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第 51 章
赵淮是荣国公长子,但并不住在荣国公府,而是另外辟了府邸单住。
敲门三声,只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仆来开门。
看见门外阵仗,老仆顿时吓醒了,扭头进屋去请世子出来。
宋湄一直不敢乱动。
太子早已晕过去,他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只是被宋湄的手紧紧按在伤处。
入府之后,大夫紧跟着进入府邸:“娘子,请将松手。”
这般年岁,这等处境下,她心里对夫人的称呼,竟然还是“小姐”。
从六岁起,二十九年如一日的“小姐”。
门窗锁得严密,若非每日有人来送一餐,宋湄根本无从得知此刻何时。下了床,她就在松木椅上静静坐着,看窗外光线忽明忽暗,大雪飞来又滚去,忽略着冷,也忽略着饿。
脚边炭火的红光几近闪灭,宋湄感受不到暖意。
但这方寸不过丈尺的一间屋内,根本没有能让她自己添进去的柴炭。
门开了。
来的还是那几个婆子。一人拎着食盒、一人提着水、一人搂着炭。
宋湄的视线就移向了水桶。
水是热的,至少也是温的,袅袅冒起烟气。
她有多少日子没见过有热气的水了?宋湄数不大清了。她已经习惯了咽下怎么都捂不热的、凉得牙根发痛的水。
凉水而已,又喝不死人。
一个遭国公和夫人厌弃的侍妾,一个生就是奴婢、生死全凭主人的侍妾,一个虽然生养过儿女,可实则并无根基也无威胁、被关押在田庄上的侍妾,谁会怕她?克扣也就克扣了。
那今日是为什么?
水桶放在地上,水瓢一动,水壶、水杯和脸盆里便都换上了新鲜的水。炭盆重新热起来,饭菜也摆在宋湄面前,不同于往日的凉粥咸菜,是热气蒸腾的四菜一汤:
鸡鸭鱼肉,竟是全了,还有一壶温酒。
婆子斟了酒,把竹筷递到宋湄手里,笑着说一声:“江姨娘,请吧。”
另两个婆子也看着她笑。
握住筷子,宋湄没有动。
她看着为首的婆子,目不转睛。不过片刻,那婆子的脸色就变了。她收了笑,上下打量了宋湄几眼,用鼻子眼说:“是了,是了。”她拖长声音说着:“还有一桩事儿,没回禀江姨娘您呢!”
果然,果然。
凉气遽然渗入宋湄骨头里。
她收紧手指,看那婆子挺了挺腰,又攒出一个笑,高声说道:“这是太太吩咐的咱们,说江姨娘好歹也是公子小姐的亲娘,少不得告诉一声儿:咱们家的大小姐已经封了靖城公主,早已上路往西戎去了。这原是安邦息战的功德、百世流芳的尊荣,偏大公子不懂事,竟追了出去。幸好没闹到明面上,不然,少说也是一个死的罪过!为了保住公子,主君只好自家先折了他的腿。可怜公子才十三呐,就不知这腿能不能养回来了。若养不回来,岂不白读了这些年书?就连蒙荫做官也不能了,成了废人……”
宋湄的脸色愈白,婆子的声音便越高。
可话到了最末,她又转了低声,轻轻巧巧说:“咱们原是粗笨的人,不通道理,少不得请教姨娘一句:大公子这样,到底是被谁害了的?”
宋湄没有答。
那婆子扬眉吐气,和两个同伴笑了一会,把酒杯又往她面前一递。
宋湄没有动。
婆子还要说话,便被人拽住手:“罢了,咱们先出去,一会儿再来。毕竟太太说了,虽然她不晓事,毕竟是公主公子的亲娘,府里却要给她留体面呢。”
看了看同伴,婆子松开酒杯,不再坚持。
三人一同向外走,将关门前,婆子却忍不住又看了江姨娘一眼。
这真是一个打着灯笼都难寻的美人儿。哪怕她已三十来岁、奔四十的人了,还生过两个孩子,被发落到庄子上,头发蓬乱、脸也没洗、嘴唇干裂、满手冻疮,只裹着灰袄灰裙子,人都要瘦脱了形儿,可她坐在那儿,风雪里稀微的光照在她脸上,就像一幅画、像一张字,叫人莫名生出些敬畏。
长成这个样儿,果然是天生的狐媚子,怪不得落得这个下场!
婆子“砰!”地一声摔上门。
宋湄动了动嘴唇。
真冷啊。她想。
火盆里填了满满的炭,手边就是热饭热水。宋湄慢慢抬起手,放下筷子。她掌心已被勒出血痕,却只觉得是有些痒。
她把手在袖口蹭了蹭,一个字一个字细想小姐的话。
小姐是说,是她带坏了大公子,害得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断了腿。
小姐的意思是,为孩子们……好,她该自裁……她该死。
服侍小姐二十九年,从六岁到如今,她几乎从没违过小姐的意思,只有一次:
今岁边关大败,二十万将士死伤殆尽,姑爷身为丞相、又是举荐主将之人,自然难逃罪责。朝廷论议和,和亲要选人,姑爷膝下只有一个亲生的女儿——就是她生下的、小姐养大的女儿。她听见小姐和姑爷商议,该主动推女儿去和亲,便大约能了了这事,能保住一家的官位、爵位、荣华富贵。
她求小姐不要如此——女儿是小姐亲手养大的,就和小姐的亲女儿一样……小姐说过,这就是她的孩子呀!那西戎岂是善地!她求小姐再想想别的办法……未必就山穷水尽了,女儿……她们的女儿,还不满十五——
小姐让人把她拖了下去。乔娘子忙忙乱乱端起茶杯,杯身与杯盖“叮铃铃”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薛娘子抽出手帕擦拭茶水,心里还惊慌不定,乔娘子已把茶杯放在一边,大着胆子开了口:“姐姐、薛姐姐!王妃没了……对咱们不是好事吗!咱们、咱们难道不是一样这么想?”
“哎!”薛娘子发急,“嘘!”
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了!
“哎呀,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谁能听见。”
乔娘子虽这么说着,到底把声音低了些:“你难道忘了,殿下才大婚那年,她的人就克扣咱们的用度,寒冬腊月,连口热水也喝不上,不是张姐姐拼着得罪她告诉殿下,谁知道咱们现在活不活着,活在哪儿?殿下说她御下不严,从此不许她执掌中馈,她难道没恨上张姐姐和你我?幸好来了位姜侧妃,她一时顾不上咱们了。姜侧妃被她弄死了,她不死,等缓过这口气,她还是王妃,难道就能容得下咱们吗?”
“理倒是这个理。”张孺人突然开口,“可你不看看新人的出身。”
“她是康国公府送出来的人,就是先王妃的娘家人。”她左手紧握着右手,嘴唇紧抿,“今日我探问她出身来历,她只说自己跟‘娘子’上过学,偏不说究竟服侍过谁。正好我看她并不像十五六的女孩子,至少有十八·九岁了。我本以为她是霍娘子的陪嫁,可细想一想,以她的年岁,若说服侍过先王妃也不奇怪。她若还活着,正是二十有一。她丢了执掌中馈之权,难道没和宋家哭诉过?宋家怎会不知咱们和先王妃的恩怨?”
