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明白,老夫人这是不喜欢自己,不论自己说了任何问题,对方也不会解决,只会自讨没趣。
萧峥年纪虽小却不卑不亢,慢条斯理道:“先生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走这段路上学原就不算什么,我以前都习惯了的,走路去学堂就好。”
老夫人拉足了阵势想要给萧峥立规矩,好好教育一番,再没想到被这样一个五岁的孩子反将了一军,她脸色越发冷峻,“你当真不用?”
萧峥掷地有声:“当真。”
周嬷嬷带着轻尘去后头煎药,石砚去了外头烧水,屋里就只余了宋湄和萧峥两人。
宋湄对着萧峥小声询问:“你是不是因着当年跟老夫人说过不用车的事,才执意要走路上学?”
萧峥取了丸药准备服用,没有说话,但看着他明显有些不自在的神情,宋湄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那时才多大?都这些年过去了,说过的话也早该忘了。”
萧峥小脸都烧红了,低头服药的同时还不忘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并没有忘怀。
宋湄:……
要不人家怎么是男主角呢。
坚韧顽强,意志坚定,就算是头疼晕眩,险些站都站不住,也决计不会食言反悔,主动开口找人帮忙。
好吧,那她收回刚才的话,给他想点别的办法。
因为有客人在,王姒求表现,要过去伺候老夫人用餐,正在宋湄纠结自己也跟着过去侍奉,还是按照平常的节奏来的时候,老夫人先说,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虚礼,让王姒过来坐。
宋湄才松了一口气。萧峥离开后,宋湄觉得有些困,回房补了个回笼觉后,又把昨天熬夜看到大半的话本儿打开,花了半个时辰读完。
自此,萧琳琅之前送来的六本话本也全部看完。
宋湄收拾好了书册,又取了两包自己小厨房做的松子糖和核桃糖,去找萧琳琅还书。
去到宜秋院后,宋湄才知道萧琳琅今天并不在房中,听侍女芍药说,方才陈大公子来了一趟,姑娘出门送他去了。
宋湄道:“那日在宁寿堂光见到了陈大夫人,没听说陈大公子也跟着来了。”
听说陈珲明年秋闱就要上场了,还以为他要在家中用功呢。
芍药道:“听说陈公子原就是跟着夫人来了的,只是沿途特地去拜访了两位大儒指导功课,这才耽搁了。二夫人进屋坐坐,姑娘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
宋湄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之前借的书给二妹妹送来,这两包糖都是小厨房新做的,我想着二妹妹大抵也爱吃,所以一并带来了。既然二妹妹这会儿不得闲,你帮我转交给她也是一样。”
宋湄将书册和礼物交给芍药后,就告辞返回正院,刚出宜秋院不久,就远远看到了萧琳琅和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那里,正在说着什么。
那男子看衣着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大概就是陈家大公子陈珲了。
萧家人都生了一副不错的相貌,萧琳琅也不例外,她今日换了一身新衣,素日里甚是少穿的茜红色月季花纹妆花长裙,越发衬得豆蔻年华的少女身形窈窕,眉目如画,说不出的好看。
宋湄从这个角度看去,看不清陈大公子的五官,就身形和侧颜来看,跟萧琳琅倒也相配。
不知道陈珲说了什么,萧琳琅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若无其事的跟陈珲继续说起了话。
看着萧琳琅努力微笑的面庞,宋湄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感觉两人之间气氛微妙,有种说不出的拧巴。
陈珲大概还有其他什么事,并没有在后院做过多停留,萧琳琅同他道别之后,转身走出不远就看到了宋湄站在那里,似乎在欣赏午后的秋景。
萧琳琅走了过来,冲着宋湄笑笑:“前儿新得了几本话本儿,我瞧着不错,本想着下午给嫂嫂送去,不想这会儿就遇上了。”
“你之前给我的那几本我刚刚看完。”宋湄道,“方才给你送了回去,听芍药说你出来了,我这才出来转转。”
“陈大夫人大概后日就要启程回金陵了。”萧琳琅声音轻了些许道,“祖母想让我跟着去徐州小住一段时日,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见到嫂嫂了。”
同为萧家媳妇,大嫂王姒整日忙管家忙孩子,宋湄却比在家做闺女的时候还要清闲,萧琳琅闲来无事时常过来找宋湄说话,两人很快也就熟悉了。
想到要离开青州去陈家小住,除了生母常姨娘外,萧琳琅最舍不得的反而是宋湄这个嫂子。
宋湄还有话想嘱咐她,想着萧家人多眼杂,有很多话不宜在外面多说,便挽着她的手往住处走去:“这两日天气凉了,外头风大,还好这里离正院不远,咱们去我屋里说话。”
“那敢情好。”萧琳琅笑道,“只是少不得又要蹭嫂嫂的屋里的茶吃了。”
回到正院落座后,宋湄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对着萧琳琅问道:”那陈大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萧琳琅也没想到宋湄会问得这般直接,她捧着茶盏想了好一会儿才答话道:“虽然我从前也时常去陈家小住,但大都是在后院陪着舅母,跟他接触反而不多。家里舅父管得严,陈家表哥看着倒是个勤学上进的,倒不是那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祖母看好表哥,我姨娘也觉得他好,说我到底不是正室娘子养的,陈珲又是陈大夫人膝下唯一的儿子,找了这样的人家算是高攀……”
“先不说她们。”宋湄道,“那你自己呢?看着他可好?”
“我自己……”萧琳琅略显为难道,“我也没接触过别家公子,说不上来什么。”
这明显是一桩家长们满意的包办婚姻,萧琳琅则一味顾及着长辈们的喜好,明显还没有激发出这方面的自主意识。宋湄叹气道:“你要知道,女子不易,一旦成婚之后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成婚之前一定要好好查验,莫要所托非人。”
现在很多夫妻都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轻易离婚,何况是古代。
宋湄最近阅读了的相关书籍,与和离相关的律法条目几乎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她边说边让素月拿了纸笔出来,一条一条给萧琳琅分析拆解。
萧琳琅拿崇拜的眼神看着宋湄:“嫂嫂你可懂得真多。”
谁家女子能懂这些律法条文啊,大哥考了这么多年科举都不见的会懂呢。
萧琳琅实打实的心中拜服。
宋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也就是现学现卖而已。
为了欢迎陈大夫人的到来,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拿手菜,都是平常轻易吃不到的精致的功夫菜,其中有一道就是曾经出现在《红楼梦》和《随园食记》中的名菜风腌果子狸。
宋湄原本心情是略略有一些低落的,但是因为今天的饭菜实在是合胃口,低落的情绪很快就一扫而空了。
萧老夫人和陈大夫人都是长辈,也坐在了中间位子,如果按照平常的排位来说,宋湄坐在老夫人的身边,大嫂王姒坐在陈大夫人的身边。
但今天座位有了变化,王姒并没有坐在陈大夫人的身边,而是小妹萧琳琅坐到了那里。
这就和刚才两位长辈所讨论的话题有关了。
陈大夫人说起,这次过来青州一则是为了给姑母请安,二则是因为家中丈夫去到了徐州府上任了,儿子又在刻苦学习准备秋闱,自己一个人在家长日无聊,膝下唯一的女儿又嫁去了常州府,所以想请萧琳琅过去陪自己一段时间。
这种说法一听就是托词。
陈大夫人的长子陈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夫人有意撮合自己的侄孙和孙女这段姻缘,在宋湄嫁到萧家之前,萧琳琅就一直在陈家小住,是因为兄长的婚礼才赶回青州来。
所以说陈大夫人接萧琳琅过去小住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之后的婚嫁之事做准备。
在原文当中,萧琳琅本人所占篇幅很少,成婚之后的描写就更少了,但似乎过得并不怎么幸福。
萧老夫人一直觉得,虽说萧观如今算是年轻为官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时常被人评价大有可为、前途无量,但萧琳琅毕竟幼年就失了父亲,生母也只是府中姨娘,能嫁给陈家自幼一起长大且知根知底的侄孙,也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老夫人想让娘家和夫家多一重姻亲关系,也很看好这段姻缘,从几年前就极力撮合此事。
宋湄看了萧琳琅一眼,看她低眉顺目坐在陈大夫人身边,对这门亲事似乎也不排斥,便也只在老夫人跟前凑趣,再无多言。
宋湄的情绪在饭后就消化完毕。
她和萧峥回房正好顺路,就跟他结伴一同回去。
看萧峥手上还拿着萧观的信,宋湄有些好奇,对着萧峥问道:“你父亲素日家书里都写些什么?”
