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含眠摇摇头,顺手将小家伙塞进云惟烟的怀中,眼含笑意道,“我前段时间去了趟蓬莱,恰巧碰见道星掌门养的神兽下崽。”
“想着你可能会喜欢,所以我悄悄地带了只回来。”
她云淡风轻地往后接着说,“这可是只才出生三天的九尾狐。”
第36章 前尘往事(九)
“九尾狐?”
软乎乎的小粉团蜷在云惟烟的掌心, 她用指尖轻轻地戳了下幼崽的爪子,它好似被吓到了,瞌拢的双眼眯开一条细缝。
“嗷——”
幼崽怯生生地看了眼云惟烟, 随即又再次发出一声呜咽。
云惟烟目前还不敢确定这只九尾狐究竟是不是忆安。
虽说忆安的来历成谜,但活了上万年的九尾狐还困在修仙界未渡劫飞升……
这种事儿说出去可能都没有修士会相信。
“你为它取个名吧。”
云含眠双手合拢, 将幼崽笼罩在她俩的掌心之间, 语气平静道, “我将它带回云川,它便属于你了,无须担心道星掌门。”
云惟烟闻言出声否定了她的建议, “没有你, 它也不会到云川, 还是你取吧。”
云含眠点点头,不想因为此事与云惟烟起争执。
其实经过百年相处,她早已对小苇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
云家、云川、槐江山。
除了和她恩怨匪浅的老对手云惟烟, 还能是谁?
不过现在的她对云惟烟的刻板印象消退了许多。
少时的她因一时兴起的怜悯, 将云惟烟带回云川。
结果短短几日搅得宗门天翻地覆,逼出隐居药峰的紫纱女子和不插手凡尘的师尊相互对峙。
师尊曾告诫她切莫对云惟烟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
可历经梦境这一遭遇, 云含眠不可避免对云惟烟产生了改观。
起码云惟烟在为人处世上倒是极有原则。
在创建门派的那些艰苦岁月, 得罪了云川的修士,但凡触及了云惟烟的底线, 嘴上说“明日取他狗命”。
她半夜三更就去把人杀了。
绝对不会让她厌恶的人活过五更。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诚实守信?
可惜云惟烟的手段太狠辣,哪怕身处梦境, 都能在修仙界树敌众多。
云含眠定定地注视了云惟烟良久, 忽得灵光一闪,用手掌包裹住她的五指, 闷声道,“忆安,就叫忆安吧。”
“九尾狐幼崽极易夭折,她因我的私欲而脱离母兽的庇佑,那我便希望她平安长大。”
云含眠边说边时刻观察着云惟烟的神情,见她面上一如既往地淡漠,紧绷的心终于松下。
幸好。
云含眠暗暗想着,垂眸掩去目光中流露出的喜悦。
幸好她不知,比起幼崽,她更希望她平平安安。
有时云含眠会故意遗忘掉她正与云惟烟身处梦境,享受着偷窃来的片刻放纵。
她承认,她对云惟烟有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但她又清楚地知晓,并非是凡间传颂的爱情。
总觉得自己缺失之物在宁霜身上得到了圆满。
到底丢了什么呢?
云含眠越想越头疼得厉害,心里好似压了千斤重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与云惟烟简短地寒暄两句后,云含眠立即转身消失在大殿门前。
云惟烟注意到她离去时虚浮的脚步,却只是抿唇目送那抹倩影的渐行渐远。
“忆安。”
她细细地咀嚼着这无比熟悉的两字,抚摸团在掌心睡觉的小狐狸,眼底情不自禁地露出些许笑意。
云惟烟边大殿内走去,边低头看着小狐狸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是被云含眠从道星偷回来的,怪不得你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世。”
于是在弟子选拔落幕后,全云川上上下下的修士都知晓了宗派某长老从蓬莱的道星里偷回来一只九尾狐幼崽。
听说那小狐狸成为了掌门的新宠,日日陪同在掌门身侧,由掌门亲自抚养。
洛轻竺从底下弟子口中得知此事后,气势汹汹地找到云惟烟,用灵力将小狐狸好生试探了番,才肯放下对它戒心。
云惟烟对此举很不理解,从洛轻竺手中抱回小狐狸,直接开口追问,“轻竺,你——?”
“惟烟,防人之心不可无,近些年你对宁霜太过宽容了。”
洛轻竺神色忧思,哀叹道,“你可知宁霜背着你干了些什么?她身为云川长老,胆敢窥视槐江山灵脉!”
“你首次担任掌门,很多事你不知情也正常。”
她语速飞快得往后继续说,“我总归跟在清瑶仙子身旁修炼数十载,关于宗派隐秘的事知晓不少。”
“我的云掌门啊,宗门不同于世家的血脉传承,一个宗派的立身之本便在于所处的灵脉。”
云惟烟似懂非懂地插嘴道,“你的意思,是说槐江山灵脉出现异常了?”
洛轻竺恨铁不成钢地抓住云惟烟的肩膀,扬手凭空捏造一个结界,将她们二人与外界隔开。
“惟烟。”
洛轻竺咬了咬下唇,不由得有些激动地吼道,“修仙界普遍认为灵脉取之不竭,实乃大错!你猜为何瑶台与上玄彼此仇视?当然是因为两宗共用一条昆仑灵脉!灵脉是会枯竭的!”
“宁霜对槐江山灵脉图谋不轨。”
洛轻竺掐牢她的肩头,神色笃定,一字一顿地逼问云惟烟,“你信我吗?”
话音刚落,她们之间便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云惟烟直视面前的洛轻竺,她脸上的焦虑与担忧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宁霜意欲何为呢?
一同陪她白手起家,又想亲自毁了耗费无数心血创造的基业?
云惟烟皱紧眉头,怔怔地瞧了洛轻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
喉咙的“信”字却始终哽在嘴边说不出口。
她无奈地闭上双眼,背过身对洛轻竺低声叮嘱,“你且去查查吧。”
“若宁霜真有叛心。”
云惟烟长叹一声,稳住即将崩塌的心神,冷冷地吐露出“格杀勿论”四字。
洛轻竺领下她的命令,挥手破开了结界,犹豫不决地抬眸看了云惟烟几眼,“真杀?”