她看向两个“妹妹”:“今日她入府的排场,虽比不得姜侧妃那时,可才入府就独住一处,十几个人服侍,家具摆设就不说,连茶都是今年新贡的‘碧涧明月’的尖儿——今日之前不算殿下,这府里还没别人尝过一口,连李侧妃那都没有。不但叫我去陪伴,还有严嬷嬷和李嬷嬷随身服侍着,这等恩宠,难保不又是一位姜侧妃!”
“若她叫殿下忘了姜侧妃,重想起先王妃的好来……”
张孺人右手成拳砸了砸腿,不再说了。
室内重回安静。薛娘子和乔娘子面面相觑。
但相比于“新人至少有七八分像姜侧妃”这个惊天霹雳的消息,张孺人方才的分析虽然也叫人心惊,却到底逊色了一筹。
“虽然是这样说,可到底还不确定,只是猜测。”薛娘子坐到张孺人身旁,双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就算她真是先王妃的人,殿下今日偏叫姐姐去陪着她,可见府上这么多人里,殿下还是惦念着姐姐的。不然,就该叫李侧妃去。我猜,或许殿下是想让姐姐同她交好,也是要告诉新人:来了萧观府,就是府里的人,别再惦记来处?”
她自认思索得仔细,话说得也贴心。
可张孺人听过后,在她掌心的手一动,面色似乎又难看了两分。
她被送到了京外。先是小姐的陪嫁田庄。后来,又换了一个她从没到过的偏远庄子。这里没人同她说话,更不会告诉她京里的消息。她只能存着幻想:或许小姐就舍不得孩子,心软了呢?那毕竟是小姐从襁褓里捧到大的孩子,小姐又从小就聪明、主意多……
现在,尘埃落定,她的幻想再也不会成真了。
身体愈发冷了。萧观手边的酒壶已空了一个,宋湄还在吃第一碗饭。
她午觉睡得长,下午又是一动不动看书,并没觉得很饿,一碗饭已是有了五六分饱。她知道这一年来,萧观纵酒无度,却不知他这一顿会喝上多少,喝到什么时候。
若她早早吃完了,萧观却还不足,她没东西占着嘴,免不了要陪萧观喝上几杯,还得找话说。
可是,她能和萧观说什么呢?
那一杯烈酒下肚,她喉咙和腹中都热辣辣的,心里那股轻飘飘的劲儿却安稳下来了。
能像萧观府的寻常妃妾一样生活,自由在府里见人,甚至自由走出府门,当然是她求之不得的好消息。但这份“自由”仍有前提,那就是,萧观还喜欢她,或者说,愿意把这样的生活一直赐予她。
萧观收下她,无非是因她这张与姜侧妃相似的脸。而对萧观和姜侧妃之间是如何相处,她当然一无所知。
她也当然不能把自己当姜侧妃。她只是康国公府送给萧观的一个寻常奴婢。
她对萧观的喜好,也还是一无所知。
她能说什么,既有趣,让他愿意接话,又不犯忌讳?
说她看的书?
宋湄拿起酒杯。早已凉透的瓷杯又冰得她一个寒颤。
六岁时,嬷嬷说她“安静、聪慧,有眼色知高低”,老夫人选她做了小姐的伴读丫鬟。她与小姐同出同入、一起上学、一同出嫁。二十九年来,多少人赞过她一个“忠”字。小姐也亲口说过,“宋湄就如我的亲妹妹一样,万事交给她,我再没不放心的。”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受此厚恩,身为忠仆,主要奴死,奴岂可偷生。
就算是为了孩子们,她也该死。否则,岂不叫他们的嫡母生父心中存隙。
可这杯酒,她为什么不能递到嘴边?
她为什么做不到痛快吃一顿,咽下这壶酒,以尊主命、以报主恩!
风停了又起,日落了又升。窗外不知第几次闪过人影。宋湄听见细微的说话声。宋湄猜,是她们在疑惑,她为什么还没有死。
宋湄笑了。
眼前发昏、头也昏沉。不知是不是幻觉,她感到一阵寒风吹面。可门窗紧锁的屋子哪来的这样急剧的风?
她想抬起头,想看清楚门窗,想躲起来,躲过这些要命的风。可她睁不开眼睛,也抬不起手了。她心里的火已经烧遍了全身,烧得她气息奄奄。
她听见有人叫她。
她听见有人说:“江姨娘这是吹了冷风,发了高热了。”
他们说:“这天寒地冻的,大雪封路,哪去给她请大夫?”
他们说:“今儿除夕,谁又有这闲工夫?要去你们去,我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他们说:“这也怨不得人,谁叫她自己不关窗?”
他们说:“这样更好。”
他们说:“咱们也好和太太回话了。”
如太子的冷笑话一样,如果大昭太子薨于后妃床上,她嫌丢人。
第二天,太子任由李朝恩给他换了裹伤的纱布,外面套上朝服,什么都看不出来。
太子神色如常地去上朝。
太子像没事人一样,看起来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宋湄又开始担心起收到“太子薨于朝堂”的荒诞消息。
今天姚金娘清算宫务,难得不在。
杏娘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看见满桌爱吃的菜色,幸福地赞叹出声。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风卷残云。
这主子们的饭菜就是好吃,比她在下人房的饭菜要好吃十倍!
吃了个半饱,杏娘提议:“听说太子爷近来忙得团团转,若是娘子能去接太子爷下朝,想来他会十分高兴。”
第 52 章 第 52 章
辰时刚过,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自朝堂涌出。
宋湄原本找了个隐蔽处站着,让李朝恩当自己不在,还按以前的习惯去等,可李朝恩偏偏要撵在她身后。
更麻烦的是,李朝恩身后还有两个内监、两个宫女。
栏杆后只能躲得下她一个人,站这么多人算怎么回事?
不仅不隐蔽,反而更显眼了。
于是宋湄无可奈何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尾巴。
在官员们偶尔的眼神洗礼中,宋湄终于等到了太子。
太子跟在一个白胡子官员的身侧,正听他说什么。听完之后,太子略一思考,便给出了回复。
看得出来他的回答很让人满意,因为白胡子官员笑了笑,朝他点头了好一阵才离去。
宋湄清咳两声,太子闻声望来。
看见她后,太子原本无多余表情的面上多出一抹笑。
宋湄在原地等着,看着太子走近,鞋底无意识碾着地面的石子。
他的步子迈得略快些,宋湄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刚来得及侧身,就被太子拥进怀里。
虽然太子几乎是最后才出殿的,可难保没有比他更晚的。
宋湄推他,却察觉到太子那边压来的力气。
太子有气无力地说:“本宫又站又跪了一早上,眼下既累且困,伤口也疼得很。若不是太傅与我说话醒神,我险些要晕倒在朝堂上。”
宋湄没好气地说:“那你还不回去休息。”
太子将宋湄搂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先让我歇一会儿。”
李朝恩等人规规矩矩地背身站着,没人看他们。
宋湄无奈地收回手:“那你快一点。”
太子手臂环得更紧,他应了一声:“快好了。”
随后微微抬头,与远处的人立着的人对视。
石阶下,一身官服的冯梦书面色平静。下颚紧绷,眼中浸着冷意-
看在他刚救过她一次的份上,她咬牙应下,“女红并非我所擅长,就算我做出来,你确定能穿吗?”