萧峥很大方的把信交给了宋湄来看。
信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宋湄一打眼的功夫就读到了最后。
萧观的家书……怎么说呢?跟她过年过节群发的短信模式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加敷衍。
宋湄想起老夫人说过,萧观每个月的这个时间点都会往家中寄信,既然他人在京中忙碌,自然不会每月的这个时候都有空写信。
宋湄甚至怀疑,萧观是年初统一写好了十几封信,按时按月给家中寄过来。
这样的问候短信她收了之后,一般都会面临着一键删除的结局……宋湄当即就释然了。
“阿郎,你上哪去?”
在春生震惊的眼神中,冯梦书已抢了马在巷道穿行。
他又走到那个卖鱼的集市,一时被人群堵住。
心中焦急,忽然听到之前那对渔夫和渔娘子的动静:“太可怜了,留下那么小的娃娃,还带着病。单是买药钱就得花一大笔银子,渔娘子怎么活哦……”
冯梦书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发生了何事?”
正在与人闲话的鱼贩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问自己:“啊,你说那渔夫一家?不知是谁传开,说那对夫妇发了笔横财,结果晚上就招了贼,钱教人偷走。惊醒的渔夫与贼缠斗,却被捅刀子咽气了。他家的孩子还有喘疾,需要钱治病呐……”
人群散开,冯梦书疾驰回府。
他得去看一看,亲自看一看才放心,可是还没等进去冯家,就看到府外蹲着一个人影。
冯梦书惊道:“无咎?你怎么在这,娘子呢!”
刀奴站起来,惶然无措:“娘子……死了。”
天旋地转,冯梦书脑中一阵尖锐的鸣叫。整个人马上晃了晃,一头栽了下来。
第 27 章 第 27 章
冯梦书猛然睁眼。
“醒了醒了!”
冯梦书听到春生惊喜的叫声,这叫声呼啦引来一群人,围在榻前,皆怜悯地看着他。
熟面孔是春生,生面孔许是春生从外面请来的大夫。
春生叹气:“阿郎,你可算醒啦……哎!阿郎你上哪去,针还没拔呢!”
伴随着大呼小叫,冯梦书下床不久就摔在地上。
他有心使力,却浑身无力,四肢不受控制。摔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竟然狼狈地往外爬。
挣扎到门口,被一根拐杖拦截,抬头一看,竟是母亲。
冯母皱眉看着他:“二郎,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冯家规矩严,衣衫不整不可出门,不可见客。
从小到大,冯梦书都严格按照家规行事,从不逾矩,是最让她满意的孩子。
可他如今竟然毫不在意形象,一副要如此出门的模样。
冯梦书说:“我要去找湄娘。”
冯母皱眉:“湄娘已经死了,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这个消息,自门房听到以后不久,就传到了南苑。
儿子将消息瞒得死死的,冯母甚至不知道宋湄何时离开冯家,究竟去了哪里。
只从门房听到的传言里得知,宋湄是外出的路上遇到拦路的匪徒,被杀死的。
冯梦书猛然抬眼,面色苍白,眼神冷而坚定:“母亲听到她死了,一定很高兴吧?但湄娘没死,她是被人藏了起来。是我的错,不该心急送她匆匆离开,我要带她回来。”
他知道太子重伤不能移动,只能住于佛寺。太子在佛寺,那么宋湄肯定也在那。
冯母一听就知道儿子暗示藏人的是谁,重重将拐杖一砸:“你疯了不成,你怎么去接?”
冯梦书固执地扶门站起来。
冯母身后还跟着阿绿的母亲,女儿在牙行哭得厉害,为人母亲怎能看孩子受苦?
她已在冯家候了几天,可连老夫人都进不去扶香径。
终于得见冯梦书一面,妇人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阿郎行行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
“滚开!”
冯梦书双眼血红,重重推开她,连拦路的冯母也推开了,随后踉跄着出门。
妇人被这一眼吓得哆嗦:“二郎是疯了不成?”
冯母一口气上不来:“春生,快去跟着!”-
萧峥退了烧后,风寒症状也减轻了好些,便有了想要去学堂上课的念头。
轻尘苦劝不下,只能去找宋湄,宋湄当即拍板,“你现在的身体还是静养为宜,科考之事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学习,等风寒痊愈了再去便是。”
萧峥却还是想去,迟迟没有点头答应。她为读者提供免费场地和书籍,文具却是按照市场价收费,并言明写字好的顾客可以拿完本的抄书抵扣书金,也算多了两笔新的进项。
文汇斋推出的一系列新的改革,在整个青州学子圈里都得了很好的评价。
同班同学宋文跟李维说起,也不知道你家书肆被谁买了,主家懂得为广大莘莘学子着想,很有越办越好的趋势。
萧峥淡然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年头卖书主要是成本贵,纸和墨都不便宜,还有版权费要支出,其实盈利并不算多,从李修文提供的账册来看,从前李家经营之时,每月大概可以赚一百两左右的银子。
宋湄小小的折腾了一下,第一个月就赚了一百六十两,也算是个好兆头。
再过个三五年,她就能把欠萧观的钱款悉数补齐,就算他按照原文剧情发展,执意要跟她和离,她也不用担心什么。
这日宋湄巡店出门之时,正好遇上了过来书肆购书的李维。
宋湄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你们今天是提前放学了吗?”
怎么这个时辰就出来逛了。
“夫子今天家中有事,放假半日。”李维道,“铺子的事情您跟小叔都已经办好了吗?”
“已经都交接好了。”
两人虽然年岁相差不大,但毕竟辈分儿有差,也多少有些代沟,寒暄几句之后李维就告辞去楼上找书。
他原本已经踏上了两级台阶,突然又退了回来,对着宋湄道:“婶母您不知道吧,那天我就随口提了一句家中铺子准备出让,萧峥就说让我先请四叔先留一留,他要回去先问个人,可见心里一直念着您和家里呢。”
说罢,他又对着宋湄欠身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开。
书童还在原地等着他,看李维去而复返有些奇怪:“公子去跟萧夫人说了什么?”
李维摇头:“无事。”
他可真是为萧峥的家庭和睦操碎了心。
宋湄原本以为萧峥只是听到同学家有出让铺子,回来跟她提了,再没想到还是特意跟李家说了给她留的。
眼看着即将到了年关,各处商贩都开始卖起了年货,宋湄经过沁芳斋时被一阵浓郁的甜香吸引,让绯月下车买了两匣糖果回来。
这外面买的糖果味道什么的倒不说有多么出奇,但外面包装的盒子精致喜庆又好看,适合拿去送人。
于是当天晚上,萧峥就收到了两匣包装精致的糖果,来送糖果的婢女道,这是夫人想着公子一年读书辛苦,特意买来给公子尝尝的。
这是真把他当小孩子养了?
