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鲁莽的小年轻。”中年店主面露不屑,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店内的人偶出来,帮着店主关上了门。
更极端的人确实直接冲进街边的店铺,把人偶的相关资料扫落在地,人偶的小型雕塑碎裂,石膏碎了一地。
有人振臂高呼:“我们闹得越大,我们成功的概率就越高。”
郁念假模假样地发传单——这是负责人随手塞给他的。
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会引起巡防队的注意,很快就有巡防队队员赶到现场,他们的腰间别着枪,竭力拦住疯狂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道:“有意见请按照流程提交资料。”
人群置若罔闻,甚至有人直接上手推搡巡防队队员。
郁念感觉自己的后衣领被人拎住了。
他从一片混乱中被人拎出,拎到了无人的拐角。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祝麟说着,边顺手接过郁念手上的传单。
郁念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声尖锐的枪响响彻云端——一位巡防队队员拿着枪对天开了一枪。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
祝麟看着枪声的方向,“啧”了一声。
寂静很快被打破,人群如同沸腾的水,反应甚至比之前更加激烈:“你们巡防队是不是包庇人偶,你们和人偶是一伙的。”
街边剩下的人偶店避之不及地关上了门。这群人准备得非常充分,有人拎着油漆桶,用刷子在街边的墙上写下:“禁止制造人偶。”
人群有恃无恐,他们笃定巡防队成员不敢对他们开枪。
不远处一片搔动,安静的拐角里。
祝麟取下腰上的枪套,半蹲下来。
郁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欸别动。”祝麟手疾眼快地握住郁念的小腿,作战手套粗糙地箍住细腻的腿肚。
郁念早就换下了祝麟的大裤衩,他现在穿的是自己短裤——不是弗洛斯所谓“人偶定制”的,是他自己买的。衣服上的绑带给他的冲击有点大,在副本里还是穿简单一点比较好。
黑色的宽大短裤有点长,盖住了郁念的膝盖。
祝麟半蹲着身子,撸起郁念的短裤,露出莹白的大腿。
大腿内侧泛着红。
祝麟面色正经地绑上枪套,调节绑带。
枪套被牢牢固定在郁念的大腿上,郁念感觉腿上一沉。
冰凉的枪械衬着珍珠般莹润的腿肉,枪支显出杀戮的黑。
祝麟放下裤腿,站起身:“里面有6发子弹,保护好自己。”
“别受伤了。”
他摆摆手离开,走向混乱的现场。
几个闹得最凶的被巡防队制服,虽然巡防队队员不能真的开枪,但是把闹得最凶的抓进去几天还是可以的。
郁念在躁动的人群中穿梭,停在了薛扬的旁边。
郁念怎么看都不觉得人类阵营会取得胜利,人偶师作为利益既得者,他们不会支持这群人的观点;没有被人偶伤害过的人类恐怕也不会趟这一趟浑水。
对生产人偶持有反对意见的,终归只是少数人。
这个支线任务这么简单吗?郁念想。
薛扬也是这样想的,支线任务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应该还有一些没有被发现的东西……
“轰隆隆”摩托轰鸣着靠近,两辆模样平凡的摩托出现在街道尽头。
摩托飞速靠近,让人不得不怀疑,骑手把油门拧到了最大。
摩托嚣张的气浪像是要掀翻在场人的天灵盖。
摩托挑衅地朝着巡防队队员碾去,混乱的人群哗然躲开。
摩托在队员面前堪堪停下,在往前一点,就能直接撞飞巡防队队员。
巡防队队员面色不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两位骑手嬉笑着翻身下车。
薛扬认出了这两人——是玩家中臭名昭著的两兄弟,以虐杀为乐的孙瞻和孙潜,他们的虐杀不计代价,不计收获,疯狗一样,没有玩家愿意和他们为伍。
身材较为矮小的那人将手里的纸张洒下天空,尖利的声音里带着让人不适的兴奋:“走一走,瞧一瞧,大家不要错过人偶的真相啊。”
白色的纸张漫天飞舞。
一张纸正好落在了郁念的手上,薛扬靠近。
他一眼扫过纸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纸上的内容在人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纸上印着一大推郁念看不懂的数据图表,他的目光锁定在纸张的最后一句话上:【人偶的情感和生命来源于人类。】
【主线任务进度:40%】
孙潜的声音尖得要刺破天空:“诸位,看到了吗?人偶靠吃我们的血肉活下来,一直以来,他们都在窃取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情感。”
事已至此,这份研究的真实性已经不重要了。
人群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被再次拔高。
“难怪我总是生病,原来是人偶偷走了我的生命。”
“我的二大爷只活了75岁,如果不是人偶,他现在肯定还活着。”
“我说我儿子为什么这么不孝,是人偶偷走了他的情感!!”
在孙瞻和孙潜的煽风点火下,人们的情绪越来越高涨。
他们的意见渐渐达成一致:“毁掉所有的人偶!”
“毁掉人偶!”他们齐声呐喊。
甚至连巡防队队员都产生了动摇:人偶真的是像寄生虫一样,靠攫取人类的情感和生命才活过来的吗?
人偶店店主的表情变得迟疑:人偶不是靠果实活过来的吗?店主怀疑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人偶,人偶乖巧地低着头,任由店主的打量。
在监控室,操纵着微型摄像头的沈戚皱起眉,他早就把这份报告删除了,不管是电子版还是纸质版全都已经被销毁了,这两人哪里来的报告?
沈戚看着监控屏幕呈现出来的场景,冷冷地想,一群冲动的蠢货。
人偶商店的门被砸碎,人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推搡在地。
郁念看得不寒而栗。
孙瞻定定地看着薛扬,阴鸷的目光惹得薛扬皱起眉,他隔着拥挤的人群,朝薛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孙潜拍了他哥一巴掌:“哥,你在看什么。”
孙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他咧起嘴角露出猩红的牙龈,苍白的利齿尖得让人浑身发寒:“看我们不可一世的新星。”
孙潜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刀,愉悦地加入这场围剿人偶的游戏。
巡防队队员的阻拦并不上心,人偶店店主调动人偶抵抗这些极端分子。
但是人偶在孙潜和孙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人偶除了身上的人偶标识,和人类并没有区别,鲜血飞溅,碎肉横飞。
浓重的铁锈味围绕住郁念,郁念不适地皱起眉。
薛扬带着郁念离开这一片疯狂的地方。 郁念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席昭,人偶真的是靠人类的情感和生命才活过来的吗?