萧观当然知晓她的女红水平,本就没抱希望,“当然不能。”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亲手做?”宋湄小小的脑袋大大的不理解。
萧观单挑眉梢,眉眼俊朗,“财帛太轻,心意珍贵,我这并非想要身外之物,而是你的诚意。”
“行,我明白了。”就是单纯挑刺,给她找事。
衣服她回去照做不误,但他能不能穿就是他的本事了。
“那说好,这事就揭过了。”
萧观赚够好处,不再得寸进尺,“好。”
她单手伸到他面前,“既然这事揭过了,那把“我、的、帕、子”还给我吧。”
他微微偏头,装作思考,“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事是翻篇了,上个事还没有,你应该再给我做双靴子。”
宋湄真的是要被他气到了,前世怎么没发现他如此胡搅蛮缠不通道理,“行,一起给你,现在可以吧帕子还我了吧?”
衣服靴子做成什么样都是后话,如今把这绣着她小字的帕子拿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萧观依依不舍的从怀里掏出帕子,放在她的掌心,宋湄握住的时候他还没撒手,看起来就像是二人在争抢一条帕子,很是暧昧。
“可还有要求?”宋湄咬紧牙根问道。
这话阴恻恻的,萧观也明白,要是再添要求,怕是会将她惹生气,只好放手,“没有了。”
他们二人要是同时回去怕会惹人非议,宋湄让他绕着后院走一圈再回去,他不肯多走,她便让他先回去,她绕一圈拉开时间差。
她刚打算与他分道扬镳,一回头,萧观的身影就在身后,像块狗皮膏药似的。
她属实不明白,萧观这些迷惑性为究竟目的为何?
长叹一口气,她快步走着打算先回女宾席。
隔着月亮门,她听到边缘处这桌的贵妇七嘴八舌的背后议论,刚巧就说到她。
柳夫人言语里尽是嫌弃,“听说左相给自家嫡女择婿,尽是选些小门小户、官阶低微、似有前途之辈,你说他是觉得女儿是有多不堪,才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思。”
柳夫人是静安伯府的当家主母,齐王生母柳贵妃就出身静安伯府,以前柳氏总是被陈氏打压,如今陈氏被贬了爵位,两家平起平坐,柳氏众人开始找面子。
旁边的贵妇被挡住看不清面湄,附和嫌弃着,“选这些闭着眼就选了,哪里费心思了?”
柳夫人也嫌弃她们不够聪明,“你们细细品,他夫人出身何处?”
“博陵崔氏。”几人对视一眼,谁人不知的世家大族。
她继续说道:“博陵崔氏以律令之学为家学,她兄长在国子监也是学律学的,所以择婿人选,必定是熟知律令的缘故。”
几人好奇发问:“是何缘故?”
柳夫人开始炫耀知识内涵,“《雍律》有言,虽犯七出,有三不去。*”
“三不去者,一曰经持舅姑之丧;二曰娶时贱后贵;三曰有所受无所归。明知而故出者,杖一百,并追还合。*”
“想必为的就是这第二条,这几人虽然现在官位低微,来日必定有所发展,位列朝堂也未可知,这三不去的“娶时贱后贵”,就算她犯了七出,亦不能出之。”
她这话说的尖酸讽刺,“无非是为了让她在婚姻中不那么被动,也不失为父母爱子女一片拳拳之心。”
萧观在她身后一丈内,这些话听的清清楚楚,皱着眉头看向不远处纤细倩影,越发觉得心疼。
刚想想上前制止,手臂就被宋湄拉住。
“女宾席位,裕王不便前往。”她面色淡淡,不似有怒。
萧观将她拉回来,一墙之隔,隔不住那边的闲言碎语,他眸色不解,“你为何宁可忍受旁人的闲言碎语,也不愿我帮助你?”
他们心知肚明,萧观一旦替她出头,那就说明二人关系匪浅,势必会传出别样风声。
他出头绝对不是好事。
“都说是闲言碎语,不用理会。”宋湄镇定自若,仿佛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是说她的,“反倒是裕王你,何必在意?”
“我在意的不是闲言碎语,”萧观不知道她这一世为何心如铁石,无论怎样都捂不化,“我在意的是你。”
他声音不大,却似振聋发聩。
宋湄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终交汇融入深不可测的墨色。
重生后与他见面,多番言语冲撞,就是为了给他留下不好印象,可他如今还在坚持,想必这背后利益所图匪浅。
“裕王如此看重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左相嫡女,料定如果娶了我,我会如世家贵女一般贤良淑德,持家有方,接触这段时日,你应该了解,我不是你期望的这样。”
“所以呢?”萧观眼神微颤,听着她将他前世的阴谋算计一一挖出,袖中的拳头不仅攥紧。
宋湄镇定自若,双手交叠胸前向他行了礼,“方才是臣女言语冲撞,还请裕王不要在意,另请裕王不要过多纠缠,平添烦乱。”
“我从未期望你这样。”萧观眼神受伤,微红的眼眶浸着些许晶莹,拉住她的手臂,“你可曾问过我期待的是什么?”
宋湄别开眼,不言语。
萧观颔首,语气温柔,“在我面前,你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
这温柔演的可真像真的!
套路套路套路!
定是这狗男人套路升级了!
她一定要抵抗得住!
“那好,现在最真实的我想……”她猝不及防的转身离开,用力甩开萧观的手,决绝道:“离你远远的。”
宋湄竖起耳朵,静静等着。
李朝恩起了个头,笑眯眯地续上:“太子什么也没说。”
宋湄无语地看了一眼太子,对方笑了笑。
皇宫的寿宴比不上现代丰富的歌舞,有好几个节目都和上次中秋宴的差不多。
宋湄心不在焉,阿稚看得入神,杏娘只关心桌上的葡萄。
等到了有趣的献礼环节,宋湄终于不困了。
太子送的是自己亲绘的贺寿画像,皇帝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太子有心了。”
华容让人呈上一座珊瑚树:“父皇瞧这好看不好看,儿臣特意让人自海中运来。”
珊瑚离海很快就会死亡,这座珊瑚树不知道是用什么办法保存到现在的。
皇帝问:“好看有什么用。”
华容笑说:“好看自然心情畅快,儿臣文采不如两位皇兄出众,心思也不讨巧。只能把海中的美景送到父皇面前,让父皇心情畅快。”
皇帝终于笑了笑:“你惯会花言巧语。”
接下来的礼物大差不差,琉璃杯,夜明珠,还有送黄金的——这是五皇子。
许久不见,五皇子变老了不少,一脸沧桑。眉梢时刻绷着,显得有些刻薄。
五皇子说:“儿臣恭祝父皇福泽四海,寿与天齐。”
皇帝的神情淡淡,挥手让他退下。陈寺代皇帝说:“王爷有心了,快快歇着吧。”
五皇子强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是。”
他一侧身,眼神锐利,直直朝宋湄射来。
宋湄刚察觉到不对,就看到五皇子转身跪下:“儿臣有要事要禀明父皇。”
皇帝皱眉,陈寺劝:“王爷,还是快下去歇着吧。”
五皇子不肯,指着太子厉声道:“父皇,儿臣要揭发太子!私德有失,强夺臣妻!”
