但他拿着蜡烛左右转了转,才发现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竟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的密道。
密道的墙壁和他脚下踩的路都是石质的,没有特别的印记,也没有花纹。一般的密道两边都有照明的灯烛,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唯有幽暗漆黑的前路。
幸好荆白带上了他的烛台,不然摸黑走在这种地方,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他左手持着蜡烛,用右手护着黑暗中这仅有的一点亮光,一步步往密道深处走。
路上并没有什么危险,亦没见着什么异状,只是越往里走,那种黑暗而空旷的感觉反而消失了。
荆白刚进来时,没有刻意去观察过密道的宽度到底几尺宽,虽然知道左右两边有墙壁,但蜡烛的照明范围就那么点大,一直往前走时,是看不见墙壁的,因此也不觉得逼仄。
他并不怕黑,也不觉有多可怕,反而更关注密道里的温度。
但走着走着,荆白忽然发现,蜡烛的光竟然照到了密道的墙壁,他正站在靠右的那边。
是他不知不觉中走路偏斜了,还是密道确实变窄了?
荆白愣了一下,立刻拿着灯笼去照左边的墙壁,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这通道的宽度竟然收窄了一倍有余。
他当机立断,顾不得蜡烛的消耗,掉头走了一段回头路。
往回撤出一段距离,两道墙壁间的距离果然又拉开了一些。
荆白这才松了口气。
这说明密道是修筑的时候就越修越窄,而不是两道墙壁在他行进过程中故意靠近。
若真是如此,恐怕他来不及逃出去,就会被挤死在密道里。
他心态没来得及放松多久,便随着两道墙壁间逐渐拉近的距离,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从通道收窄开始,他就尽力走在密道中间,密切关注密道的宽度。
然而这密道确实是在步步收窄,从他能左右伸直双臂的距离,逐渐缩窄到能容两人并肩行走的宽度,最终到他甚至不能伸直一只手臂。
意识到这点时,荆白停下了脚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
这个宽度,走在其中的感觉已经非常压抑,加上黑沉沉的环境,人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并不是人,而是一块正被两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挤压的肉饼。
周遭的环境憋闷湿热,荆白早就热得大汗淋漓。额头上的汗滴落到睫毛上,刺得眼睛发痛,又被他用力眨去。
呼吸中也带着一股沉闷的水汽。
狭窄的巷道中,烛光将他身影映在墙壁上,他扭头去看,便晃出幢幢的暗影,像是谁无声的凝视。
荆白定了定神,他注视着眼前黑漆漆的、夹缝一般的通道,心里有了决断。
他身体抵靠在右边墙壁,左手将蜡烛握在胸前并端平。他决定,如果左边的墙壁挤压到他的手肘处时,他还没看到道路的尽头,就及时撤出,不再向前。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往前走,但奇妙的是,你永远不会知道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
没等他的左手手肘抵到密道的墙壁,荆白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发现自己已经接近了密道的终点。
好像有什么深色的东西在那边,他看不清。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带着烛台那点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微光,一步步地走进逼仄狭窄的巷道。
还没走到能看清的距离,他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很硬,像是什么细长条的东西,还会滚动,差点让他滑了一下。
荆白及时稳住身体,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沉默地弯下身,用手中的烛台去照。
他踩到的是做灯笼的竹条。
但地上远不止有竹条。
光放到低处,荆白才看见,地上好些斑斑点点的,全是油纸的碎屑。连他的鞋底都有!
他之前就踩到了,不过周遭太湿了,纸都粘在地上,湿哒哒的,踩上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根本无法发现。
四周还散落了一些竹条,比纸屑少,也更分散。要不是路越来越窄,荆白碰巧踩到了竹条,他甚至都不会有任何察觉。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灯笼的残片?
荆白心中惊疑不定,但已经到了这里,总得继续往前走才行。
他将身体的重心也放低,半弓着腰走路,这样可以照到地面的情况。他走得很小心,尽量保证自己的每一步都稳定而谨慎。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荆白忽然又停住了。
他向来很稳的左手甚至颤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拿着烛台,这点晃动原本微不足道,可烛台原本就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哪怕一丁点摇晃,都能让这点光产生非常剧烈的晃动。
以他这样冷静谨慎的性格,这样的事情本不该发生,但荆白此时站在这样潮湿黏腻的热气中,竟也感觉一股凉意从手臂窜到脊背上。
他的蜡烛放得低,原本是为了照到地上的东西,以免遗漏什么重要的线索。
但他没有想到,蜡烛微弱的亮光中,竟出现了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
荆白握着烛台的手惊得微微一晃!
缝隙这样窄,墙壁这样近,无需他起身,蜡烛的光便照到墙壁上。
又长又直的两条,自然只能是一个站在暗处的人腿的影子。
荆白心中骇然,他立时直起身,要去照那人的脸。
然而烛光晃动在一片浓黑之中何等明显,荆白在明,其人在暗,他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一股冷风吹过面颊,荆白反应很快,伸手去挡,但再快的反应,又如何快得过风?