席昭的别墅同样被极端分子包围起来了。
极端分子围着铁栏杆喊:“交出人偶,交出人偶。”
郁念远远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感觉头痛。
“跟我来,独自过来,不要带其他人。”一个打扮得很不起眼的人经过郁念的面前,丢下一句话,很快隐没在人群中,郁念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薛扬警惕:“那是谁”
郁念看清了那人的脸,他在席昭的别墅里见过这张脸:“是席昭的人偶。”
薛扬没把人偶的警告当回事儿:“我跟着你过去。”
郁念和薛扬跟着这身影,身影左拐右拐,逐渐走向偏僻无人之处。
薛扬离郁念更近了一点。
前方的人偶停下来,他转身,冷冷地看着薛扬:“你离开。”
薛扬:“我离开你们能保证不伤害郁念吗?”
人偶面无表情:“我们不会伤害同类。”
他再次重复:“离开。”人偶全身紧绷,像是下一秒就要发动攻击。
薛扬看向郁念,郁念轻轻点头。
薛扬慢慢地往后退,退出了人偶的视线范围。
直到感觉到薛扬真的离开了,人偶才重新放松下来,他面色缓和地对着郁念说:“跟我来。”
这一片杂草丛生,根本没有路。如果没有人偶在前方带路,郁念根本找不到这里来。
人偶朝着斜坡,准确来说,应该是悬崖,一跃而下。
郁念傻了眼,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悬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悬崖峭壁上长着细长怪异的树干,悬崖深不见底,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绿。
人偶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往下跳,会有人接住你。”
任务重要,郁念在心里默念,他紧紧闭上眼,鼓足勇气,朝着悬崖跃下。
哗啦啦的风声呼啸着掠过他的耳边,伴随着“咚咚”的心跳声,心脏像是要沉到腹部,腹部好像也跟着一跳一跳地抽动。
不停下降的他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郁念颤着眼睫,试探地睁开眼,席昭带笑的脸映入眼帘。
席昭放下郁念。
郁念边道谢,边站稳环顾四周。
悬崖底下另有一番风景,高大的树木模样奇怪,树干上缠绕着无数的藤蔓,藤蔓又向远方延伸,勾连起其他的树木。
绿色的藤蔓上,结着透明的果实,透过透明的果肉可以看见,晶莹剔透的经络血管一般连接着中间的果核。果核有棱有角,像是切割好的水晶,水晶活物般地一张一合,像是人类的心脏。
明明是植物果实,却透着一种诡异黏湿的肉感,果皮一呼一吸地鼓动。
人偶在其中穿梭往来,照顾着有些萎靡的果实。
树下见缝插针地搭着帐篷。
【主线任务进度:50%】
席昭的声音在郁念的耳边响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轻轻握住一颗果实:“这就是人偶的生命,人偶的灵魂。”
果实被牵引着,放在郁念的面前,果实的顶端缠绕着碧绿的藤蔓,藤蔓一刻不停地向果实输送营养。
【主线任务进度:53%】
主线任务进度蹭蹭地涨。
郁念露出疑惑的表情:“所以……人偶并不是靠人类的生命和情感才活过来的”
席昭否定:“不,是的。”他动作很轻地把果实放回原位。
“果实依靠人类的生命和情感生长。”
【主线任务进度:80%】
郁念想起了薛扬性功能的变化:“所以……果实会影响到人类的健康吗?”
“当然不会,人偶一出世,人类的健康水平就下降,这太明显了。”
“果实需要的养分,对于人类来说,微乎其微,到达不了影响健康的程度。”
【主线任务进度:85%】
“当然,一些小方面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
席昭没有解释小方面包括哪些。
郁念自己揣测,小方面就可能包括杏功能。
……
任何智慧生物都不可能真的毫不反抗地站着挨打,人偶当然也不会。
有的人偶早就对人类不满,暗地里已经建立了一个组织。
人偶站出来反抗,小镇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始作俑者孙潜孙瞻随便抓了一个人偶店店主,准备利用店主完成主线任务。
这里的人偶可以等会儿再处理。
孙潜笑嘻嘻地甩了个刀花,锋利的刀刃抵住人偶店店主的脖子:“你们的人偶都是怎么制作的?”
“长话短说,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即使是像孙瞻孙潜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玩家,也不得不完成主线任务。副本失败一定次数,就会被彻底抹杀。而在副本中死亡,则会真正死亡。
倒霉的店主两股颤颤:“树上有果实,我们取下果实,放进人偶的躯壳里,人偶就能活过来。”
孙瞻:“带我们过去。”
店主腿发抖地带着两个恶魔到了一棵树下,这是一棵在当地很常见的常青树,葱绿的树冠空空如也。
孙潜仔细打量了一番树冠,他握紧了刀:“你敢骗我们。”刀刃在店主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店主快要哭出来了:“我怎么敢骗两位。这树结果不定时,数量也不固定。”
孙潜阴森森地“嗯”了一声。
一把刀插进店主的心窝,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店主惊愕地睁着眼睛,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地。
孙潜抽出刀子,对孙瞻说:“我们守在这里?”
孙瞻没有说话,眯着眼睛盯着远方。
孙潜顺着孙瞻的目光看去——薛扬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孙潜兴奋地咧开嘴角,跟这些索然无味的npc比起来,还是这种眼高于顶的新星折磨起来更有趣。
……
席昭:“你知道这棵树是怎么长出来的吗?”
郁念摇摇头。
但是席昭却没有继续上一个话题,他突兀地说:“我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偶。”
“我是自然诞生的人偶。”
席昭是人偶?郁念微微睁大眼,浓密的睫毛翘起,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主线任务进度:88%】
“我可以感受到果实的存在。”席昭停顿了一下,他专注地看着郁念:“你的身体里没有果实,你不是人偶。”
“你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如果你不是人偶,你是什么?”