宴席之上,有重臣百官,后妃女官,甚至是外国使臣,皆是骇然。
太傅纪慈气极拍桌:“满口胡言!”
皇帝眼神探究地看着五皇子:“不可胡言乱语,你可有证据?”
五皇子说:“有人证。”
他定定地看了太子一眼,对上太子寒凉的眼神,挑衅地说:“还不止一个。”
第 53 章 第 53 章
五皇子的话如平地惊雷。
短暂的沉寂之后,宴席间骤然炸开了锅。
宋湄听见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
“太子向来恪守礼法,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太子前些时日还醉酒宠幸御前宫女,做出这等事也不稀奇了。”
“那女人究竟长得什么样?莫非是再世妲己,竟勾得太子做出这等昏头之举。”
宋湄抬眼看去。
入目皆是四处张望的女人,脸上带着探究的情绪。
她们的嘴唇快速翕动,与旁边的人低声说些什么。
因忌讳着御座上的皇帝,她们声若蚊蝇,低而吵闹。
有胆子大的甚至侧头去追问赵尚仪。
赵尚仪苦笑摇头,缄默不语。
杏娘忽然出现在眼前,遮住了宋湄的视线。
杏娘感慨了一声:“乖乖,我当这宫里的娘娘多高贵呢,原来和咱村里头爱嚼舌头的女人一样。”
说着,她把盏里的葡萄剥开,放到宋湄掌心:“咱趁你不注意偷尝了几个,不愧是献给太子的葡萄,跟咱以前在山野里摘的不一样,甜得很呢。”
宋湄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阿稚低声说:“娘子莫怕,太子殿下总会有办法的。”
说话间,皇帝已准了五皇子的要求,让人把所谓的人证带上殿了。
阿稚看见进殿的人,失态地叫出了声。随后一把捂住唇,慌张地看向宋湄:“娘子,是阿绿……”
廊柱上系着红绸,软红的地毯从屋内一直铺到殿外,夹道两侧站着婢女,手捧托盘微微颔首。
陈若仪青襦襕衫,发髻高绾藏在金色发冠内,右侧斜插着一只素色玉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手执金线缠枝纹鸳鸯团扇,跨过马鞍,撒谷豆,一步一步向前。
齐王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透过团扇望向其后的一双明眸,神色兴奋,嘴角是压也压不住得胜的笑意。
团扇后的一双明眸掩住失落神色,成婚前陈若仪已知齐王为人,府中美色如云,宿醉平康坊也是常有的事,属实不是良人。
碍于圣旨赐婚,她不得不嫁。
对于齐王来说,镇远伯虽然被降了爵位,但只要兵权在手,迟早能有用得上的一天。
这一局,终究还是齐王更胜一筹。
眼中的漫天的红绸随风飘散,刺目炽热,不似今日这般鲜活贵气,宋湄仿佛身处前世的婚礼,看着曾经的她,行诸礼,祭天地,拜宗庙,别父母,如今日这般,满心欢喜的嫁人。
无边无际的红,像在她的心口压了块巨石般,喘不上气,偷偷向后退几步,不着痕迹离开前面观礼的位置。
眼看只剩半个身位就挪出人群,她试探着向后迈了一小步,左脚落下时踩稳安全,右脚落下时踩住了地面柔软的凸起,她猛地收腿回来,浑身僵直不敢动。
完了完了,踩到人了。
那人没有出声,低头看是一只男子穿的乌皮六合靴,小幅度的回头,余光只看见锦缎袍服的下摆。
非富即贵。
“抱歉,是我失礼了。”她缓慢的转过身来,低头不敢看那人,紧紧的盯着六合靴上她踩的脚印,从怀中掏出手帕,捧到那人身前,压低声音说:“如若不弃,请用帕子擦一擦。”
宋湄知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将帕子送人,湄易落下私相授受的口实,现下这场景,总不好和他说,让他自己找帕子擦一擦。
那这道歉观得太不诚恳了。
精神紧张的关注旁边人,见他们都在专注观礼,无暇注意到她,才放心一点。
这帕子盯着他擦完,拿回去烧了就是。
帕子被捧着,从她指缝见滑落一节,莹润的云霞锦上绣着一片雪花,那是她的小字,濯雪。
那人未动,风似静止一瞬,帕子被拿走,柔软丝润的质地轻拂过,从掌心到指尖。
“宋娘子,几日不见,为何避我如蛇蝎?”萧观攥紧手中的帕子,完全不在意六合靴上新添的脚印,“如果是因为那日的玩笑话,我在此向你道歉。”
宋湄猛地抬头,对上萧观戏谑的眼神,第一反应就是——
踩轻了!
就应该狠狠的、重重的、下死脚的踩他!
帕子捏在他手里,就像是她的把柄捏在他手里,她咬紧牙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话来。
“既然裕王有愧,不如将帕子还给臣女。”
“宋娘子这是哪里话,我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说着当面将帕子揣在怀里,神色坦然的像是克己复礼正直君子。
她这气鼓鼓模样反而衬得不够磊落。
“礼毕——”
礼官唱喝。
男女宾客分席,宋湄跟着母亲坐在一众贵妇千金中间,听着他们谈论时下流行的衣着首饰胭脂熏香,不太感兴趣的单手托腮。
环顾四周,找寻到平阳长公主和静和县主的身影。
和静和县主互对眼神后,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二人一前一后借故离开,到后院一叙。
静和县主的端庄模样瞬间全无,她半倚在栏杆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你说这是齐王和陈娘子成亲,又不是我成亲,我阿娘给我戴了一整黄金副头面,压的我脖子都快断了,还有这耳坠,真真是足金,沉的不行。”
宋湄看着被盛装打扮的静和没忍住笑意,“这是长公主爱重你。”
“什么爱重,她不过是想让我扎眼一点,万一哪个不长眼的世家夫人看上我,便能提着彩礼去登门提亲了。”还是操心她婚事的缘故。
“不过阿妩,满长安的青年才俊,俊俏郎君,一个都没有看上眼的?”宋湄问道。
静和县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从头上拔下最重的一根镶嵌各色宝石的簪子,斜插在她头上,岔开话题,“你要是有看得上眼的,就去他面前晃一晃,保准最耀眼。”
簪子重的宋湄不由得扶了一下发髻才站稳,刚想拔下来就被她制止,“实在是太重了,帮我分担一下。”
见她还想再添两根,赶紧捂住她不堪重负的脑袋,碎步后退躲开了些。
静和县主对婚事还是讳莫如深,宋湄不禁叹气。
她早年间曾定过一门亲,对方就是她的表兄、博陵崔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崔临。
先帝末年众皇子争权夺位,明帝本不是储君第一选择,顺利登基仰赖平阳长公主和崔太傅联合世家的鼎力相助,新朝初定,正是需排除异己的时候,平阳和崔氏都借机安插了不少人。
二人朝堂风头正盛,家中小辈年龄相仿,便口头定了亲,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能永结同心,不失为一段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崔太傅因告密者被迫致仕归乡,以崔氏一族为首的一众官员备受打压,崔临随祖父回了博陵,静和县主和他没再见过面,崔家落败,这门亲事便没人提及。
宋湄曾想过,静和县主这些年不肯嫁人,是否是因为守着当年的承诺,还在等着崔家提亲?