萧峥面无表情的把糖收下,等到做完功课之后,他才打开了盒子,挑了一个橘子形状的糖果放入口中。
还真挺甜的。
萧峥不喜欢吃太甜的糕点,这两大盒糖放在书房不吃浪费了,难免有些负罪之感。他浅尝一颗之后就把糖盒和糖果一并带去了学堂,分给李维和徐知让等人。
徐知让最喜甜食,吃了杏仁糖后满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真好吃,你这是不是在香雪斋买的?”
“不知道。”萧峥道,“是我母亲昨儿带回来的。”
“应该是是沁芳斋的。“李维也尝了一颗,肯定道,“真没想到,你母亲竟然会专程买糖给你吃!”
他家只有排行最小的七妹有这个待遇!
不得不说,自打萧峥父亲娶了新妻子后,萧峥的境遇并没有变成他原本担心的那般,新夫人排斥养子,时时下绊子,最终和父亲离心……反而越来越好了。
宋湄在看书时候就发觉了,这孩子多少有些死犟,正面论述很难说通,便换了另一种说话思路。
“你也别光顾着自己上进,好歹也替我想想,你父亲要是回来,知道了你病成这样还强撑着去学堂,会怎么想?”
保不齐就会觉得她这个嫡母做得不称职。
萧峥却道:“父亲往年都是初五之后才会回来。”
过年那几天宫中大宴小宴不断,反而一年当中是最忙的时候,所以萧观每年的除夕和新年都不在家中过,要事事以宫里的主子为先。
“昨儿听祖母说起,说他来信了,正好有事去了淮安,过几日就回来,你休养好了再去上学,听到没?”
萧峥一听这话果然乖了,沉默半晌之后安静地点了点头。
大夫隔两日来给萧峥请一次脉,到了第六日时候,诊脉过后收起药箱,对宋湄道,“公子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要注意保养个几日。”
宋湄点头:“成。”
那就先去学堂送他几天,等身体完全康复后再由萧峥自行决定如何出门。
第二日一早,萧峥在正院用过早膳后,就见宋湄跟着他一起出门,并贴心的准备好了马车。
萧峥下意识拒绝:“不用给我准备马车。”
“谁说是给你准备的?”宋湄自己先上了车子,“我就是有事出门,顺带捎你一下,要不然她们又说我,一大早出门都不捎带你一程,这个母亲做得不够贤良。”
萧峥:……
其实他还真没看出来她有多么贤良。
不过她说得也对,他生了这些日的病,身上一直没什么力气,此时顶着寒风走路去学堂难免病情反复。
宋湄在车子里面新放了鹅绒软垫,又添置了暖炉和熏香,两人倚在温软的靠垫上,周身萦绕着的,是暖融融的清甜果香……萧峥认命般的妥协,不得不说,坐车其实也挺好。
宋湄看着萧峥眉头从紧皱到舒展,整个人的状态也从紧绷到放松,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口嫌体正直的傲娇样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李维今天出门早,到学堂后在门外稍稍站了一会儿,就见到了甚少出现萧家的马车停在了学堂门前,萧峥下车之后,宋湄竟然也下了车来,叮嘱几句话后,又拿了披风交给他身边小厮,而后才乘车离去。
李维无不羡慕道:“你母亲人挺不错的。”
他长这么大亲妈都没来送过他,人家萧峥的养母就来送了。
萧峥脸上浮起了一点不自然的微红,面上却淡定道:“快进去吧,马上开课了。”-
冯梦书回到家时,已然深夜。
雨还未停,冯梦书一身湿漉漉的回来。
春生吓白了脸色,一时竟不知道哪个更紧急。只好在客舍外截住他,小声说道:“阿郎,老夫人请你去佛堂。”
冯梦书挣开他的手:“告诉母亲,我公务繁忙,不得空。”
春生犹豫:“可……”
可老夫人已经在了啊。
没等他说完,客舍里走出一个人,正是冯母。
刚才儿子交代下人哄她的说辞,自然都被听到了。
冯母扫视冯梦书浑身上下,不忍闭眼:“二郎,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母亲,就到佛堂来。”
冯梦书犹豫片刻,折步跟着冯母走,冯母怒斥他:“回去换了衣服再来。”
冯母在佛堂等了足足一刻钟,终于等到冯梦书踏入门槛。可他还是先前那副样子,失魂落魄。
这一刻钟里,恐怕一直在神游。
冯梦书躬身一礼:“请问母亲,何事训诫?”
冯母以眼神示意阿丹,后者将手臂上早就准备好的披风给冯梦书披上。
冯梦书不动不应,任由那披风从肩上掉下去。
冯母看得生气:“跪下。”
阿丹关门出去,冯梦书不动。
冯母道:“今天你父亲和兄长都在这,在他二人面前,我们母子两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面前不远处,是父亲和兄长的牌位,冯梦书犹豫一瞬,直直跪下去。
冯母说:“二郎,母亲教你写字,供你念书,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娘听说你自请外放出京,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
冯梦书说:“不敢打扰母亲。”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知儿莫若母,冯母早已预料到回答。
冯母很后悔:“娘不该让你娶湄娘的,当初从荷花池里救上来她,名声污就污了,是她非要攀扯咱们家。一娶了她,你也跟着变了,变得冷漠无情,心思深重。从前有事会与母亲商量,如今倒要与我分家似的。”
冯母转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冯梦书沉默片刻,开口说:“二郎从荷花池里爬上来,就不是原来那个二郎了。母亲信不信人有前世,信不信一个死人能重历过往?”
冯母惊愕地看着冯梦书,听不懂儿子在说什么。
冯梦书轻声说:“我在前世变成了残缺之人,被人折磨了三百多日才死去。眼前的二郎,比你原来的儿子多活了二十五年。”
“……残缺之人?”
冯梦书坦然地看着冯母:“母亲听不懂吗?这个词应该不会难懂,就是字面意思。”
第 28 章 第 28 章
冯梦书从未有一刻这么清醒。
自他浑浑噩噩地从荷花池里爬上来,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
冯梦书不信神佛,不信轮回,可偏偏是他死去又活过来。
冯母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你说什么疯话?”
这等诡奇之事,连他自己都不肯信,又能讲给谁听?谁都会把他当成疯子,眼前念佛十几年的母亲也是一样。
或许宋湄不会。
因为宋湄有一本和他相似的杂记,他该和宋湄说,她或许会信他。可宋湄不在,无人倾听,隐藏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冯梦书淡淡道:“母亲,我知道未来三年大昭王朝的气运,我也知道晏京权贵大半人的下场。我只是暂时处于微末之时,活过来这一年的光景,我已把未来之路全想好了。结交程化、孙廷玉,还有许多你未听过也不认识的人……”
冯梦书也知道傅兆兴,更知道五皇子。只是太子实在心思深重,即使他知道未来三年之事,也猜不透他把傅兆兴藏在哪里。
萧氏皇室,个个都是疯子,难以常理度之。
“但我不信我拼尽全部,没有一丝抗衡之力。”
冯梦书摇摇晃晃站起来,被冯母扇了一巴掌。
冯母疑心他魔怔了。
但去掉那些疯言疯语,冯母还是听出了他的真实意图:“你忘了大郎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还要去做这些事?你兄长全都是教你害的!”
