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额头,咬牙说:“你真是学坏了……上哪儿学的弹人脑门儿!”
荆白本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看他捂着脑门气哼哼的样子,倒真是忍不住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平时那种平静冷淡的语气,可惜,究竟带出了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我是看有人欠揍——你到底说不说?”
“说说说,说还不行吗?”白恒一放下捂在额头上那只手,语气幽怨地道。
今日天气阴阴的,正午时分也不见太阳,云层密密实实的,看着头顶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不过这时究竟到了正午,光线还算清亮。
荆白对着日光,仔细瞧了瞧,还行,连个红印子都没出来,可见也就疼了那一下,不至于真伤着。
也是,白恒一这脾气,吱哇乱叫,肯定是没有大碍,如果一声不吭,那或许……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时,荆白感到胸口猛地一阵锐痛,像是无端端被人刺伤了一般。
他抓着白恒一的手不自觉用力,白恒一愣了一下,回握着他,关切地问:“没事吧,怎么了?”
那一阵剧痛来得快,去得更快,像被人扎了一下,又把伤痕和凶器一并带走了,让荆白既困惑,又猝不及防。
这事说出来也是徒添担忧,荆白用空闲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跳,一切正常,便很平淡地道:“什么也没有,催你而已。快说。”
白恒一苦于什么也看不见,但听了听他的呼吸,感觉确实一切正常,便道:“其实真是猜的,也不一定作准。就算今天坐实了季彤,我也不是全然有把握,所以你先听着就是。”
荆白说了声“好”,白恒一才道:“纸人上门的顺序,并没有根据红线媪给你们的编号,所以我想,所谓的编号,或许只是个障眼法,是为了遮掩真正的顺序。”
第311章 阴缘线
荆白心头一动。
确实。第一天的时候,红线媪一定要等人来齐了,再将全部人一起叫进去,随后又说他们太吵闹无序,给他们编了个号。
但这个编号顺序除了第一天,其实没有派上过任何用场。
第一天之后,她不仅没有要求过所有人同时到场,还一次只接待一个人。甚至接待顺序都是按来人的到场顺序,编号好像就此被抛在脑后了。
几天下来,连荆白都习惯了只把编号作为人的代号。
“但是编号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白恒一没听见荆白的回应,知道他多半在思考,停了停才道:“你看,红线媪分类的方式很特别。她不是根据男女,或者身高、年龄这种通常的分配方法,而是用我们这些人身上的残缺来进行排序。”
荆白静静地看着他,看那张轮廓深刻的脸上随着组织语言时的每一瞬思考,都出现一点微妙的变化。
原本像是时刻含笑的面容逐渐变得严肃端正,日光落在脸上,蒙着眼睛的黑布泛出金光,让他整张脸都显出一种近乎带着神性的淡然。
他说:“我们身上都有残缺。我代表‘眼’,罗意是‘耳’,江月明是‘舌’。‘身’原本代表触觉,可作为纸人,触觉对我们来说,算不上什么残缺,所以,‘身’应该是指的王坚和方菲,至于‘意’,应该就是贺林和冉小月。”
眼、耳、鼻、舌、身、意,这指的是原本的六识。但作为纸人,没有嗅觉和触觉算不得什么残缺,因此七个纸人里面,有三个纸人分别缺少眼、耳、舌三识,两个分别没有手和脚,才算是“身”;贺林和冉小月代表的则是“意”。
张思远死得太早了,除了季彤,没有人和他有过近距离接触,但按季彤的说法和第一天时的表现,贺林看上去精神和智力都有些缺陷。
至于最后一个纸人冉小月,七号也不太和众人一起。按她第一天的说法,冉小月大部分时候是处于一个很空茫的、痴痴的状态,有的时间又是正常健全的。可惜的是,她的“正常”状态,在场的人都没有见过。
“纸人上门的顺序,后面的确是根据六识来的。”荆白点了点头,他的大脑此时正高速运转,缓缓补充道:“但是第一个被拜访的是张思远和贺林,按这个说法,他们代表的是‘意’。”
而且这中间还涉及到一个时间点问题。
第一天,他们刚刚进行完加固红线的仪式,第二天人还是齐的,也没有听说任何人在深夜有听到奇怪的动静。纸人上门,是从他们拿到那个五官空白、也没有四肢的神像才开始的。
想到这里,他就明白了白恒一的意思:“你还是怀疑神像。”
白恒一闻言微微一笑。和荆白说话是最省心的,根本不需要他长篇大论的解释,他说个开头,荆白就能知道他真正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蒙着眼睛的青年语声平和,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意:“如果不是你之前说,我们在供养之后的能量转移有问题,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联想到这里。”
正如荆白此前怀疑过的,纸人从他们身上获取了能量,可身上缺失的部分却丝毫没有恢复。很早之前,荆白就有过猜想,他们真正“供养”的实际上不是纸人,而是什么别的东西。纸人只是在红线仪式之后,被迫变成了媒介。
甚至连这个红线仪式,都不是纸人们自己决定要进行的。
如果一切的起因都是红线媪和他们的契约,那么……白恒一他们这群纸人,才是最无辜的人。
七个纸人身上的残疾,正好也是神像身上的残疾。
思索中,荆白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道:“如果纸人上门,是替神像拿回六识的途径,那么第一个是‘意’就说得通了。有‘意’,才能有‘识’,有了‘识’,才能去做其他的事。”
严格来说,如果他们进入村子之后,和红线媪订立的契约,是通过纸人来掠夺他们这群人的生命,那这种掠夺显然分出了两个路径。
“供养”会收走他们的能量,让他们越来越衰弱,但这个速度会慢上许多。
从他们拿到神像那天开始,纸人以娶亲为由,上门拜访了张思远,又以送葬为由,找到了荆白头上。
张思远他们应该就是没能想出应对的方法,所以直接被杀死了,契约关系也被解除。最后贺林不知道去了哪儿,而张思远只剩下了一张身份证。
被杀死的这个结果,应该也会让他们的能量直接归属到神像身上。
“我这样判断还有一个依据。”荆白在认真思考,顾不上作声,白恒一却看不见。他索性捏了捏荆白的手指,让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荆白被他捏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白恒一提出恢复六识这个顺序,他越想越明,把前后所有推测和不吻合的地方全都串起来了。
白恒一眼盲,瞧不见他的表情,因此荆白和他交流时很注意。他自己平时寡言少语,但白恒一说话他一定会回应,连带着白恒一在场时,他和别人说话,都不会用点头摇头来替代,免得白恒一不知道如何应对。
但完全沉浸在推理的时候,就难免忽视了白恒一毕竟是个盲人,此时看出来白恒一是想让他说话,心里不由得微微发酸。
他垂下眼睫,语气里却听不出分毫,白恒一问了,荆白就配合地答:“另一个依据,就是这正好能解释,这几天下来,神像没有一点变化。对不对?”
正中红心。
他实在是一点就通,看来失忆对他的逻辑能力的确毫无影响。
白恒一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连脚步都变得轻松起来,握着荆白的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确实如此。”
如果死去一个人,死去的人连同纸人的能量都用于恢复神像的六识。那么,第一个死去的张思远和贺林,代表的是“意”。
“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在神像上也无法体现出来。
而纸人第二个以白事为由,找上门的是荆白和他,代表的是“眼”。
但这场白事并没有成功。白恒一和荆白合作默契,最后把灵棚和金童玉女都烧掉了。
白恒一开始彻底生疑,正是因为荆白把他从棺材中叫醒之后,他长出了原本没有的眼睛。
“我代表的是‘眼’,可是神像那一方没有胜利,所以我的眼睛长出来了,而神像上什么也没有出现。如果按原本的顺序,罗意是‘耳’,跳过‘鼻’,明晚被上门的应该是‘舌’,也就是江月明。”
“但是她和卢庆都没能等到那个时候。”作为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荆白不带感情地陈述道。他脸上甚至也没有什么波动,唯有眼神中能隐约看见几分复杂之色。
白恒一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神,却好像能洞察他的心思,此时轻轻用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用柔和的语气说:“他们的尝试并非毫无价值。”
卢庆和江月明代表的是“舌”,也就是嘴,这在神像上是可以直观体现出来的,也就是说,他们的推论很可能被提前验证。
荆白深深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远方。前方再拐两个弯,就要到周杰森的房子处了。如果真如他们所料,神像上就应该会出现相应的变化。
如果周杰森的房子里神像还和之前一样,他们还得往卢庆那边的房子跑一趟,检查神像的情况。
他们之前怀疑过红线媪,也怀疑过神像,但现在,红线媪已经消失了,卢庆甚至把她的房屋都夷为平地。
红线契虽然是和红线媪定下的,但他们真正供养的对象,应该是神像。如果死亡是一种终极的供养……
“我现在担心,神像如果恢复的功能越来越多,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看来,我们七个人代表七种失能,对应到神像的残缺不全,谁死了,都会助力神像的恢复。归根到底,大家是一条船上的。”
白恒一也提到了这一点,他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现在张思远死了,卢庆也死了,就算我们昨夜扳回一城,现在总体也占下风。”
他语气还是很平淡的,但荆白能看出他脸上不是很明显的几分无奈。
他好像完全忘了一件事。
荆白注视着白恒一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他试图控制情绪,但说出来语气还是低沉许多,连向来清越的声线都变得沙哑:“你的眼睛还看不见,我们俩也不算赢。”
白恒一愣了一下。
他的意思其实是,荆白把他从棺材里带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长出来了,那就意味着神像不可能再长出眼睛。
哪怕他依然看不见,也是神像那边输了……但显然,荆白从未做过此想。
他是从破解副本的角度想的,荆白想的却是他的眼睛。
白恒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烫,好像这具纸人的身体,也凭空生出了一个跳动的心脏。
他向来伶牙俐齿,不管戳人心窝子还是说漂亮话,都是张口就来,但这回,直到荆白带着他拐过了一个弯,白恒一也没说得出一个字来宽慰他。
反倒是荆白,在两人沉默了短短一会儿之后,他平静地说:“我会找到办法让你复明的。”
白恒一张了张口,他这时是真的说不出话——违反副本规定的话,他都说不出来。
如果能说,他真的很想告诉荆白,我能不能复明不重要。
就算真的复明,我又能看几天呢?
被荆白从棺材里叫起来的时候,白恒一整个人是懵的。他脑海里充满了繁密而复杂的信息,眼睛在长,长得太疼了,疼得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眼睛疼连带着头疼,还是因为忽然塞进脑海里的记忆太多了导致的头疼。
等稍一整理过来,心里就只剩极度的震惊。
他明明应该是死了,死透了。怎么会在这里活过来?
从棺材里醒来之后,他恢复的记忆都是自己在范府副本死去之前的。关于这个副本的记忆,他能想起来的和其他纸人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可以分辨出来,之前那一年的“婚姻”确实是虚假的记忆,但这一点,荆白也早就猜出来了。
他最想不通的,还是自己忽然以纸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而且恢复记忆之后,他才发现了一件事——荆白的白玉不见了。
那东西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在破碎的时候,就能抵御鬼怪异常的进攻。他在范府曾经因为被鬼物附身,被迫出窍。
当时荆白同占据他身体的鬼物对峙,他被困在荆白手中的灯笼附近,亲眼见到白玉放出白光,抵御肉眼无法看见的黑色液体入侵。它或许还能一定程度抑制荆白异常的污染值。其中的力量,与他的净化之力互通。
正常情况下,白恒一在副本中无法调动超出常人的力量,但是范府副本因为“汤”的缘故,整体已经崩坏。白恒一摧毁整个范府扭曲的机制时,才调动出了自己的力量。
两人在红梅树边见到最后一面时,白恒一已是强弩之末,只是荆白把红梅树的根挖断了,到底让他节省了一些力量用来对抗,给他多留出来一些时间。
等到荆白把白玉拿出来,让他吸取其中的力量时,白恒一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将残余的净化之力倒灌进去,索性就用这些力量修复了荆白的白玉。
他很确信,自己修复好的完整白玉应该是个非常厉害的道具。以荆白的能力和智慧,再有白玉作为保底,之后的副本应该都不需要太担心。
荆白还给他起了白恒一这个名字。虽然知道要死了,但那个时候,他其实真的很高兴,也很放心。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显然完全超出了他所能预计的范围。
白恒一不敢让荆白看出端倪,因此周杰森等人来了之后,他从善如流地跟着罗意和王坚到了院子里。作为盲人,打扫他实在是帮不上忙,因此反而腾出了独处的时间想这个副本的事情。
难道是这个副本有什么古怪,荆白和红线媪事先做了什么交易,才让自己在这里用纸人的身份活了过来?
……这交易不会是用白玉做的吧?
白恒一想过,想得心惊胆跳,但冷静下来,总觉得不太可能。
而且他这算是什么复活,一个纸人,副本中的npc而已,更别说这个纸人还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白恒一总觉得这不会是荆白的本意。
但荆白现在失忆了,作为npc,超出这个副本的话他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无法和荆白提起白玉的事情,只能想办法先破解副本再说。
再说,荆白现在想不起来,未必是坏事。
这个副本不像是被污染过的,目前为止,一切看上去都还在按规则运行。等副本结束,他们这些纸人作为超自然的存在,恐怕也只会尘归尘,土归土。
如果荆白能在回到塔里之后再恢复记忆,那就再好不过了。
记忆恢复之后,眼睛能不能复明,白恒一是真的不在意,但他知道荆白在乎。
荆白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波,但白恒一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他只要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因此只觉心里温暖又酸涩。
这时倒是庆幸眼睛还看不见,不会让他暴露太多情绪,直到他们拐过下一个弯,白恒一才终于笑了起来,说:“知道了,我等着。”
荆白隐隐感觉他情绪有些古怪,未来得及细看,白恒一就问:“快到周杰森家了吧?”