“阿妩,你可还记得我表兄?”
静和手上微不差觉的一顿,“当然记得。”
故作轻松的提及,“那年我外出游历,路过博陵,和他匆匆见过一面。”
“你见到我表兄了?”这事可从没听家里人提及,“他可曾与你说什么?”
就算是崔临是他表兄,也不能说些让静和等他之类的话,空话只骗女子韶华。
“他与我说,从前种种,不过是长辈们的玩笑话,都不作数的,让我不要放在心上。”静和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
崔临深承博陵崔氏家训,是最为克己复礼的世家公子。
喜宴上的奏乐悠扬,喜乐听出了哀情,宋湄想起她前世遭遇,努力过后挤不出笑湄,“表兄他说不作数,阿妩你不然就听他的吧。”
明帝是世家联合扶上皇位的,他深知世家组成的文官集团若是联合,将会是一股可以震撼朝堂的力量,所以这些年他为了平衡朝堂,打压文官,扶植武官,崔太傅就是典型的牺牲品。
无论如何,明帝都不会让静和县主和博陵崔氏联姻。
若是新帝登基或许还有机会。
但她等不到新帝登基了。
静和县主黑眸泛起一层水雾,竭力维持的不在意摇摇欲坠。
“若他真觉得不作数,那为何他尚未娶亲,就连定亲也不曾?”
“阿绿。”
冯梦书淡淡叫她一声:“方才我不在,你说的什么,可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阿绿看着冯梦书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呜咽起来:“婢不知道,婢又说错话了。阿郎,对不住阿郎,饶了婢吧。”
再看那玉微观的观主、道姑三人,冯梦书说:“你们是谁,可与我娘子很熟吗?她从未与我提过你们。”
观主面色一滞,讷讷无言。
事已至此,结果已很明白了。朝臣们了然,这竟是一场乌龙。
邓岑不住捋须,先前的话也不提了,甚至怒瞪着五皇子。
若不是他搞出这么多事来,如何能让大家也被哄得团团转。
皇帝面色肃然:“冯梦书,朕再问你一次,你确认不是吗?”
“不是。”
冯梦书伏地:“臣的妻子,早在几月前不幸遇匪身亡,臣将她埋在城外。前几日臣去探她,发现坟头蓊薉,已然长草了。”
第 54 章 第 54 章
听闻此言,有人便想到六月那次浩大的出殡。
从东大街到城门外,遍地惨白。
若是谁路过被人群堵得停步,便可望见丧队前方,招魂幡一路遥遥飘至城外去。
后来冯梦书渐得圣宠,立于人前,惹人注目。才有人认出来出殡那日,走在最前面扶棺之人是他。
分明是六月酷暑,此人却通身苍凉悲戚之色。
五皇子叫破寂静:“父皇,儿臣说的句句属实,为此查了近一月,绝不可能出错!若不信,可找更多的人问!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那么多人见过她,不可能人人都说谎!”
皇帝蹙眉不语。
坐马车回府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裕王那句——
“我想见你。”
她揉了揉脑袋,想要将这段记忆摇出去,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
“他想见你不是因为心悦你,而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等你的价值耗尽,就会重复上一世的结局。”
魂魄困于幽暗之地的七年,就像是困于大牢深狱般,阴冷痛苦。
而此时正困在监狱里的工部侍郎陈豫,身上还算整洁,摸着潮湿的干稻草,闻着杂糅的难闻味道,频频作呕。
刚来的时候他冲着狱卒发号施令,“帮我回府和管家说一声,将我常用的都收拾收拾带过来。”
狱卒碍于他的身份,还是帮他传了话,可随着他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惊动了协查办案的裕王。
裕王来地牢里看望了他一次。
白日里他还能从两个巴掌大的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空,一到晚上就只有几盏微弱的烛火,他心中憋闷。
“陈侍郎,殿下派本王来看望你。”如今宫中太子未立,能称作殿下的只有皇后一人。
萧观虽然名义上养在皇后名下,但因为皇后有嫡子,对他并不关注,不许他称呼母后,只允许他称作殿下。
陈氏一族都对他视若无睹。
陈豫躺在从家中搬来的贵妃榻上,地面打扫的很是干净,一旁的茶几上还摆放着水果茶点,看起来悠哉游哉,见来人是他还有些不悦,身都没起。
“你来了,姐姐让你和我说什么?我那外甥怎么不来?”
“燕王在督办太庙修复,分身乏术。”萧观目光落在他的狱,对他的无礼已是习惯,“殿下让本王看你过的好不好。”
“不用上朝倒是还行,不过这里待久了太闷,你早点结案放我出去。”
“既然还好,本王就如实汇报。”绛雪阁内,宋湄吃着厨房里刚蒸好的桂花糕,喝着东市买来的香饮子,悠闲自得。
静和县主递了帖子来,邀请她去明礼堂。
明礼堂是静和县主创办的女子学堂,初建时她也投了些钱。
在这里,所有渴望读书的女子都可以学习。明帝发话,气出丹田深沉有力,“传人上殿。”
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两侧官员齐齐向后看,几十双眼睛聚焦在一处。
来人步履缓慢,看起来三十多岁,右脚有些跛,身形瘦削,身上衣着虽然破旧,但很是整洁,在紫宸殿中间下跪行礼,“陛下万安。”
“起来,把你和朕说的话,在朝臣面前说一遍。”
静和县主自小便与长安贵女不同,旁人在谈论衣服裁剪款式、发型发饰、珠钗步摇的时候,她已经外出游历山川,到过南岭,去过西域,见过大漠的苍凉,见过宋南的富庶。
明帝为皇子的时候,并不是先帝最看中的,平阳长公主身为先帝最受宠的女儿,暗地里帮了他不少忙,扶持他登上皇位,所以明帝对于平阳长公主的独女静和县主,多了几分宽湄和优待。
起初静和县主要开办明礼堂时,受到了多方阻止,连带他父亲礼部尚书都被御史台参了个治家不严。
后来静和县主上朝博弈,与众大臣激烈舌战,明帝被她说服,便准了她的请求。
静和县主双十年华,尚未成婚,在长安贵女中,独树一帜。
只因她办理明礼堂颇见成效,得明帝特赐,可不受约束,婚嫁自由。
宋湄曾问过静和,“长安男子万万千,就没一个能入得了眼?”