那时冯家还未搬到晏京。
那时冯梦书还小,身为秀才冯父不拘于文人身份,为养活一家老小,脱下长衫已卖了几年烧饼。
家中有个烧饼铺子,冯大郎帮冯父做生意,冯母操持家事,只有他一人去读书。
书中讲仁义礼智信,冯梦书路遇一对变卖古鼎的贫苦父女。
那父女的宝贝被恶霸强买,冯梦书仗义执言,列举三大条状。说得那恶霸满脸通红,灰溜溜地逃窜。
那父女得了救命的银钱,冯梦书得围观之人的称赞。
事情到这里,本该是个口口相传、皆大欢喜的好故事。
然而刚拐进小巷,之前的恶霸便持刀出现了。未等人反应过来,就迅速接近,捅人一刀。
冯梦书无事,死的是来接他的兄长。
兄长肚子开了个窟窿,像是家里早起做饼时在水井旁接的水,汩汩地往外流血。
兄长为保护他而死,父亲不久后也死了。状告无门,只因那恶霸竟然还有个做官的舅舅。
没有赞他见义勇为的传言,只有经过他时肆意打量和窃窃私语的人群。
忆起往事,冯梦书嘴唇颤抖:“那是权贵欺人,非我之过。”
冯母哭着斥他:“那么你现在只是一介小官,对面是天家皇室,你要带着母亲一起拼得粉身碎骨吗?你所说的疯言疯语里,重活一世,母亲会在第几年死?”
姑且信一信他的疯话,冯母想,既然儿受折磨,她肯定也是活不久的。
冯梦书知道母亲是故意的。
但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兄长,想起卖鱼的一家三口,想起自己将宋湄送出去,却收到她惨死的消息。
他似乎总是行着自以为正确之事,却害了旁人。
冯梦书面如死灰:“母亲不愧是母亲,你太懂如何杀我的心。”
他如一抹游魂,慢慢离去。
狠话说出口,才察觉后悔。
冯母心如刀割,在身后哽咽着唤道:“二郎,忘了宋湄吧,莫与母亲离心。”-
自从老夫人发话之后,小厨房就开始投入使用,芬儿和梅儿去到小厨房取了食盒回来,一脸的喜气洋洋。
这个小厨房是专为正院设的,只供着他们正院,如此一来,不光主子能吃上合口的热乎乎的饭菜,她们这些下人们吃得也好。
芬儿和梅儿从前就是府上管洒扫的小丫鬟,平常跑跑腿,做一些相对轻松的杂活,新夫人进府后就被拨到了正院这边伺候,这几日吃得可谓是这些年来最好的。
今日早膳开始之前,老夫人身边的钟嬷嬷又来了正院,送了四碟小菜并两样精致的糕饼过来。
钟嬷嬷对着宋湄欠身道:“老夫人记挂着二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夫人早膳用得如何。”
宋湄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道老夫人也实在是太客气了,简直不像是封建大家庭的长辈,服务意识好过许多不靠谱的乙方。
“劳烦您跑这一趟,一切都好。”宋湄来到萧府之后,萧老夫人一直以她体弱为由,没有交给她任何要做的差事和管家的权力,唯独小厨房是专门为了她开的,她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全权说了算,也算是她唯一可以完全控制的领地。
今天是萧峥过来吃的第一顿饭,宋湄生怕他只吃一顿就不再过来,坏了行情,所以准备非常充分。
刚出炉的小笼包,蒸饺和肉末烧饼看起来都让人很有食欲。
宋湄又怕萧峥吃不惯这类面食,加了一份桂圆红枣糕和虾仁炒饭,为着加强营养,又加了一碗蒸鸡蛋,自己则要了一份双倍豌豆和豆芽的酸辣粉。
萧峥很快请安回来,看到这一大桌子的早膳微微愣了愣神。
宋湄招呼他坐下来:“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让厨房随意都做了一些,你捡喜欢的吃就好。”
说话间,绯月拿蒸鸡蛋羹放在萧峥面前,又把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放在了宋湄跟前。
萧峥看着面前的鸡蛋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好像六岁之后就没吃过蒸鸡蛋羹这类食物,看着更像是大伯母家的幼弟该吃的东西。
她这是把他在当成小孩子养吗?
宋湄刚穿过来时胃口不好,现在基本已经恢复正常,她用餐一般都是沉浸式吃饭,自己吃自己的不管别人。
就在她埋头嗦粉的时候,总感觉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投过来。
宋湄抬头才发现,萧峥的确在盯着她,确切的说是在盯着她碗里的酸辣粉看。
酸辣粉是宋湄折腾厨房做出来的第一例特菜。
刚开始拥有小厨房的她特别好养活,基本上是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后来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却没有提什么离谱的要求,最多要求海鲜粥里放个咸蛋黄,炸鸡翅时要求整个腐乳鸡翅什么的,都不必大动干戈。
后来的某天,宋湄发现厨房烤了红薯和栗子,想起前世楼下有家早餐店,卖的酸辣粉配烧饼最是好吃,只是这个世界还没有酸辣粉的吃法儿。
宋湄前世的大学专业是文化产业管理,也因此关注了很多手工博主,看过他们自制红薯粉的的过程,了解大致流程和做法,便写了方子让柳嫂子几个去折腾。
她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做成这事,谁知小厨房最后还真的折腾成功了。
宋湄捧着一碗加了豆芽,豌豆,肉沫,两大勺陈醋和辣椒酱的酸辣粉吃得正香,原本想要无视萧峥的目光,奈何对方看向自己的次数实在过于频繁。
被萧峥这么盯着,宋湄有一些吃不消。
她放下手中银筷,有些讪讪道,“你这几日脾胃失调,不能吃这些……若是你也喜欢,等养好了脾胃再用也是一样。”
萧峥本想问,这样杂七杂八的东西炖一碗面能好吃吗?看宋湄吃着面一脸骄傲的神情,最终还是努力忍了忍,把快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自打记事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早餐,宋湄只顾着自己埋头吃饭,不讲究尊卑上下,不需将礼仪规矩,真的就是简简单单一起拼桌吃个早膳,就算是和相处几年的父亲萧观一起用餐都没有这般放松,能够做到真正专心致志的吃饭。
用过早膳出了正院之后,萧峥的心情也莫名的飞扬起来。
“那就好。”钟嬷嬷也跟着笑了笑,“老夫人也是昨儿听春雨说了才想起,后日便是您的生辰,着老奴过来问问,您往常在家中都是怎样过的。”
宋父娶了生得貌美且颇有手段的继夫人关氏,又生下了两男一女,这么多年来早把过逝的原配丢到爪哇国去了,连带着对这个原配所生的长女也早没了多少关爱,宋湄从前的生辰不过就是在席面上加几道菜肴,多做一碗长寿面就算完了。
真要细算起来,宋父也曾在她生辰之时组织过两次宴请,但都是借着她生辰宴请的由头来达到其他目的,也不算专门给她做生日。
宋湄照实道:“在家里一般都是过得简单,最多让小厨房做多一碗寿面就是了。”
“那哪儿行?”钟嬷嬷皱眉道。
老夫人摆明了就是想要善待这个孙媳妇,前面请安免了小厨房也设了,生辰更没有不好好办的道理。
“这次给夫人筹备生辰的时间是紧了些,如果夫人信得过,就由老奴来替夫人操办这生辰宴。”
宋湄也没想到萧老夫人主仆这般执着,只能讪讪道:“那……真是有劳您了。”
“夫人客气。”钟嬷嬷道,“夫人对生辰宴可有什么旁的要求?”