已经不需要拐弯,是条横平竖直的路,能将周杰森家附近一览无余。
周杰森等几人走在他们前面一点,荆白远远看见方菲坐在自己的轮椅上,面带焦急地朝他们的方向拼命挥手,好像有什么话急着要说。
荆白轻轻吸了口气。他没有提醒白恒一加快脚步,因为他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第312章 阴缘线
他眼见着几人听完方菲说的话,七手八脚地飞快冲进去院子里,很快,为首的周杰森又面带惊恐地冲了出来,多一刻也等不得似的,直朝着他和白恒一的方向狂奔过来。
急促的脚步声让白恒一微微偏头听了听,等听出来是周杰森,他就猜出来大致的情况了。
他们本来同周杰森离得也不远,周杰森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跑到两人面前,脸上都是惶然惊色:“路哥!路哥!墙上那个神神神神像——”
他因为惊骇,舌头都打结了,说话都直磕巴。
荆白早有把握,不等他结巴完,便不急不慢地补充道:“长嘴了?”
周杰森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荆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墙壁,再看了一眼荆白,嘴巴缓缓张开:“路、路路哥,你已经进化出透视眼了吗?”
白恒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被他握着的“透视眼”忍不住斜了罪魁祸首周杰森一眼——难得有人说句话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但看白恒一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发抖,他最终还是回了一句:“怎么可能?”
白恒一强行咳嗽了两声,收住脸上的笑意,对荆白道:“挺好,大家的神像果然是共通的,我们也省得再往卢庆家里跑一趟。”
周杰森听得半懂不懂,荆白也不急着解释,平静地道:“到神像跟前再说吧。”
周杰森本来是很慌张的,心里七上八下,但见荆白神色镇定,似乎已有预料,白恒一 脸上亦无异色,唇角甚至还残存一点笑意,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他带着两人进了自己的房子,顺便把方菲的轮椅推了进去,一行人都围在那个婴儿大小的神像面前,瞧着个个面色沉重,似在屏气凝神地观察。见荆白带着白恒一过来,还飞快地让出两个位置。
荆白也不同他们客气,站到中间,仔细观察神龛中的神像。
神像四肢的布料处依旧是软垂下来,空荡荡的,只是那早上的时候还完全空白的一张脸,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两片鲜红的嘴唇。
它甚至微笑着,仅看那弧度,似乎慈和温柔,但顺着这张嘴往上看,却只有白花花的一片。
没有相应的五官与之相配,这两片微笑的红唇,就只剩下诡异了。
方菲被周杰森推过来,却偏过头不愿去看那神像,语声犹带颤抖,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重重哆嗦了两下,说:“我早上在院子里摘菜的时候还没有。等我做好了菜,想去院子里等你们回来的时候,突然——突然就发现,这个神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长了一张嘴出来。”
兰亭轻声道:“长出来的正好是嘴——是因为江月明他们是被火折子烧死的吗?”
既然神像都是互通的,哪怕只是为了不增强神像的力量,也最好是把他们的推断和众人彻底说明白的好。
因此,荆白索性照直说了:“我们不这么认为。”
他把白恒一提出的六识的概念,结合他之前提出的能量转移的情况和众人再解释了一遍,众人谁都没有说话,默默消化着他们提供的信息。
他们沉默的时候,荆白已经再次试着伸手去碰神龛,试图触摸里面的神像。
但和昨天一样,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伸到和墙面平行的位置之后,就无法再探进去了,更别提摸到里面的神像。
神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保护着,稳稳当当地坐在莲台上,仅有的两片嘴唇勾起微笑的弧度。
兰亭对这方面的事情似乎很了解,反应也更快,这时便问:“所以,我们自己家里墙上的神像也是同步的吧?那不是现在也长出了嘴巴?”
荆白点了点头,道:“目前推测是这样。如果你们有疑虑,可以找个人回家看看。”
眼见为实自然最好。几人商议了一下,周杰森家离荆白家最近,但是方菲不良于行,白恒一是个盲人;王坚倒是无所谓,但是王坚下午还得背着兰亭去月老祠,最好节省体力,索性让罗意往荆白家里跑上一趟。
得知并不只有自己一家出了这事,只是当时正好只有方菲在家才发现了问题,周杰森神色反而轻松了一点。
然而眼下,他们只是知道了问题到底出现在了哪里,并没有解决它。
虽然找到了可以针对的对象,但是神像这玩意儿,看得见却摸不到,怎么才能处理掉?
周杰森想了想,试探着问:“路哥,你在月老祠取到的红线……有没有可能是解决神像的契机?”
这个可能性荆白当然早就想过,但他刚刚已经试过。红线此刻就在他身上,但他依然摸不到神像,只能沉声道:“就算是,也得碰得到神像再说。”
周杰森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肩背一垮,显得有些沮丧。
轮椅上的方菲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
他们没在院子里空等,方菲把众人招呼进去吃饭。她之前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好在纸人可以不进食,她做的也够几人吃了。
众人除了生理上的饥饿,其实都没什么食欲。方菲做了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子菜,但除了开饭时的感谢,几乎没有人说话,这顿饭吃得十分沉默迅速。
周杰森负责洗碗,在厨房收拾时,方菲一手推着轮椅,一手还给他端了好几个盘子过来,周杰森吓了一跳,连忙去接:“你去休息就行!”
方菲也不说话,坚持把盘子递给他,又调转轮椅的方向要出去。
周杰森看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略带歉意地说:“今天下午去月老祠,要走很远,应该还是没法带上你……”
这种大家一起出行的时候,他难免对方菲感到抱歉。其他几个人的伴侣都是走哪带哪,只有方菲因为行动不便,一直被他留在家里。
方菲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但这点黯然的神色转瞬即逝,在周杰森察觉到之前,她回头笑道:“没事,你晚上回来吃饭就行。本来也该是我照顾你的……但我没有腿,在外面也是拖累你,不如好好待在家里。”
周杰森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作为一个没有双腿的人,她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哪怕前几天的时候他因为被“供养”吸走了能量,待她说得上生疏,她也从未有过怨言。
这几天下来,除了残疾,周杰森觉得方菲比他沉得住气多了。
他其实很少同方菲闲聊,但既然说到这里了,便忍不住道:“月老祠太远了,实在不好带你。但你要是自己推得动轮椅的话,像今天下午这种时候,其实你可以出去转转,不用闷在家里呀!”
“轮椅我是推得动……”方菲迟疑了一下,她两道细眉轻轻蹙了起来,看上去不太情愿:“可我非得出去吗?是有什么事儿要我在外面办吗?”
周杰森被问得噎了一下,他这时候真有点不理解了:“不,我只是提个建议,没有一定要你怎么样的意思——不是,你不喜欢出门吗?”
周杰森这辈子就是个停不下来的人,他自由自在惯了,恨不得追着风的方向跑。也正因为如此,即使在他心里最疏远方菲的时候,对她都总有几分同情在。
他觉得被困在轮椅上,失去行动的自由实在是件太痛苦的事。
方菲看他连洗碗的动作都停下来了,便也正色回应:“如果想吹吹风,晒晒太阳,我会去院子里。轮椅确实推得动,但是为什么非得去外面转呢?”
周杰森被问住了,想了一下才道:“院子里和院子外面看到的能一样吗?院子不天天都看着吗,外面的世界总新鲜一点吧?”
方菲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她一边推着自己的轮椅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那不用了。靠轮椅的两个轮子转,能转到多大的世界?还没我心里的大呢!”
她扔下这句话,就自己推着轮椅出去了,周杰森反倒吃了一惊。
出于防备,他从失忆之后就没怎么和方菲深度交流过,倒没想到,她虽然是个纸人,却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虽然和周杰森自己一贯的观点相反,但细想她说的话,竟然还挺有哲理。
一边走着神,一边碗就洗完了,周杰森正在洗手,忽然从窗户看见罗意急匆匆地推开院子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来。
季彤几人正在院子里等他,罗意冲着她拼命点头,指了指墙上的神像,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周杰森看不太懂手语,但罗意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罗意此去证明了荆白和白恒一的推断,在荆白家中的那尊神像,也已经长出了嘴。
荆白对此毫不意外,神色平静如初,反而追问他:“仔细看了吗,所有的细节,是不是和这一尊神像完全一样?”
罗意拼命点头。他打了一个荆白也看不明白的手势,季彤在一边解读道:“阿意说,两个神像看上去一模一样,毫无分别。”
那就说明他们猜得没错,他们这七个被编了号的人,连同他们的伴侣,果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神像的恢复进度是共享的。
每个人的死亡都会关联上神像相应失能的恢复,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不好。”荆白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想起昨天在红线媪处发生过的事,立刻问季彤:“七号她们今天一直没出现过。你知道她们住在哪个方向吗?”
季彤下意识地摇头:“我们也就第一天搭了几句话,没熟到那个份上,更没去过她家。”
白恒一和荆白的神色几乎同时变得严峻起来。
季彤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七号代表的……也是“意”,和张思远一样。
这也意味着,她和她伴侣冉小月的死活,在神像上是看不出来的。
在场的人没有人知道七号的住处,也就意味着他们甚至无法知晓,她们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第313章 阴缘线
虽然说是未知情况,但荆白其实已经觉得不太乐观。
成功活过了昨天的人,因为清净台离居住地实在太远,为了腾出更多的活动时间,几乎所有人今天都提前出门。
他们几个人虽然因为在荆白这边先碰了头,耽误了一点时间,但卢庆和江月明就就是卡着天亮的时候去的红线媪的院子。
但江月明奔赴火海之前,已经把他们二人今天的经历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从未提到过七号,说明七号这一对今天都没有到红线媪这里来过。
加上几人昨天在红线媪那里碰到的时候,七号嘱咐季彤说的话,她当时言下之意,心中对冉小月芥蒂已深。再加上冉小月情况特殊,大部分的时间都痴痴的,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能力。
荆白现在怀疑,七号可能已经动用了火折子。
至于怎么烧的,在哪儿烧的,他就真不清楚了。
看卢庆他们今日的状况,红线媪这边,点了火以后,一间房子夷为平地并不用多久的时间。
天黑之后,荆白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再出过门。荆白和白恒一虽然有被送葬的纸人强行叫出去,也已经是后半夜的事。
如果七号欲要避人耳目,又不愿继续供养冉小月,她很有可能选在这个时间动手。她显然是真的做到了避人耳目,但对荆白等人来说,这就不太妙了。
没有任何人能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的,结局又是什么样的。
而且,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七号也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解除了和冉小月契约关系,从而离开了这个村子。
这点不止荆白一个人想到了,季彤也提到,她忍不住说:“她有没有可能是出去了?”
荆白平静地说:“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什么都不能排除。”
虽然卢庆确实因为点了火折子死了,但他毕竟是用火折子烧了红线媪的房子,而不是江月明。他这样的遭遇……很可能是因为他把火折子用错了。
在所有人都目睹了江月明奔赴火海之后,他们已经不再和纸人们避谈火折子的问题。罗意去荆白家回来,确认了神像恢复的进度共通以后,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探讨,卢庆把火折子用错了这个观点甚至是王坚提出来的。
他向来寡言少语,但作为一个纸人,竟然直接提出这个观点,不得不说犀利得有些惊人。
就连兰亭脸上都流露出诧异之色,第一时间转过头去看他。
王坚还是说完了才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配合他脸上刀削斧凿一样的轮廓,像块坚定不移的砖石。
白恒一和荆白当然怀疑过这件事。但是还是那个问题,能参考的太少了,无论怎么猜都只是推测而已。
白恒一等了几息,见荆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道:“我和路玄聊过这个。红线媪的房子是砖砌的,现在被烧成了平地。开头那么旺的火势,一丁点都不往外延伸,肯定是被规则限定过的。”
周杰森毕竟是唯一一个进去过火场的人,对火势有亲身感受,对此早就觉得奇怪,因此这次反应很快,立刻问:“这个‘规则’,有没有可能只针对红线媪那个房子啊?”
荆白直接道:“我不这么认为。红线媪离开之前,这个房子可能还有些玄妙,但是她已经把这儿搬空了。既然门都能直接大开着,这房子和其他的房子不应该再有任何分别。”
他这段话清晰分明,众人都不由得跟着点头,方菲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有规则限定,一座房子起火的限定范围,仅限那座房子;烧了房子的人,不能离开房子。卢庆他们剑走偏锋,没有按规则说的来,所以现在的情况变复杂了。如果按照火折子上的说明直接烧了我们,反而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荆白握着白恒一的手默默观察,他发现几个纸人说起要把自己烧了这件事都十分泰然,倒是身边的伴侣个个脸色不大好看。
罗意忍不住在一边打手语,季彤帮他解读:“烧也最好去室外——阿意你胡说什么呢,我不会烧了你的!!”