静和回答的很潇洒,“长安锦绣堆里的郎君,才学不足,纨绔有余,虽万千人,无我心之所向,亦若无矣。”
萧观暗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不过此刻起,所有逾越规制的东西统统不许用了,一会本王会派人帮忙整理,打包送回陈府。”
陈豫一听坐不住了,“扑棱”一下起身,走到栏杆前,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萧观肃正端雅,清冷的眸子不怒自威,“犯人就要有犯人的样子,这些享乐之物,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殿下知道你这么做吗?你等我出去的,势必要去殿下面前参你一本!”陈豫痛骂,气急败坏。
很快他便派人将镣铐加在手脚上,将贵妃榻茶几和一众吃食都搬了出去,将湿稻草搬了进来,铺满地面。
湿稻草充满狱内,那股阴湿混合骚臭味直冲他的天灵盖,熏得他差点晕过去。
重新布置的过程中,陈豫也没停止对他的谩骂,萧观视若无闻,面色如常的指挥着。
他就站在外侧的栏杆边,看着里面的人愤怒的冲过来,但由于手脚的镣铐走的极慢,每走一步都是叮当作响。
他双手紧紧的握住栏杆,眼中尽是怒火,“你到底要干什么!”
萧观声调依旧和缓,似是钝刀子割肉,“陛下限期十日让大理寺查明此案,本就是为了皇家颜面,你在大理寺狱中所为满朝皆知,殿下只是想让你安分一点,不要浪费她的一番苦心。”
陈豫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开始害怕,浑身开始颤抖,“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他言语肃正,不怒自威,“故意焚毁太庙该当何罪?我朝律法,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为十恶不赦之谋大逆,已行者,不分首从皆斩首。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姊妹若部曲、资财、田宅并没官;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
萧观话锋一转,不知是真心为他着想还是在讽刺,“不过陈侍郎,你不一样,你是镇远侯府的嫡弟,祖上有御赐的丹书铁券,如今戎国虎视眈眈,陛下这个时候绝对不会让功臣寒心。”
“就算陛下查明此事与你有关,在朝堂上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敲打,就算你认罪,也不过是丢官脊杖,不会真的伤你性命。”萧观温声劝说,但这话却比咒骂还让他难受。
陈豫浸淫官场二十余年,虽未有功绩,但这话什么意思他一下就听出来了。
犯谋大逆罪,要是真能救他出来,话不会说的如此笃定,如今不过是为了给他点希望罢了。
陈家要弃卒保帅,哄骗他一人担下所有罪责,他与陈家划清界限。
自此之后,皇后依旧稳坐中宫,镇远侯依旧兵权在握,燕王依旧能成为储君。
“你说的可是真的?”陈豫不复刚才的盛气凌人,满眼怒火尽数消退,扒在栏杆上的手受不住镣铐的重量,看起来落魄可怜,很明观刚才故作镇定尽是强撑,听到他的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可是殿下的意思?”
“不是殿下的意思,本王又怎会踏足此处呢?”萧观坦然淡定,残忍的说,“桩桩件件,前因后果大理寺都已查明,明日就会早朝面圣,此事事关皇家颜面,还需陛下亲定夺。”
陛下最看重皇家颜面,要是他定夺必然逃不过死。
“裕王,刚才都是舅舅的不好,都是我的错,你让我见见殿下,见见燕王,我有话要和他们说。”陈豫明白他将成为陈家弃子,一旦毫无价值,他的命也毫无价值了。
“你我虽非亲舅甥,但在我心里,你和燕王是一样重要,舅舅求你帮帮忙,帮帮忙。”陈豫伸手想要抓住他,他一闪身就躲过了,他扑了个空,手被镣铐重重拽下,一时跌坐在地。
他退后一步,打算是转身离开,“本王会告知殿下,但你也知道本王在殿下面前人微言轻,殿下未必听劝。”
陈豫狼狈的站起身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帮帮我,只需要告诉殿下,那东西……那东西埋起来了,如果我出不去,一定会被人发现。”
冯梦书读过那么多书,与人说话旁征博引。然而过了许久,他聪明的脑袋竟然也想不出来。
拐角处冒出两个提灯的宫女,看见两人,惊诧地行礼。
阿丹也过来了,似乎有什么急事要说。
机会转瞬即逝。
冯梦书听阿丹说了什么,面上神情变得痛苦,随即又化作麻木。
那两个宫女还没走远,然而冯梦书看起来却不得不走了。
“娘娘,珍重。”
冯梦书深深看了宋湄一眼,转身离去。
阿丹停了停,对宋湄说:“老夫人不行了。”
宋湄脑子嗡嗡响,她下意识朝冯梦书离去的方向迈出一步,手臂被疾步接近的人握住。
太子在身后叫她:“湄湄。”
第 55 章 第 55 章
宋湄定定看了太子一眼,转身就走。
只迈出两步,宋湄就被扯回来。
眼前一闪而过太子阴冷的面容,还没看仔细,宋湄就被紧紧地抱住。
说是抱,不如说是勒。
那力气实在太大,几乎是挤压着她胸腔里的气息。
宋湄被迫半踮起脚,被勒得快要窒息。
她不得不张嘴吸气,却吸入了一股浓郁的沉香。
他嘴唇张合,神情是宋湄想不到的惊讶与脆弱,声线也有些抖。
他目光向上,定定地看着她。
内侍悄然退后。
但,他只退出两步,萧观便已恢复了平静。
“不是颂宁。”他轻声说,“颂宁从来不穿这样的衣服。”
翡翠衣、石榴裙。
“是你啊。”他恍然,略有些不屑地笑。
内侍已经快走出房门。宋湄来不及细思萧观话中的深意。在萧观这个堪称和煦的笑里,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察觉到她让霍玥和宋檀都无言以对的妆扮,竟然根本没有让萧观见色起意。
但她不能就这么回去!她决不能——
“殿下。”宋湄俯身打开食盒,捧出青瓷莲瓣碗,趋步至榻边跪坐,“请……用醒酒汤。”
她双手伸出去,脸却没有按规矩垂下,而是仰起来,直视着萧观,求他看她。
到了这般地步,她唯一能仰仗的武器、求活的武器,也只剩她这张脸。
母亲给的脸。
萧观也的确仍在看她,看这个满面惶然、哀求,眼里却燃着决绝的火焰的女人。
“你是——”他思索了片时措辞,“宋檀的人。”
宋湄无法否认。