“没有。”宋湄摇头道,“祖母经得多看得也多,您也是这些年大风大浪过来的,只要简单一些,不扰了一家人清净就好。”
钟嬷嬷本来就是来知会宋湄一声,再跟她示个好,问她意见也不过就是客气几句,就算她说了什么要求也不会按着她的想法来。
此时见她一直谦让,没有提出来任何出格的要求,可见是个知进退的新妇,想来日后也不难相处。
钟嬷嬷瞬间对这个新夫人感观不错。
说完了正事之后,钟嬷嬷又代替老夫人叮嘱了宋湄几句,最后又聊回到了份例上去:“府里夫人每人都是二十两月例银子,寻常都是每月十五发放,这里是夫人的那份儿。若是哪日账房那几个忙得紧,忘了给您送来,您派人去老夫人房中找春雨姑娘拿也是一样的。”
看来周嬷嬷和萧观都十分靠谱,没有跟老夫人那边说给了自己一万两私房钱的事,所以老夫人才会怕她钱不够用,让身边嬷嬷专门给她送月例银子。
宋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多谢嬷嬷。”
种种密事,太子却知道得如此清楚,冯梦书已无暇顾及问他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些事俱是真的,初时醒来,他的确有杀了宋湄的念头,以报上辈子被她折磨而死的仇恨。
可宋湄不是宋湄。
他找错了人,她亦遇错了人。
她应该遇见的是那个年轻的冯梦书,没有另一个二十五年,没有被阉割的躯体与灵魂。
如果她遇见的是真正的冯梦书,俩个人会一定相爱相亲,不会给旁人丝毫可乘之机。
冯梦书满面死寂,双眼发怔。
太子笑了笑:“冯编修,若有歉意,若要忏悔,人活着时怎么不好好待她呢?如今你确实寻错了地方,你该去冯娘子的棺材前袒露心扉。”
冯梦书怔怔落泪,抬眼尽是血丝。
太子与他对视,看清了冯梦书眼中的怨恨:“本宫忽然想起一件事,冯大人今日是否情绪失控,太无礼了。面见储君,该如何行礼?”
冯梦书不动。
不知何处闪出两个护卫,立于君侧,静静等着。看样子,若是需要,他们会将人强压下去。
冯梦书缓缓躬身:“太子殿下金安。”
太子嘴角上扬。
他返身进入屋内,十分好心地提醒:“斯人已逝,劝冯编修一句,早些将人安葬吧。”
冯梦书,以后你每见宋湄一次,就会想起当初时如何残忍地对她。这样不堪的你,怎配与她在一起呢?
滚得远远的吧。
第 29 章 第 29 章
宋湄睁眼时,窗外天已黄昏。
太子坐在榻边:“这迷药果然好使,说一炷香醒便一炷香醒,不多不少。”
他笑问宋湄:“好玩吗?”
宋湄无语至极:“你有——”
太子盯着宋湄的唇,不确定她戛然而止的字是什么:“本宫有什么?不好玩吗?上次你忽然骑马逃走,也说是跟本宫闹着玩的,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
宋湄憋屈地说:“我不喜欢。”
说完,宋湄才想起来看向房门。门闩挂着。
她站起来,抽掉门闩、拉开门,清晨的薄光温和扑在她脸上。她看到玉兰在深青的天色下盛放。
春天。
“姑娘……梳妆吗?”两个小丫鬟捧着盆盂巾帕,面面相觑。
宋湄慌乱抹掉满脸凉意。马车驶离康国公府正门,又驶出了坊门。
京城的大路宽阔又平稳,车内渐次传进纷繁的声音:路人百姓的欢笑声、摊贩的吆喝声、猫打碎陶器的“嚯啷”和蹬上树的“哗啦”声、男人的叫骂、鸟鸣、狗叫,还有孩子被打的嚎啕大哭声——好像是看小猫看得太入迷,摔了手里的糖葫芦。
宋湄很久没听过这么热闹的声音了。这是活着的人世间的气息。
她想掀开车帘向外看一眼,看一看她错过的几十年人世间。即使是做丫鬟的十几年,她也并不曾拥有偶尔出入府门的自由——霍玥说她容色太盛,行走在外不方便,不但去各亲友家时不带她服侍,出门游玩更不令她跟随。可车内不只有她自己。
萧观府那两名梳半翻髻的侍女一左一右伴随着她。她们仍如在康国公府时一样,稳重而沉默。宋湄拿不准她们究竟只是“服侍”她,还是兼有“看管”的职责。
不过,想来,即便是押送人犯,只要并非罪大恶极之徒,去监牢的路上看看景,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或许到了萧观府,她又要很久很久,直到生命的最后,都难再看一眼墙外。
“碧蕊,”拿定主意,宋湄笑问左侧的侍女,“咱们换个位置?我想看看车外。”
“娘子请。”
碧蕊立刻站起身,伸手扶住宋湄。另一侧的芳蕊也已起身,同碧蕊一起扶她坐定。
她们的态度,又让宋湄对萧观的态度稍有猜测。但现在这些不要紧。要紧的是窗外。
碧蕊并没坐到宋湄原本的位置,而是退到一侧,替她打起了车帘。
大路是黄土铺就。为防尘土,车窗上还蒙了一层细纱。宋湄就从细纱窗向外看过去,看到人来人去,花红柳绿,看到在街边卖艺吐火的小姑娘,看到年轻的母亲一手挽着竹筐,一手领着女儿,和小贩讨价还价,给女儿才梳起的小小发团上簪起了一朵绸花。
女儿。
宋湄的手几乎要放在小腹上,但她克制住了。她要带着还未成型的女儿、带着这个可能会让她们葬身无地的秘密到萧观府了。她想活。她还想和女儿一起活。样貌与姜侧妃的相似,是否足够让萧观忽视她怀孕时间的疑点,饶了她的命……甚至,认下她的女儿?
她要怎样做,才能博取萧观的“宠爱”?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宋湄一无所知。连昨夜第一次欢好,都是萧观引导着她、取悦着她,而非她在讨好萧观。
——那就先按下不想吧。
至少,她已经走在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上,这就够了。
宋湄贪婪地把一切看进眼里。她觉得自己记住了沿途的每一段路、每一棵树,甚至每一个叫卖的小贩。
当太阳升起到越过树梢、大放光明的时候,马车轻快抵达了萧观府东偏门。
碧蕊和芳蕊扶宋湄下车。其余侍卫侍女们围成一道可靠的墙壁,阻拦了路人的窥视。
软轿早已备在门边。上轿时,宋湄的目光扫过了不远处伸出墙外的嫩枝。
这里的枝叶,和路上看过的从寻常百姓家里伸出来的枝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枝叶下的围墙。
萧观府是大周开国以来规制最大的王府,东西长百二十丈,南北一百八十丈,几乎占去半个坊,大小是康国公府的四倍。萧观府的外墙便有如大明宫的宫墙一般绵延无际。宋湄正要进入到这座比康国公府大得多的后宅里。
但对她来说,只是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屋子。
“我忘了,”她走回床边,穿上鞋,重新坐到妆台前,“今儿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小丫鬟小心翼翼捧上棉巾,“家里……没什么事儿啊?”