“我是云川的掌门。”
云惟烟的语气中包含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宁霜,远不如云川众弟子。”
洛轻竺得到满意的答复后,身影立即消失在原地,奉令前去进行调查。
“忆安。”
云惟烟双手抱起小狐狸,亲昵地贴在它毛茸茸的脸颊,眼神落寞,“我就知道。”
忆安歪头看向抵在鼻尖的主人,懵懵懂懂地伸出小爪子轻按在她的下巴,以示安慰。
她看不懂云惟烟眼底复杂的情绪,但她知道,她的主人正在伤心。
云惟烟勉强地笑了下,握住忆安的小爪子,低声喃喃道,“我就知道梦总归是要醒的。”
春风吹散了她隐晦的情愫,浅淡的呢喃乘风漂泊于远方。
又是一年梨花绽放的日子。
洛轻竺带回了她牵挂许久的消息。
宁霜意图毁坏槐江山灵脉,洛轻竺与她交手数次,两人势均力敌,最终宁霜负重伤从云川逃离。
此后数年,哪怕洛轻竺孜孜不倦地搜寻宁霜的行踪,依旧毫无收获。
云惟烟只觉她在梦境之中呆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甚至一度分不清她究竟是云惟烟还是小苇。
她好像真真切切地做了次云川的掌门。
拥有万年前五灵根的绝顶天赋,配合槐江山源源不断的灵气。
在宁霜不知所踪的年岁里,她的修为扶摇直上,顺利突破到渡劫后期,离飞升仅一步之遥。
再闭关数日,或许她就能得到她渴望了两辈子的东西。
然而不幸往往是伴随着意外。
月圆之夜,云惟烟与洛轻竺正在阁楼之内小酌怡情。
前段时候,洛轻竺跑去找浮梁的长老抢了几坛子好酒。
她一时兴起,抱着酒坛子约云惟烟与她共同品尝浮梁的美酒。
浮梁的酒烈得很,她们俩个喝了大半夜,洛轻竺率先撑不住倒在桌上陷入沉睡。
云惟烟的头脑勉强还能保持一丝清醒,推了推趴在桌上的洛轻竺,不满道,“先别睡,你怎么和小叶子一样,这才喝几杯就倒了。”
“不对,小叶子进浮梁后酒量见长。”
云惟烟抱着空掉的酒坛,低低地笑了笑,“听说小叶子已经千杯不醉了,下次我要去和她比比。”
她双眼迷离地望着独悬一轮圆月的天空,沉寂多年的心突然感到一丝迷茫。
她遵照筱竹的遗言振兴了云家,云川也成为六大门派之一。
庄梦境和槐江山灵脉能够确保云川在她飞升后延续千年的繁荣。
可为什么她的心却一直是空荡荡的呢?
云惟烟丢下怀中的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出阁楼,从此地能够俯瞰全槐江山的景色。
皎洁的月光倾泻于环绕山脚的梨树林,云惟烟记得在很久以前,她曾经与云含眠种下一颗梨子的果仁。
后来不知为何,槐江山上遍满了梨树。
梨花烂漫的季节,云惟烟克制不住会想起云含眠。
“情”字果然是修炼中的大忌。
云惟烟甩了甩头,吹着晚风,酒意稍微被吹散了些。
她醉醺醺地朝山脚看去,忽然,枝丫上攀爬出簇簇梨花,风一掠过,成千上万的花朵齐齐盛开,簌簌作响。
云惟烟眨了眨眼,心底隐约升起一股期待,下意识地化作一道白光飞入山脚的梨林之中。
头顶洁白的花瓣纷飞在空中,云惟烟稳住身形,抬眸朝不远处看去。
梨树之下,有一道高挑欣长的背影
第37章 前尘往事(十)
“你回云川做甚?”
云惟烟深吸一口气, 缓缓走至梨树前,神情漠然,眼底闪过几分清明, “你不怕我杀了你?”
“宁霜。”
她卸下往日的防备,眉目间有一股藏不住的疲倦, “你我二人早已心知肚明, 莫非你对此梦境留恋不舍?”
树下之人闻言仍旧一动不动。
“云、含、眠。”
云惟烟不禁喊出了她的名讳, 怔怔地看着与树影重叠的身影,心底可谓是五味杂陈。
维系这段感情对于她而言,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没有开端, 亦没有结局。
见眼前之人始终不肯开口, 云惟烟的手下意识地朝她的后背伸去。
在指尖在触碰到衣角的瞬间,四周顿时白光大闪,纷飞的花瓣立即化作密封的牢笼, 笼罩在云惟烟身上。
不对!
脑中的酒意终于彻底地消退, 危险的气息弥漫在牢笼之中。
云惟烟定了定神,一手掐诀聚集灵力尝试破除花瓣的纠缠, 一边不由得扬声高喊, “你究竟想做什么?”
空旷的梨林根本无人应答。
此时她才恍然发觉,梨树之下哪里有半点云含眠的身影?
竟然是傀儡之术?!
云惟烟不由得气笑了, 胸膛中燃起被云含眠欺骗的怒火, 凌空取出一柄上品的宝剑,手握剑柄, 一剑刺穿繁复的花瓣。
这些花瓣极有灵性, 打散后又会重新地聚拢在一起,层层交缠。
牢笼中的人越是反抗, 它们越向内挤压,带着浓重的杀意,势必要将云惟烟禁锢在原地。
源源不断的花瓣消耗着她的灵力,剑刃与壁墙交锋数百次,剑刃的主人却无法脱离此地半步。
一滴冷汗从她的额头滚下,残破的衣裙与小臂上的血痕错杂。
云惟烟咬紧牙关勉强保持住清醒,暗暗地咒骂了云含眠几句,这片梨林必定有古怪!
否则她全身的灵力怎么可能在不停地消散?
“云惟烟。”
笼外忽然传来一道极为耳熟的声音。
云惟烟抬头正巧撞上笼外之人阴冷的目光,视线交错间,她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的局。
“是要我的命,还是要庄梦境?”