“咚”仿佛有一口钟,在郁念的耳边被重重地敲响,金属的钟壁不断地震动,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震得郁念有一瞬间丧失了听觉。
【特殊任务已失败。】
郁念手脚发凉,完了,身份暴露了。黑色的细软头发衬着郁念白皙的侧脸,显得郁念格外单薄脆弱。
席昭抱住郁念,郁念的心跳得很快,席昭像顺毛一样抚过郁念一节节的脊背,他轻声哄着:“别紧张,放松,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
“我只是想确定,有一天,你会不会突然消失。”
席昭感觉到郁念本来已经慢下来的心跳,再次疯狂地蹦跳来。
他了然一笑,动作缓慢地放开了郁念:“我不会阻止你的离开,不会禁锢你的自由。”
席昭眼神悠长,眉眼温和:“希望,你离开之后,还能记得我。”
“你来到这里,有什么任务吗?我可以帮到你吗?”
……
【主线任务进度:95%】人偶制作方法是席昭散播出去的,被看做“镇宝”的常青树树干中间隐藏着可以结果的藤蔓。
郁念被重新送回了悬崖上,他拨打薛扬的电话。
“嘟嘟”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悬崖边上回荡,平直呆板的铃声拉长了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郁念重复拨打了好几次,都是无人接听。
他看着“正在接听”的通话界面,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手上系着绿丝带的郁念一路躲着人,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地图由106友情提供。
郁念离那棵郁郁葱葱的常青树越来越近,他看着地图上的三个小红点,正准备绕开,无意间一抬眼,却发现其中的某个身影有点眼熟。
他小心翼翼数着距离靠近了一点,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的脸——是薛扬。
孙瞻孙潜两人围攻薛扬。那两人像嗑了兴奋剂一样,肌肉充血,血管鼓胀,体型惊人地膨胀起来,让人担心他们下一秒就会爆炸。
两人眼球鼓起,眼睛发红,显然精神极为亢奋。
薛扬手上拎着一把差不多有一人高的镰刀,左支右绌,看起来有点吃力,身上已经挂了彩。
两兄弟身上也有伤,但是他们失去痛觉一般,根本懒得避开薛扬的镰刀,只是会在镰刀捅向要害时,稍微地避一避,避开要害就行,捅到其他地方无所谓。孙瞻孙潜像是两个不要命的疯子。
在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下,薛扬身上的伤逐渐多了起来,身上白色的衬衫已经被血液染红。
郁念躲在花坛后面,他摸了摸自己腿上的枪,手心出汗,心脏狂跳。
腿上冷硬的触感,在某种情况下,能够给人带来很大的安全感。
他不会用枪,但是这是他手边唯一能够救下薛扬的武器,是薛扬活下来的希望。
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
郁念紧张地舔了舔唇,他拔出手枪,动作生疏地拨动保险栓,尝试对准孙潜。
带着电流的声音穿过郁念的脑袋:【别担心,会成功的。】106的声音很笃定。
郁念深吸一口气,稍微平静了一点。他告诉自己别紧张,他还有一个回溯道具没有用。他比别人多了一次机会。
但是这毕竟是一条生命,即使手枪对准的是一个坏人,郁念也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保证自己的手不发抖。
郁念屏住呼吸,就算不能打到两兄弟中的一个,他也不能误伤到薛扬。
郁念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的一瞬间,好像有一个身影站在郁念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抬起了郁念的手臂,改变了枪口的角度,另一只手握住手枪,扣住扳机,和郁念的手重合。
子弹连发。
“砰砰砰”六颗子弹一颗不剩,弹夹已空。
四颗子弹直入孙瞻孙潜两兄弟的心脏,另外两颗子弹穿透了两兄弟的脑袋。
确实吃了兴奋剂的两兄弟睁大眼,扭头望向子弹的方向,脖子上青筋暴起。
系统出品的兴奋剂质量真的很不错,都已经被子弹射中心脏和大脑的两兄弟仍然没有立即死亡,他们眼球鼓胀地盯着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枪的郁念。
郁念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薛扬抓住这个时机,镰刀果断地向前挥动,把两兄弟串在一起,定在了地面上。
两兄弟睁着青蛙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天空,人已经死透了,但是兴奋剂的效果,却使他们的肢体仍然在抽动。
薛扬拔出镰刀,站不稳似地跌了跌,用尽力气一般靠在常青树上。
郁念把枪放回原位,步履匆匆地跑到薛扬面前。
薛扬吃力地抬起眼,嘴唇翕动,面前郁念的身影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
郁念脸色惨白,他颤巍巍地把手指伸到薛扬的人中处。
——还好,还有呼吸。
郁念的体温稍微恢复了正常,他努力把薛扬的身体支起来。
“薛扬,薛扬。”郁念唤不醒薛扬,他尝试抱动薛扬,憋红了脸,却都没办法移动薛扬。
微型摄像头将这一幕记录下来,诚实地反应到主人的监控屏幕上。
沈戚的动作非常快。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郁念的面前,车窗下移,露出沈戚英俊冰冷的脸,他面色冷峻,看到郁念时又稍稍回温,沈戚言简意赅:“上来。”
郁念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薛扬。
沈戚顺着郁念的视线看过去,他抬死猪一样,动作里透着点不耐烦,丝毫不顾及伤者的身份,把薛扬甩在了自己的后座。巨大的薛扬占满了后座。
沈戚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看了郁念一眼。
郁念乖乖地坐上副驾驶。
郁念小声说:“去医院吧。”
专心开车的沈戚侧头看了郁念一眼:“我家有医疗设备,直接去我那儿就行。”
沈戚解释道:“现在外面太乱了,去我那儿比较方便。”
第37章 人偶小镇20
薛扬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电极片贴上薛扬的胸膛。
沈戚带着口罩,露出一双形状凌厉的眼睛。他带着医用手套,敛眉,似乎有点嫌弃。即使带着手套,沈戚仍然在极力避免碰到薛扬的皮肤。
郁念看着沈戚操作那些精密的仪器。
电子屏幕上,红线和绿线交叠着往下跌落。
沈戚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显得有点闷:“数据很奇怪,细胞衰败速度加快,神经传递速率变慢了。”
沈戚看着郁念一脸迷茫,换了一个更加直观的说法:“他的生命值在下降,对外界作出的反应变得更加迟钝。”
郁念惴惴不安,眉头皱起,他垂眼看着不省人事的薛扬:“他会醒过来吗?”
如果是原来的沈戚,他会干脆利落地把口罩一摘,冷漠地告诉郁念:“没救了,抬回去等死吧。”
但是,沈戚点漆似的眼珠定定地看着郁念,无形的视线,追随着郁念振振欲飞的卷翘眼睫。
沈戚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可以,有办法。”
郁念的视线从薛扬那张俊朗安详的脸上移开:“什么办法?”