说完,她看同伴:“就是,二月十三……”宋湄再次从情迷里清醒,天已将在三更。
整整两个时辰,她与萧观在榻上缠绵欢好,有时远、有时近。萧观很少说话,只用手和身体引导她,她自然也不开口——除非身体让她发出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花园里多了许多人。萧观说声“来人”,那些白日没见过的侍女便鱼贯入内,在黑暗里展开屏风放置浴盆,扶宋湄沐浴更衣。
她们一色穿粉衣青裙,几人梳双丫髻,两人梳半翻髻,俱戴绢花银钗,给她准备的新衣却是另一色:大红绣金襦、碧色百裥裙,还有金银玉饰,堆满妆匣,不能胜计。
宋湄便有些轻松的紧张:
看来,萧观对她还算满意……至少,会给她一个普通侍女之上的位置。
“你明日一早回府,有她们服侍你,今夜且在这歇息。”屏风外,萧观已先整理完毕,“想带什么随你的意。”
宋湄忙应:“是。”
下一句“殿下慢走”还未出口,萧观已转身出门,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宋湄扶住浴桶边缘,片刻才坐回去,心中生出轻薄的不安:
她“新主”的脾性比“旧主”更难捉摸十倍。今夜还算顺利,可以后的人生,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但,总比上一世好。
温水轻柔地覆上她肩头,在水流的包裹下,她又让自己放松。
上一世的她,一生都在跟随霍玥,即便是死,也是死在霍玥掌控的田庄上,死在霍玥意料中。现在,哪怕只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樊笼,她的人生,也已与上一世完全不同——而且,是她从两条绝路中,自己找出的生路。
“娘子?”在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瞬,一个梳半翻髻的侍女轻柔开口,“再有半刻更衣,奴婢们怕服侍不好娘子,是否要掌灯?”
“灯?”宋湄扫视一眼四周的黑暗,意识到直到此刻,她们都还在黑暗里活动,忙说,“掌灯吧。”
“多谢娘子。”那侍女恭谨说。
一簇一簇火苗升起,室内亮了起来。
烛光下,侍女们的面容霍然清晰。她们都很年轻,年幼的十三四岁,梳半翻髻的两人也不过二十左右,容貌秀丽,各有动人的韵味,若在侯门王府之外,至少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可在这里,她们无一人有文人笔下“美人的傲气”。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服侍她沐浴、擦净身体、穿衣梳发,动作轻缓,神态恭敬。就像她以前服侍霍玥,并不以为她侍候小姐有什么屈辱,反还真心实意认为,能被选在小姐身边服侍,是一种福气。
但她暂时保住自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当然没有精力再可怜别人。
或许,她们能在萧观府度过安稳的一生,平安终老,那是比上一世的她要好得多的结局。
有年纪小些的侍女被宋湄的容貌震慑,在阴影处交换惊讶的眼神。而年长的侍女想起了更多:这张脸过分地熟悉,曾经在萧观府肆意绽放,可不过短短一年,便被雨打风吹去。
她们同样用眼神警告同伴,不许在新“娘子”面前露意。可宋湄已经察觉到了这些眉眼来去。
再想回答“为什么”,并不难。
昨日下午花园入口亲卫们的惊异……萧观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用那样尖锐的目光盯紧了她……她来送自己当礼物时,亲卫们“果然如此”的神色……还有她出现在醉酒的萧观面前时,他脱口而出的“颂宁”——
身体上的疲惫让宋湄几乎立刻睡熟,可精神上的清明,又让她对着铜镜,露出一抹恍然的讶异。
看来,她今日能逃出霍玥掌心,真的要感谢自己这张脸——不是感谢她有如何的貌美,而是要感谢,她竟然生得与萧观心尖上的姜侧妃,有能令人恍惚震惊的相似。
那——宋湄旋即想到——霍玥和宋檀知道吗?
侍女们替她梳顺了长发,扶她到新布置好的矮榻上歇息。
宋湄着实累极也困极了。天亮便要离开康国公府,去往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争斗更激烈的地方也好,发现自己和姜侧妃或许有八·九分甚至十分相似也好……她暂时安全了。
她需要休息。
她的确有些东西想带走。天亮回去整理,必然要见到霍玥的。
宋湄一顿。
“别怕。”她想了想,拿起两对耳坠,放在她们手上,“我睡觉魇住了,见了你们才好些。”
她试探问:“是景和二十五年,是不是?”
屋里气氛一松。
小丫头忙笑道:“正是了,姑娘竟连这个都忘了!”另一个便笑道:“姑娘一会儿多喝几口热茶——我母亲今儿同李管事往香积寺送供奉去,顺道给姑娘求个符安神,怎么样?”
“那也不必了,太当一回事。”宋湄轻轻把这事揭过去,“咱们快弄吧。”
小丫鬟们忙动起手。
不一时,宋湄便换好了一身浅淡素净的春装,发髻规矩梳起圆髻,正戴一支青玉发梳、斜簪两朵新开的玉兰,通身不见一点艳色,面上更不上脂粉,连点唇、画眉都无。
从十二岁起,到十五随小姐出阁,再到现今二十岁,做了姑爷的侍妾,再到……死前,除去年节外,她再不曾盛服丽妆。
镜子里的脸渐渐熟悉了。
两个小丫鬟的名字,她也想起来了。
她们是她今月做了“房里人”后,小姐拨来服侍她的人。不过两个月,她便诊出身孕,封了姨娘,她们便一直跟在她身边,服侍了近三年,直到她生下儿子,由小姐调走。
粗粗想来,为让小姐安心,她从不曾着意收拢过身边的人,更别提给过她们什么好处,或有多深厚的情分。从她身边调走后,她们也各自有了其他执事,又嫁人生子,寻常见一面都难得了。
可在十五年后、边关大败之时,也是她们冒着风险,偷偷给她送来消息:
主君脸色很不好……一回来就问了大小姐。
大小姐。
她的孩子。
她在怀上她之前,就知道留不在身边的孩子。是小姐许诺过、握着她的手恳切承诺过的,会当成自己孩子的孩子,却被当做一份礼物、一件贡品、一份象征送往西戎野蛮之国、苦寒之地。一生不知会被迫嫁给几个人,受多少屈辱。或许一两年就没了性命,也不会有人替她讨命。
小姐。
熟悉到刻进骨髓的房门近在眼前了。丫鬟打起碧绡帘栊,有人抿了唇对她笑、用眼神问好。
她恍恍惚惚,似乎回了一个笑,听见屏风里是许久不闻的、小姐年轻又欢快亲切的声音:
“宋湄,快来!听说你梦魇着了?快让我看看!”
宋湄飘忽荡入内室。
小姐、艳若桃李的小姐、鲜艳热烈的小姐在花团锦簇里对她笑、对她招手。
可看到小姐的一瞬间,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寒凉的夜。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小姐。她盼着小姐能回心转意,就像曾允诺过的那样,不要把她们的孩子丢出去。
可她只等到了小姐说:
“偷盗财物、窃听机密、嫉妒多舌,把她拉下去。”
只看到了小姐那亲切不再,反而含着怨恨、快意和许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的,冰冷眼神。
趁他没看见,宋湄翻了个白眼:“我月信还未干净。”
太子一顿:“还有几天?”
外面就是两个女官,还有姚金娘,无论哪一个都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们一定离得远远的,不敢听。
宋湄垂眼:“半个月。”
太子缓缓皱眉,看起来有点不可置信:“这么久?”
第 30 章 第 30 章
宋湄解释:“那当然了,月信,月信。就是半个月之久的信期,所以得名为月信。”
太子说:“原来如此。”
宋湄暗自松了一口气。
又听太子不轻不重地问:“不过本宫也没问,湄湄怎么解释得这么急?”