她抓紧手中的本命剑,挑衅地看着面前之人,嗤笑道,“梁珂,你与她什么时候联手的?”
“你错了。”
梁珂摇头否认,“吾并非与她交易,是她逼迫吾来困住你。”
尚不等云惟烟出口,梁珂再度画阵,以梨木为引子,加固了花笼的灵力。
“你——”
梁珂沉吟了下,“吾不想瞒你,杀你之人乃仙界上仙,她不是为了神器而来,你云家种下的因果合该由你偿还。”
云惟烟的意识逐渐消散,强撑着双目死死地盯紧梁珂一张一闭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听着她的话语。
“云家一己私欲,将你的气运与槐江山灵脉绑定……”
“上仙说……杀了你……我飞升即可拜入她门下……”
可笑至极。
云惟烟倚靠剑刃支起身子,眼神涣散,口中喃喃道,“当真可笑至极。”
云家的因果凭什么要她来偿还?!
况且占了一个灵脉就占了,各门派各世家谁没有占过灵脉?
为何只有她需要付出性命?
太不公平了。
因为她是云惟烟,所以就合该被理所当然地杀掉吗?
“吾好有良善之德,自会为你葬身。”
梁珂操纵阵法,飞散的花瓣一涌而上,眼前瞬间浮现一片血雾。
近些年她的修为愈发精进,尤其是阵法之术在修仙界无人能出左右。
渐渐的,笼中之人没有再反抗。
梁珂拨开血雾,正欲探查云惟烟的气息时,锋利的剑刃携卷着无穷的威压从花墙破开径直刺进她的腹部!
“滚!”
云惟烟裂口朝梁珂高声呵斥,“就凭借你也想杀我?让云含眠滚来见我!”
翻手挥散褪去漫天的花瓣,她拔出染红的剑刃,居高临下地侧目瞧向捂住伤口的梁珂,心尖涛涌的怒火几乎掩埋了她残余的理智。
又是招式极其凶狠的一剑。
梁珂未曾料到云惟烟的修为尽然到了如此恐怖的境界,区区两剑就伤她千年根基。
二指潜意识地夹紧最后一张符纸,她面色苍白地朝云惟烟看去。
只听云惟烟轻蔑地笑道:“上玄,也该换掌门了。”
*
九重天之上,仙雾环绕。
今日且是仙主重返仙界之日,各路的仙子宫主纷纷携带重宝登门拜访,以示贺喜之意。
这一行仙人中,风头最盛的便是紫霄宫宫主姚筝。
近些年她所管辖的下界频频涌现飞升之人,偏生这群修士还极为年轻,大多数还不过千岁。
“上仙治理有方,倒是让小仙好一番羡慕。”
站在姚筝身侧之人乃是衔月宫宫主池笙,她在众仙家中口碑极好,几乎没有与之交恶的仙子。
“听闻上仙掌管的下界有一天之骄女,百余岁已至渡劫。”
池笙摇头对姚筝感慨道,“待那名修士飞入仙界,上仙何愁无人侍奉?宁念上仙是有个好徒儿,你当师尊未必比不得她。”
“池笙,今日仙主大喜,怎不见宁念?”
姚筝微微一笑,有意避开了池笙的试探。
下界那人可是她早瞧好的苗子,仙主游历于三千小世界,不出意外定要踏破虚空而去,届时仙界为了争夺仙主之位,势必大乱。
这几个上仙之中,唯有宁念最喜争强好胜,她又是前任仙主之女。
假如她再不扶持起一个能与她们对抗的弟子,只怕后患无穷。
池笙听出姚筝的避讳,神色不变,顺着她的话往下继续说,“据说宁念上仙那徒弟与她闹了别扭,在清回宫闹得人尽皆知。”
姚筝:“你可知何事?”
池笙抿唇不语,淡淡地瞧了她几眼。
姚筝瞬间明白了她未出口的意思,掩面轻笑两声,邀着池笙入宴会去拜访仙主。
清回宫禁地之内。
“含眠!你难道疯了不成!”
云含眠跪在万年寒冰之上,体内的真气早已被刺骨的寒意所侵,膝盖红肿得厉害,渗出的血液又被冰止住,浓稠的血液紧紧地贴合在膝盖和冰层之间。
宁念上仙对待弟子向来苛刻,以严师扬名于仙界,稍有违逆便惩罚弟子跪冰。
她抬头直视高座上之人,坚定地开口道,“师尊,我知你忌惮紫霄宫,可她尚未飞升,何必将她牵扯进仙界的斗争。”
“混账东西!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宁念上仙瞧着站在她面前油盐不进的云含眠,心头的恨意愈发加重,语气中充满了对她威胁,“我告诉你,今日云惟烟必死无疑!”
“若梁珂杀不了她!我亲自去下界去杀!”
“师尊!”
“住嘴!”
宁念上仙指着云含眠的鼻尖怒斥,“放你去凡间历练,你莫非还真对那凡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你给我听好了,只有斩断了槐江山灵脉,从那个小世界飞升的修士才会慢慢减少!”
云含眠垂下眼眸,面上的神情依旧淡漠,颔首朝宁念行礼,“弟子深知师尊的忧愁,但云惟烟——”
“还在为她求情!”
宁念上仙冷声直接打断她的话,“往日你对她下手时怎没瞧见你心软?”