忽地一声,视野便重归于一片黑暗。
荆白的蜡烛被吹灭了。
第237章 头啖汤
荆白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屏住呼吸,右手立即探入怀中,去摸火折子。
但是这里太潮湿了,他一路顶着水汽走过来,火折子也受了潮。
他吹了两下,火折子闪了闪,爆出几点火星,旋即熄灭。
火折子打不燃,蜡烛就点不起来。
失去了所有筹码,荆白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将打不着的火折子放回怀中,空闲的右手默默握紧了拳头。他的语气镇定如初,面朝着黑暗的深处,问:“谁在这儿?”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对方的回答。
没人说话,周遭就没有一丝声音,静得落针可闻。荆白闭上眼睛,试图借此加强听觉,捕捉那个人的方位,同样一无所获。
莫说脚步声,他连对方的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藏在暗处的东西,真是人么?
若不是人,为什么只吹了他的蜡烛,此时又毫无动静?
地上都是灯笼的油纸碎屑和竹条,数量绝不止是一个人的,这里难道有人在集中销毁别人的灯笼?
他没有直接扑上来,是否证明摧毁灯笼需要条件,而荆白暂时没有触犯?
这让荆白想起了陈婆过寿那个副本。陈宅里有一扇后院门,绕了好几层铁链,挂了大锁,门缝间都用黄符封得严严实实。
余悦等人发现了那扇门,他们只凑上去研究了一下,陈婆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但也正因为他们没有妄动铁链和锁,陈婆虽然带上了柴刀,把他们吓得半死,却没有杀人。
荆白当时并不在场,只听余悦转述了整个过程,但也知道这不可能是陈婆大发慈悲。余悦他们虽然到了地方,却没有真的动门上的东西,不算触犯死亡条件,陈婆就不能出手。
荆白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或许就和当时的他们有些相似,蜡烛被吹灭,或许就是一种警告。
按理说,他应该和当初余悦等人一样及时撤退,找到合适的时机,带着破局的道具再来想办法。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或许还能再过一夜,柏易呢?
柏易现在的状况危在旦夕。他自己是个心思不露形迹的人,谈笑间总是很轻松,荆白也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得太焦急,但这不意味着他真的不在乎。
他很急,为了破局,他急得不惜冒险钻进假山,在一条前路未知,却越走越窄的密道里一条路走到黑。
再说,继续等下去,就一定能等到线索吗?
范府这个副本里,说得上道具的,就只有灯笼和八角。八角柏易交给了管家,灯笼——灯笼的核心部分还在他手里,剩下的,他身上还有一张小曼的丝帕。
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了,三天下来,就这几样。
如果这时候退了,剩下这一天的功夫,能找到什么新的东西?
荆白想过,但可能性太低了。
比起退出去,他更想赌一把。如果输了,无非拿一条性命买单,连累不到别人。
荆白打定了主意,心情就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抓着那个点不亮的烛台,摸索着墙壁,往前走了两步。
黑暗中,忽地有个很熟悉的,沙哑的声音,桀桀地笑了两声。
换个人大概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荆白神色却分毫不动,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不笑了:“你是真不怕死啊。”
他的声线很特别,哑得像口破锣。那样的声线,用森冷的语气说话,就像一把锈剑在磨刀石上来回刮擦,多听一个字都叫人不舒服。
他笑那两声时,荆白只是觉得耳熟;等他多说了几个字,荆白就听出来他是谁了。
这副本有两个人,一进来就跟柏易和小曼结了怨。但那两个人带着另一群人去了西院,那之后荆白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两个人一胖一瘦,金石是那个胖子,两个人里领头的是那个瘦得像鬼的罗山,他说话就是这个声音。
罗山怎么会在这里?
西院都这样了,他怎么活下来的?
荆白脑中转过无数疑虑,现实中却只过了数息。他没有让对方感受到他的迟疑,若无其事地回道:“你什么意思?我只是路过这里,恰好假山有个洞,钻进来看看而已。”
他说话间,又往前挪了一步。
罗山似乎能捕捉到荆白的每一分动静,他这里脚刚刚落地,荆白就听见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满怀恶意,似乎他对眼前的一切尽在掌握,荆白只是他掌中的一尾游鱼。
荆白最烦这种人,面上虽不露什么,心中已然升起一股怒意。
这时,他听见罗山慢悠悠地说:“你怎么不再往前走两步?”
荆白心中疑窦丛生,顺口回怼:“你我关系很好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这话不算客气,罗山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哪怕没进副本时,荆白也没觉得此人这么惹人厌烦,桀桀的笑声回荡在密道里,听上去诡异而沉闷。
这罗山……真的还是人?
他笑得突然,停下得更突然,密道中,骤然又回到了开初的黑暗和寂静。
荆白整个人绷紧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预备他随时发难,罗山却忽然语气轻柔地道:“和你关系好的在地上躺着呢。你再往前走,就碰得到他了。”
荆白呼吸一滞。
静了一息后,他语气不善地道:“我在这儿可没有关系好的人。你说的是谁?”
罗山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小白脸,你想套我的话?”
荆白指尖攥得发痛,言语间却分毫不让:“你自己语焉不详,就觉得能威胁我?”
罗山沉默了片刻,道:“路玄,你往前走两步,地上就是那个姓郝的。我亲眼见过你们结盟,就告诉你,他现在还没死。你再拖下去,那就不一定了。”
荆白咬了咬牙,一边悄悄往前走,一边信口嘲道:“副本门口结个盟,你还真信啊,我管他死不死的……”
他只走了一步,落地之后,在黑暗中试着用脚试探前方,心中兀地一片冰凉。
地上真有个人!