宋湄停滞一瞬:“不信的话,殿下可以去问外面的女官。随意一个女子,都能解答你的疑惑。”
太子看向车帘外。
宫里的两个女官规规矩矩立在远处,看着是陌生的面孔。
而从小侍奉的姚金娘离得更近,对待主子当然是无所不答。
太子沉默了一阵。
宋湄猜得不错,太子虽然人面兽心,除开在她面前暴露恶劣的本性,在其他人面前还是要点脸的。
毕竟是被以“仁”为教导思想的太傅们教大的,矛盾地共有斯文、败类两大特质。
太子的手掌自宋湄腰际来回摩挲,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有些愉悦:“无事,总归你现在是我的了,本宫等得起。”
宋湄暂时放下心来。
下一刻,太子忽然将她按在怀里,两人挨得又紧又密。
宋湄的手腕被捉住,太子的手指在上面摸了摸,隔着衣袖渐往上去。
夏衣的袖子只有薄薄一层,隔着单薄的布料,宋湄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沿着手臂来回抚摸。
狗太子几乎贴着宋湄的脸说话,叹息出声:“湄湄肤若凝脂。”
在外人看来,这只不过是略显亲昵的姿势,并没有出格之处。
但是这种看起来很想做点什么的行为,还是让宋湄心惊胆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车缓缓向前,到了宫里。
太子恋恋不舍与宋湄分开,他竟还记得自己有正事要做,吩咐李朝恩照顾好宋湄,就转身离开了。
他身后的一大群宫女内监,也跟着小步快速移动,很快入了殿内。
李朝恩留了下来:“承徽娘子,奴送您去寝殿。”
宋湄跟着李朝恩走上长廊,将过拐角时远远看到高举的仪仗,中间迎着一个穿着冕服的男人。
这是太子的爹,老皇帝。
圣驾所到之处,跪了一地宫女太监。
老皇帝面带威严,一脸正气。如果第一次见他,说不定还会对他产生好感,以为他是个好人。
李朝恩回过头来,殷切地嘱咐:“不必拜见陛下,娘子累了一天,快去寝殿歇下吧。”
宋湄有些意外。
身为太子身边的内监,说起皇帝的语气,竟然是这样的轻飘飘?
宋湄偷偷盯着李朝恩许久,他笑容依旧,和太子一样,根本看不透。
皇宫之内,皆非常人-
人累极时,便不会太挑剔安歇的场所。宋湄的床又是专门换过的拔步床,至少床内足够宽敞。
时辰太晚,明日还要入宫上值。简单擦洗过,宋檀便直接睡下。
他睡得很快。
待他睡熟,宋湄才挪动僵硬发酸的身体,悄悄离他远了一尺……两尺,几乎靠到墙边。
放纵的滋味并不美妙。虽然不再痛苦,却也没有快乐。宋檀激动难抑的时刻,她却毫无愉悦,仿佛魂离体外,只沉默感受他的存在和动作,思索同样的事,为何只有宋檀快活。
但,终究和上一世不同了。
上一世,直到怀上儿子前,和宋檀的最后一次,行房给她带来的依然只有疼痛。
这一次,即便她明日就死了,也至少有一件事,和从前不一样。
宋湄沉沉睡了。
但很快,她又被惊醒。
床帐大开,烛光刺眼,宋檀已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更衣洗漱,预备上值。
宋湄愣神片刻,便坐起来,披衣下床,接过了小丫鬟手中的革带。
宋檀二十岁入朝,至今五年,已为中书省左司郎中,着绯袍、用银鱼袋。他金榜题名的第二个月,便是大婚之期。但作为陪嫁丫鬟,在康国公府这么久,宋湄还从来没有近身服侍过他穿衣,这是第一次。
她学什么都快。
晨起时间紧迫,宋檀又自认清简自持,本不该与侍妾言笑。但昨夜属实不同。
是以,在宋湄俯身扣紧革带时,他手向前一寸,用手背抚过了宋湄的脸。
他的手擦了香脂,温热滑腻,宋湄有些恶心。
但她不能挥开主子的手,只能加快动作,直身捧过靶镜,请宋檀正冠带。
得到宋檀的喜欢、亲近,并不能让她获得快乐,更未必能让她度过劫难。
或者说,和小姐一样,宋檀正是她的劫难。
宋檀出门两刻钟后,才是霍玥起身的时辰。宋湄缓慢梳理着长发,看见自己肩头还有宋檀留下的红痕。
颈侧也有。
她拿起粉盒,把痕迹轻轻盖上。
来不及做更细的遮掩,如此,不过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或许是疯狂过后,她还想好好活着,不愿更加惹怒小姐。
时辰到了。宋湄点头。
是吃饱了。
“还吃得下饭,或许真没怎么?”凌霄叫小丫头收拾桌子。
“真没怎么。”宋湄重复。她试着对凌霄笑,“我再躺躺就好。”
往好处想,往好处想……回到这时候,至少她还能再吃十五年饱饭。
院子里一叠声的“娘子回来了”。看了看宋湄勉强至于难看的笑容,凌霄叹说:“罢了,你躺着,我去给娘子回话。”
霍玥来得很快。她不让宋湄起来,自己斜坐在床边,摸宋湄的手,摸她肚子,又探她的额头。
“还是给你请个大夫。”她说着就命人,“去拿二公子的名帖,到太医院请邹太医来。要快。”
宋湄没来得及拒绝。
她也不知道……她从来没能成功拒绝过小姐。小姐的恩赏、小姐的亲密、小姐的好、小姐的笑,小姐的期待、小姐的要求、小姐的命令……小姐的翻脸无情,小姐的恨与怨。
小姐待她好时,她便好。小姐要她死,她也求活无门。
请个大夫来看看也好,她想。或许这一切,只是她近些日子惊慌过甚,生出的魔障。
会是吗。“幸好你有决断,知道来找我。”霍玥急匆匆赶向西北角,一面后怕,“夫人深恨那一位……真叫他们见了面——哪怕没见面,只闹到亲卫眼前,家里罪名就要再加一重了。太后娘娘留下多少情分够用的!”
宋湄并不答言,只扶着霍玥赶过去。
她身体好,霍玥的更不差。两人把余下仆妇丫鬟们落在身后几丈,先赶到附近,便听见一声抽刀声,跟着便是夫人颤抖的怒叱:“真不要命,便接着拦!”
“快去让人请父亲回来!”霍玥气道,“还有,派人去公主府,无论如何也得把大嫂给找回来!”
说完,她便冲出去,当头跪在婆母面前:“母亲!母亲三思,使不得啊!”
等太医来的几刻钟,霍玥就先在宋湄房里用了早饭。
她用得不算香。漱了口,便重坐在宋湄床边,说些闲话。
“眼见又是踏春游戏的时间了,真想打马球。”她说,“这若放在前朝,别说女子婚后骑射了,便是嫔妃帝王、都有筵席间随兴起舞高歌的。”她抱怨起来,像未出阁的女儿与姐妹私语,“如今倒好,处处受限。”
宋湄安静听着。
这些话,若在以前,她听到便会心疼小姐。心疼小姐年幼失恃、失怙,虽有祖母抚育长大,悠游自在十几年,一朝嫁人,却多了许多说不得的委屈,连闺中最爱的游戏都要远了。
可现在,她只在想……她竟在想——
她有什么可心疼小姐的?