云含眠淡漠的神色闻言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真论对错,她怕已经丧失了与云惟烟相处的机会。
宁念不屑地看向瞬间变脸的云含眠,不由得讥讽道,“她的修为早被你掏空了吧,我的好徒儿,你装什么呢?光凭逼死她养母这一点,你和她这辈子都绝无可能。”
字字句句如同犀利的刀锋,戳破了她隐藏在心底许久的顾虑。
云含眠的脸色越白,宁念越说得起兴。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当初到底是谁趁筱竹病重,故意用云惟烟刺激她,致使她急火攻心?我原让你下界是为了扰乱那池浑水,争得两败俱伤我们才好渔翁得利。
结果你竟然将神器对云惟烟拱手相让?行,我默许了,区区一个神器而已,我清回宫不缺那三瓜两枣。”
宁念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云含眠的面前,俯身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目光中染上几分愉悦,欣赏着这好徒儿难得一见的崩溃。
从云含眠牙牙学语时,她便将她养在身边精心抚养,早把她当作半个女儿看待。
知女莫若母。
宁念可太清楚云含眠这张看似清高的皮囊之下藏着颗怎样的心。
先除掉筱竹,拿到剩下一半的庄梦境。
又与云惟烟虚与委蛇百年,在槐江山山脚布下阵法,时刻窃取她的灵力和气运。
表面装得恭顺,对云惟烟事事相依。
暗地里挑拨云川与其余各门派的关系;在修仙界散播谣言,败坏云惟烟的名声;一点点地消磨槐江山灵脉;甚至杀死了道星的护宗神兽,划开它的腹部把幼崽直接取出……
桩桩件件,不仅对云惟烟瞒得严丝无缝,还将罪责推到其余人头上。
她却依旧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
“含眠。”
宁念上仙猛地使力,逼迫云含眠仰头看向她。
“你太贪心了,既担忧她飞升入仙界与你相争,又对她恋恋不舍想与她共处。”
宁念弯腰凑在她的眼前,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挥手将徒弟放逐到了下界。
云含眠刚一回神,就发觉她已经站在槐江山山脚她亲手种下的梨林之中。
三尺之外,衣诀沾血的云惟烟正怨恨地看着她。
师尊如同魔咒般的言辞回荡在云含眠耳边。
“毁了她的修为,断了她的飞升,我便装聋作哑,任由你对她怎样。”
第38章 残灯
修仙界荣盛百年的槐江山云川, 在一夜之间败落,传闻是利欲熏心,独占神器, 触怒了仙界的上仙,派遣仙侍将云川满门屠灭。
门派弟子多数惨死, 大长老洛轻竺极为刚烈, 以身魂祭入阵法, 堪堪为宗门搏得一线生机。
槐江山的溪流腥红三日不断,浮尸遍野,四周荒芜。
最为离奇的不仅于此, 原上玄的掌门梁珂也在此夜圆寂, 上玄对外说是大限已至, 回天乏力。
同时,原云川的掌门踪迹难寻。
有人说她死于仙侍手下,也有人说她顿悟飞升。
至于是真是假, 已无人在意。
这件灭门惨案在修仙界引起一阵波澜后, 便随着云川残余弟子另移洞庭湖而被人们慢慢遗忘。
一切事物重新回到正轨,唯有仙界的清回宫内悄无声息地搬入一名下界女子。
“姑娘。”
亭雪双手端着饭菜, 直立于屏风之后, 压抑着泣声,“您乃凡人万万不可绝食啊, 您已两日滴水未进, 这——”
“出去。”
笼罩层层曼纱的床帘后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告诉她, 让她彻底死了那条心。”
云惟烟枯坐于床榻之上, 厚重的被褥替她遮挡住了肮脏的污浊。
她两眼空空,无神地盯住殿内的一处发呆。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 艳红的印子密密麻麻地从娇嫩的脖颈,顺到雪白的大腿内侧。
“姑娘?”
“滚!”
云惟烟一把抓住玉枕朝屏风丢去,嘶哑的声线颤抖着怒吼道,“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杀了!”
亭雪连连应好,飞速地消失在了殿内。
她怔怔地抱紧盖在身上的金丝绒花被,周身痛得厉害,漂亮水灵的双眼蓄满了绝望。
杀了梁珂后,她本已强弓末弩,抱着必死的决心,持剑与云含眠过招。
结果——
云惟烟猛地掀开被褥,几近崩溃地拉扯着脚腕上泛着银光的捆仙锁,胸口膨胀的怒火让她恨不得将云含眠碎尸万段。
这不安好心的东西,居然胆敢把她关在清回宫内夜夜折磨。
早已破皮的()陡然与凉寒的空气接触,稍稍一磨,像似竹林雨后初生的嫩芽,颤颤巍巍地想缩回去。
风一吹,躲在重叠的云层后的雨露便拨开阻碍,点点滴滴地倾泻于叶片之上。
云惟烟一想起被囚困的日子,颠倒黑白,囫囵吞枣,不禁恶心地倚在床头干呕。
经脉尽断,修为尽失,从最高处跌落沦为一介凡人。
怎能不恨?
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云惟烟支撑起身子,重振精神,双手开始摸索冰凉的链子。
不行,她绝不向她屈服!
只要她不死,迟早有一日,她也要以己之道还施彼身。
【宿主息怒】
沉浸于怨恨中的云惟烟完全没注意到神识中突然多出的电子音。
【云惟烟!】
见宿主不理它,系统焦急地催促道。
【你还想不想出去!】
出去?
脱离梦境!
云惟烟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立马追问系统,“你怎么突然出来了?不是说梦境会压制你吗?”
【我见不得你在女主这儿受苦,与秘境主人争斗好一番,先不说这个,宿主我找到你出梦境的法子了】
系统对她细心说道,【梦境的主人公是小苇和宁霜,若是你俩全死了,这梦不就做不下去?】
云惟烟闻言微微蹙眉,“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怎能与她抗衡?”
【宿主可还记得三十六计最后一计是何?】
“美人计——?”
云惟烟沉吟片刻,侧头恍然大悟,“你是让我攻心为上?”
系统对她的疑问闭口不谈,转而继续劝慰。
【我为你带来一瓶毒药,足够令女主当场暴毙,接下来的事全由你作主】
云惟烟敏锐地察觉出系统话中的纰漏,它一个由数据组成的外来生物,还能保存毒药?