沈戚黑色的眼睛,即使在灯光下,也透不进一丝光,像是一个能吸收光线的黑洞。
亚洲人的眼睛很少黑到这种程度,大多都会掺了点褐色,或者茶褐色。但是沈戚的眼睛却是纯然的黑,带着一股微妙的非人感。
这种非人感转瞬即逝,快得没有留下一点尾巴。
郁念忍不住将视线集中在这双独特的眼睛上。
沈戚平静的声音传入郁念的耳朵:“你可以和他共享生命和情感。”
沈戚的手指虚虚地点在郁念的额头中间:“人偶的核心比人类的更经用。”
“但是,如果他按照这种速度衰败下去”沈戚的视线越过郁念,凝聚在郁念身后的电子屏幕上,“过不了几天,你也会死。”
沈戚垂下眼,看着面前的郁念:“即使这样,你也要救他吗?”
几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郁念在心里盘算,等薛扬醒来,他就把目前所知的所有信息告诉薛扬。
主线任务完成度95%,虽然不能拿到一个完美的评分,但是已经达到了脱离副本的标准。
郁念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沈戚带着口罩,他的眉眼压得极低。由于口罩的遮挡,郁念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沈戚的气息沉下来。
他抬脚,高大的身躯逼近郁念,优越的比例清晰可见。沈戚的影子完全地盖住了郁念,他薄薄的眼皮冷冷地撇下,锋利如刀尖的眼尾折起,非人似的眼珠牢牢地锁住郁念。
郁念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他的左脚忍不住往后撤了一小步。
沈戚右脚前移,皮鞋的鞋尖几乎要挨上郁念。
郁念的身体往后仰,垂在身侧的手碰到了后面盛放仪器的桌子。
郁念不敢再动,他害怕破坏了仪器,只能任由沈戚靠近。
他被夹在沈戚和仪器中间,动弹不得。
郁念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沈戚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沈戚开口,仍然是平静的声线:“你确定吗?”
沈戚垂下头,凑近郁念:“你知道和他共享生命和情感会发生吗?”
沈戚的语速变快:“你的体温会下降,你不会再感到温暖,你会失去嗅觉,触觉。”
“你核心里剩下的东西,只够让你维持最基本的水命水平。”
“你可能终生不会感到快乐,悲伤,满足,因为你的情感阈值被大幅提高。”
“即使这样,你还要选择和他共享生命吗?”
郁念的手小心地撑着桌子,五指按在冰凉凉的桌子之上,他弄不清沈戚的想法,索性破罐破摔地点点头。
沈戚隐藏在口罩之下的嘴角扯了扯,眼睛里却毫无笑意:“为什么?”他问。
“他死了不好吗?”
“他死了,你没有主人了,不会有人压在你的头上,命令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又自由了。”
沈戚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还是说你享受着被人命令的感觉?”
“你喜欢有人压在你的身上?”
“你是m吗?”
“被命令会爽吗?”
“啪——”重重的一声甩在了沈戚的脸上。
沈戚脸上的口罩被打得歪在一边,滑稽扭曲地挂在他冷淡的俊脸上。
沈戚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把口罩拨回原位,挡住了发红的脸。
郁念把打得发疼的手藏在身后,抿唇看着整理口罩的沈戚。
郁念自己都吃惊于自己的胆大。
沈戚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了。”
他好像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理智,机器一般从不出错、毫无人情味的沈戚,他说:“开始吧。”
沈戚给郁念打了麻药,麻药见效很快,郁念失去了意识。
等郁念再次睁开眼时,他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变了。
他几乎完全感觉不到温度,肢体变得迟钝,手指摸在手术台上,只有一丁点儿阻碍感在提醒着他,他身下有东西。
郁念视线一转,看到了收拾器械的沈戚,他嘴唇翕动,声音由于还没适应状况而嘶哑微弱:“抱歉。”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音,再次发声时,他的声音正常了很多:“谢谢。”
沈戚沉默地点点头。
隔壁的薛扬此时也睁开了眼,他一睁眼,就对上了陌生的天花板。
薛扬猛地弹起,环顾四周,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在收拾“犯罪物品”的沈戚,和白着脸躺在床上的郁念。
薛扬马上脑补出来了来龙去脉,锋利的镰刀出现在他的手中,镰刀悄无声息地朝着沈戚的脖子砍去。
薛扬对于肌肉的把控极为精准,巨大的镰刀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郁念也看到了薛扬的动作,他瞳孔紧缩,郁念只来得及发声:“别——”
尖锐的镰刀猛地停下,只差一丝,就能割破沈戚的皮肤。薛扬听话地停下了他的动作,手腕一转,镰刀消失。
沈戚转过身,下巴微微抬起,冷冷睥睨,锋芒毕露,如出鞘的冷刀。
“醒了?”沈戚没有说出什么过激的词语,但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废物”二字。
薛扬明明应该感到不爽,但是他此时却并没有别的反应。
薛扬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他飞快地转身,干脆利落地忽略掉了沈戚。
既然沈戚不是危险,那也没有必要搭理他了。
薛扬摇着尾巴凑到郁念面前:“你受伤了吗?”
郁念摇摇头。
沈戚的声音从薛扬的身后传来:“他和你共享了生命和情感。”
这句话恍若惊雷,狠狠劈在了薛扬的身上,电光火石之间,薛扬迅速地理清了前因后果。
玩家个人状态栏上的“debuff”恐怕能降低玩家的血条和蓝条,加上孙瞻孙潜两人人不要命一样的围攻,导致了他生命垂危。
郁念为了救他,选择了和他共享生命和情感。
薛扬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这对郁念的身体有影响吗?”
沈戚走到郁念空着的另一边,和薛扬相对而立:“当然有。”
“平分生命和情感有什么后果,需要我来告诉你吗?”沈戚的声音难掩讥诮。
薛扬的下颚线绷紧,他咬住牙关,神色难辨。
薛扬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捧起郁念冰冷的手:“谢谢。”
他闷闷地把头虚靠在郁念的肩膀上,害怕压垮郁念单薄的脊背:“可以把你的这一半收回去吗?”