太黑了,看不出姿势和脸,但显然是倒在地上了。荆白已经感觉到脚底滑腻腻的,同水汽的湿润不太一样。
几次副本下来,他已经能判断出那粘滑的液体触感……是血。
他尽力控制着自己开始变得急促的呼吸,不让黑暗中的罗山听出任何端倪,用足尖去碰那倒卧在地上的身体。
隔着鞋子,感觉不到温度,但身体是软的。
荆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没有动静,至少是失去了意识。
大概率没死,就算死了,也没死多久。
脚尖能试探出的特征不多,但地上这人显然不是金石,并不胖。
应该也不是罗山的同伙故意设局,毕竟……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会来到这里。
荆白不愿相信地上这个昏迷的人是柏易,但范府里别说活人,就是没死一天以上的,现在一只手也能数得出来。
可柏易早上不是说他不能离开管家周围么,他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骗了自己?
如果地上真是柏易,如果是同罗山搏斗,荆白不认为他会落下风。
不对,他身上有伤……或者是像方才吹蜡烛一样,他被罗山偷袭了。
地上的灯笼残片,难道也有柏易的?
荆白很想立刻蹲下去摸地上这个人的五官,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柏易,哪怕只是探探鼻息,确认对方是不是还活着也好……他脑中无数念头来回闪动,纷乱无比,不用人说,荆白也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但这时候,如果真的乱了方寸,别说柏易,他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罗山到底在这里等什么?
地上的人可能是柏易,现在还不知死活,荆白面上虽能强作镇定,语速却不由自主地变快了。
他追问道:“怎么,你是和地上这人打起来了?”
如果地上这人真是柏易,罗山便是偷袭,自己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罗山语气中不由得带出了几分紧张,他阴沉地道:“密道是我的,我劝你赶快带他滚出去。”
他的反应,让荆白忽然有了个推测。
整个西院的生物都死了,只有罗山逃过一劫,龟缩在密道里。地上全是灯笼的残骸……罗山把进密道的人打得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又催促闯进来的荆白尽快带这人离开。
难不成,这条密道是西院的一条生路,但只能保一个人活?
罗山吹了他的蜡烛,肯定知道灯笼的重要性。西院的人未必都是被副本杀的,很可能也有罗山的功劳。
想到这里,荆白也不再同他拉扯,冷冷地道:“我对这密道没兴趣。我可以现在就带他出去,你继续当你阴沟里的老鼠就是。”
罗山悻悻地道:“你懂个屁!你们东院的人,就不该过来占我们西院的位置!”
荆白只想尽快带人离开这里,他不知道罗山此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海,还是不是全然的人,但这人过于疯狂,荆白无意去探他的底牌。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倒可以陪罗山玩玩,但柏易……
他咬了咬牙,一只手抓紧烛台,另一只手闪电般往地上一捞,将地上的人拦腰扛了起来,面朝前方,一步步往后退去。
肩上这人身量很高,有相当的重量,必然是个男的。
荆白心中越来越沉,这人或许真是柏易。
烛台不能离手,他只能拿另一只手扛着柏易,还得防备着前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罗山。
这个姿势探不到鼻息,但身体还是热的。荆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在被缓缓浸润,按他扛的位置,应该是腰腹间的伤。
现在都没醒,恐怕伤得不轻,但还在流血,起码还活着。
活着就什么都好说。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荆白心中已经升起了一股杀意。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他并不是神佛,并非任何时候都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在极度的忍耐中,荆白终于缓缓退出了极窄的这一段路。
往后退着走这段路,他走得极轻、极谨慎,里面的罗山只要用的还是人的身体,荆白就确信他没有跟上来。
退到终于宽敞些的位置,他才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荆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人放平,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脸,探他的鼻息。
可那鼻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气息流动。
人已经死了。
荆白头脑空白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没能想到任何事,就好像忽然被放逐到了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间,一切都如此空寂。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茫然地伸出双手去摸地上这个死人的五官,烛台从他手中跌落,滚到那人的头颅边,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指尖触及地上尸体的脸,皮肤尚且温热,确实是刚死的。荆白却像是被这余温烫了,手指微微发抖,片刻后才意识到什么,将手掌贴上去检查。
手下这人皮肤粗糙,鼻梁不高……
这根本不是柏易!!!
荆白反应过来这个事实,他猛地喘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起,竟然屏住了呼吸。
理智开始逐渐回笼,荆白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是空的,方才竟将烛台也扔出去了。他摸索着将烛台从尸首边捡回来,顺便辨认了一下这人的脸孔和大致的体型。
伤口的血还在缓慢往外渗,确实是刚死没多久的……
没有光线,荆白试图辨认这个人到底是谁。
很高,瘦,肩比柏易窄……如果光线好的地方站着,别说脸,光背影也能一眼认出来不是柏易,但刚才那个环境下就不一样了,荆白根本来不及辨认。
手摸到下巴处,荆白忽然愣住了。
手下这个人,非常瘦,脸很长……
这才是罗山的特征。
如果这个死人是罗山,那刚才在黑暗中,和他对话的又是谁?
荆白反应过来了。
他扔下罗山的尸体,发疯般地往黑暗的密道深处冲了过去。
第238章 头啖汤
他竟然被骗了一路!
一个百分之百的谎言很难瞒过荆白这样的聪明人,但如果说的事几乎都是真的,只是对象调换了一下,逻辑上就难看出任何漏洞。
辨认出罗山尸体的那一刻,荆白就反应过来,他猜得没错。
密道里的确是两个人,柏易和罗山确实也发生了争斗,但活下来的是柏易,死了的才是罗山!