正当她细究此事的疑点时,一个小瓶子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云惟烟在神识中唤了几声系统,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看来系统之事必须从长计议。
眼下她能顺利脱离梦境才是重中之重。
云惟烟攥紧手中的小瓶子,眼珠转动,心底已然浮现出万无一失的计谋。
*
云含眠妥善地安置好了云川剩余的弟子后,才放心地返回了仙界。
师尊的手段向来狠绝,她一开始就知晓云川覆灭的命运,但好歹也有几分情义,洞庭湖灵脉也算是给她们的补偿。
就是可惜了洛轻竺,无法堕入轮回,身体已然灰飞烟灭,灵魂困在阵法中,与云川的命运捆绑,跟孤魂野鬼般,生生世世只能飘荡于云川境界。
“仙子。”
亭雪屈身作礼,恭敬道,“姑娘她已两日未沾水进食。”
云含眠收回心底的盘算,抬头看向殿门外说亭雪,冷声道:“她可有说什么。”
“有。”
亭雪犹豫不决地说,“姑娘说让你死心。”
云含眠神色不变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亭雪退下去,心中哀叹一声,迈步朝云惟烟所处的寝殿走去。
并非多想与她结为道侣,把她带回仙界后,偏生欲望作祟,将她压着尝试好几番后,食入骨髓。
每每瞧见云惟烟情动时轻咬唇瓣,好似激发出她体内潜藏的凶兽,只想做得愈加恶劣。
边想边推开殿门,掀开帘纱踏入了云惟烟的屋内。
站在床边良久,见云惟烟不出声,云含眠轻咳一声,主动扬声道,“我已保全你性命,你还有何不甘?”
云惟烟面色苍白,吃力地撑着娇弱的身子,定定地看着云含眠。
四目相对间,云含眠清晰地看见她眸光中的哀恸与痛苦。
突然,云含眠只觉她的心好似蚂蚁啃噬般,被小小地刺痛了下。
“宁霜,你既身为仙界上仙座下高徒,何必又下界来搅扰我仙缘?”
云惟烟的手摸了摸她干裂的唇角,心头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哀伤。
没曾想,从梦境开端的救命之恩到如今的沦为囚鸟,她们最后还是这种结局。
“我只问你一句。”
云惟烟偏过头,忍住泪水,勉强保持住仅剩的体面,哽咽道,“百余年的相处,你可曾有片刻对我……”
余下的话语掩藏于唇齿之间,云含眠冲过来抱住她消瘦的身形,吻上了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云惟烟使劲推开云含眠,怒目圆睁,指腹不停地擦拭她的嘴唇。
“既然满是算计,又何必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诓骗我?”
她嗤笑一声,心底有些不甘与隐晦的期待。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人让她难过至此……
她的神情仿若在嘲笑以往的痴心妄想。
两行泪水不由自主从脸颊划过,云惟烟环抱住双臂,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将头埋入膝盖间。
“从你我相识至今,携手开宗、广招弟子、讨论心法,以至于我将你视为身旁最重要的人。”
“我以为,你待我之心亦如我,有过一瞬间,我觉得我们这样相处下去也不错,哪怕就在梦境之中。”
云惟烟再一次推开欲意抱住她的云含眠,颤声逼问道:
“你亲手种下那片梨林时,你究竟是在掐着时日算何时才能毁了我的修为,还是在想来年梨花开的时候能与我一同赏花?”
她越说,云含眠越不敢直面她的视线。
“你知道的,我算计很多人,为稳住掌门大权,为稳住飞升大道。”
“可这回,我是真的没有算计过你。”
“云含眠。”
云惟烟倒在她的怀中,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
云含眠的手还是那么暖和,一如那年的云川山门外的长梯。
云惟烟仰头,双眼含泪,不禁软下了语气,柔弱得如同受惊的兔子,贴在她的胸膛,祈求地开口:
“再吻我一次,就当全了我多年念想。”
云含眠满眼怜爱地抚摸着云惟烟娇嫩的脸颊,小心地轻吻上了她的唇瓣。
眨眼间,云含眠的嘴角立即渗透出丝缕的黑血!
她慌不择乱地想挣脱云惟烟的手,却被云惟烟一把拽紧领口,俯身又亲吻上去。
“哈哈哈——”
云惟烟松开嘴唇,放声大笑,状若疯癫。
亲眼所见云含眠捂住心口,倒身于床榻上吐血,心中的怨恨也不消减半分。
“我在唇瓣上涂了毒药,你不是喜欢和我颠鸾倒凤吗?我成全你,让你好好尝尝亲吻的滋味。”
“你、你——”
云含眠不解地看向云惟烟,指着她半晌也未骂出口一句话。
云惟烟一巴掌直接拍掉她的手指,满脸涨红怒斥道:
“云含眠!”
“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往日半分情义!若有来世,你!我!势必唯有争斗!”
“你若求富贵安身,我便让你家破人亡!你若求飞升得道,我便抢你机缘断你心道!”
云含眠目睹她哀怨的神情,无怨无悔地闭上双眼,握紧云惟烟的手。
反正也说不清了。
她想着,便将腰间的本命剑抽出放进云惟烟的手中。
云惟烟此时也已中毒,周身软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云含眠拉起她的手,让剑刃一寸寸地插入她的胸口,心甘情愿将头抵在她的脖间。
“小苇。”
她没有喊她的姓名,只单单唤了初见时的名字。
云含眠突然发现,好像师尊让她进入玄月秘境中寻找之物,她已经找到了。
剑刃割开皮肉的痛苦让云含眠清醒了不少,她双臂牢牢地抱紧云惟烟,好似要与她纠缠生生世世般不愿放开。
在云惟烟意识消失的那一刻,她突然听见云含眠贴在她耳畔极为认真地说。
“小苇。”
“我心悦你。”
第39章 自断情魂
【检测周围环境中——】
【恭喜宿主已成功脱离梦境】
云惟烟伴随神识中的电子音缓缓地睁开双眼, 晃神半晌,才抬头环视一圈,枝丫点缀的梨花仍旧灿烂, 周遭的景象全无半分变化。
在梦境经历的种种情怨恍如隔世,云惟烟始终不敢扭过头去看静躺于身侧的云含眠。
“统子。”
云惟烟愣了会儿, 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她来玄月秘境究竟做甚?我……”
她捂住胸口, 温热的手掌清晰地感触到皮肉之下正在跳动的心脏,越想提云含眠,那心便跳得越快, 连脸颊两边都浮上一丝俏丽的红晕。
“不, 不。”
云惟烟强行压□□内的躁动, 扶着树干慢慢地站起身,梦境极大消耗了她神魂的力量,但凡在秘境遭遇不测——
思及此处, 她终于寻回了往日的理智, 正了正神,丢下云含眠独身一人走进梨林深处。
【宿主别进去!】
察觉出云惟烟加快的脚步, 系统不由得惊呼。
【你前世也来了玄月秘境, 尚且都未获得大能传承,料想是与大能残魂无缘, 不如算了?依照上回, 还留给小叶子?】
太奇怪了。
云惟烟听完系统这番劝阻,心底对它的疑虑愈发加重, 遑论此回它的真实目的, 光它在梦境中的纰漏就足以让她起疑心。
是系统告诉她,她身处在一本小说中。
也是系统告诉她, 云含眠是本书唯一指定大女主。
可历经梦境,亲身体验了小苇和宁霜的故事,她不是被随意摆弄的傻子,怎能品不出其中的怪异?