小姐只是不能随兴骑射玩乐,而她,连自己的孩子、亲骨肉,连自己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都不知怎么才能保住。
宋湄怔怔的,不答话,霍玥也并不在意。她又说起,下月初是大嫂独生女儿的生辰,要摆家宴。大哥已去了十一年,侄女都快及笄了,大嫂还想着过继一个儿子好承爵,两房尴尬得很,快不知怎么处了,她真不想凑这热闹。
宋湄攥紧了手。
她现在的手养着两分长的指甲,扎在手心是针刺一样的疼。她想到自己做妾的缘由,又品味着小姐的话——小姐是在提醒她什么?她以为的和睦、亲密,原来是带着刺的。可她从前从没有察觉过,所以,才在最后小姐雷霆震怒的时刻,迟迟不敢相信。
太医到了。
宋湄本无病症,只是惊忧不安。太医留了安神的方子,叮嘱多休息养神。
霍玥松一口气,吩咐人熬药,便自去做别的了。
宋湄闭上眼睛,竟昏然一眠。
正午起身,是一同做伴读丫鬟、相伴快十五年的玉莺来看她。
“你一向身子极好,到底做了什么梦,连安神汤都用上了?”玉莺把饭碗筷子递给她,就让她在床上吃饭。
“没什么。”对谁,宋湄都只能说,“梦罢了,不要紧。”
上午吃得太饱,到现在她还不饿。她克制住了两口把这碗饭吃尽的想法,用筷子尖挑起几粒米饭。
这一切不是梦。不是魔障。
都是真的。
都是……真正发生过的。
她垂下眼眸说:“姐姐别担心。”
玉莺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碗。
一时用过饭,宋湄仍欲阖眼。玉莺知她精神不好,本想悄悄出去,放她歇息,思索再三,终究伏在她耳边,轻声地、吞吞吐吐说:“你别多想了,好生过吧……咱们娘子,不是那样的人。”
宋湄恍惚看向她。
“哎!”长叹一声,玉莺索性坐下了。
到底是十几年的情分,她攥住宋湄的手,说出掏心窝子的话:“从你……好日子那天起,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我知道。但你想想,咱们跟着娘子的日子,已是极难得了。娘子是信你、看重你,才选了你……你满府看一看,想有这个福分的丫头……”
玉莺说了许多,宋湄只是听着。她知道,玉莺是为她好,才劝了这些话。现在,她想说自己不愿做妾也不能了。
况且,就算换到做“房里人”之前,十几年来,小姐对她如斯厚待、“恩重如山”,她该怎么拒绝流着泪许下诺言、求她做妾、求她替她生子的小姐?
事已至此,重来的这一生,她该怎么过、她能怎么过?
难道她要从现在开始勾引姑爷,与小姐争锋争宠,求一条活路吗?
上一次,她忠心了二十九年,小姐许诺过她的要紧的事,却几乎没有一件做到。
小姐分明应过,许她仍在侯府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妹妹放良自嫁,可不过两年,老夫人就强要妹妹做了她孙子的侍妾。只是小姐垂泪、含愧对她赔礼,她也只能体谅。
想来,她一个奴婢,当然也没有办法真和主人较真、翻脸。
而若她真得到了姑爷的“宠爱”,恐怕小姐更不会放过她在侯府的母亲和妹妹。
她的路,她的生路,她的活路……究竟在哪儿。
庭中玉兰依然静雅秀直。晨风细微,烛光幽凉,宋湄跨越穿堂,行过游廊,走向小姐,看到将灭的红烛旁,小姐一双杏眼毫无笑意。她手中把玩着桃花金簪,极浅极淡地说了一声:“你来了。”
“娘子。”宋湄垂首。
凌霄正给霍玥挽发,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府里才起身一两刻钟,昨夜二公子留宿宋湄房中的消息,却连院里扫洒跑腿的小丫头都知道了。玉莺姐姐说,娘子好像一夜都没睡。
娘子会怎么办?会不会对宋湄姐姐……发火?
所有人都在等着霍玥的动作,宋湄也在等。她也比任何人都更紧绷。
但,尽管霍玥目不转睛地盯了宋湄好一会儿,她转身向内开口时,声音却仍算平静温和:“你没睡够,就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同样是叫宋湄回房歇息,昨日和今日的意味却截然不同。玉莺、紫薇和凌霄都努力给宋湄使眼色,想叫她多说些话解释或赔罪,别真叫娘子心里起了芥蒂。
可宋湄只是一直垂着脸,应下一声:“是。”
她该怎么解释、又能怎样赔罪?
说,“是我不该服侍公子”,或,“我不应留下公子过夜”吗?
那又是谁让宋檀来的?
宋湄安静离去,五间正房里便更加寂静。
直到霍玥梳妆完毕,去给婆母请安的路上,奶娘才让众人都远远跟着,自己低声道:“昨夜的事……依我看,倒也怪不得宋湄。”
话起了头,剩下的就好说了。
看霍玥没有不想听的意思,奶娘便一气把话说完:“她一向听话,从不违娘子的意思,又聪明,哪儿猜不出是娘子让公子去的?她一个奴婢丫鬟,又怎么好推拒公子。娘子要她做什么,她都做了,娘子又这样,恕我要说娘子:若叫她以为怎么做都是错,那才是错了。再叫旁人看在眼里,以后娘子的话,他们是该听、还是不该听?”
霍玥只听着,没应声。
一时行到西北角,一行人俱在院门前停下脚步。已有另一些人等在那里。
见霍玥来了,为首的女子侧过身,她挽着的女孩儿便上前一步,先行问好:“二婶娘。”
霍玥早笑得满面春风,先唤侄女起来,便对长嫂见礼:“我来迟了。”
“哪里。”康国公府长媳孙氏回道,“正是时辰。”
寒暄过这两句,妯娌二人便再也无话。
婆母已被关在佛堂一整年,小辈们只能在院外行礼,便算请安。很快,两队人又分路而行。
康国公府要回话的管事、奴婢,也开始向霍玥院中汇聚。整座康国公府的日常事项,都担在霍玥一人肩上。
霍玥总疑心,今日来回事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二郎昨夜留宿侍妾房中,又和半个月前一样都在心里笑话她,——笑话她要强了五六年,还不是生不出孩子,亲手给丈夫选了女人、纳了妾!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和侍妾亲密起来……她还不能说、不能怨!
“可我也只是个女人……”
在短暂歇息的间隙,她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低地、低低地,说了一句。
太子来吻宋湄,本是安慰的意思。然而宋湄避了避脸,便激得他用了些力道。
“我们早已经行过最亲密之事,你如今是太子承徽,亲密不违礼法,何必羞怯?”
太子轻轻一笑:“更何况本宫伤口裂开,就算湄湄月信走了,本宫也暂时有心无力了。”
重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好吧?宋湄悄然松了口气。
太子私下里用饭向来随意,且今日第一回与承徽娘子共用膳食。以方才的情形推测,想来还有许多私密话要说。
宫人早就退得七七八八,李朝恩也很有眼色地打算退下,不再打扰他们。
正转身离开,太子忽然看了宋湄一眼,叫住李朝恩:“令宫,女子月信一般是何时,几日?”
李朝恩道:“每月一次,三日至七日。”
太子时而语出惊人,李朝恩早已习惯。只是说出这句话后,饭桌上两人都陷入沉寂。
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的沉寂。
意识到自己又在抠弄袖子的小动作,宋湄蓦地松开。
松开的瞬间,手被太子握住,整个人被太子搂腰抱过去。
宋湄触到太子的腿,顿时浑身紧绷。
挺腰要站起来,却被人在腰后捏了一下,似有一阵电流爬过,宋湄整个人软下去。
太子严丝合缝地抱住宋湄:“神奇的很,每次在你腰后这处敏感之地作怪,你便软了身体,任由摆弄。”
宋湄浑身僵硬。
太子的呼吸吐在宋湄颈后,沉声问道:“湄湄,你月信明明过了,为什么撒谎骗本宫?”
“你对冯梦书也是这样谎话连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