看似处处有线索,但真要捡起来分析,又发现全是中断的,众人难免都有些丧气。
还是兰亭轻声道:“既然现在猜不出什么,我们还是先去月老祠吧。点上香,再把红线请回来才是正理。”
她现在实在是有些虚弱,今晚如果再供养王坚,恐怕明天真要卧床不起了。
周杰森和季彤也都同意,周杰森弯下腰,嘱咐了轮椅上的方菲几句,几人便准备出发。
荆白也拉着白恒一往外走,周杰森正好落后他几步,这时赶紧追上去问:“路哥,你今天怎么打算?”
他追上来才发现荆白脸色不算很好,跨出门时,周杰森本来想站住,因为他记得荆白回家和他们不是一条路。
没想到荆白竟然和他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虽然看着似乎被白恒一拽了两下。
周杰森更觉得奇怪了,瞎子给不瞎的人指方向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着,下一刻,荆白硬邦邦地答道:“去拿火折子。”
周杰森瞪大了眼睛,眉头高高挑了起来。
以荆白这些天的态度,他以为荆白恐怕打死都不愿意烧了白恒一,没想到还是……
他忍不住瞧了白恒一一眼。昨天荆白没回来的时候两人算是小小交锋了一下,周杰森败退,他今天都没怎么正眼看过白恒一。
奇的是,要去拿火折子那个脸色简直可以挤出墨汁,岌岌可危的这个反而神态镇定安然,甚至好像心情还不错。
周杰森也不敢多嘴问,这几天下来他大概也摸出了荆白的脾气,他虽然冷淡,但很稳定,这时候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显然心情是很不好了。
周杰森朝前头看了一眼——他是唯一一个单独出门的,但他宁可去前面当四个人的电灯泡,也不要留在这当两个人的电灯泡!
气氛太微妙了!
白恒一听见周杰森走得飞快,就知道肯定是荆白脸色不好看把他吓跑了,忍不住晃了晃扣在掌心的那只手:“我们不都提前说好了么,怎么还是这么不高兴?”
因为我知道那是可以杀死你的东西,但至今仍未找到破解的办法。
荆白沉默了片刻,最后没有说出口,只道:“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红线的用途和童女唱的那首歌,没心思跟他说话。”
说谎。
白恒一心里默默地说。
荆白是什么人,什么脾气,他太清楚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用拇指轻轻擦了擦荆白的手背,感到对方下意识把他扣得更紧,心里微微发酸。
这样直白坦荡的灵魂,竟然也会在他面前说假话了。
荆白固然失忆了,可从他下意识的一举一动中,白恒一能感觉到,他过得不好。
没遇到荆白之前,他觉得活着还是死了没有太大分别。但是塔里有太多太多努力活着的人,白恒一发现,自己活着,到底能够帮到一些真正想活下来的人,虽然很累,他也这样活下去了。
但遇到荆白之后,他才发觉,原来活着真的极有乐趣,极珍贵。
他想活下去,哪怕只是在荆白出塔之前多见到他几次……
他早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并没有对未来寄予过多高的期望,却没想到,这样微末的愿望竟然也很难达成。
爱和死亡一样,总是让人毫无准备。头啖汤的副本走到最后阶段的时候,白恒一意识到,自己没有机会了。
这几天的时间已经算是偷来的,更别提还是以结过婚的爱人身份站在他身边。白恒一是个相当乐天知命的人,哪怕变成了盲人,哪怕只是一个副本里的身份,他也总是很高兴。
可这点隐秘的欢喜,在他逐渐察觉荆白的状况时,也消失了。
之前在范府里,他们的告别匆忙至极。能让荆白活下来,他已尽了全力,没有余力担心自己死后的事情。
可他现在活过来了,想起来了,心里自然有了更多的牵挂。
荆白恐怕要过完了这个副本才能恢复记忆,可他过得不好,白恒一怎么能安心?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除了指路,竟然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这一路上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照旧是一路往北,沿着房子组成的小巷曲曲折折地往前走,照旧是越走越荒僻,越走房屋越破旧……
不对。
荆白轻轻拽了一下白恒一,示意他停下。
周杰森等六个人已经习惯了和他们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过王坚毕竟背着兰亭,不能走得太快,因此慢慢变成了荆白和白恒一在前面打头,他们缀在后头。
荆白两人一停下,他们就知道有情况,都加快了脚步走上前来。
周杰森心急一些,隔着好几步远就问:“路哥,怎么了?”
荆白让开一步,让他自己凑上前看,言简意赅地说:“窗户。”
周杰森一走近就瞧见了,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这扇窗户有什么特别,昨天他们已经停下来研究过这种情况了——窗户破了个洞。
甚至洞也不是很大。
但问题就是,这间房子并不是昨天他们停下来研究过的那间房子。
周杰森方向感不错,他迅速在脑海中换算了一下。
以红线媪那座被卢庆夷为平地的房子为起点坐标来算,他们远远没有走到昨天看到的、窗户开始破洞的房子的位置。
他们昨天走到那里花了恐怕有一个小时,现在……他自己粗略感觉,恐怕离开那片废墟也就半小时左右。
而且他们今天体力还不如从前,虽然尽力坚持了,但应该走得比昨天更慢一点。
周杰森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了。他迅速跑到下一间房子处看了一眼,发现也破了洞。
和昨天一样,第一间窗户破洞的房子只是一个起点,从那往后,所有房子的窗户都是破了洞的。
现在,这个起点提前了,而且提前的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很多。
王坚背上的兰亭听完他说的话,轻声道:“昨天回来的时候,破洞的房子还是来时的那间呢,这里面的纸人,应该就是昨晚逃跑出来的吧?”
季彤也想到了这点,她看了一眼荆白,神色放松了一些:“如果这些纸人都是昨晚跑出来的,那多跑出来的这一批,应该都已经被路哥烧掉了吧?”
但作为昨晚真正的破局人,无论是荆白还是白恒一,神色竟然都十分严峻。兰亭感官向来敏锐,从荆白那张俊秀而冰冷的脸上,她读出来某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下一刻,荆白开口道:“昨晚烧掉了的不重要,但是如果这个窗户的破洞以这个速度前移的话……恐怕今晚就会越过我们作为起点的、红线媪的那间房子。”
重要的当然不是那间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的房子,而是昨天前去清净台这一路上,他们就发现,红线媪的住处,严格来说,其实是南北的分界线。
红线媪说让他们沿着房子一路往北走,那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房子作为起点,明确地提供了方位。
荆白等人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按红线媪的说法,他们所有人虽然住处不同,方向也不同,但对红线媪来说,他们都住在南边。
昨天他们虽然发现了窗户破洞,甚至推测出可能是纸人跑了出来,但毕竟那里离“起点”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但现在,破洞的房屋位置前移,离起点近了那么多……
荆白没有说下去,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中,白恒一接过话,平静地补充道:“虽然没有明确画出分界线,但实际上那里就是一个分界线,甚至很可能不止起一个分界线的作用。”
他的语气变得很低沉,近乎一声叹息:“今夜恐怕……不太平。”
第314章 阴缘线
对今天晚上这个时间点最在意的莫过于季彤。
她很相信荆白和白恒一的判断,也正因为相信,才在白恒一说出那句话时,脸刷地一下白了。
季彤的身体都不由得晃了一下,又被旁边一直注意着她的罗意一把扶住。
能让荆白和白恒一这样的都如临大敌的场面,今天晚上就要落到她头上了,季彤想想都悲从中来。
“怎么会这样,什么运气啊我这是……”季彤一向觉得自己心理素质不错,但现在她真的有点崩溃了。
这条路昨天人人都走过,她现在盯着玻璃上的那个洞,略微在心里一计算可能跑出来的纸人数量,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满腔怒火、苦闷混杂着恐惧,却无处发泄,季彤只能用力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问荆白和白恒一:“是说今晚的纸人会特别多,还是……还是可能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
荆白嘴唇抿了起来。
他知道季彤是急了,但就凭现在的猜测,如何推断得出晚上的事。但荆白还没开口说话,白恒一已经先接了过去,道:“事在人为。今晚可能是个关键点,但究竟转向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要看人怎么应对。”
荆白不由得侧首看着白恒一。
蒙着眼睛的男人语气淡淡的,白日的光洒落在他脸上,给他英挺的面孔蒙上一层灿烂的金。神奇的是,不仅不显得可亲,反而增加了几分不可言说的距离感,荆白听他轻声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总不至是绝对的死局。”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宁静笃定,让众人听他说话时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连季彤都停下了蹂躏她自己的头发。长长吁了一口气之后,她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自己挠得乱糟糟的发型,自嘲地笑了一下:“刚才有点急了,别误了大家的事。继续走吧。”
兰亭在王坚背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季彤感受到她的安慰之意,勉强冲她笑了笑。
几人接着向前走,气氛却变得低迷许多,连强打精神的闲聊都很少再有。
他们的猜测没有错,一路往后,没有一间房的玻璃是没破的,算算这个推进速度属实可怕。
荆白和白恒一照例走在最前,在拐过一个弯之后,荆白压低声音道:“按理说,纸人上门也就这两晚上的事。这些破洞的房子,往南推进的速度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快?这样,出来的纸人越多,晚上想逃生就越难?”
白恒一显然也一直在想事情,停了片刻,方应声道:“确实。今晚如果真越过了红线媪家那条线,有麻烦的恐怕不止季彤他们两个人。红线媪这老太婆还提前跑了……呵。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这时候单独和荆白说话,神态就和方才与季彤等人说话的态度截然不同。
荆白一直不动声色,只默默地看着他,看他说到后半句时还冷笑着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对红线媪的嫌弃。比起之前那种超然物外的神色,不知鲜活几多。
荆白更喜欢他这样。
但不得不说,不管是刚才说“人遁其一”的白恒一,还是方才对红线媪嗤之以鼻的白恒一,都和前两天他感受到的那个人有点微妙的不一样。
倒不是说前两天的他说不出这样的话,而是……不会是那样的语气或者口吻。
前两天的时候,他虽然自己不提,荆白却能看出来,他不时会因自己没有眼睛的事情自苦。
昨晚虽然眼睛长出来了,却究竟不是真正复明,眼皮被硬生生缝上,除了感受到的痛,更是毫无尊严可言。可从棺材里起来之后,白恒一却仿佛无事发生,泰然到差点儿把荆白都糊弄过去了。
荆白总觉得,白恒一现在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会有什么效果很有把握。因为他游刃有余,所以看上去就更加随心所欲,好像可以自然而然地应对任何事。
仅仅长出了眼睛,不该有这样的变化。
可若真是掉了包,或者换了人,荆白又觉得不像。
他们后半程走得比前半程更快,最后到达那块分道的牌子前面时,比昨天还要早一些。当然,也有第二次走这条路,不需要再边走边仔细观察探路的缘故。
这次也是荆白率先站在了牌子前。
周杰森等人意识到他们要分道了,虽然已经有些疲惫,仍旧加快脚步赶了上来。
荆白看着他们几人走过来,着重留意了一下背着兰亭的王坚。
这一看,荆白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虽然他之前也有察觉,但这次的因为路程够远,纸人够多,对比就显得更直观了。
纸人们不仅智商上能分出高低,体力也有明显的差距。
除了“痴”的贺林和冉小月,能让荆白觉得聪明的纸人,白恒一自不必说,另一个就是周杰森描述中的江月明。至于其他的,或许也有差距,但总体都说不上突出,正常水平。
但体力上,最强的现在就能看出来了,是王坚。
兰亭虽然瘦弱,毕竟是个大活人,他背着走了这么远,瞧着竟然和白恒一差不多,没有明显的疲倦之色。相比之下,没有负重的罗意看着都比他累。
周杰森这是第二次看见左边的岔路了,说实话,如果不是他真的信任路玄,他恐怕今天也不愿意走这条路。
实在是太破了,地上长满了荒草,那条小路就几乎隐没在这些野草中,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还有这么条路。再往远了看,更是灰茫茫的,连理应很有存在感的高高的白墙都看不见,视线所及,宛如一片荒原。
荆白似乎看出了他的踌躇,指着地上野草横生的小径:“就沿着这条路走,越往后走,草会越密。差不多到你完全分辨不出草和路的区别的时候,往远处看,就能看见月老祠。”
季彤没说话,但脸上露出苦意,周杰森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啊!”
路玄之前说月老祠很远,他还没什么概念,现在才意识到是真的远。难怪以路玄的脚程,昨天还回来得那么晚,他等到快天黑都没碰到头。
清净台这条路其实没什么指的必要,因为很清楚,不过周杰森还是给荆白指了一下:“没有岔路,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了,比月老祠应该是近得多,白哥你也就走个半小时吧。”
还好今天出门早,到路牌这里也更早,天黑之前应该还是能赶回家的,只是中途休息的计划要泡汤了,到月老祠再停下吧。
周杰森转头和季彤、兰亭商量了两句,两人都表示赞同。几个人都没有耽搁的心情,和荆白道了别,就向着左边的小径去了。
荆白和白恒一则向右直行,白恒一道:“清净台我进不去,就在外面等你吧?”