在他来之前,罗山就死了,一直和他说话的那个“罗山”,是柏易冒充的!
以柏易自己说过的经历,模仿其他人说话的语气和声线对他来说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荆白一开始没听出来,后来又被地上躺着的疑似“柏易”的人带得心神大乱,他怀疑过黑暗中的“罗山”或许已经不是人,但却没想过这个和他说话的人从头到尾就不是罗山!
这时再一回想,那人声线虽然和罗山几乎没有差别,但言语间微妙的停顿,甚至语气变化的方式都和柏易很像。
难怪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灭了荆白的蜡烛,又没真的对蜡烛做什么。
可柏易到底是何用意?
荆白当时以为是密道只能容一个人活下来,因此“罗山”才希望自己带着“柏易”离开密道——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这是罗山本人的情况下。
在场的人是柏易。他明知来人是荆白,也知道罗山刚刚死了。
他欺骗荆白地上的人是自己,只是受了重伤,自己又扮成罗山在前威胁。
荆白担心受伤的“柏易”,又防备着暗中的他,心急之下,来不及确认身份,只能带着“柏易”先撤出这块地方。
柏易肯定也知道这拖不了多久,但还是这么做了,他真正的用意显然只是拖延时间,让荆白离开这里。
密道的尽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在想通这个环节的那一瞬间,荆白根本没有思考柏易到底为什么骗他,只下意识地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密道的尽头。
他跑得飞快,路却越往里越窄。荆白的肩膀和手臂被墙壁磕碰了好几次,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不管不顾,一口气跑到了刚才被吹灭蜡烛的地方。
这里一片寂静,黑暗中,没有人再出声说话。
荆白喘着气,安静的环境中,只有他剧烈的呼吸声。他张了张嘴,想叫谁的名字,却没开得了口。
荆白一步步往密道的尽头走去。
刚才的“罗山”没有说话,似乎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荆白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到某处时,原本狭窄得快抵住他肩膀的密道两壁忽然消失了。他心有所感,伸手在这片空间探了探,果然触到了粗糙而坚硬的石墙。
这就是密道的尽头,留出了一个小小的、走廊似的空间。
刚才说话的人应该就在这里。
密道的尽头是石壁,和两边墙壁的触感差不多……
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空气中窒闷至极,青年的头发几乎都湿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额前滴落下来的,到底是凝结的水滴还是汗。
唯有神色纹丝不动,就像感觉不到一般。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俊秀的面容绷得极紧,若是这里有光线,任何人都会发现,这个平素冷淡得像冰雪一样的青年正濒临爆发的边缘。
偏偏他沉默不语,柔软的、淡色的嘴唇死死地抿着。如果平时他给人的感觉像一座雪山,此时便能感觉到,那山体内部滚动的,都是炽热滚烫的岩浆。
这里并不宽,修长的五指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摸了一会儿,很快就感受到了不太一样的金属质感。
这里竟然有扇门!
荆白明白了什么,一片漆黑中,他极力摸索着门的边缘,试图找到开门的地方。
门闩很快被他找到,荆白粗暴地将木头做的门闩扯下来,丢到一边,可门依旧闭得死紧,像是有什么重物挡在背后,根本推不开。
荆白推不开门,就开始用手上的黄铜灯座砸。
他砸的是铁门和石壁的接缝,力道极大,好像这灯座上的蜡烛不是关键道具,他的手也不会被震痛一样,脸色更是冷得像冰。
门是金属的,他手中的灯座也是黄铜的,相击之下发出的声音堪称惊天动地,尖锐得令人牙酸。
密道偏又空旷,上一声回荡在黑黝黝的密道里,下一声又如同雷鸣一般响起,循环往复,震得人太阳穴嗡嗡地疼。
青年对此置若罔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黑暗中,平静得竟有些可怖。
这动静绝非荆白的行事作风,他却像听不到一样,用灯座砸了百十来下。
荆白的虎口已经震得流血,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流到地上。铁门却完整如初,像一道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荆白深深吸了口气,他此时根本分不清盘踞在自己胸腔的到底是怒火还是恐惧,让他说话的嗓音都变得嘶哑。
“柏易,我知道是你进去了。”他说到这里,像是压制不住自己满溢出的情绪,用力踢了铁门一脚,喝道:“把门打开!”
看见这扇门以后,荆白就明白了。
门闩向着他这面,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打开就能进。
不管柏易在不在场,荆白一旦发现了这扇门,就不可能不进去。
柏易就是不希望他发现这扇门。
他当然知道罗山的身体骗不了荆白多久,但足以让荆白暂时离开密道的尽头。
这点时间足够柏易自己进门,再把门封上。这样,就算荆白折返回来,也进不去了。
如果换一个人,荆白会立刻判断自己被暗算了。
但做这件事的人是柏易。
他看上去随心散漫,不熟悉他的人,甚至会觉得他喜怒无常。荆白却很清楚,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他的伪装,其人行事其实相当靠谱,绝不会在关键时刻开玩笑。
正因为如此,在意识到自己被他骗了之后,荆白才会勃然变色,几乎失了方寸。
因为这很可能意味着,门后是条死路。
柏易如果有信心搏出生天,就不会骗他走。两人一起进去,还能互相照应。
但柏易选择了把荆白关在外面,说明他很清楚门背后到底有什么,或者……他可能会遭遇什么。
荆白很想冷静下来,但是心中的急迫、愤怒和后悔像淬了毒的火焰,在他的四肢百骸熊熊燃烧,也将他所有的理性和镇定焚烧殆尽。
荆白用力咬了咬嘴唇,试图通过痛感让自己恢复正常的思考节奏。
冷静下来,快冷静下来……想一想,门背后到底通往哪里?怎么才能过去?