“我不要紧的。”
薛扬看着虚空中仅自己可见的系统面板,“debuff”的标识明晃晃地挂在玩家的状态栏上,亮得刺眼。
这样下去,郁念没几天就会被自己拖死。
薛扬近乎哀求地说:“你收回去吧,我没事。”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可以放弃这个副本,一个副本的失败对于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郁念是NPPC会死吗?薛扬不知道,或许副本重启,NPC又会重新复活。
薛扬不想看到郁念死亡,即使复活了,以前造成的伤害也不会被抹去。
郁念摇摇头,他现在对于情感的感知很迟钝,他知道薛扬在伤心,但他不明白薛扬为什么作出这么一副表情,所以郁念只是摇头拒绝了薛扬的提议。
薛扬眼睛发红。
郁念的大脑告诉他,他此时应该安慰薛扬,郁念顺从本心地开口:“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死”这个字宛如尖利的匕首,深深剖开薛扬的心脏,带起撕心裂肺的疼痛。
薛扬勉强地扯起嘴角,他点头,像是在安慰郁念,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嗯。”
沈戚的脸隐藏在口罩之下,他对着薛扬说:“希望你能在3天内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语气下沉:“3天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
屋子里,只剩下郁念和薛扬两个人。
郁念看着薛扬悲痛欲绝却强颜欢笑的表情,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他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薛扬,”郁念冷不丁地开口:“我是玩家。”
“嗯,我知道……”薛扬没有掩饰好的声音带着哽咽。
“嗯?!”他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郁念。
郁念无辜地回看过去。
“你、你是玩家?”薛扬舌头打结。惊喜在他的心尖炸开,甜中间又混着酸涩的苦,爆炸余下一点疼,他害怕这是他的幻听。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有听清。”薛扬的声音很轻,轻得吹不落成熟的蒲公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郁念重复一遍他刚才的话:“我是玩家。”
清晰的声音传入薛扬的耳朵。
薛扬浑身一抖,他紧紧地抱住了郁念,鼻尖耸动,嗅闻着郁念比之以往,略显冰冷的气味。他在郁念耳边喃喃道:“是玩家就好。”
第38章 人偶小镇完
薛扬深深地低着头,他的脸埋在郁念的颈侧,感受郁念的体温,珍爱地嗅闻郁念的气味。
郁念和他共享了生命和情感,他现在身体里搏动的,是郁念的生命。他现在所感受到的,是郁念的情感。
郁念赐予了他新生。
薛扬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不可闻,现在的郁念更不可能听见薛扬的声音。
薛扬近乎无声地吐出一个词语:“妈妈。”
这个词一说出来,他就感到战栗,浑身过电般地发麻。一种怪异的情感突然攫住了他的思想。
薛扬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肤肉。
粗糙的舌面痴迷地舔上郁念的颈侧,吮吸着丝绸一样的皮肤,像是要隔着皮肤,吸出来一点其他的东西。
甜味顺着冷润的皮肤,蔓延上薛扬的舌头。
薛扬又重又急地咽下一口唾沫,好甜,好想把郁念吃下去。
迟钝的神经末梢无法让郁念感知到,这种潮热黏腻的舔吻。
郁念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所知道的小镇背景都告诉了薛扬,薛扬的主线进度很快弹到了95%。
一个在讲任务,一个在心无旁骛地舔舐,互不影响,有种诡异的和谐。
还差最后5%……薛扬若有所思,但这并不耽误他的动作。
沈戚走路带风地走进实验室,单手拎着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金属盒子。
他推开门。
薛扬背对着门,极具占有欲地揽住郁念,头嵌在郁念的颈窝,严丝合缝地抱住郁念。他们两个像两株相互缠绕、相互依存的藤蔓。
沈戚的眉头强忍着地跳了跳。
薛扬早在听见开门声时,就已经松开了嘴。
沈戚放下金属盒子,面无表情地伸手,想把薛扬撕下来,语言一反常态地略显刻薄:“你是狗?”
薛扬不动。
沈戚真用劲儿撕,可能还会误伤郁念,他冷淡道:“别碍事,打针了。”
薛扬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体型巨大的障碍物移开,沈戚随意地扫过郁念白皙的颈侧。
他的目光一凝,细腻的皮肤上,明晃晃地多出来一个红印——得意地向他人昭显着自己的存在。
和他的主人一样碍眼。
沈戚不明显地、冷冷地瞥了薛扬一眼。他带着手套,轻轻擦过艳红的印记。
沈戚打开金属盒子,从里面取出一直小小的针剂,针剂只有小拇指大小。
针剂扎入郁念的身体,丧失了大部分触觉的郁念甚至都没有感觉到针头的扎入。
液体被注入,郁念神奇地感觉到一点温度。
薛扬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戚的动作。
针头拔出。薛扬突兀地开口:“你这里的东西好多。”
“那些极端分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薛扬问的是“有什么关系?”,而不是“有关系吗?”。
沈戚动作流畅地关上金属盒子,平静地丢下一颗炸弹:“我是他们的组织者。”
【主线任务进度:97%】
郁念眨着眼睛,情感上的隔阂让他无法对此作出更大的反应。
沈戚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起,研究服的袖子挽起,露出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我是神主的子民。人偶违背了主的教义,是不伦的造物。”
“我奉主的旨意铲除人偶。”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沈戚凝视着郁念,苍白虚弱的郁念像是马上要融化在人间的一捧雪。从产生欲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背弃了主。
他堕落在郁念瘦弱的身体,沉溺在郁念纯洁的眼,痴迷于郁念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郁念面前土崩瓦解,他奉为圭臬的教义最终被他弃之如履。他前半生的克己复礼,在郁念面前不堪一击。
禁欲古板的教徒外壳碎裂,释放出里面压抑已久的野兽。在每一个白昼夜晚黄昏里,他在凡尘欲念中浮沉。他勉为其难地,在滔天的情海中,保持自己的神智。
沈戚的眼睛黑得深邃,黑色的眼珠倒映出郁念漂亮的脸:“我研究人偶的弱点,挑拨人们的情绪,建立了这个反人偶的组织。”
沈戚解释道:“但是这次的活动与我无关。”
“有人盗取了我的研究资料,组织了这场活动。”
【主线任务进度:100%】
【主线任务已完成,玩家可脱离副本。】
郁念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完成支线任务,还有三天时间,到时候没有完成支线任务再选择脱离副本也不迟。
……
郁念和薛扬去打探现在人偶的情况,高清微型摄像头悬浮在郁念的身后。沈戚留在了实验室里,实验室的墙壁上投影着实时画面。
他们经过那棵巨大的常青树,常青树四周已经被拦起来,不准人靠近。
街上不见人偶的踪影,人偶商店的大门禁闭。
街道两边散落着色彩刺眼的传单。巡防队队员在街上巡逻,维护秩序。看上去闹事的极端分子已经被控制。
薛扬走过去,向巡防队队员打探现在的情况。
他皱着眉,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现在的生活会受到影响吗?”