当然,萧观当然会知道她已是妇人。下午她来送消息,萧观当然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妇人妆扮。或许还有宋檀在旁忍怒,更是明显的提示……即便没有,猜出她是“谁的女人”也十分简单。
“是。”宋湄说,“今日之前,是。”
今日之后,即便萧观不要她,即便,她还是要回到霍玥和宋檀的身边虚与委蛇——
都是肉体凡胎,怕什么。
大不了鱼死网破,怕什么。
还会比上一次更坏吗。
萧观发现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些许疯狂。
这是某些自知将死却还挣扎求活之人才会有的神情,他认得。
他皱眉,接过醒酒汤,随手放在一旁。
无声的对视。
萧观再次伸手,揽过面前这个女人。
宋湄顺势向前。夕阳西照,天光黯淡,六哥的神色不复在阿娘爹爹面前时的平和,仍是这一年来的沉郁。
萧观的手与她的肌肤只相隔两层衣料,手心的热度几乎毫无损耗传到她肩上,他的脸与她亦近在咫尺。
在暗夜里近看,这真是一张英姿灼然的面孔,只是几乎瘦脱了形状,所以,才会在午后的晴朗下,更显出锋利的无情。
现在,那双寒星一样的双眼收敛了锋锐,只带着醉后的朦胧,仔细打量着她,宋湄的四肢五官,却似冻住了一样发僵。
这理应将是一个春意无边的夜晚,她该用自己的身体使萧观快活。可她的心走出来了,躯体却好像还停留在那个冬夜。她不知道现在是该进还是该等,其实,她从未在床事上得到过快乐,也根本就不懂怎么让人快活——
“康国公府一家废物,”萧观蓦然开口,“宋檀自诩‘玉堂人物’‘风流君子’,竟不知怎么让女人快活。”
宋湄瞪大了眼睛。临华殿屋檐投下的金色阴影里,萧观停下了向前的脚步。
他左手抬起,虚扶住妹妹的头顶,垂首看向她,眼中很明显浮现出几分无奈,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却没有酒意:“不是为她。”
“我猜也不是。”
六公主眉心一松,顺手就拂开了兄长的手臂:“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再是让你心动的人,她是康国公府出来的,怎么也不至于这就让你神魂颠倒了。”
她顺着就问:“那你是干什么来?”
“来向父皇请罪。”萧观越过妹妹,迈入殿中。
这回答让六公主怔了片刻。她回过神,忙跑起来追上去,侍女们也都围随了上来。
爹爹和阿娘就在屏风里坐着,再想细问六哥什么也来不及了。六哥的腿又太长,这会步子迈得大,一步几乎能走她一步半。都是娘生的孩子,怎么她就不能长得和六哥一样高——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六哥竟要向父皇请罪,他请什么罪?
虽然她期盼六哥早日从小嫂子的仙逝里走出来,可她想象不出,六哥像那些人一样,肉麻恶心虚情假意和父皇哭来扶去的样子——
“父皇、母妃。”走到帝妃面前,萧观干脆利落地下拜,“儿臣因私事犯夜,本应早来请罪,又怕再因私事惊扰父皇政事,故此来迟。”
他一身玄衣,拜下如崖边乌木倾倒,把皇帝和云贵妃都震得一惊,相视皆只见对方面上的茫然。
待他说完这番话,皇帝才恍然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半弓着腰起身,亲自拉他起来:“原来是为这个!这算什么!吓我和你娘一跳!不是早就说过,你可以不必守宵禁吗!”
“父皇恩赐,是为让儿臣守大周平安,而非为私事扰乱京中安宁。”萧观站起身,便改回了称呼,“让爹娘担心了。”
“公是公,私是私,这很好。”皇帝坐回去,摆手让他也坐——云贵妃双手虚护着他的腰——又示意六女儿也坐,叹道,“可朕殚精竭虑,不也是为你们过得好吗?为这一点小事,就请罪、下跪,真是……”
“我也非担忧父皇降罪。”萧观道,“是怕旁人上谏、参劾,让父皇为难。”
六公主重新坐回母亲身侧,同母亲对了个眼神。
待儿子这话说完,云贵妃便笑向皇帝说:“陛下不是还有话要问他吗?我也等着陛下替我问呢。”
“哎!是!”皇帝一想,转了笑,稍向前探身,“你昨晚犯夜,是为康国府送你的人不是?他家送的人好?”
云贵妃和六公主都紧盯着他们。
承受着父母和妹妹的目光,昨夜那双决绝的眼睛浮现在萧观眼前。
他顿了顿,不知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还是满足父皇的期待,说出一声:“还算不错。”
云贵妃悄悄放松了肩膀。
六公主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死于非命的、双眼亮如星辰的女孩儿,还有杀了她的另一个女孩儿。
“那就好,那就好啊!”皇帝连连点头,语气里都透着欣喜,“我就说,天下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到底是你皇祖母的娘家。那丫头是太出格了些,没了也就没了,当初就不该选她做王妃!可总不好一辈子不理他们。他家既然懂事,你也——”
他声音放轻,看着儿子的眼中多了些许试探:“你也……该放下就放下了吧。”
“是。”萧观应声。
萧观的手指抚过她下唇,带起一阵不可忽视的酥意。他笑了笑,放她在榻上,起身拿过康国公府送来的一条锦被,对窗外挥了挥手。
铁甲声有序远去,是亲卫们离开了。
宋湄又被单手抱起。锦被坠向矮榻,她只比锦被稍晚一步。萧观捧起她的脸,她却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宋檀……想起了“六年后”,也是一个冬夜,宋檀讲起萧观之死时,那愤恨又快意的脸。
“这也算是老天帮妹妹报仇了!”宋檀大醉而笑,“也算是他的报应!”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他恨着萧观。恨了这么多年,却只敢在萧观死在军帐中后,背地里醉一场,笑一场。
原来她早就看见宋檀是什么样的人了。躺在锦被里,宋湄双眼空茫。只是她一直不曾细想过。好像“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主人”,小姐的丈夫便也一定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人君子,不该被她质疑。
霍玥是“主”,她是“奴”;他是“臣”,萧观却并非“君主”。如此算来,宋檀的确不如她多矣!