云惟烟任由系统如何细数利弊,步伐坚定地踏入黑雾弥漫的林子。
【宿主!】
系统被云惟烟逼急了,低声哀求道。
【我从未求过你,但我今日破例求你一次,别去】
系统停顿了下,纠结片刻,继而对她说。
【你不会想看见的】
云惟烟竟然从它的电子音中听出了些许疲惫之意。
她施法拨开浓厚的重重迷雾,一片荒芜之地陡然暴露在面前。
烧焦的大地,干枯的植被,漫天的黄沙。
云惟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压回的心立即如同擂擂战鼓般激跃,直觉强烈地想告知她谜底。
“统子。”
她鲜少在它面前袒露出如此软弱的神情,“不管我究竟会看到什么,但我总归是要面对的,人活着就得向前走。”
系统隐隐感觉出宿主应该猜出了真相。
它噤了声,选择安静地陪伴云惟烟去揭开被尘封已久的过往。
走近中央才发现有一座白石碑立在这空旷荒凉之地。
云惟烟于碑墓前止住脚步,怔怔地瞧了墓碑良久,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
微微颤抖的指尖抚摸上冰凉的墓碑,她噎噎咽咽地轻声读出刻在白石上的碑文:
“吾妻云氏,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初逢其面,一见倾心……”
字字句句宛如刀割,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双唇抖动地念出碑文的后半部分:
“上奏九霄,下鸣地府,来世有缘重相聚,双宿双飞到白头。”
被风沙磋磨的文词已然有些模糊,指尖触碰到留下墓志铭的名字时,陡然地抽回了手指,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宁霜?!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宿主】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我与她怎会有一世姻缘?当真可笑!”
云惟烟翻来覆去地将碑文读了好几遍,厉声质问藏在神识中的系统,“你瞒我?你究竟是谁!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一本书!我是谁?你说!你快说!”
【惟烟】
系统放缓了声线,对云惟烟此时的想法心知肚明,长吁一声,【抱歉】
它磨磨蹭蹭地朝云惟烟解释道。
【我并非故意掩盖,可那宁念上仙实乃蛮横,你若不藏好神魂,恐遭灭顶之灾】
【你与她座下高徒宁霜是一对怨侣,纠缠三世因果不断,初世你被宁霜囚禁后,不甘屈辱自杀于清回宫内,宁霜道心崩溃,抢回你的尸身下界葬于此地】
“槐江山?”
云惟烟好似一下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跌坐于冰硬的白石上,摇头低声道,“玄月秘境是我的墓地?玄月秘境的大能也是我?”
【宿主初世乃云川开宗立派的祖师爷晚云仙子,自当在修仙界留有传承秘境,宁霜将你带回了槐江山山脚的这片梨林】
“呵。”
云惟烟冷哼一声,眼底尽是不屑,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她害了我,还奢求与再续前缘!白日做梦!”
系统全然不顾宿主此时濒临发疯的状态,自言自语地继续往下说。
【宁霜葬了你后便殉情而去,本就是仙人,无非再轮回一世重塑仙缘,偏生她殉情时,遗失了七魂六魄中的情魂,宁念上仙没法子,只能再把你放回小世界里陪她历劫】
【第二世便是小说中的剧情,你悲凉的身世,你凄惨的下场,通通是你所经历过的,女主对你态度越冷淡,越心狠,她的气运越好】
【我的宿主,原本的你才是此小世界当之无愧的主角。可惜第二世女主飞升时出了点意外,没飞升成功。彼时你的游魂已经飘到其余小世界中,后续便遇上了我】
“所以你到底是何人?”
云惟烟直插要害地逼问道,“你将我从异世带回来,又预备谋算什么呢?”
系统只留下一句“我无意害你”便遁入她的神识中,任由她无论催促都不再出声。
云惟烟摸着身下的白石,温热的指腹逐渐变得冰凉,脑海中浮现一幕幕曾经的过往,她不禁痴痴地轻笑出声。
“小苇。”
云含眠循着她的踪迹找到了此处荒地,梦境宁霜的感情影响了她的理智,潜意识还以为云惟烟是梦境中的“小苇”。
“哈哈哈,云含眠!”
云惟烟抬头直视墓碑前的来人,胸膛中翻涌的怒火不停地燃烧着她对她仅存的情愫。
是了,她又走上了曾经小苇的道路。
一想到这个念头,云惟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云含眠,释然道,“我一向敢作敢当,我承认,我在梦境中对你动过心,不过——”
她垂下眼眸,语气轻飘飘的,好似在随口讲些玩笑,“不过我为避免烦扰,就请你这个名义上的长姐见证。”
“你想做甚?”
话音未落,云含眠面色焦躁地劝说她,“我知你怨我在梦境中伤害了你,可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不!”
云含眠蓦然地惊呼一声,刚想运转灵力想阻拦云惟烟,却直接被她压制在原地,眼睁睁地瞧着云惟烟亲手抽出了自己的情魂。
那一缕泛着淡淡莹白的魂魄被云惟烟握在手中,云含眠目眦欲裂,语气急促道,“你被怒意冲昏了头,冷静一下!”