荆白也没想让他进去,安全是第一位的,自然答应下来。
和月老祠那条路相反,清净台这条路,路是越走越宽,越走越分明,道路两边虽然没什么花草树木,却宽阔平整,对带着盲人走路的荆白十分友好,因为几乎不需要避障。
按说这条路应该走起来很轻松,荆白往里走了一刻左右,就在视线的尽头看见了清净台。
……可那是清净台吗?
怎么看着和周杰森说过的不太一样?
周杰森几人都说清净台看上去像个小庙,荆白看见的建筑却高大巍峨。
整体建筑颜色偏灰,却不显得陈旧,大门紧紧闭着。荆白按距离估算了一下,那门少说也有数米高,虽然离得远,也能看出气势恢宏,和周杰森说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周杰森不至于说谎,何况季彤、兰亭先后证实过他的描述。
那就是清净台……在这一天时间中变了样?
这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他看得非常专注,没来得及将看见的一切告诉身边的白恒一。结果,只再往前走了几步,白恒一握着他的手就忽然紧了一下。
他这一下握得不轻,荆白只觉手疼,心里一惊,立刻停下脚步去看他。身边比他略高一些的青年眉头紧锁,没被荆白抓着的那只手捂着胸口,向来挺直的脊背竟也微微弓了起来。
“我……”他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好似十分痛苦:“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喘了口气,抓着荆白的手到他捂着的胸口处,隔着一层衣服,荆白也能感觉到手下的皮肤滚烫,温度极不正常,脸色就是一变。
白恒一还欲说什么,荆白却没等他说出来,毫不犹豫地掉头带着他往回走了一段路。
退出去大概十几步,白恒一就说“真没事了”,荆白也不理会,一直走到触到的那块肌肤不再异常地发烫,才又停了下来,问:“刚才,怎么回事?”
白恒一听他语气冷冽,忙说:“一开始只是感觉有点热,但我以为是因为走了很远的缘故。多走几步,才发现胸口的位置发烫,浑身像要烧起来似的,和早上在灵棚那个感觉很像,我怕再走下去会……”
会烧起来。
说到这里,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荆白抽了口气,心中危机感顿生,放缓语气道:“不是,这个症状来得有点急……但我一察觉就跟你说了,我保证!”
他这样着急解释,荆白就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应声说:“知道了。”
白恒一神色一松,荆白顿了一顿,对他道:“这样,你回路牌那里等。”
白恒一以为他是想保险起见,正欲答应下来,就听见荆白用很少见的犹豫的语气说:“你在那儿……总之,如果周杰森他们都回来了,我还没有出来,就告诉他们,清净台的那座小庙变大了。”
白恒一没急着答应,皱眉道:“你刚才看见已经能看见清净台了?”
“我猜是。”荆白往远处看了一眼。今天是阴天,他们退了这一段路,远处又有点雾蒙蒙的,虽然没退很远,现在也看不太清了。
但方才,那座高大气派的庙宇显然是尽头处唯一的建筑物。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和周杰森他们说过的不太一样,那个庙——或者说大殿,非常大。门关着,但我远看的话,感觉至少有一两丈那么高。”
清净台的事涉及到销毁纸人伴侣,白恒一当时避出去了,但荆白没有瞒着他。是以现在一听,他马上发觉了异常,神色变得紧绷起来:“怎么会大那么多?”
荆白不欲让他担心,只简短地应了声是,白恒一脸上仍旧显出几分担忧:“可以的话,尽量快去快回。这种关键的建筑物变了,不比外面的墙变高了这么简单,里面恐怕有危险。”
他如果能跟进去也就罢了,偏偏不能进,连靠近也不行。
荆白心中也早有预感,不过既然白恒一已经开始担心,他就不会讲出来了。
两人几句话间,荆白见白恒一面色恢复如常,才松开他的手,道:“你往路牌那边回去吧。”
他往远处眺望了一下,有些后悔今天没让白恒一带上盲杖,又嘱咐道:“这里的路平,而且宽,不需要避障,你可以放心走。如果开始踩到草,就说明到路牌附近了。到了那个范围,以你的耳力,肯定能听到周杰森他们回来的动静,不用非得摸到路牌不可。”
白恒一一面听着他说,一面微微低头,笑了一下。
荆白素来寡言少语,现在为了让他这个瞎子能在一条平坦宽阔的路上走回去,竟有耐心叮嘱这样长的一段话。
白恒一专心听着,等他说完,才说:“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荆白说完,白恒一心里已然权衡过,确实是去路牌处等着最好。如果周杰森等人比荆白回来得快,除了给他们带上这个消息,还能从他们处知道今天的月老祠有没有新的变化。否则,按这个距离,除了回程路上,他们恐怕都没有时间再找地方碰头了。
荆白行事向来直白简洁,见他应下来,也不耽搁,回过身便继续往清净台的方向走。谁料刚走出去了两步,白恒一忽然在他身后道:“荆白。”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白恒一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荆白都觉得有种从头顶过电一般的感觉。明明他确信无疑,荆白就是他的真名,可是好像被白恒一念出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荆白压住心中的波动,顿住脚步,回过头去。蒙着眼睛的青年仍站在几步之外的原地,微微偏着头,冲他笑了笑。
他只是说:“我就在那儿等你。你知道你不回来,我也不会走吧?”
他的确在笑,轻描淡写地笑,可配合笔直的身形和不容置疑的语气,混合出一种奇妙的效果,像是在温柔的宣告。
荆白向来冰雪一般洁净冷清的心境,也被他弯着的唇角融化成温柔的潮水。
白恒一看不见,不知道荆白此时注视他的眼神比春风更柔和。
他安静地等待着荆白的回应,最后只能听见荆白用很平和的、带着点儿笑意的语气说:“知道了。”
第315章 阴缘线
两人背道而驰,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方向。
不带白恒一,荆白走得比之前更快。
虽然一路从南边走到北边,体力消耗了不少,但好在昨天跳过了“供养”,身体状态没有恶化下去。荆白脚步如飞,很快就走到了那扇高高伫立的大门前。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门庭,上面确实有一块牌匾,写了三个“清净殿”三个大字。
所谓的“清净台”,变成了“清净殿”,确实是升级了。只是不知道火折子还在不在里面。
这建筑整体色调都偏灰,造型看着古色古香,但走近了一看,就明显瞧得出来是新修的,材料都是新崭崭的。
荆白上手摸了摸眼前的大门,是木头做的,纹理分明,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门虽然高,但木门的重量应该还行。他又试着将紧闭的门扇往里推了一下,确实沉重,但他还能推得动。
荆白心里有了数,便沉下力气,用力将门往里推。
门扇的轴承发出锉响,但毕竟都是新的,声音不大,也不刺耳。荆白使了七八分的力气,将门推开一半,抬眼看见门内的场景,心里一惊。他手上松了力气,本来推开的门又往里回了几寸。
都走到这里了,焉能打道回府。荆白索性直接闪身进去,一松开手,门又在背后缓缓地自动合上了。
荆白没有回头去看门,而是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这是个非常阔朗的大堂,足有广场大小。再将目光放远,大堂的尽头,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
与大门外古朴的外形不同,大殿门堂即使远看,也能看出色泽鲜亮,雕塑精美,极致华丽。最重要的是,大殿同样极为高大,气魄雄伟,远远看着庄严而壮阔。
可惜荆白无心欣赏这大殿的美感,反而升起几分警惕。
这大殿太高了,已经高到有些诡异的程度了。
荆白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大殿足有数丈之高,一般为了建筑的美感和实用性,这样的高度,至少应该修出两到三层的楼阁。
如果清净台仅仅只用来放火折子,就如昨天周杰森所说的一样,那按最小的小庙的规格也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会修得这么大,这么高?
除非,这座“清净台”的用途,已经不仅仅用于放火折子……还用来放了别的什么东西。
荆白仰头看了看高耸的大殿顶部,收摄心神,放轻脚步,向着大殿走去。
和月老祠不同,从大门通往大殿的这一路没有香炉,只有光洁平整、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广场一般的大堂空荡荡的,自然也不至于遇到什么危险。
荆白平安无事地走到了大殿前。
眼前的大殿远看高大,近看的感觉更是震撼,近乎拔天倚地。走到这个距离,荆白仰起头,也看不到大殿的顶,只能看到殿门和廊柱上精美的雕花。
雕花的花纹同样精美繁复,荆白略一过眼,就瞧出来有祥云和莲花的纹样。花纹形状飘逸,雕工精细,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连荆白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难怪把名字改成了“清净殿”,只要走近一看,没有人会怀疑这里原本就是一个古朴庄严的神殿。
殿门好几扇,全都大开着。荆白沉默地站在门口,注视着殿内。
大殿内的确有一个台子,一看就是好木头做的,两张桌子大小,四周同样雕了花。台子上放着周杰森说过的那个扁扁的柜子,甚至标好了一号到七号。
但只要稍微将视线放远……
荆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只盯着那个大殿最里面的莲台,和垂落的衣角。
这么巨大的莲台,荆白也是第一次见,更别提上面的东西。
莲台本身非常漂亮,重瓣的莲花,莲瓣层次分明,竟有数层之多,加上莲台本身大小,荆白粗略一看,只觉花瓣恐有数百上千。雕塑者也不知如何耐心,看得出每一瓣都雕得精心无比,花瓣颜色白里透红,有种以假乱真的鲜润之感。
上面坐落的雕塑,虽然也精美,但细致程度都显得逊色了几分。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雕塑,彩色的,但并不花哨,配色很素净。
荆白站在门外,能看到的衣角是圣洁的白色。甚至站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小半座塑像。看衣物质地,这塑像似乎应该是盘腿坐着的,可这小半座塑像却没有脚,只露了下半截的衣裳。
虽然只能看见衣裳,也能看出来这像塑得精致。
明明是硬质的石塑雕像,下半身的衣物却刻得极有垂坠感,能看出来是宽袍大袖,松散随意地垂下,可衣服下面却是空的。
到这里,荆白心里已经有数了。没有脚的雕塑在这村里可太多见了,他自家的墙上就有一个。
这只能是那个神像。
果然,所有的怪异之事,最后都要落在神像上。
想明白了这点,荆白反而变得很平静。他在门外不声不响地等了一阵,见里面毫无动静,才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大殿里。
这座彩塑果然是那座神像。
他们墙上的神像,都坐落在小小的神龛里,没有五官的时候,因为端坐,也能显出几分肃穆;长出一张鲜红的嘴之后,方让人感觉到了几分诡异。
但一个物件的大小,如果有了明显的变化,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荆白抬起头,或者说,他必须完全仰起头,后脑勺和地面平行,才能看到眼前这座彩塑雕像的头。
神像极高、极大,走到近前,荆白就知道这殿为什么没有修成两到三层了。之所以高得离谱,就是为了容纳下它。
等走进殿里,视线彻底没了遮挡,就能看见,这是座白衣黑发的雕像。虽然大部分的面孔仍是一片空白,但雕刻者没有忘记给他刻一头及腰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
这座大神像恢复的进度和墙上的神像一致。荆白的视线停留在雕像刻得栩栩如生的两片嘴唇上停留了片刻,又默默移开。
真够奇怪的。
这么巨大的一个神像摆在眼前,却没有点香的地方,连个能下拜的蒲团都无。眼前的这座神像……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供奉。
或者说,它自有收取自己“供奉”的办法。
荆白脚步不急不缓,几步走到那个台子前。他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边随时观察着神像,一边伸手去碰那个标好了三号的扁扁的木柜。
如周杰森所说,想打开自己的那个柜子非常容易。荆白只是轻轻用力,便很顺畅地将抽屉拉了出来,指尖往中间一探,就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细长的东西。
是火折子!
荆白忙将它取了出来,这时才低头一瞧,果然,柜子上刻了几行字,简明扼要地说了火折子的用法。前面倒都罢了,最后一行字让荆白的视线多停留了几秒。
“情孽销尽,自得清净。”
这几行字前面一直说的是火折子的用法,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纸人们,更从未承认过他们作为伴侣的身份。最后两句更是用“情孽”两个字轻飘飘带过,如荆白这样的人,看了便觉得不舒服。
周杰森昨天只是概括了这段话的大意,但荆白自己看下来,只觉得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分明是在最大程度上消解他们销毁纸人的道德感。
纸人不能走进清净台,能看到的柜子上刻字的,只有他们这些带编号的人。
这几行字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这仿佛在告诉他们,纸人们的存在只是一段不该存在的情孽,烧掉了,就清净了。
取名叫“清净台”,寓意恐怕也在于此。
荆白垂下眉眼,唇角勾了一下。即便有他极清隽的五官中和,这也说得上是个讽刺意味很浓的、货真价实的冷笑。
他没着急把火折子收起来,而是带着它,在大殿中转了一圈。
大殿虽大,却很空旷,荆白绕着几根柱子把整个大殿都踏遍了,除了这尊巨大的神像,和神像前面的台子,别无他物,转一圈也就看尽了。
他于是又抬起头去看神像。只有头和躯干的神像照旧是端坐着的,也没有任何异动。
当然,它是个雕像,本来也该是不会动的。
照理说荆白此时已经可以离开了,白恒一还在外面等他。木制的圆筒在修长的五指间灵活地打了个转,荆白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忽然有个想法。
这座神像和外面墙上的那几座,到底有没有关联?