荆白用右手摸了一下被他砸得有些变形的门闩。
正常的门,通常只有一头有门闩。铁门的闩在这头,说明这密道真正防的是里面的人出来,而不是外面的人进去。
荆白想起罗山还没凉透的尸体,还有他曾用蜡烛照到过的,不止一个灯笼的残骸。
既然有门闩,当然要有个看门人,负责开门和关门。
罗山应该就是这个看门的。
荆白自己是沿着小曼的路线一路追过来的,这样想,昨晚小曼的终点很可能就是这里。等她进去之后,罗山再把门关上。
但罗山现在死了,看他死亡的时间,应该就是柏易干的。
柏易的性格他很清楚,他们俩里面,荆白才是更冷酷的那个人。丰收祭那个副本里,佳佳胁迫柏易进木鼓房,柏易都不止一次试图救她。
罗山固然是个渣滓,但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柏易不会杀他。
是罗山也想杀他,还是说,罗山不想他进门?
荆白背后一阵发寒,他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
小曼进去,就被“赐汤”了,她无疑符合进门的条件。
柏易显然是不符合条件的,他不惜杀了罗山再进去,到底是想做什么?
荆白拿手抹了一把脸,发现竟然湿漉漉的,鼻尖嗅了一下,还有股腥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右手也震伤了,就用衣袖随便擦了擦。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铁门“咚咚”响了两声。
对面有人在敲门。
敲门声回荡在空寂的密道中,传来幽幽的回声。
荆白心头一跳,黑暗中,青年冷漠得近乎冰冻的面容骤然起了波澜。他不假思索,用力敲了两下作为回应。
那头安静下来。
荆白哪里还等得及,他将手中的黄铜灯座砰地一下砸到门上,声色俱厉道:“是你吗?说话!”
与激烈的语气不同,下一秒,他就将侧脸贴在冰凉的铁门上,静静等待那边人的回应。
他先听到了一声很长、很深的叹息。
荆白心弦猛地一松。隔着铁门,说话的人声音变得沉闷了一些,但声线是荆白熟悉的那一个。
那人好像有些无奈,但开口说话时,又分明带着笑意。荆白听见他说:“你这么快就猜到是我?”
第239章 头啖汤
废话。
荆白在心里说。但此时他不打算给柏易任何转移话题的机会,因此根本不作答,直接反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柏易沉默了一会儿。荆白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最后却只听见他笑了两声,半开玩笑似的说:“不告诉你。”
荆白握紧了拳头,伤口传来的的剧痛让他醒了下神。如果柏易此刻在他面前,荆白毫不怀疑自己会一拳揍到他脸上。
他忍了又忍,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最后咬着牙问:“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易嗯了一声,道:“我想说,其实我……”
话到一半,他又不说了。
隔着一扇铁门,看不见,摸不着,他一沉默下去,就像消失了一样。
荆白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收紧了,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似的,不得不用力抽了口气。
无法穿透这扇铁门,站在柏易面前看着他,让荆白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荆白想要催促,喉咙口却像被堵住了一样,没等他挤出一句话,柏易在那头先道:“算了,说点别的。”
荆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没听到回应,才想起柏易看不到,又“嗯”了一声,竭力平静地说:“你说。”
他以为柏易会说很多事,门的事,罗山的事,或者灯笼的事,管家的事。但最后,隔着铁门,他只听见柏易咳嗽了一声,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荆白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要发火:“你——”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青年伏在铁门上的身体不自觉地震了一下,手肘发抖,把铁门碰出了接连不断的声响。
他的脸原本就是贴在门上的,门有丁点动静,在他耳中也能变得很大。自己制造的这串噪音像寂静中忽然炸响的惊雷,让他在震悚之中突然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语声颤抖:“可以,但我要想一想。”
柏易在那边笑了一声,他的嗓子好像哑了,隔着铁门传过来,有种低哑的暧昧。荆白听见他说:“算了,我不该这么自私。要紧的事还没说呢。”
他应该是动了一下,因为荆白听到门闷闷地响了一声,不禁脱口问:“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但没等他说完,柏易已经提起声音打断了他。
“荆白。”
这是柏易第一次在副本里叫他的真名,荆白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隔着门我只能这么证明我的身份,下面几句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片刻后才道:“我只能现在说。这个副本被污染了,除非把汤毁了,否则我们谁都出不去。”
荆白早就有这种怀疑。画被毁了,副本却一点没有出去的迹象,他一路从湖上追到假山前,就是想找到这锅汤具体的位置。这条线索是被柏易生生切断的。
想到这里他很难不生气,柏易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似的,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却又说了一句更叫他生气的话:“汤确实在这扇门背后。别动这门了,你进不来的。这是个双向门,我一进来就锁了。”
荆白一瞬间怒火攻心,他用力捋了一把额前湿漉漉的黑发,语速飞快地问:“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锁门?你想自己一个人出去?”