云惟烟神色未变,完全无视了云含眠的话语,转过头看了几眼白石墓碑,心中不免冷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折辱她,毁了她,又痴心妄想地想和她重头再来?
她偏不。
莹白的魂魄直接消亡在云惟烟的掌心,伴随而来的是两道撕心裂肺的吼声,“你怎能狠心斩断了自己的情魂!”
【宿主万万不可!】
心中对云含眠隐晦的情愫跟着情魂的破碎一同泯灭。
云惟烟难得感到一阵久违的舒心与自由。
她甩了甩头,挥袖将墓碑震碎,目中显露清明之色,不再多看云含眠一眼,转身与她背道而驰。
【你失去了情魂,情蛊也可能对她失效了,你——】
系统小心翼翼地追问她。
【你真的对她放下了吗?】
云惟烟闻言摇了摇头,面上好似大彻大悟,朗笑道,“若要成仙须忘我,我心不死道无门。”
*
仙界衔月宫内正有两人执黑白二棋对峙。
棋盘中的黑棋正不断被气势汹汹的白棋追杀,黑棋不堪其扰,步步退缩,丢弃卸甲。
白棋已然处于上风,占领了全局。
葱白的手指摩挲着黑棋圆润的表面,定定地瞧了棋盘许久,才浅浅地叹息一声,随手将黑棋放回棋罐里。
“逼得如此紧,不怕她撕破脸皮报复你吗?”
“池笙。”
宁念也一同放下两指夹着的白棋,抬眸警告地看向她,“你可知我最喜欢你何处?”
“请上仙放心,我自有分寸。”
池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似的,整个人周身气质温润如玉,容貌也颇为和善。
“小仙斗胆请问上仙一句。”
她面色不变,眉眼间依旧温柔如水,但从双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却极其锐利,仿佛洞悉着交错杂乱的世事。
“母虫已死,子虫又如何能独活?”
“你?”
宁念瞬间嗅出她话里有话,连忙起身追问,“什么意思?云惟烟自断情魂,莫非还解不开那该死的情蛊?”
“非也非也。”
池笙脑中闪过前日里姚筝的话语,仰头回视宁念探究的目光,拿捏着分寸,柔声说:“她的情魂断了,你徒儿的情魂又在玄月秘境中寻了回来,日日钻心之痛,我想她也是受得。”
宁念:“怎会如此?我引她们入境,只想借着她初世的残魂余威促使徒儿……”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才恍然发觉自己中了计。
“上仙。”
池笙将宁念的脸色变化收入眼底,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你的徒弟是徒弟,别人的徒弟便不是徒弟了?”
第40章 我很想你
“姚筝?!她胆敢!”
宁念蹭地站起身直接扬手甩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目含怒火地上下打量了番池笙,气极反笑,“你们两个贱人!我的生母乃前任仙主, 与我作对,好好掂量一下自个儿!”
“上仙!”
如此不留情面, 饶是像池笙般在众仙家中擅长水袖长舞的人也不免撕破了往日的温良, 一把掀开棋局, 冷下脸道,“只要仙主尚在,你绝无可能接管仙界!”
“那个小世界已因为你阻断它的灵脉而葬送了诸多修士的飞升, 你不仅毫无愧疚, 还让你的徒弟下界继续汲取它的灵气!”
“你给本仙住嘴!”
池笙全然不顾眼前人的威胁, 伸手抓住宁念扇至半空中的手腕,心中愈发觉得爽快,万年在她这儿受得气终于消散了些。
“你与其在这儿无能狂怒, 不如赶紧下界去看看你捧在手心的好徒弟。”
宁念瞬间意识出池笙话里的嘲讽, 凶狠地瞪了眼她,大力甩开她的手, 火急火燎地朝下界赶去。
若非有云含眠在此界, 她才不会屈尊降贵来这种低贱之地。
她可是正统的仙家,仙主膝下唯一的女儿, 堂堂正正地继任上仙之位。
哪里像池笙和姚筝这种从小世界飞升入仙界的破落户, 一心与后续前来仙界的后辈攀关系报团,搅得仙界不宁。
她只不过是替母亲惩治这些不安分的东西, 何错之有?云惟烟算得上个什么东西, 区区一个小世界的天命之女也敢垂涎她的宁霜?!
让她给宁霜当垫脚石都算是对她的恩赐了,还不满足?
宁念边忿忿不平地想着今日如何折磨云惟烟, 边独身飞入玄月秘境,准备找她算账,结果未曾料到,这白石墓碑旁边仅剩一人。
云含眠跪在墓碑之前,清瘦的背影掺杂着几分落寞,对师尊的到来毫不意外,慢慢地抬头看向宁念,语气平静道:
“在她墓碑前,师尊您给她道个歉,我与你的师徒情谊尚有一丝挽回的余地。”
“宁霜?!你刚刚对我说什么?!”
宁念冲上前一脚踹准云含眠的后腰,伸手攥紧她的衣领,怒急攻心,连呼吸都感觉有些困难。
她精心养了万年的孩子,竟然为了云惟烟那个狐媚子忤逆她!
云含眠冷淡地瞧着师尊悬在凌空中巴掌,不作任何抵抗,心死如灰地开口讥讽道: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我连我的心上人都护不住!她死了!连续死了整整三世!你根本只是为了你自己!你怕我因为她而倒戈去紫霄宫——”
话音未落,云含眠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痛,她缓缓地偏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敬重了三世的师尊。
宁念的容貌仍旧是记忆中般的艳丽倾国,可云含眠却感觉好像头一次认识她,整个身子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软下腰瘫坐在地上,掌心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好冷。
怎么会如此冷。
云含眠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制矜持终于被打碎,她挣脱出宁念的挟持,连滚带爬地挪动到白石墓碑旁。
在她看清碑文的那一刹那,炽热的鲜血一股一股地涌上心头,浑身筛康般地颤抖,猛烈跳动的心仿佛在冲击她极度脆弱恐慌的灵魂。
“吾妻云氏……”
云含眠半疯半痴地扑向墓碑,双手不停地抚摸着白石上的碑文,柔嫩的指腹被滞留在碑上的沙砾割裂,一滴滴滚动的血珠汇集,宛如条蜿蜒的河流,逐渐勾勒出白石碑上的悼文。
“我想起来了……哈,我彻底想起来了……”
她的双臂牢牢地环抱住墓碑,失神又空洞的眼睛盯住宁念,她曾经的师尊。
云含眠忽然放声大笑,无尽的悲伤与哀恸埋没了她的理智,这坟墓里面埋得根本不是小苇!