墙上的神像自从放进神龛那个四方的洞里,就再也触摸不到了,这个神像不知是不是如此。
他还记得白恒一告诉他的那段歌词,玉女唱的是“神仙压顶难翻身”。现在清净台和月老祠处各有一座雕像,月老祠那边昨天已经去过,如果没有突然起什么变化,就几乎可以排除。
最主要的是,纸人出自红线媪之手,红线媪和神像显然才是一头的,这些纸人嘴里的“神仙”,应该指的是神像,不会是月老这样的正神。
所谓的“神仙压顶”,难道对应的是这里?
这么巨大的雕像,这似乎才称得上是“压顶”的重量级。
问题是,这座莲台下面并没有别的东西了。地上没有台子,莲台因为要安放神像,也大得出奇,高度和荆白几乎差不多,直接安放在洁净的青石地板上。
这个大小和重量,想要翻动绝非人力能及。但是至少可以试一下能不能碰到它,起码能知道这大神像和小神像的区别。
荆白思索了片刻,谨慎地朝着神像慢慢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他不时抬头观察神像。
从远、到近,再绕过台子,直到就站在神像和莲台面前,最近距离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来自头顶的巨物沉重的压迫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神像确实太大了,明明上面并没有一双眼睛……他却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荆白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数丈之高的地方,依然只能瞧见那张微微带笑的、鲜红的嘴。
第316章 阴缘线
荆白见它确实一动不动,才慢慢将手伸到了莲台上,在空气中来回试探了几次。
莲台这么大,想碰到神像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清净殿的空气中的确不存在那层障壁。
他可以触摸到莲台。
莲台有层层叠叠的莲花花瓣围绕,理论上来说,想触碰神像,可以爬上莲台……
荆白还真考虑了一下,但是触到莲瓣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座莲台给他一种很特殊的感觉,远远看着精致也就罢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眼前的莲瓣,只觉毫无灰尘,甚至触手生温。虽然是石头的,却丝毫不觉粗糙,有一种玉一般光润洁净的质地。
这莲台看着不太一般,不像是能随便踩踏的东西。
何况第一天他们领到神像、又将神像放进神龛之后,莲台就自动出现在了神像之下,说明它们是一体的。
如果莲台能被触碰到,神像自然也能,不需要真的去摸神像来验证。
荆白脑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危险的想法。
如果神像能被摸到,是否也意味着,它能够被摧毁?
——如果他在这里点燃火折子,有没有可能就此烧掉这个巨大的神像?
如果真的能就此摧毁神像,替白恒一拿回他的眼睛,摆脱神像或者红线媪的束缚……哪怕真要死在这里,荆白也不得不说,这是个让他非常心动的选择。
他原地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就算真能把这座大神像烧了,可嵌在墙内的小神像还是没能解决。万一这些东西能重新积蓄力量,再造出一个大神像,他就算白烧了。
风险太高,可能的收益太低。荆白在心中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方才取火折子的时候,荆白只顾着观察清净殿的环境,还要分出部分注意力警惕神像,连取火折子时都没怎么低过头。因此,临走之前,荆白特地重新检查了一遍放火折子的柜子和木台。
这个柜子,比起柜子,其实更像一个联排的抽屉,七个并排着,又宽又扁,为了放下它,台子足有两张饭桌那么宽。正面标了一到七号的编号,依次横着排开。
柜子正面和周杰森等人的描述一致,但等他走到莲台跟前,正好面朝放火折子的那个柜子的背面,就发现了别的东西。
柜子的背面,竟然也按着一到七号的顺序,依次刻了几个符号。
一号背后是一只左耳,二号……二号是空的。
荆白心头猛地一震。他意识到了什么,忙从此处依次看过去。
对应荆白自己的三号,背后是两只眼睛。
四号是一只右手,五号是一只左脚,至于六号和七号……背后也是空的。
周杰森昨天完全没提到过这些符号,但荆白记得他说过,他检查过整个清净台。这东西虽然不甚显眼,但荆白觉得他不至于会漏掉。季彤和兰亭比周杰森更细心,也从未提及柜子背后有什么东西。
要么是他们看不见,要么,就是这些符号昨天并没有出现。
神像上只能看见嘴唇,但那是因为死去的二号是卢庆,他的伴侣江月明代表的是“舌”。但六号和七号代表的都是“意”,这是无法在神像身上直接看见的东西,毕竟意识不能在脸上画出来。
想到这里,荆白忽然觉得背后发冷。他甚少有这种悚然的感觉,但想到此处,不禁再次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身前那座巨大的、近乎拔天倚地的神像。
石质的雕像上,红润的嘴唇宛然如生,微微上翘,似在微笑。
荆白方才忽然发现,他们之前都先入为主了。
如果是正常的雕塑,有表情或者没有,都很正常,但这座神像显然不比一般的雕塑,它是活的!
如果它没有意识,那么就不该有表情。
如果那张嘴长出来就在笑,岂不是说明它确实有意识?
现在二号、六号、七号对应的位置空白,也证明他们确实都已经没了。
这张嘴此时在笑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笑它从众人手中得到的知觉,还是其他的、荆白等人不知道的东西?
以荆白的性格,就算思来再是震悚,也能飞速冷静下来。他没有继续追究神像的表现,毕竟它一直稳稳端坐着,没有继续活动,此时忧虑也是多余,不如多观察这能反映人生死的柜子的标记。
对照着众人的情况,他重新梳理了一番。按照原本的序号排序,活着的分别是一号季彤,纸人伴侣罗意,代表的知觉是耳;三号荆白,纸人伴侣白恒一,代表的知觉是眼;四号兰亭,纸人伴侣王坚,代表的是手;五号周杰森,纸人伴侣方菲,代表的是脚。
为什么只有他柜子背面的图案,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的都是单只,他对应的柜子背后,却是完整的两只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他和白恒一通过了纸人上门的考验吗?
死去的人的图案消失;季彤等人的剩一半;荆白和白恒一是完整的。这样看,完整才应该是最好的。
所以,白恒一眼睛恢复的可能性,是不是应该落在这里?
荆白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精神一振。他握了下怀里的红绳,目光情不自禁地移到柜子背面刻的这双眼睛上。
这双眼睛画得很简单,眼珠部位就只是简单地画了个圆而已,但能看出眼型非常好。狭长的、有点凌厉的轮廓,双眼皮贴着眼睛勾出一条自然的不太明显的弧度,但到末尾处微微有一些上挑。明明看不出表情,却已经给人感觉仿佛在笑。
荆白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心口猛跳了两下。
他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白恒一的眼睛。
他将怀中的红线取了出来,对着柜子的背面比划了一下,却找不到一个切入的位置,只好又收起来。
这时他才想起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好像进这个殿已经好一阵了,按理说这时没有收获,就应该回转。
但荆白无法说服自己走出去。
一想到这里已经能看到白恒一的眼睛,荆白就觉得,一定还有什么他暂时没找到的关窍。
虽然回去还要走好一段时间,但只要没到最后关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
荆白吸了口气,不再看外面,沉下心神,一点点摸索自己面前的柜子和周围。
柜子本身似乎是整木雕的,完整严密,找不到任何能撬动的缝隙。眼睛……也就是刻出来了而已。荆白一寸寸摸过去,确信手下没有任何机关,只能放弃,站在柜子和神像之间思索。
他侧头看了一眼,粉白的莲台座上,巨大的神像衣衫如雪,高高地端坐着。
无论是它的衣角还是神秘微笑的嘴唇,都未曾起过丝毫变化。
荆白原本已经准备走了,正要抬脚时,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用来装火折子的柜子构造原本就奇怪。每个人对应一个抽屉,抽屉本身又宽又扁,又仅仅只放一根火折子,相当浪费空间。
但现在站在柜子和神像之间的这个位置,左手是神像和莲台,右手是编好号的柜子,荆白方才在无意识中左右对照着看,就发现了一点端倪。
好像……每个柜子,都至少能对应上莲台的某一片花瓣。
就像画着白恒一眼睛的三号柜子背面,甚至能对应上两片莲花的花瓣。一片在最外面一层,但对应的位置靠着三号的边缘;一片在靠里的第二层,位置正正好好地对着两只眼睛。
荆白试着站到空白的二号位置,也就是原本应该画着江月明的嘴的位置。但等他真站过去,就发现这站位真的非常有意思。
莲台花瓣少说几百,层层叠叠。最奇异的是,荆白站在自己的三号抽屉前看,可以看到分明是有正对二号空白抽屉的花瓣的。但等他真的站到二号的位置,就发现整座莲台,数层莲花中,偏偏没有一片正对二号抽屉正中、原本应该画着一张嘴的位置。
这恐怕不是巧合。
荆白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代表兰亭的四号抽屉面前去。
兰亭的四号抽屉只画了一只右手,左手的位置却也留了出来,因此图案画在偏右的位置;莲台对应着那个偏右的图案的方位,便也有一片花瓣,可偏左的那边就没有。
荆白在一号、五号的位置试了试,无一不是如此。
无论这些缺了一半的图案是靠左还是靠右,有图案的那半边一定有对应的花瓣,没有图案的那边就没有,至少没有这种正好对齐的。
而且能和这些图案对应的花瓣,都在外面三层。
荆白方才伸手试过,以他的臂展,最远能够到的花瓣正好也就是第三层。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荆白回到了自己对应的三号抽屉的位置,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让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发抖。
三号抽屉可以对应上两片花瓣,但有了其他人的对比,荆白可以直接排除靠边缘、最外层的那一片,直接确认第二层,也就是和白恒一的两只眼睛对得正好的那一片。
荆白轻轻吸了口气,他直直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伸手够到了他看准的那一片莲花的花瓣。
莲台虽然雕塑得极精心,但荆白之前摸的时候,只觉触手光滑坚硬,是石头的触感无误。可如今他从三号抽屉对准了角度走过来,摸到的竟然是截然不同的手感。
凉的、触手生温,很润泽的,甚至是有些柔软的——
荆白甚至感觉自己摸到了真正的莲花!
他心有所感,看着那鲜润粉白的花瓣,几乎没用什么力气,试探着,轻轻往外拽了一下。
下一秒,他感觉手上多了些什么,凉津津的,饶是荆白之前有所猜测,这时也愣住了。
一片比他手掌大得多的莲花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手上。花瓣颜色白里透红,荆白只觉得手上凉津津的,好像什么东西就此渗入了掌心!
荆白悚然一惊,可不等他把花瓣丢开翻看,很快,他又感觉手上骤然一沉。
一只手竟然有些托不住它,差点滚落在地上,荆白顾不得别的,只能用另一只手托住,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之前那片巨大的莲花花瓣,竟然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木盒。
这变化真就是一霎眼的功夫,以荆白的反应速度,也没能跟上,只能捧着忽然出现在自己手中的黑色木盒,满怀惊愕地注视着它。
这莲花花瓣变的木盒约小臂长短,木质的纹理美丽而均匀,即便在目前的光线下,也有缎子般的光泽;手感更极细腻,几乎是荆白这些天里摸过的最好的木头。
荆白手捧着的木盒底部是背面,十分光滑,除了木纹本身,没有任何纹饰。而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自己捧的是木盒背面,是因为木盒现在面对着它的那一面,雕着一支形态极美丽的、亭亭净植的莲花。
滴答。
滴答。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迅速,直到奇怪的声音传入耳中,荆白才回过神来。
像水滴声。还是从他侧前方传过来的。
荆白呼吸一滞,他顾不上继续观察,先将盒子收起,牢牢护在手中。正要看传出声音的位置,就发现滴答声越发急了,雨点似的纷繁,最近的一滴“啪”地砸在他脚边,溅出一滩圆形的黑红液体。
视觉比声音快,声音又比气味更快。血腥味还没弥散开,在看到这浓稠的质地和颜色的那一刻,荆白已经立刻意识到是血。
他抱着盒子后退了几步,近乎不解地抬头看去——
神像的白衣上,深红的血色已经沾了满襟满袖。衣服是石制的,吸附不了液体,因此不断向下滚落,方才听到的滴答滴答的声音,都是衣服上滴落下来的。
而神像原本大半都空白着的面孔,此时已经满是鲜血。血液从那两片嘴唇的上方的某处不断滚落,可神像太高了,又流了满脸的血,荆白根本看不清楚那处的具体情况,
他只能猜测,那个位置,或许原本是它的双眼,此时犹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淌的,是它的血泪。
巨大的神像上,血污染了大半张脸,让它的面容再不复方才的圣洁,或许是鲜血太多,显得凄烈狰狞……
不对。
荆白护着木盒的手臂忽然猛地一震,发现这件事让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鲜血让它的脸变狰狞了。
是表情!!!
它的脸给人的感觉变了,是因为它的表情确实变了!
在荆白抬头看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那原本浅浅微笑着的、上翘的嘴角,在大量鲜血的掩映下,悄悄地、很不高兴地——拉平了。
第317章 阴缘线
鲜血般的液体从神像面孔上不断往下滴落,滴答滴答的声音连绵不绝。神像巨大,血泪落到地面也是大颗无比,远胜过下大雨的动静。
荆白甚至感觉连着眼前的莲台都摇晃起来,连带着脚下的石板地面,都能感受到某种轻微的震动。
荆白心知情况不妙,捂紧怀中的木盒,不断往后退去。神像的血泪却不见停止,一直从面孔的上方往下淌,顺着无法吸收水分的石料,流到空荡荡的衣袖和腿间的衣服上,将原本无暇的白染出大片的血红,地上也很快积起了一层黑红的血水。
此地不宜久留。荆白眼见着这些血水不断外溢,已经淌到了他脚边,不再犹豫,掉头就从殿内冲了出去!