巡防队队员摇头:“谁知道呢?我们心里也没有底。”
队员的声音变低:“据说,人偶是靠吸我们的血才会有生命的。我看这八成是真的。”
“这事儿爆出来以后,人偶都造反啦。全镇的人偶都跑去了郊区。”
他叹了口气:“人偶师亏大发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上面……估计会采取什么措施。你看那树都被围起来了,应该会等个好时候处理掉。”
薛扬的手机开着通话,躲在安全地方的郁念拿着手机,凑近。
看来人偶都在席昭那里了。
【支线任务已完成。】郁念一愣,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任务怎么就已经完成了?是席昭做了什么吗?
耳边的手机里传来薛扬的声音,隔着手机而显得有些失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玩家空间见。”
……
【恭喜玩家郁念通关C级副本“人偶小镇”】
【主线任务已完成,积分+700】
【支线任务已完成,积分+400】
【特殊任务失败。】
【背景探索度:100%】
【敌方BOSS(沈戚)好感:满值】
【本方BOSS(席昭)好感:满值】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一箭双心”,奖励积分500】
【玩家为全服首个达成此成就的玩家,积分+1000】
【直播间打赏总额共计4871分。】
【最终等级为:S级。】
郁念面对这些羞耻的成就名时,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他面不改色地走出了玩家通道。
玩家大厅的电子屏幕上再次出现了“肌肉猛男”的名字。
【玩家“肌肉猛男”达成成就“一箭双心”】
郁念隐藏在众多玩家之中,蜂拥而出。他左顾右盼,寻找着薛扬的身影。
薛扬没有找到,他倒是看到了另一个副本中的熟人——身高腿长,下颚线锋利,鼻梁高挺,正是祝麟。
郁念心里一紧。
祝麟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位玩家,他们毕恭毕敬地跟在祝麟身后。
郁念的脚步放慢,他小心翼翼地瞟着右前方祝麟的背影,有意地拉开和祝麟的距离,逐渐隐没在人潮之中。
祝麟竟然是玩家,郁念心脏突突地跳,看起来还是个挺厉害的玩家。
他在副本里扇了祝麟两巴掌。还好祝麟不知道他玩家的身份,不然恐怕掘地三尺也要找他算账。
郁念躲在人群之后,在心里祈祷祝麟千万不要发现他。
墨菲定律生效了。
祝麟像是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一样,剑眉皱起,凌厉的眼神直直刺向郁念的方向。
郁念心里一惊,他连忙向后退去,寄希望于有人可以挡住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拦住了他。
拦住他的男生五官干净清秀,他面露惊喜:“你是老婆。”
男生察觉到自己有些冒犯的话,他红了耳根,心想,完了,在论坛上面喊习惯了,不知道老婆会怎么看他,男生豁出去地发问:“请问可以加个好友吗?”没脸没皮才可以拥有老婆。
郁念紧张得听不见男生讲话,他慌乱地睁大眼,余光瞄着祝麟的方向。
祝麟丢下身后的几个玩家,大步向他这个方向走来,面上还带着笑。
第39章 玩家空间
郁念语速很快,他胸膛里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抱歉,我现在有……”他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随时准备蹿出。
一只手握住郁念的肩头,熟悉的声音落在郁念的耳边,粗暴果断地拒绝了男生:“他有急事。”
听见薛扬的声音,郁念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薛扬的视线轻巧地从男生身上划过,锋利的眼尾冷淡地下撇,并没有把路人放在心上。
薛扬揽着郁念,遮住郁念的脸,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他有意地错开某些位置,营造一种视觉错觉,借着人群的遮掩,两人很快不见踪影。
只一晃眼,眼熟的人消失不见。
祝麟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他停在郁念先前的位置。祝麟眯起眼,打量来来往往的玩家,无数陌生的面孔令祝麟心生烦躁。
他看错了么?难道只是长得像郁念的玩家
跟在祝麟身后的玩家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中间的玩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副会,会长还在等我们。”
祝麟扫了眼大厅,他颔首:“走吧。”
薛扬和郁念已经从玩家大厅的另一个出口出来了。
薛扬直到从大厅里完全出来,才松开搂住郁念的手,他扬起唇角,双眼发光:“我们加个好友吧。”
郁念报出自己的玩家ID,通过了薛扬的好友申请。
薛扬看着好友列表里多出来的“肌肉猛男”,被萌得一脸血,怎么起这么可爱的名字。
薛扬瞟向郁念。
郁念的手机最上方浮现出消息弹窗。
是闫盛的信息:【出副本了吗?】
郁念顺手回了:【出了。】
闫盛:【为了庆祝任务的成功,我们一起吃顿饭吧,我请客。】
薛扬比郁念高了快一个头,他一低头就能看见郁念手机上的消息——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看的,他没有窥探郁念隐私的意思,他眼睛一扫,就看见这条消息。
薛扬幽幽地出声:“这是谁?”薛扬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要穿透手机屏幕,把手机对面的人揪出来。
郁念不擅长拒绝别人,他犹豫了一下就发了个“好”过去。
郁念一边发消息,一边嘴上回答:“一个朋友。”
薛扬的心变成了柠檬,挤一挤,就可以挤出酸倒牙的柠檬汁。郁念只顾着和对面的“朋友”发信息,敷衍他的问题。
薛扬按下心里的酸意,可能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闫盛:【我来接你,你在哪儿?】
薛扬不可置信:“你还答应他了?你今天不是都跟我在一起吗?”
郁念也很吃惊:“我们今天都要在一起吗?”
薛扬不说话,只是幽怨地看着郁念。
郁念能够确定,自己没有答应一整天都和薛扬待在一起,但是他在薛扬怨夫般的视线下,还是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郁念嘴唇嗫嚅,他小心翼翼道:“那……那我问一下闫盛介不介意我们一起?”