话一脱口荆白就后悔了。
他平时不爱说话,但凡开口,都是过了脑子的,口不择言这种事此前在他身上从未发生过。他明明没有怀疑过柏易的用心,却在恼怒的时候说了这样锥心的话。
柏易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或许也没有多久,但是他一不说话,荆白就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荆白甚至感觉自己的情绪此刻并不受他自己控制,更像一根弓弦,被柏易的沉默无限地往外拉扯,时刻等待着一声被绷断的巨响。
他闭目忍耐了片刻,在这根弦将要扯断的时候,柏易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很疲倦,荆白从来没听到他这么疲倦过,可竟然又意外地平静。
他说:“我已经出不去了。”
荆白听到了,但他更希望自己听不见。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一个抗拒的姿势,那头的柏易却看不到。他还在说话,语速甚至变得更快。
荆白只是应,听到一句应一句。
最后,他站起身来,除了绷得紧紧的下颌线,青年的神情已经重新恢复了空白。
“知道。”他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我走了。”
他没有等那边回应,也没再驻留,低下头,离开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在漆黑狭窄的密道中,氤氲的水汽中,他走得很快。左手虎口上的伤口原本已经止了血,但因为他过于用力地握着烛台,又挤压出新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荆白面无表情,继续向前走。
寂静的密道里,只有他鼓点一样密集的脚步声,因此在踢到某个东西时,那声沉闷的声响也显得格外突兀。
荆白走得太快了,被那个东西猝不及防的一绊,险些整个人摔下去。好在出色的平衡能力让他及时扶住了石壁,也让他从那种巨大的空洞中缓过神来。
密道里的障碍物不就那一个吗,柏易用来骗他的,罗山的尸首。
荆白神色都没动一下,他跨过那具尸首,但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就忽然一顿。
脚下的触感很熟悉,他在来路上踩到过。
细长,坚硬,他当时拿烛台照过,发现是做灯笼的竹条。
“我已经出不去了。”柏易说的这句话忽然响彻他的脑海。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似的,荆白感觉心脏一阵刺痛。他猛地转过身去。
尸首仍旧静静躺在地上,这具尸体是他亲手搁下的,他当然可以准确地找到头颅。
荆白用脚尖踢球似的试探了一下,确认无误,方蹲下身来。
他手中的烛台如果亮着,就能看见那张俊秀的面容上,神情是多么平静和镇定。
他一只脚踩在罗山的胸膛,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缓慢塌陷的挫响,被他充耳不闻。
他的右手抬起来,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是几乎无机质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嵌在发红的眼眶里,像块血泊里的玉。
“咚、咚、咚。”
是钝器击打硬物的声音。
尚有余温的鲜血溅到荆白的手上,他恍若不觉,直到感觉手下的骨骼已经稀烂,触到软软的一滩,他才重新站起身,嫌恶地将这残躯一脚踢开。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液体滴落的声音。究竟是黄铜灯座上沾到的血肉,还是荆白自己手上的鲜血,又或是二者都有?
荆白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卫宁放了一根柴进炉灶,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灶间的热气分明是温暖的,却激得她心烦意乱,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站起身去探厨房外头的天光。
今天和前几天不同,太阳就没冒过头,天空是一片蒙蒙的灰,厚密的阴云层层叠叠地铺开,不大好看,像一张面色灰败的人脸上的皱纹。
看不见太阳让卫宁有些估不准时间,但她觉得应该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早上和路玄分别之后,她就来到了厨房。但厨房从头到尾都只有她,并未出现荆白说过的可能接替她工作的“人”或者“影子”。
可路玄没来,郝阳刚没来……谁都没来过。
卫宁想要极力想镇静,可时间越久,她就越不安。
和她一起进副本的同伴已经都死了,能确认的活人,早上只剩下三个。郝阳刚情况是什么样还说不准,如果路玄也死了,她要怎么出去?
卫宁将目光放到自己的灯笼上,她知道里面的蜡烛只有一点点尾巴,如果真烧起来,也就二十来分钟的功夫。
顶什么用呢?
这个副本至今连一点出去的头绪都看不到……如果路玄这样的人都死了,她真的有机会活着出去吗?
她从未这样觉得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这时她又不禁庆幸自己看不见路玄说的那些影子了。如果能看到,独自走在这些游魂中,她岌岌可危的精神可能真的会崩溃。
卫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炉灶的火焰又变得微弱起来。
她皱起眉头,走到柴堆旁边,先往外搬了一堆,又抓了一把,一口气塞进了炉膛。
她的双眼一眨不眨,注视着灶中黄亮的火焰。
添进去的木柴很快都着了,火苗腾地蹿高了一截!那噼噼啪啪的爆燃声变得更加频繁,
卫宁产生了一点幻觉,眼前通红的灶膛,好像幻化成了一张喂不饱的大嘴。她填进去多少柴,就能烧掉多少。
今天的火烧得格外旺,柴也用得特别快。
这并不正常。
当了两天的烧火丫头,她已经有了心得。前面两天,卫宁没数过添进去的柴,但究竟添进去多少,她心里大致有个数。
这口灶平日里能烧掉的柴就这么多。她第一天烧火时还不熟练,看火小了,一股脑儿地往里添柴,柴添多了,灶里就冒烟,险些把火苗怼熄,吓出她一身冷汗。
到昨天,她拿捏得就准了,也没翻过车。
方才发现了异常,她故意往里多加了一大把柴,要换昨天,肯定已经开始冒烟了,但这次却只换得火烧得越来越旺。
卫宁并不是傻子,灶上什么都没有,火却燃得旺旺的,一刻也不能熄灭。
范府里还常年弥漫着肉汤的香味。
虽然没见过那锅汤,但怎么会想不到是炖汤呢?