真跑起来,他才发觉身体格外轻盈,好像比来时体力更充沛了。
清净殿的这扇门到他进来时的那扇大门有那么长一段路,广阔得像个广场,来的时候走都走了一段时间,离开时却迅疾如风,只花了片刻就冲到了门口。
直到站到大门前,他才松了口气,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段路他竟然没怎么喘。再回头看,那些血水并没有像他估计的最坏情况一样,追着他的脚步往外淌,
青石板地面洁净平整,那些血水……似乎都被拦在了大殿里。
远远看去,那座高得离谱的、巍峨恢弘的大殿,殿门也已经合上了。
就算暂时摆脱了危险,再停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荆白往远处看了几眼,没有停留,转头推了一下眼前这扇木门。
他只用了一只手,本意是试探一下木门有没有被锁住,结果一个不防,竟然把古色古香的木门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
荆白愣了一下,不禁多看了一眼自己放在门扇上的手掌。
……进来的时候,好像推门没有这么轻松吧?
力道这种东西无法量化,但是这扇木门如此高大,木料又厚重扎实。明明进来的时候,他记得至少用了大半力气才把门推开了一半,可现在竟然一只手就推开了一些。
荆白吃了这一惊,继续加力,门就开得更大。他心中虽觉蹊跷,也知道现在不是探寻的好机会,顺势闪身出去。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内,见没有旁的变化,才松开了攥着门的那只手。
手一松,门就顺着惯性合上了。它合拢的速度实在很快,反而让荆白心中生了疑。他没有立即离去,反而试探着重新推了一次门。
原本一推就开的木门,却似在转眼间变成了钢铁浇筑,任他怎么用力,也再推不开一丝缝隙。
荆白无法,只能站在门前,仰头看着头顶写着“清净殿”三个大字的朱红牌匾。
所以,这清净殿,是出来之后就不让进去了?还是因为他已经拿到了所有该拿的东西,所以这个大殿不再对他开放?
静默的思考中看,青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木盒上敲打,像在弹奏某种乐器,忽然间又停了下来。
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二号和江月明死了,神像就长出了嘴;他和白恒一昨夜烧毁了前来拜访的纸人,早上的时候,白恒一就长出了眼睛。但长出眼睛的白恒一眼皮却被缝上,没能真正复明,神像的眼睛亦未能长出来,等于是处在一个中间态。
在神像身上,“空白”才是那个中间态。
只有代表一种知觉的人和纸人彻底死了,神像身上才能长出相应的部位;那反过来,他们这边的胜利,也不是让神像依旧保持着空白,而是彻底断绝它获取这种感官的可能。
也就是说,他和白恒一烧毁了纸人都不算赢,直到刚才,他取走了对应的木盒,神像才彻底失去了视觉。
既然神像彻底瞎了,是不是意味着白恒一也彻底复明了?
荆白不敢报以过高的期望,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忍耐。但一想到这里,心脏依旧忍不住狂跳起来。
如果已经复明,自然最好;如果没有,最后的可能性恐怕还是得落在这木盒上。
这木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是白恒一的眼睛已经长出来了,他还亲手抚摸过,荆白真的会怀疑自己现在捧着的木盒,装的就是白恒一的眼睛。
但是眼下最要命的是,他已经进不去了。也不知周杰森等昨天来过的人还能不能进去……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回答他满腹的疑问,他面前只剩一扇打不开的门。
再回头,是隔了一层淡淡薄雾的、苍茫的来路。
但即便放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荆白也知道,道路的尽头,白恒一一定还在等着他。只要一想到他还在这里,心头那些滚热的烦躁和急迫就像浸入了一池清水里,即刻消弭于无形。
荆白舒了口气,掉转头往回走。
他此时是一心多用,心里惦记着白恒一,脚下的步伐便不自觉地加快,手里还在摆弄木盒,试图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错觉。
他刚才已经走出去挺远了,说明他的确比来的时候走得快得多,但不仅不累,身体里竟然还有种久违的轻松感,这根本不合常理。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因为“供养”白恒一,他的体力有明显下降。只是荆白素来很能忍耐,加上他对身体的控制比较到位,不会去做超出当下身体负荷的事情,所以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可从门里一路跑出来,到现在走得飞快,他都没有明显的疲累感。这就不是他今天身体能有的表现。
他想起刚才取到莲瓣,捧在手上时,确实曾有种凉津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入了身体里。等从大殿冲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自己好像比进来时跑得更快。但当时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逃命,才小小爆发了一下。
现在看来,很明显不是那么回事。他活动了一下全身,只觉更像是那些曾经被抽离的能量又返还了回来,让身体回到了初始的健康状态。
这本该是件好事,荆白却想到了什么,心中猛地一悚。
这些被抽出去的能量,都是通过“供养”白恒一这边出去的。现在他的能量倒是回来了,白恒一那边怎么样,就是未知数了……
一想到这里,荆白原本恢复得顺畅无比的呼吸都一阵发紧。他不再有耐心安排自己匀速走回去了,几乎是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青年的身影就像一道闪电一般,矫捷而又无比迅疾地冲了出去。
清净殿到路牌的那段路很平整,平整到地上连多余的石子儿都少有,否则,荆白当时也不能放心让白恒一一个人摸索着回去。
这种路看着远,荆白这样的人在上面全速奔跑起来却非常快,何况他现在心无旁骛,一心只想快些见到白恒一。
他只顾着奔跑,竭尽全力地奔跑。
这种状态很奇异,荆白也是事后才回想起来的,因为当时当刻,他什么也没有想,除了本能地四肢交替,根本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更不会有丝毫疲倦。
直到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远处,原本随意站着的青年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挺直了脊背,急匆匆地往前走去。
这时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从荆白的方向看,午后的光线正好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覆在双眼处的黑布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但无论是站着的姿态,峻拔的眉弓,还是微微弯起来的嘴角,都让荆白确信,站在那里的人就是白恒一。
直到这时,他才停下了脚步。
等真的站住,他才发现自己跑得太久了,跑得呼吸急促,喉咙连带着肺部都发紧。四肢也后知后觉地变得沉重,心脏突突直跳,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被忽略了太久的身体的疲累,这时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那口气一松,即便是荆白,此时也跑不动了。
他只能慢慢往前走,努力让呼吸自然舒缓,白恒一往他这里走来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他眼睛还蒙着,应该还未能复明,走这么快太容易摔了。
荆白想制止他,但嗓子干得发痛,说不出话,脚下又没缓过劲来,走不快。结果下一刻,不远处的白恒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抬起了手臂。
金灿灿的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放在黑布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掌上。
荆白没有发现他自己抽了口气,那是个非常用力的深呼吸。
他走不快,却没有停下,哪怕脚步沉重,也在一步步向白恒一靠近。
白恒一显然也听见了他的声音,捂在眼睛上的手微微发抖。他也仍旧在往前走,另一只手放在脑后,似乎正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解开。
两人相距只有十来米远时,白恒一终于将黑色的布条彻底丢到一边。
荆白屏住了呼吸,他握着木盒的手也在发抖——白恒一眼睛上的红色缝线真的消失了!
下一刻,他撞进了一双睁开的、又黑又深的眼睛。
荆白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他固然曾在柜子背后看见过那双眼睛的形状,可一双活的眼睛,和画上简陋的图形何止天差地别。
画在柜子背面时,他还能分辨这双眼睛的轮廓如何,注意到眼尾似是带笑的弧度。可当白恒一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用这双深湖一般的眼睛看着他时……
除了他眼中像潮水一样翻卷的温柔和情动,荆白什么也看不见。
他其实只是觉得精神一松,可身体里的反馈却很奇怪。好像是一根被绷到极致、只等断裂的弓弦骤然得到了解脱,竟放出了一支空箭,骤然间的松弛反而让整张弓开始反弹,甚至彻底崩裂。
荆白只觉得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这感觉,连他自己也不解——
明明刚才的时候,身上也只是一路跑过来的正常的倦怠。可见到白恒一站在他面前……白恒一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那种温柔的、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荆白。
但沉浸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荆白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忽然迎来了某种不自知的崩坏。
他感到一种极致的放松,又更像是极致的疲倦。就好像他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远不止从清净殿走到路牌这里这样远;又好像他一直在走,已经机械地走了很多天,很多年,然后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停下了。
就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
荆白毫无自觉,并且猝不及防,他就此往下倒去,几乎要摔在地上。自己尚且不及反应,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搂进温暖的怀抱里。
他依然没回过神来,整个人还在发懵,拿着木盒的手没什么力气,却依然抱在怀里没松开。一个坚定而轻柔的力道从他的头顶一路抚摸到后颈。
不知是不是错觉,和对方稳定的手相比,荆白总觉得那个比他更低沉一点的声线也在微微发颤。
他最开始甚至不太能分辨对方在说什么,过了几息,才发现自己紧紧抓着白恒一的肩膀,用力得手臂都在发抖。
白恒一不可能没有感觉,却依旧不动如山,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捋顺他的背脊。哪怕荆白一言不发,自己也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怎么了,他也无比耐心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一边轻轻地、安抚地在荆白耳边说话。
又过了片刻,他才能听清白恒一究竟在说什么。
“我是白恒一……没事了。没事了,荆白。”
第318章 阴缘线
荆白连自己是为什么会忽然倒下去都不明白。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可是白恒一的怀抱实在令他心安,除去一开始的恍惚,被他揽在怀里,荆白发现自己又逐渐找回了力气。
他从来不喜欢依赖任何人,倒在白恒一怀里,才觉得呼吸频率逐渐平缓,又被他扶着站了起来。
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回到了正常的疲倦状态,毕竟体力回到了最开始的巅峰期,恢复的速度自然也变快了。
荆白重新站好时,整个人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白恒一的手臂还牢牢揽在他肩膀上,他当然可以挣开,却没有闪避,直到白恒一自己收回手,扶着他小心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荆白呼吸了一下,确信自己不再有那种异常的、胸腔缩紧的感觉,才道:“已经好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至今表情仍旧是迷惑的,却又忍不住一直去看白恒一的眼睛。
俊秀的眉目间,难得的几分茫然就一直撞进白恒一的眼睛里,还有他清澄的双目中从未试图隐藏过的爱意,看得白恒一心下酸软。他想说什么,却又不能说出来,最后只能低下头去躲避荆白的眼神,顺带转移话题:“你拿的是什么东西?火折子呢,是装在这里面了吗?”
荆白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的眼睛走,直到白恒一低下头去,他也顺着视线下移,这才想起自己抱在怀中没松过手的木盒。看到盒盖上的莲花,他立刻找回了理智,头脑一片清明:“这是我从清净台取出来的。”
他将盒子递给白恒一,白恒一却没伸手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凝视着他,道:“火折子……”
荆白知道白恒一的意思,他是怕自己没去拿。但想到这东西最后的用处,青年的面色依然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他的手也顿了顿,才从口袋里拿出火折子给白恒一看:“拿了,放心。”
白恒一这才松了口气,冲荆白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一弯,整张脸一瞬间又变得活泼起来。
荆白本就不是真的生他的气,这时怎么会再同他计较,重又将手中的木盒往白恒一手里一递,道:“你先看看这个吧。”
白恒一看他一直护在怀中,也知道是重要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他在手中摆弄了几番,才愕然地发现,这木匣竟然是封死的。
有他来琢磨盒子,荆白才能彻底放松心神。
此时还远不到日暮时分,只是日头已经往西走了。白恒一在用他新生的双目专心致志地研究木盒,斜阳落在他脸上,从眉眼到鼻梁弧度流畅,形成完整而自然的光影,不会再被残缺的眼窝、抑或是蒙眼的黑布骤然截断。
他轮廓天成,并不因完整才俊丽,蒙着眼睛时还有种别样的神秘感,可在荆白眼中,再美的五官,也不如他此刻的完整。
这一刻,荆白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他什么也没有想,放空了一直高速运转的大脑,只是瞧着白恒一翻来覆去地折腾那个雕着莲花的木匣子,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来解释关于这个木盒的一切。
讲到佛像双目流血时,白恒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荆白却想起来什么,问:“你眼睛的缝线,到底是什么时候消的?是刚才,还是……”
白恒一还在琢磨木盒,目光甚至没从盒子上移开,头也不抬地说:“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荆白默默点了点头。这才对,佛像失去彻底眼睛,脱离空白的中立状态,白恒一的眼睛也就应该同时恢复才对。那个时候,离他真跑到白恒一面前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缝线消失的时候,白恒一本人不可能没有感觉,怎么还一直蒙着眼睛?
荆白素来坦荡,有疑惑就直接问了:“那你不应该早就能看见了,怎么我来的时候还蒙着?”
难道是想给他个惊喜?