“闫盛……”薛扬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是武力榜第三,前十中唯一一个没有加入任何公会的自由玩家。
薛扬咬牙切齿地点点头,他倒要看看这个闫盛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闫盛嘴角含笑地看着聊天界面。
郁念的消息很快就来了:【我在玩家大厅西北出口。】
郁念:【我有一个朋友,想跟你认识一下,你介意他和我们一起吗?】
闫盛嘴角的笑容顿住了,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当然不介意,大家都是朋友。】
……
夜魇公会会长坐在首位,肩颈线条放松,光影落在他身上,明与暗勾勒出一身完美的线条,气质雍容。
和混不吝倒在座位上的祝麟形成鲜明对比。
祝麟漫不经心地听着汇报员的长篇分析,他抱着某种期待,点进了玩家论坛。
祝麟很少逛论坛。在他看来,论坛里多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
祝麟随意地扫过不断被顶上来的帖子。
“神迹”他鬼使神差地点进这个标题唬人的帖子。
郁念的脸极具冲击力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细软的黑发,白腻的脸颊,粉润饱满的唇瓣。浓密的睫毛翘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略带迷茫地看向镜头外——一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偷拍的迟钝模样。
祝麟笑了起来,眼神变得深沉,他的手指轻佻地描摹着郁念的五官,找到你了。
身边的骨干成员诡异地看了副会一眼,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祝麟保存了主楼的图片,慢悠悠地点了论坛了举报键。
会长点到祝麟的名字:“祝麟,你的任务很失败。”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祝麟暗灭自己的手机屏幕,把手机倒扣在会议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还挂着笑:“抱歉,这次状态不好。”
在场的成员显然都已经适应了副会长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有人对祝麟的表现感到惊奇不满。
会长声音平淡:“不要忘记公会的规则。”
祝麟:“知道。”
“招新进行得怎么样?”
“……旅行者加入了破晓公会,肌肉猛男没有回复我们。”
祝麟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肌肉猛男,这是什么老土的名字。
会长:“再争取一下肌肉猛男。”
负责招新的公会成员点点头。
……
薛扬握住闫盛的手,唇角勾起,但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前辈,久仰。”
薛扬的手劲很大,闫盛面不改色地回握过去:“过奖了。”
两人假惺惺地相视一笑,对对方的心思心知肚明。
这落在郁念眼里,就成了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证明。
薛扬抢先一步,拉着郁念坐下。
闫盛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郁念的对面。
上菜的空隙。
闫盛:“休息的这一个星期,还是打算住酒店吗?”
郁念看了看自己的总积分,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我想先租个房子,等积分够了再买。”
薛扬身后的尾巴飞快地甩了起来,他发出邀请:“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等挑好自己的房子后,再搬出去。”
闫盛紧随其上:“也可以住在我这边。我的公寓把那层楼都打通了,空余房间很多。”
薛扬在郁念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瞥了闫盛一眼,学人精。
闫盛没有理会薛扬,只是专注地看着郁念,等待郁念的回复。
他们两个看着郁念,等待郁念的选择。
郁念没有犹豫:“谢谢,我还是想自己单独租房住。”
闫盛点头,眉眼弯弯,眼里浸着温柔的海:“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
郁念综合闫盛和薛扬的建议,在二区的“星渊”租了房,“星渊”租金高昂,相应的,设施也很齐全,全智能化管理,缺乏的用品由智能管家直接送上门,很适合郁念这样的社恐。
郁念在管理处,按照流程,填写了自己的理想装修。他的个人信息被录入公寓,公寓的房门只能由郁念打开。
管理系统效率很高,郁念打开公寓房门时,公寓已经焕然一新。
公寓的温度被调节成最适合人类生活的温度。
郁念被软软的填充物簇拥,陷进暖黄色的懒人沙发中。
他这才有精力复盘副本中的一切。
他躺在沙发上,摊成一滩水:“我什么都没有做,支线任务是怎么完成的?”
106:【判断支线任务完成的标准是保存“生命之树”,“生命之树”的本体被席昭转移到了大地之下,人类阵营没有察觉到“生命之树”还有本体,他们只毁掉了“生命之树”分出来的枝蔓。】
郁念明白了。他有点不可思议,这支线任务真的不是来送分的吗?
106:毕竟人类阵营最大的BOSS都被策反了。
郁念换了个姿势,线条漂亮的小腿从沙发的扶手处垂下。
“嗡嗡”手机突然震动。郁念悠闲地划开手机。
——有陌生玩家给他发了信息:【诚邀您加入夜魇公会。】
郁念猛地坐了起来。夜魇公会怎么还单独来招揽他?