灶前还是那么热,可卫宁此时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凉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炖汤都是小火慢炖,少的几个小时,多的煨几天几夜也是寻常。什么时候会忽然开大火?
自然是汤里加了新食材。
第240章 头啖汤
悠悠的水波声中,一叶小舟划破了平静的湖面。
以这艘船的大小来说,它的速度恐怕已经到达了极限。
船上有个瘦削的身影,站在船上,长身玉立。便是穿着普通的棉衣,拿着普通的船桨,划着这样一艘堪称寒酸的破船,身上也有种自然的潇洒气度。
但这潇洒仅限于远观,若往近了看,就只让人觉得害怕了。
划船的人离岸边的水竹越来越近,面容也变得清晰。
他的黑发半干半湿,脸上好几处斑驳的血痕。深蓝色的棉衣上满是喷溅的血渍,握着船桨的手更是几乎全是红的,一看就流了不少的血。
青年俊秀的面容无波无澜,好像结了一层很厚的冰。
荆白将船划回了岸边,影子果然还在角落里等着。荆白还在想着事情,下了船,没开口说话,影子就过来老老实实过来接了船桨。
荆白瞥了一眼,见影子开始慢慢穿上船头的蓑衣和斗笠,心下只觉厌烦。现在差不多到中午了,他还得去卫宁那里一趟,但心里装着的却没放下过,沉甸甸的,全是柏易的事。
他想了一路。
两人隔着门说话时,柏易告诉他出去的办法,却没告诉荆白自己进密道具体要怎么做,只说是进来毁汤。
荆白从密道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柏易说他出不去了,要留在里面毁汤。怎么毁?
如果小曼昨天是从假山进去的,那么密道里的那扇门,应该是洁净食材的入口。
柏易保留了自我意识,没走昨晚小曼的那个正式流程,从汤的角度来说,就是他这个食材没有经过处理。这种“不干净”的食材不符合炖汤要求,所以他必须杀了负责看门的罗山,才得以进门。
柏易说要毁汤,总不能是把锅砸了。范府这口锅不知道多大,烧得满府飘香,他一人之力,怎么毁汤?
荆白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一路顺着水流回来,郁郁葱葱的水竹映入他的眼帘,青碧色,挺拔高大的一片。微风拂面,竹影随风摇晃,映照在湖面的波光上,原本是幅诗情画意的景象,荆白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何必要破坏锅,这汤如此娇贵,连小曼的头发都不能容下,如果能把湖水这种“废水”引进汤里,是不是同样可以起到毁掉汤的作用?
唯一麻烦的也就是湖水没办法被打捞起来。但无所谓,他可以跳进去,自己亲自去沾……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没走远,湖上的景象映入眼帘。
白日里的光线好,湖面清澈得像块巨大的翡翠,地面也是干净的,这让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事情不是不能做,但要考虑到是不是真的有用。白天的湖水和晚上的湖水,效用能一样的吗?
如果能,小曼就不必等到午夜了。可见别说白天的湖水,没到午夜时分,恐怕都起不了效果。
想到此处,荆白只觉遍体生寒。
他忽然明白柏易为什么要进密道了。
按照这个思路,将湖水引入汤内,只有两个办法。湖水带不走,也无法用容器打捞起来,但人是可以沾上水的。
水竹丛中的血肉能沾在鞋底和外衣上,午夜之后,湖会涨潮,水会追着这些东西来。第一个办法,是荆白先在水竹丛中沾上那些脏东西,等到午夜,让湖水追着他,带着湖水进汤里。
但这个前提是,荆白要找得到水路以外的路,还不能被湖水追上。按昨晚他们见过的湖水的速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荆白已经烧掉了画,他根本不知道西院的路。
第二个办法,就是柏易现在用的,拿一个人去沾湖水。
柏易自己就是唯一一个沾到过午夜的湖水的人。
如果真如他所说,管家让他交出八角,那他还能用什么去毁汤?
用他自己吗?
荆白只觉得浑身冰冷,他不知道管家早上到底和柏易说了什么,让他想出了这个主意,又开始不停复盘,柏易是何时做了决定,又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
荆白走的水路,湖上藏不住人,船又只有一艘,所以柏易肯定走的是陆路,也就是和罗山他们一样,从正门那边去的西院。
这么说来,他和荆白说管家让他就在附近活动的话必定也是假的,只是找个借口不和荆白同行。
难怪他早上非要看着自己走远,因为他要确保荆白无法发现他的行踪。
直到尝到了咸腥味,荆白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确实很会骗人,而自己……又太相信他了。
带着心头的彻骨寒意,荆白回头想去,他瞒的岂止这一件事。
两人都是去的西院,荆白还是沿着水路直达的假山,但即便如此,柏易还是比他先到一步。荆白赶到时,柏易甚至已经处理了罗山,只是没来得及进去。
柏易明明也没去过西院,能到得这么快,说明他知道假山在哪儿,应该怎么走。但昨天刚把附身的那个东西赶出去的时候,他明明连东院的路都只记得自己走过的,连前院到正门怎么走都不知道。
那东西早就回到柏易身上了。
具体什么时候回来的荆白不知道,但柏易既然决定了去西院,自己不可能没有发觉,他只是选择了不说。
荆白忽然停下了脚步,不为别的,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一大早从湖上一路逆流划上去,一番周折后,又不得不原路返回来。铁打的人这样也会累,何况荆白并不是铁打的。
他不由得回身看向了远处。
湖面波光粼粼,平滑如镜,远处的远处,才是湖面的尽头。
柏易还在更远的地方,那样窒闷潮湿的密道里面,躺在一扇厚厚的铁门背后。
两个人隔着铁门对话时,荆白就听出来他受了伤,但到了临走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柏易究竟怎么样。因为柏易说“我说的都是你需要知道的”,自己的情况一句都不肯提。
荆白轻轻吸了口气。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忧思无用,行动起来才有可能找到办法。
卫宁专心致志地盯着炉灶,也没心思再看外面的天色了。
如果汤的火力真的是由她这里控制,那她就更需要时刻注意着这灶上的火了。
火烧得旺是为了炖新食材,那新加进去的食材从何而来?汤炖好了,还活着的人会怎样?