荆白用自己笔直的脑回路只能想到这里。按说这不像白恒一的行事,尤其是才进副本这两天,他虽然不表现什么,但荆白看得出,他对眼睛的缺失非常在意。按那时候的脾气,他如果真的发现自己恢复视力,肯定会第一时间摘下黑布确认,再戴上未免就多此一举。
但他今日比起前两日确实又变了一些。如果是昨日的白恒一,眼睛被缝上时,是绝对装不出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的——他虽然已经不在意被荆白看到自己眼睛的缺陷,却还是渴望恢复视力。眼球刚长出来,眼睛就被缝上,骤然间发生的大喜大悲,很难全然掩饰得住。
只要露出些许端倪,荆白就能看出来。
但从那口棺材里出来之后,白恒一似乎淡定得多了。本来应该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被他藏得天衣无缝,合理的借口更是信手拈来,令劫后余生的荆白未能发现任何异样。哪怕后来翻阅回忆,也未能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中觉出多大的不同。
好像他在棺材里躺了不是一两个时辰,而是多少未知的光阴,总之,荆白能感觉得到,他忽然就不那么在乎这双眼睛了。
他想得有些出神,直到白恒一专注的视线终于从盒子上移开,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是我没拿下来。”
荆白愣住了,白恒一那双黑眼睛注视着他,既宁静又幽深,像很深很深的湖;笑意含在其中,像湖面泛起的温柔的涟漪。
他说:“眼睛是你替我拿回来的。我只是希望,它第一个看到的是你。”
白恒一这句话乃是从心而发,脱口而出,未加任何粉饰。荆白却完完全全地怔住了,神色变成一片空白。
白恒一见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由担心起来,直到看见那白皙干净的面颊泛起一层浅红,宛如美玉生晕,方感到自己胸中一阵震荡。
他明明没有心脏,却觉得现在简直像有一百只兔子在胸腔齐齐跺脚,仿佛马上要蹦出来。
他们原本已经离得很近,白恒一却又凑近了一点儿。那是个很近的姿势,他一手抱着木盒,一手放在荆白肩膀,接近后颈的位置。这个姿势预备着什么不必多言,两人面对面,鼻梁贴着鼻梁,几乎呼吸相接——如果不是白恒一根本不用呼吸的话。
荆白神情空白的时候不自觉地垂着眼睛,白恒一比他略高一点,看不见他的眼神,以为他还在发怔,以至于已经贴这么近了,还犹豫了片刻,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趁人之危。
就在此时,原本低垂的双目忽然抬了起来。
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一种在荆白身上极少见的、似笑非笑的神色,睨了他一眼,淡红的嘴唇好像勾了一下,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微小的弧度回落太快,来不及看见几分笑意,只让白恒一心中一慑。语气倒和往常一样,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波动。
揣着狂跳的心,白恒一听见他说:“怎么,真看见我,反而不敢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恒一没等他继续挑衅,手的位置先移到了荆白后颈。荆白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量,唇角刚勾起来,便被没什么温度的嘴唇带进一个亲吻里。
吻自然也是凉的,好在他从不介意。
没过多久,白恒一忽然松开了荆白,荆白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一般人看着总觉得没什么感情,冰冷尖锐似刀锋,少有人和他长时间的对视。白恒一被他这样盯住,却只看得见他明亮的眼睛很单纯的不解,萌得握紧拳头,没顾得上给他答疑解惑,抓紧时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才往旁边撤了一步。
不必他说,紧接着,荆白也听见了。那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几个人的脚步声。
周杰森他们回来了!
白恒一当时为了等荆白,只站在确定自己能捕捉到众人动静的位置,离路牌所在的地方还有段距离。这时听见他们回来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前走去。
周杰森觉得脚下发沉:“累死我了,等到路牌这儿我们歇会儿吧。”
季彤凉凉地道:“醒醒,不早了,路哥他们肯定等了我们好一阵了,别耽误他们的时间。”
周杰森侧脸去看季彤,比他矮不了几公分的女人也在喘气,汗水正顺着头发往下滴,也不好意思再提休息的事了。他现在真有点佩服这女人,韧性太强了,明明自己也累得脸色惨白,还能咬牙说出不休息的话。
为了分散注意力,继续迈动双腿,他只好转移到自己更感兴趣的话题:“好吧好吧……等见到路哥我一定要问问,为什么他的月老我们的月老好像不一样???”
兰亭伏在王坚背上,轻声说:“是不是因为我们还是去晚了一天?”
季彤皱着眉,低声道:“我觉得不像。”
周杰森走在最前,视线尽头已经能看见路牌,他忍不住转头问季彤:“等会儿??你看看那玩意是路牌吧?那儿没人啊,路哥他们俩难道已经走了??”
季彤和兰亭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像。
几人分别前说好,不管哪边先回来,只要在天黑之前能赶回去,都要在路牌处碰头。路玄这样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除非遇到什么急事,不可能会违约。
季彤道:“或许是还没回来。”
周杰森摇头:“不可能,就清净台那巴掌大点儿的地方,转三圈也就上个厕所的功夫——路哥!!!”
他远远认出来那个向路牌处走来的挺拔高挑的身影,但旁边那个比他还高一点儿的应该是白恒一……等会儿,不对啊,那个人没有蒙眼睛!!!
一直在说话的三个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最后,是一直背着兰亭、从没加入过对话的王坚一锤定音,用他低沉的声线确认道:“是白恒一。”
周杰森等人一路走到月老祠,为了能赶上荆白那边的进度,又赶命似的赶回来,原本已经累得够呛。白恒一远远地能听见他们说话,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也注意到他们个个嗓子发哑,无精打采的。
荆白在心里算了算,发现他们来回的时间比他昨天竟然还长一些,心下反而升起几分疑问。
按理说哪怕走得稍慢,但他们已经知道了拜月老庙的方式,相较昨天从头摸索的荆白,应该节省下了一些时间才对。还是说,就像清净台变成了清净殿,月老庙今日也变了,他们有些什么新发现?
周杰森等人且喜且惊,也加快脚步往路牌处走,等两边真正站到一起,所有人,包括性情最为内敛的王坚,目光都集中在了白恒一身上。
准确地说,是他的眼睛上。
周杰森最憋不住话,率先问:“路哥,你也太神通广大了,白哥这眼睛什么情况——”
说复明就复明,医学奇迹啊!
第319章 阴缘线
荆白没着急回答他,先扫了一眼众人的状况。人没少,状态似乎也没错,几个人的脸色除了疲惫,至少没有比分别前更糟。只是一行人都两手空空,他见了不由得皱起眉头:“红线呢?你们没拿到?”
“拿了拿了!”周杰森忙从口袋里掏出红线给他看,一边说:“我们都觉得这东西肯定很关键,所以都收起来了……”
季彤在旁边补充:“我们三个比过,我们的红线都一样长。”
荆白原本也有心对比,这时将自己的红线拿出来同周杰森的一比,果然也一般无二,才又收了起来。
他低头收红线时,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疑惑之色。
白恒一却没错过他们的眼神官司,视线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怎么,你们在月老祠的遭遇,难道有什么不同?”
周杰森挠了挠脸:“有个事是有点纳闷……”
他们去的这趟月老祠,别的都和荆白说的一般无二,唯有月老祠中的那个神像,几人看到的和荆白看到的不一样。
他们三个人在路上就已经商量好了,为了节省时间,索性三个人一起进庙拜月老。如果蒲团下面没出现三人份的香,再分别进去,甚至排好了先后顺序。
幸好,无论是去月老祠的这条路,还是进入之后找香的办法,荆白都和他们交代得清清楚楚。唯一没能替他们试出来的,也是因着昨天白恒一不曾来,不知道月老庙是否允许纸人进入。但看白恒一对香火味的反应,他也猜,月老祠不会真正伤害纸人。
王坚和罗意同他们一起走到了月老庙门口,兰亭等三人一齐进入之后,远远瞧见月老像前摆了三个竹编的蒲团,都松了口气。两个纸人等在门外,见未有什么异状,也跟着进了庙。
刚进去时,整个月老祠都灰扑扑的,几人去蒲团下面取香时,兰亭和季彤记得荆白的嘱咐,还特地帮忙多看了几眼月老像,但月老整座塑像直连地面,连个缝隙都没有,不像是能藏东西的。
直到这一步,他们的经历都和昨日的荆白一模一样。
但点完香之后,就有些对不上了。
香火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味道和荆白形容的差不多,并不呛人,非常好闻,对纸人的加成尤其大。
当时他们把蒲团下拿到的香插入大堂中的香炉,立香无火自燃,罗意和王坚都不是那么外放的性格,但两人都不自觉地站在香炉旁边,闭上眼睛,面上露出餍足之色。
青烟缭绕间,唯一没带纸人伴侣来的周杰森甚至注意到,在场只有他自己点的香是径直盘旋向上的;兰亭和季彤的香,都有一部分环绕在他们的纸人身边,然后消失了。
他那会儿心里还有些后悔,这香火看上去对纸人大有裨益,结果因为方菲行动不便,他不好带她过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荆白昨天也没带白恒一,自己一个人去的月老祠,但白恒一今天看着状态还是很不错。
他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路哥,这个香的能量,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传递啊?”
荆白和白恒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想起了什么。面对着周杰森求知若渴的眼神,荆白却不说话,用手肘推了白恒一一下,示意让他来说。
荆白向来话少,何况纸人的感受,当然也是纸人的描述更直观。周杰森没察觉什么,白恒一咳嗽了一声,说:“确实可以……总之你回去就知道了,她能闻出来的。”
周杰森大喜过望,说了声“好”,荆白示意他接着说,周杰森便继续道:“当时我虽然有点后悔,但因为点香的时间有限,我们还是尽快回到了月老像前,准备去拿红线。”
没带纸人的周杰森是第一个重新站到月老像前的,伸手去拿月老布囊中的红线时,他习惯性地抬头多看了一眼。
这是荆白从未提及过的,因此周杰森毫无心理准备,乍一抬头看见这样的景象,他吓得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又把季彤和兰亭都叫了过来。
方才没点香的时候,月老和荆白曾描述过的一样,一手持布囊,一手拿着书册,须发皆白,面带微笑。当时他们三个人看到月老时,都不由自主地觉得心下安定了几分,兰亭更是注目了许久,说这应该是民间传闻的喜神,至少寓意绝不是坏的。
季彤听了她的话,想了想,说:“清净台的反方向就是月老祠,这不摆明是打对台吗?说不定我们想要离开这里,还真得指望这月老呢。”
可等他们点完香之后,原本慈眉善目的月老脸上的微笑却消失了。原本正坐着,面朝前方,作道士打扮的老人此时面带惊怒之色,侧转身体,看向不知名的某处。
几人当时都是一惊,可打开月老祠的门,往老人看的方向看去,入目的却是一片茫茫荒野,除了远处的高墙,视线所及,空无一物。
他们也没有更多时间,眼见香要燃尽,忙将红线取下来。但取了红线,也不见月老的表情变好。
荆白皱眉道:“香点完之后呢?”
周杰森叹气:“点完之后,就回到原状了。正坐着,笑眯眯的那样子。”
但取红线的时候都看到过月老表情的异常了,哪怕他现在变回原样,他们也不可能抱着原本的心情了啊!
他们说完,都眼巴巴地看着荆白,荆白没急着开口,反而露出思索的表情,似在回想。白恒一却不紧不慢地问季彤:“你们既然是三个人一起拜的月老,布囊里岂不是有三根一样的红线?当时怎么拿的,就一人一根这么拿的么?”
兰亭用她特有的轻飘飘的声音说:“不是的。”
她身体虚弱,年纪又小,周杰森和季彤都让着她,布囊里的红线也是她先拿。红线看着都一样,她就随便选了一根离自己最近的,没想到真拿的时候,却发现拽不动,脸上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周杰森在旁边看得着急:“你是不是没劲儿拽了,我帮你吧!”
他要上手帮忙,季彤想起什么,拦了一下,对兰亭道:“你换另外两根试试。”
兰亭也明白了,这个很可能和火折子一样,是一对一的,果然换了另一根,她就能拽出来了。周杰森和季彤也是一样。
白恒一点了点头,对她笑了笑:“多谢。”
果然,虽然看着长度、颜色一模一样,但实际上,红线也是一对一的,和范府那个副本他们拿的灯笼一样。“塔”从不主张互相残杀,所以,这通常意味着它是这个副本的关键道具。
兰亭点了点头。她从回答白恒一的问题开始,视线就从他的眼睛上移到了他的头顶的某处,看得回过神来的荆白都觉得不太对劲了,问她:“你在看什么?”
兰亭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的头顶来回打转,片刻后,迷惑地说:“是‘气’。你们俩的气都变了……”
她方才回答白恒一的问题时,才发现,白恒一头顶的‘气’,竟然和荆白不一样!
刚碰头时,她和其他人一样,被白恒一的眼睛完全恢复吸引了注意力,没注意到他‘气’的不同。
在她眼中,每个人的‘气’的颜色都不同,纸人分走了人的‘气’,两个人原本的颜色还都会变淡一些。而且荆白的‘气’原本就是白多黑少,深色的部分甚至非常少,相较他人,颜色更难辨别。
但是方才白恒一问问题,她无意中看了一眼,却发现,白恒一的‘气’竟然几乎完全没有黑色。
季彤两道眉毛拧了起来:“你这说法是不是抽象了点儿……”
“我明白了。”周杰森对色彩比较敏感,他比划了一下,说:“是不是就和复印一样,墨不足的时候,颜色就会变淡?”