在她轮回第二世时,小苇的尸身早被宁念挫骨扬灰了。
仅仅因为她在飞升时冲破了记忆的封印,想起了与云惟烟的前世,宁念便怒不可遏地闯入玄月秘境开棺残害她的爱妻。
当时她做了什么?
云含眠双手捂住头,拼命地想从破碎的片段中找出曾经的记忆。
为什么第二世的她没有飞升?
不记得了——不!她必须记起来!
越想搜寻逝去的过往,云含眠越是濒临崩溃,是她害了云惟烟三世,是她夺了本属于云惟烟的人生。
她的惟烟合该高立于云川的山巅俯瞰众人的朝拜,成为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快飞升的仙人,被万世敬仰,交口称赞。
是她。
是她的懦弱毁了她。
云含眠紧缩着眉头,极度的哀愤涌上心头,一股强烈而痛苦的情感撞击她的胸膛,五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冷硬的墓碑,一口鲜血从喉咙吐出。
“含眠!”
宁念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徒弟憎恨地望向她,云含眠的眸光中不再有对她的敬爱,独独仅剩下仇人般的厌恶。
“我——”
宁念张了张口,胸口始终被石头压着般沉闷,她伸出手想去为云含眠擦拭她溢出嘴角的血液,却被云含眠扬手拍开。
“感谢上仙多年养育教诲之恩,可我云含眠着实受不起你的爱拂。”
云含眠神情扭曲,痛苦中又夹杂着一丝解脱,她咽了咽,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支起身子朝宁念恭敬地磕了个响头。
“你想做什么?含眠!”
宁念惊喝一声,手忙脚乱地跨步冲在云含眠的身前,错愕地低头看向她拉扯长大的孩子。
云含眠单手伸入体内,当着师尊的面,活生生地从体内拔出了仙骨!
宁念几近失语地目睹发生在她眼前的情景,她疼爱的徒弟后背血肉模糊,一根白润的骨头缓缓地展现在她的视线中。
丢了仙骨。
云含眠这辈子绝无机会问鼎仙界。
“云惟烟简直是个红颜祸水!你为了她居然放弃飞升!你不想回仙界吗?你不渴求至高无上的力量吗?”
“含眠!”
宁念突然感觉一阵疲倦,连连倒退几步,难以置信地逼问她,“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子,我把你当亲女!你是想放弃我吗?”
云含眠抿唇不语,任由汩汩血水从她体内流去,染红了裙摆,在地上拖曳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双手捧起那条带着血丝的仙骨,神色未变,垂下眼眸,声线平稳,“凡间血缘至亲决裂时,曾有剔骨还肉的旧闻。”
“我把你视作我毕生唯一的亲人,可恨啊,你当初将我的亡妻开棺挫骨扬灰时,我只敢扭过头,听着你辱骂她,是我的错,我不敢忤逆你,最终我放弃了飞升。”
她平淡的口吻仿佛是在叙述一件稀疏平常的故事,“我瞒着你,偷偷将第二世云惟烟的尸身重新埋入了此地,可惜被你发现了。你可还记得,我跪在你脚边苦苦哀求你放过她,云惟烟是我的心上人啊,你居然还磋磨了她第三世。”
话说到最后,云含眠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遗落两世的情魂一旦归位,她终于沾染了凡尘的活人气,不再冷心冷情,心绪万千全系在云惟烟身上。
见宁念长久不回应,云含眠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意地把手中的仙骨丢在地上。
沾满血丝的仙骨与肮脏的泥沙混杂在一起,云含眠却懒得再转身看一眼。
她忽视身后被震惊到失神的宁念,蹲下身子开始扒开牢实的白石,边挖边放声哭泣,极致的悲痛冲撞着她柔软的心底。
好想再看看她,一眼也好。
云含眠如同疯魔般地挖开她亲手埋葬的坟墓,脸上半笑半哭,五指已然血肉淋漓,断掉的指甲正垂悬在指缝边。
“值得吗?”
宁念回过神,定定地注视她的背影半晌,终究是狠不下心,哽咽地追问道,“云惟烟她值得你为她抛弃你的大好前途吗?”
云含眠闻声停顿了下她手上的动作,苦笑地说,“高高在上的你从未曾对某人动过心吧。”
她的语气中仿佛含有无限的怀念,“你体会过亲吻的滋味吗?我现在都清楚记得,我溺水,身体失重地往下坠入,水抢占我的鼻腔——”
深入地下的冰棺慢慢展露在她的眼前,万年寒冰盖在一具年轻的女尸上,再苍白的脸色也掩盖不住女尸俏丽的容貌。
“我很想你。”
云含眠好似被这具女尸勾了魂,眉眼中尽是笑意,隔着寒冰倾身虔诚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疯子。
被心爱的徒弟一系列行为所震撼的宁念上仙边摇头边低声重复着“疯子”两字。
她克己守礼、云中白鹤的徒弟。
好像已经彻底地消失在她的眼前。
宁念一时接受不了云含眠的疯狂行径,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眼,转身拂袖而去。
此时坟墓周围空余云含眠一人。
她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冰层,时不时痴笑几声,视线中只有冰棺里一动不动的女尸。
云含眠倾身贴在渗透寒意的冰层上,用脸隔着冰层蹭了蹭女尸的脸,明明尚未触碰到真正的肌肤,她却反而感到久违的安心。
“惟烟”,她喃喃自语,“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