卫宁默默将自己手中的柴火放了下来。
她还不是那种傻子,以为汤炖好了,自己就能顺利出去。
加多少柴是她说了算,火只要不熄,她就算是在正常工作,就算是管家也找不了她的麻烦。
有眼前的事情需要挂心,反而唤回了卫宁的理智,她一直纷乱不定的心绪变得平静了下来。
无论路玄会不会再来同她汇合,她都会坚持到能坚持的最后一刻。
在她的着意控制下,炉灶里的火焰始终烧得有气无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厨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路玄终于来了吗!
卫宁惊喜地转头,想要起身迎接。不回头看还好,回头这一看,险些把她的魂儿给吓飞出去。
女人手中握着的木柴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她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这是……”
厨房进门的位置是背光的,白天时虽然比外面暗,但也不至于看不清五官。进来这人的身形一看就是路玄,但他走进来时,身上的形容却让卫宁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他浑身都是血,脸上,身上,连同他手上的烛台……
那张俊美的脸上有好几道斑驳的血迹,微湿的黑发垂落,与暗红的血迹混合,衬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把砍得卷了刃的杀人刀。
锋利、易碎,但更叫人害怕。
卫宁的目光僵硬地从他棉服上晕开的大片血迹上挪开,她想通过烛台和上面的蜡烛确定荆白还是人,但烛台的样子更让她瞳孔骤缩。
如果不是背后就是炉子,她简直想要夺路而逃。
路玄手上那个黄铜的烛台,早上见时还干干净净的,现在上面全是红白相间的东西!
混到第四层哪个没见过死状五花八门的尸体,卫宁一眼就看出那上面沾着的是哪个部位的残留。
卫宁想象了一下可能出现过的场景,只觉得不寒而栗,可身后热烘烘的灶膛提醒她,她已经不能再退了。
她只好又将对面那个修罗一般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就是路玄本人,烛台还在,蜡烛也没短多少……但他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她试探着开口问:“路玄?你没事吧?”
她见对面的青年愣了一下,好像这时才回过了神。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了句:“有水吗?”
厨房怎么会没水,这话一出来,卫宁也知道肯定是本人,连忙在不远处的缸里给他打了盆水。
冰冷的液体激在脸上,让荆白头脑明显清醒了一些。他洗了脸,就握着蜡烛,在卫宁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将莲花底座丢进去涮。
血花和一些半固体在水中晕开的景象让卫宁胃中一阵翻滚,她下意识捂住了嘴,荆白根本没看她,双目沉沉地盯着水面,问:“炉灶这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经昨晚的事,卫宁早已决心全力配合他,见他没主动说自己的事,也不追着问,先把方才自己发现的异常都说了一遍。
她开口说话的功夫,荆白已经把灯座洗干净了,放在灶台上。卫宁说到炉灶烧柴的速度过快,有些古怪,他便顺势凑到炉灶前,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有点潮湿的火折子,放在炉灶口烤着。
卫宁忍不住想盯着他,又不敢盯得太明显,心里却总感觉他不太对。
她和路玄不算熟,知道他不好接近,但几天下来,也能感觉得到他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人。话很少,人很静,性格虽冷淡,行事却可靠。
但从方才见他起,卫宁总觉得他心里像压着什么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同之前那种平静的冷淡,眉宇之前总带几分戾气。
从他进门开始,手上的动作没停过。洗脸,洗灯座,烤火折子……看着都是必要的动作,但比起他之前的样子,难免显出几分焦躁。
他现在蹲在炉火前面不说话,只有手里的火折子翻来覆去。卫宁看着那个竹筒在他细长的五指之间不断翻转,人却一言不发,心里就更没底了。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问:“我们——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一直在青年手中转动的火折子兀地停住了。
卫宁睁大眼睛,凝神静气地等待他的回答。
荆白忽然站起身,卫宁的目光追随着他,下意识地仰视着他的脸,眼前的青年将视线转向她,非常严肃地说:“我不保证能活。你能做到全力配合吗?”
听了荆白的话,卫宁眉间的阴翳反而散去了一些。如果荆白保证让她活,这话听起来就太假了。她可以死在找出路的路上,但不能被骗着去死。
“说不怕死是假的,但我本来也欠你条命。” 卷发的女人长长舒了口气,神色中透出久违的轻松。她说:“这副本过得真憋屈。不管是死是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