兰亭舒了口气,说:“是的,就像两张一样的画叠在一起,看起来颜色很浓,但分开就发现是淡的。”
如果“气”是墨水,墨只有那么多,如果要画出两张画,颜色就会变淡。
现在,在她看来,荆白的“气”已经恢复了第一天进来时的原本的颜色浓度;且在第一天时,所有的纸人头上都没有“气”。但现在,白恒一头上不仅有“气”,还和荆白的不一样,等于是一幅全新的画……
“不仅是全新的,还跟我们都不一样,几乎没有黑色。是这意思吧?”季彤这次听明白了,顺便帮忙总结。
兰亭点头,季彤见状,好奇的目光也落到了白恒一和荆白身上——离他们分头行动也就过了两个小时左右。这么短的时间,荆白做了什么,能让白恒一身上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荆白见几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季彤甚至早就注意到了白恒一拿着的木盒,这时正好奇地盯着上面的莲花看。
荆白原本就没有隐瞒的意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平静地道:“这些变化都是从清净殿来的,那边情况我长话短说,要不要去,你们自己决定,我不会干涉。”
他简明扼要地把自己进入清净殿的过程和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因为时间有限,荆白只是客观描述了情况,没有加入自己的分析。
季彤心思细腻,先问道:“路哥,我有个问题。你能把木盒拿出来,是不是因为你破解了纸人拜访的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去了,也有可能根本没办法拿出木盒?”
荆白从莲台里找出木盒之后,神像彻底失去了眼睛,白恒一的眼睛也复明了,荆白甚至拿回了自己之前数日中不断流失的元气,或者说精气?总之,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那显然和他们生命能量息息相关。
按正常的逻辑,这个赌局,荆白应该已经赢了。但他至今没能离开这个奇怪的村子,这就足以证明,这局棋还没有真正分出胜负。
季彤的分析完全合理,从昨夜烧毁灵棚,击败纸人开始,荆白和他们就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了。他在清净殿的遭遇只能作为参考,季彤等人若是进去,未必是一回事。
白恒一这时却笑了起来。
荆白和众人讲述经历那会儿,他无事可做,一手抱着木盒,另一只手就架在荆白肩膀上,懒洋洋地倚靠着。他个子虽然比荆白还高些,但不知是不是身为纸人的缘故,哪怕大半个重心靠过来,也没有多重,荆白也就由他去了。
他许久都没说话,这时候一笑,不止季彤,荆白都转过头去看他。白恒一冲荆白眨了眨眼睛,笑道:“其实这事是这样的——如果拿不出来,倒不算什么麻烦;要是能拿出来,那就真的麻烦了。”
第320章 阴缘线
白恒一脸上虽然在微笑,语气却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感情。加上他本来声线偏低沉,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自带了一股寒意。
他人没站直,脸虽对着阳光,却因为角度的缘故,光线半明半暗地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平添一层幽邃之感。
季彤被他说得寒毛直竖,不自在地捋了几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定了定神,才勉强冲白恒一笑了笑,道:“白哥,我没太明白你意思呢,你……你能不能稍微点拨一下我们?”
话是对白恒一说的,她求救的目光却看着荆白。显然,这几天下来,她已经搞明白了两个人中谁是那个更好说话的人——反正肯定不是白恒一。
白恒一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荆白身上。见荆白侧首看他,他浓眉一挑,微微偏了下头,俨然有种“接下来交给你”的促狭。
荆白若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
他有种感觉,总觉得白恒一是故意把这个好人留给他当的,却没有证据。否则时间这么紧,他有话直说就得了,何必无端端地吓唬季彤他们?
只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既然白恒一不打算开口,他只好接过来,道:“抽屉后面的图案我已经告诉了你们,大概对应什么,你们应该都清楚吧?”
白恒一复明的时候,荆白身体里流失的生命力也在同时回归,足以证明他们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和纸人其实就是绑定的。
这个所谓的仪式,更像是一个赌局。看似是帮纸人伴侣们找回失去的感官或者肢体,实际上是让他们和神像博弈,挽回自己因契约不断流失的生命力。
抽屉背后刻的,看上去是纸人伴侣们失去的器官,其实也是他们自己身体情况的体现。所以死了的人,抽屉背后的图像就消失了,季彤等人则只剩下一半。在拿回木盒前,荆白和白恒一虽然战胜了送葬的纸人,对应的三号抽屉背后也刻了两只完整的眼睛,但荆白的生命力并没有回归,白恒一也未能复明。
这意味着,木盒存放在莲台里的时候,神像虽输,荆白也未赢;若用赌局作比,就是胜负已分,筹码却未清算,正处在一个很微妙的中间态。
取出木盒,就是彻底完成了结算——胜负在今天天亮之前就定下了,神像输了,彻底失去双眼;而白恒一复明,荆白的体力也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但是季彤等人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甚至还没有被纸人上门拜访过。
周杰森挠了挠头:“所以,我们还处于胜负未分的状态,并不是取出木盒就代表我们能胜利。”
“不对。”兰亭难得地打断了他,她罕见地语气发急,只是身体所限,哪怕用最大的音量说话,听起来也是轻飘飘的。
“不是这样!路哥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拿不出木盒,才能说明目前是胜负未分的状态,还不能结算,我们可以赌到最后。但如果我们能拿出木盒,就说明、说明……”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在抱着王坚胳膊的手臂上蹭了一把额前的冷汗。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简直像张纸,找不出丝毫的血色。
季彤比她稳得住些,虽然语气也在发颤,还能接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就说明,已经可以结算了。”
个头高挑的女人看了荆白一眼,语速越来越快,好像用这么快的语速说出来,就不用面对这残酷的推断:“而且,根据路哥的经历,取出木盒这个结算的过程还是一次性的。如果我们在纸人拜访之前取出木盒,提前完成结算,那么,哪怕之后真的战胜了纸人,我们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季彤算是看明白了。荆白点了点头,道:“如果你们现在能取出木盒,大概率也只能恢复剩下那半个器官或者肢体的功能;另外半个,就会出现在神像身上。”
兰亭伏在王坚背上,她喘了口气,又努力支撑起上半身,道:“可这样提前结算的话,我们已经流失的体力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她最关心的还是体力恢复的问题,因为她很怀疑自己还经不经得起再一次的供养。就算经得起,这个状况去应对纸人的上门拜访,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季彤忽然眼睛一亮:“但是,既然提前结算了,赌局不就算结束了吗?已经流失的回不来就算了,后续如果不需要继续供养,我们也能多撑一阵,正好趁机会找到出去的办法!”
荆白正要开口,一直倚在他身上,似乎根本没打算开口的白恒一先嗤笑了一声:“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
几人惊诧地看着他,英俊的青年随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我们这些人身上的缺陷,应该就是你们能量流失的原因,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能量流失的缺口。如果没有闯过纸人登门的那一关,你们就算取出木盒,大概率也不能真正中止供养。修复了抽屉背后剩下的那一半,还缺着另一半呢。”
“那我们很亏啊!”周杰森两手一拍,忿忿不平地说:“如果真是这样,这所谓的机制岂不是很不公平?我们提前结算了,就没有机会拿回来以前流失的能量,但神像却还能继续拿我们剩下的能量?”
兰亭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也不能这么说,至少王坚他们可以提前拿回一部分的感官。”
他俩对话时,季彤悄悄地瞥了一眼站在荆白身边的白恒一。
这个神色漫不经心的青年一直站在一边,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洞若观火,却一直不参与讨论。他眼睛恢复前,季彤觉得他虽然叫人看不透,但多半也是因为眼睛被遮住了。
有句俗话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个人的眼睛被遮起来,就很难让人看穿他的心事。
现在白恒一复明了,季彤有心观察。可当她一眼望进他似笑非笑的、狭长深邃的黑眼睛,依然只觉深不见底,丝毫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王坚听兰亭提到了自己,侧过头去,一动不动地盯着黑发少女,言简意赅地道:“你选你的,不用考虑我。”
罗意也和季彤打手势,表示自己无所谓。
荆白听着他们的对话,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很多人都更习惯于跟随惯性做决定,一部分的人则会思考成熟后再做决定,但很少有人会思考到更深层——为什么要做那个决定?
现在已经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了,他们的推断还是不够深入。荆白不得不再次拽着他们往下走。
“这里其实还有一个‘为什么’的问题。”荆白耐着性子,继续提醒他们:“为什么神像那边可以提前结算,帮助纸人恢复一部分的感官?按照之前举的赌局的例子来说,我们这边原本处于弱势。神像那边一开始就已经五感全失,而我们在‘供养’时是每天不断往里加码。神像虽然暂时没得到,我们却一直实实在在地在失去。”
荆白一口气说到这里,却发现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众人这时却变得鸦雀无声,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他没得到回应,目光便从众人脸上一一巡视过去。对面的几个人,连带着纸人,要么面露思索,要么似懂非懂。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向站在身边的白恒一身上,青年神色清明,注视着他的目光甚至带点笑意,显然对他想说的事情了然于心。
荆白胸中难得地升起几分无奈之意——不用听懂的人听懂了,该听懂的人却没听懂。
他的眉毛拧了起来,试图继续组织语言。白恒一一直在看他,见他淡红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清隽的面容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荆白平日里气质已是冷淡锋利,整个人绷起来的时候,更是衬得气氛肃杀。白恒一见对面包括纸人在内的五个人不自觉地越靠越近,都快贴在一起了,便用搭在荆白身上的那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道:“我来说吧。”
荆白自己也没发现,他的神色一瞬间就松弛下来,连带着气氛一瞬间都舒缓不少。
周杰森反应最大,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紧接着就发现白恒一似笑非笑的目光从他脸上闪过,莫名有种自己被睨了一眼的感觉,却又转瞬即逝。
刚刚复明眼神就这么好吗?应该是错觉吧?
白恒一却没给周杰森观察的机会,直接开口道:“还是用赌局作比喻,你押的注是一个苹果,神像押了一个梨。你必须每局都切一块苹果,放进木盒存着,等神像派出纸人上门和你赌。如果你赌赢,神像就给你一整个梨;你赌输,神像拿走盒子和你手上剩下的苹果。”
这样听就好懂多了,众人连连点头,连荆白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白恒一便继续道:“如果你们的盒子能拿出来,那就意味着,你的苹果切到一半,对面的神像告诉你:反正你已经切了半个苹果,不如先把切了的给它,它再换给你半个梨,你们再接着赌剩下的。”
“半个苹果换半个梨,也就是刚才兰亭说的结论,听上去很公平,是不是?”
这个比喻直观又清晰,众人都紧跟着他的节奏,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白恒一根本不在意自己变成了人群的焦点,他甚至到这时才从荆白身上起来站直,一边活动脖颈,一边随意地道:“到这里了,就应该多想一步。不是能不能,而是为什么。它为什么要提出和你换?”
周杰森脾气直,嘴也最快:“那就是因为……它想提前吃到苹果?”
白恒一冲他一笑:“果然,用吃的打比方更好理解。我正是这个意思。”
周杰森直觉他那个表情不像是在夸奖自己,但说出来的话却又好像在夸,一时被搞得有点糊涂。
白恒一却已经收起笑容,平静地说:“如果你们的木盒能取出来,说明神像也需要你们提前结算,尽快获得更多的感知。这是整个进度加快的征兆,你们做选择务必慎重。”
荆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季彤的目光在两人中游移了片刻,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说道:“可是,路哥……神像恢复的进度是所有人共享的。如果不是你告诉了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还可以取出木盒。万一我们提前结算,招出什么祸事,你和白哥也要承担我们造成的后果……”
她这样一说,兰亭和周杰森也反应过来,周杰森先道:“是啊,路哥,你们、你们真不介意吗?”
荆白很少被这样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他没说话,白恒一就自自然然地接过来说:“他要是介意,就不会告诉你们了。”
关于周杰森几人要不要取木盒的事情,荆白和白恒一没有特地提前沟通过。因为在荆白看来,这是他人的选择,他无意干涉。赢回了白恒一的眼睛,他已经有信心应对可能的任何后果。
他不需要说出口,白恒一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荆白心下一阵柔软,面上却不露声色,面对众人的目光,只点了点头,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你们自己做了决定,承担自己的结果就行,不用管我。”
三个人其实就是怕这趟万一被他们搞出了什么意外,却让荆白来一同承担后果,届时既过意不去,又不好交代。有他这句话,才算放下心来,几个人团团围到一起,正式商量究竟要不要去清净殿的问题。
荆白不打算干涉众人,只静静抱臂站在一旁,试图串联起所有的线索。过了不知多久,也或许没多长时间——总之,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白恒一,却发现自己右边空荡荡的,原本站在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荆白心里一空,迅速转头去看身后,只扫到一个人影,原来白恒一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左边,正微微侧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荆白不明所以,用眼神发问:“?”
白恒一往前凑了一点儿,伸出手,在荆白莫名其妙的眼神中,用指尖抚平了他紧锁的眉心。
额头感觉到的触感软而凉,但近在咫尺的那双黑眼睛里,是再明晰不过的、仿佛要流淌出来的温柔和关切。他有些愣住了,听见白恒一低声问:“苹果和梨,现在不是都拿到了吗?怎么还是这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