郁念:“他们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106:【你上了新星榜,他们在榜上找到了你的玩家ID。】
郁念按照106的指示,找到了新星榜。薛扬的ID亮闪闪地挂在最顶端。
郁念往下滑,在最下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玩家:肌肉猛男】
【已完成副本数:2】
【S级评分:2】
郁念小声问:“我可以隐藏自己的ID吗?”ID就这样大喇喇地暴露在新星榜之上,让郁念有种裸奔的羞耻感。
106在后台操作了一下,肌肉猛男后面的玩家ID变成了一串星号。
郁念提着的一口气松下来,他拒绝了夜魇公会的邀请,丢下手机去浴室洗澡。
“神迹”的帖子在论坛里盖上了高楼。
【这照片是高p吧,怎么可能有人长这样。留个联系方式吧,老了卖你们保健品。】
【不是高p,我今天在玩家大厅里碰见老婆本人了,本人比照片还好看,水灵灵的。】
【这种好事怎么没落在我头上,我要去偶遇。】
【有老婆新照吗?这张已经被我盘包浆了。】
【好了,这个帖子不要再顶了,老婆现在在我身边,是的,没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请大家不要在论坛里意.淫我老婆了,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帖子没有如郁念所想的那样沉底,反而越盖越高。
第40章 白石村1
更多的人看到了“神迹”这个帖子。
郁念并不知道这个帖子的热度正在论坛中持续走高。
他这次假期没有看论坛,错过了举报帖子的机会。
郁念在公寓里休息几天后,进入了新的副本。
【玩家郁念正在进入B级“白石村”】
【副本类型:任务型副本】
【前置剧情传输中……】
【这是一座没有经过开发的深山,深山之中隐藏着村落,这里保留着没有经过现代文明洗礼的原始习俗,独特的文化让这里的一切显得神秘,在论坛里知道村子存在的驴友慕名而来……】
【主线任务:协助***达成目的。】
……
“三更天,灯火燃,新郎归来喜相迎。”
“新娘子,满心欢,梳妆上轿笑开颜。”
天真无邪的清脆童声由远及近地传入郁念的耳朵,录音一样机械而呆板地重复着两句话。
屁股下软中带硬的座椅起起伏伏。
郁念眼睫颤了颤,他睁开眼,刺目的红满满当当地占据了他的视野。
一块红色的布遮住了他的头。
郁念目光下移,透过红布的间隙,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女式古典婚服,满身的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
他的手上还捧着一盏灯笼,橙色的火光在白纸糊成的灯笼中跳跃,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目之所及所有的光线都是由手上的灯笼散发出来的。
寒意爬满郁念全身,他毛骨悚然,汗毛竖起——他就是童谣里的新娘。
这是什么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红盖头,他正坐在一顶轿子里,轿子随着轿夫的动作摇摇晃晃。
郁念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把小窗上的红帘子撩起一个角。
他低下头,往小缝里面瞧。
——正对上一只睁得大大的眼睛,眼睛滴溜溜地灵活转动,滚轮一般在白色的晶体里三百六十度地滚动,最后锁定在郁念身上。
“嘻嘻。”眼睛发出短促尖利的笑声。
“咚咚咚”一瞬间,郁念心率飙升,心脏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
他迅速地缩回手指,重新盖上红盖头。
心脏的跳动带着郁念全身的细胞都跟着震颤,郁念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听觉被无限地放大,“咕咚”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轿子一无所觉地往前移动。
红盖头被粗暴地扯下。
郁念对上一张布满褶子,如同干树皮一般的脸孔。
血液倒流般的窒息感席卷了郁念。
苍老的声音贴着郁念的耳朵响起:“新娘子,怎么不笑啊。”
郁念下意识地挤出一个笑容来,他的余光瞟见,轿子的小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老人的身体随着轿子的移动一上一下,像是被晒干了的蛇皮。
老人扭曲佝偻的身形,在墙壁上投射出鼓胀的阴影。
“这才对嘛,吉利的日子哭丧着脸干什么。”
老人满意给郁念盖上红盖头,悄无声息地收回身子。
郁念手脚发软。他简直要哭出来,这都是什么事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摇晃的轿子停了下来。轿子一震,随即被放在了地上。
“新娘子,请下轿。”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郁念提着灯笼,紧张地半弓着身子站起来,红嫁衣拖地,遮住了郁念的脚尖。
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提起过长的裙摆。
外面一片漆黑,灯笼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昏暗的光线在地面上映出重重鬼影。
脚下的泥地飘着纸钱,纸钱被风卷起,簌簌地往前飘动,又被郁念的鞋子挡住了去路。
纸钱这是冥婚……郁念浑身发冷。
泥地上,墨染一般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影子层层叠叠,默不作声地立着,像是沉默的稻草人。
郁念踩着灯火映出的影子往前走,双腿忍不住地发颤,心里的弦紧得快要断掉。这些是活人还是死人?
红盖头限制住了郁念的视野,郁念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慢吞吞地往前挪动。
一个小孩儿跑过来握住郁念的手指,引着郁念往前走。
小孩儿的手冰凉僵硬,不像活人。手上的皮肉毫无弹性,宛如一滩腐肉,又像是浸了冰水的棉絮。
郁念缩了缩手指,小孩儿握得更紧了。
郁念攥紧了灯笼的柄,他的手心发冷汗,在漆了油的柄上面,留下黏腻的手印。
小孩儿带着郁念来到一间屋子,嬉笑着跑开。
屋子里有了人声,细细碎碎的,全都在压着嗓子说话。
“妈,我们什么时候吃席啊,我饿了。”
“闭嘴,说这些不吉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去去,离远点,别沾了晦气。”
“老郁家的孩子真惨啊,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却要……”
“谁让老郁死得早。”
有人接过郁念手上的灯笼,一个四四方方的扁平木制品被不容拒绝地塞进郁念的手里。
冰冷坚硬的底座硌着郁念柔软的手心。
木制品上镀金的字,透过红布下的缝隙扭曲地挤进郁念的眼中。
“故男林之望之位”——是牌位。
郁念脑袋一空。
“高堂就不用拜了,拜拜天地就行。”粗哑的声音做了决断。
郁念捧着牌位,怔愣地按照来人的话鞠躬。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106短促的电流音窜过他的大脑:【往东南方向拜。】
郁念:?他空白的大脑不足以支撑他辨认出哪里是东南方。
一双冰冷有力的手落在了郁念的肩膀上,轻柔地把郁念转了个方向。
郁念顺着这个方向鞠躬一拜。
声音粗哑的大叔显然很满意,他高声喊:“礼成——”
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地簇拥着郁念往前走。
冰冷的死气,毫无生命力的腐朽围住了郁念。
小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齐声唱到:“新娘子,入洞房。新郎子时归,鸳鸯交颈眠。”他们的声线如出一辙。
整齐划一的声音让郁念不寒而栗。
……
冥婚仪式已经完成,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穿着前卫流行的玩家和村民格格不入。
玩家单独一桌,和村民们仿佛是两个世界。
玩家们面面相觑,揣测着桌上的饭菜究竟能不能吃,他们用眼角余光瞄着宣越和俞江的反应。
宣越不耐烦地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英俊的眉眼间写满“别烦我”三个字,丝毫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俞江面带笑意地握住筷子,姿态优雅,语速不急不缓:“怎么不吃?”
等俞江把菜放进了嘴里,剩下的玩家才陆陆续续地开始动筷子。
村长拿着酒杯,来到玩家这一桌。
他脸上挂着好客的笑,大嗓门显出一副热情开朗的样子:“我们村好久都没有来客人了,各位玩得开心啊。”
村长举起酒杯,把酒杯里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
宣越熄灭手机屏,面色冷淡地端起酒杯仰头喝下。
俞江笑着喝下酒杯里的液体,喉结滚动,深色的袖口悄无声息地晕开水痕。
玩家们有样学样地喝下了放在自己面前的酒。
村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大家吃得过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