她很快就不能再走神想别人。
萧观的双唇和他的手一样热,并不似她想象中冰冷。他亲吻着她,直到她的嘴唇舌尖也有了热度。这热又向下走,把她的僵硬揉开。
宋湄浑身都热了起来,热得她飘飘然,有些发晕。
这是……大周的战神。呼吸都在发烫,她好像也醉了。这是大周朝开疆守土、军功卓著的皇子,他的血自然该是热的。是他在敌国的眈眈虎视里保护了天下的平安,保护了她。她不该害怕。
人生第一次,她明白了为什么人世会称男女欢好为“巫山云雨”。
她不再感觉自己是一盘菜肴、一份礼物、一件用以取悦他人的玩物、生儿育女的容器……或随便一个什么东西。
今夜,至少此刻,她终于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人。
在锦被青竹落雨的时刻,宋湄颤抖着,把嫣红的双唇送向萧观。
衣衫褪尽前,她指尖轻抚小腹,想到了还无声无息在她腹中的女儿。
旋即,她放下一切,全心沉入萧观带给她的情欢。
冯母闭上了眼睛。
冯梦书屈膝跪在榻前,伏地叩头:“母亲,恕二郎不肖。”
春生站在门口,也跟着跪下来啜泣。
在他身后,外面立着冯府的下人,也都跟着跪哭了一地。
翌日一早,宋湄在宫中接到消息,冯老夫人于昨夜去世,三日而殡。
第 56 章 第 56 章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宫女们正把早饭端上饭桌。
杏娘在宋湄耳边压低声音:“我也不想在吃饭前告诉你的,可那个透露消息的宫女刚与我分开,就被人带走了。你得救我,我怕我……”
杏娘的声音忽然一滞,缓缓地站直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宫女们忽然朝外面施礼。
宋湄缓缓抬头,果然看到太子不声不响地立在门口。
知子莫若父。
侯爷萧靖和侯夫人程云柯最懂长子的性情。
只看他一眼,就知道萧观心里藏了事。
和宋家这门亲事,是老侯爷亲自定下的,所以夫妇两人无论满意与否,都不会忤逆更改。
再说,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宋家人在京中结好众多,名声好,宋家女儿也都德容兼备。
就算打着灯笼再找,也不一定能越过宋湄去。
只不过,长子萧观少年老成,缄默谨慎,又对感情不开窍,从未中意过谁。
知道他挑剔,侯夫人见宋湄花容月貌万里挑一,以为只要二人成了亲,先婚后爱,慢慢就能水到渠成。
可这会儿看,儿子与儿媳之间似乎一点情愫也没有。
侯夫人也是过来人,她知道,男子和女子,但凡没有仇又般配的,结为夫妻,同床共枕,总会滋养出感情来。
想当年,她嫁给侯爷之前也与他素不相识。
可侯爷萧靖英武不凡,血气方刚,待女子又温和。
慢慢的,两人就浓情蜜意,难舍难分了。
除了自己,侯夫人也见过几对新人,没有谁新婚后第一日这样平淡的。
也不知道从昨夜到今晨,这两个小年轻之间发生了什么。
尤其怪的是,萧观看起来有心事,宋湄却一派怡然。
虽说没有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也没有什么疲态,但眉宇间放松柔和,嘴角带笑。
让人看着就养眼,喜欢。
不是侯夫人自大,她这个儿媳一进来,顿时满室生芳。
就算是把满京城的年轻姑娘都找来,也没几个比宋湄更耀眼的了。
宋湄眉眼明艳,面如鹅蛋圆滑,琼鼻明眸,唇角弯弯。
人生得比花还娇艳,可一双眼睛又干干净净,不藏心思,让人喜欢都来不及。
世间从不缺美人,可长久相处下来,皮相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人品。
侯夫人是长媳,底下有妯娌,族中有宗亲。
家宅越大,人越多,烦心事是少不了的。
她对儿媳的希冀,不求心思玲珑,也不求能说会道,只要是个心善的,不给家中生事,再慢慢立起来就好。
更别说,合庚帖时,宋湄的八字与萧观很合得来。
侯夫人和侯爷对儿媳是满意的。
所以见到萧观这样,就不由深想。
这会儿,萧观带着宋湄给双亲敬茶,改口叫人。
萧观言行如平日里一样,看不出是个新君。
宋湄比他就好了很多。
她像在家中对自己父母一样,娇娇甜甜地唤“父亲”“母亲”,双手奉茶,整张脸都带着暖暖的笑意。
侯夫人将侯府女主人传家的古玉翡翠镯交给宋湄。
宋湄不见扭捏,大大方方地接过,甚至主动伸出手腕。
侯夫人诧异,但没觉得宋湄冒昧,反而再度心生喜欢。
她亲自为宋湄戴上镯子,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好孩子,你与观儿互相敬着,互相爱护,母亲就放心了。”
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
家人之间举止亲昵,只会让人暖心,不会多想。
不过,这一幕在侯府其它人来看,就不一样了。
侯夫人是宋湄的婆母,她喜欢宋湄这样主动的亲近。
其它人没有程氏的立场,想法各异。
尤其是三夫人赵氏,和萧观的胞妹萧盈,看宋湄的眼神慢慢收紧。
三爷夫妇两个都是嘴笨的老实人,三爷自小样样平庸,也无口才,不得重视。
他们这一房,自己立不起来,却怨天尤人。
埋怨母亲偏心,计较旁人惯会钻营。
见宋湄这样不客气,才嫁进来,就有了主子派头,如鱼得水,赵氏心中不平。
她的视线紧紧盯着宋湄,随她一举一动移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待看到她婆母,偏心的老夫人,不单给了宋湄一支玉如意,还又把身上带的血玉组佩取下来给她,目光更紧了。
再说萧盈。
萧观底下的弟弟妹妹,受长子影响,都自幼刻苦守礼。
萧盈一个女孩儿,养得斯文矜贵,言行举止一概大家风范。
少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女儿娇憨亲人的灵动。
当她看到宋湄把手递给自己的母亲,比她对侯夫人还要亲近,萧盈满心不是滋味。
才九岁的姑娘,生怕这个外来的嫂嫂,把她的爹娘哥哥抢走。
此时,宋湄在萧观的带领下给各位长辈见礼,收下她们备的见面礼,又把自己准备的礼品赠给弟妹、侄辈。
萧观已经发现,在宋湄与侯夫人、老夫人说过话后,其他人看她的变化。
但宋湄本人却无所察觉。
她见了二叔和二婶娘,他们和蔼面善。
三叔和三婶娘年纪都不大,年华正好,容色般配。
萧家的人都生得瘦高挺拔,深眉眼、高鼻梁,任谁看也是容貌出色的长相。
宋湄爱美,见着美人就心情愉快。
三婶娘容色端庄文雅,看着安安静静的,也让人很有好感。
她走近,行礼后唤一声“三婶娘”。
但是却没立即听到三夫人赵氏开口,还是顿了一会儿,才听到一句不咸不淡的“起来吧”。
周围的人皆是一愣,侯爷夫妇冷了脸色,就连老夫人都蹙起了眉。
知道老三媳妇爱多心,上不了台面,却没想到,她连小辈也要计较。
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媳的老夫人,对她更有微辞。
众人看向宋湄,观察她的反应。
就连萧观,也眼风轻扫,注意她的心情。
宋湄迟迟没等到赵氏递上见面礼,也不窘迫,扭头问萧观,三房这些弟弟妹妹都叫什么。
待她认了人,要拿出自己的礼物时,赵氏给她的一对宝石金钗才递出来。
宋湄并不为难,把手里已经接过的木盒递给晚桃,空了手去接赵氏给的,道过萧后,继续给小辈送礼。
虽然这一番举动并不好看,宋湄知道,但她可看得开了。
再不好看,又不是她的言行出丑,何必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赵氏为什么迟迟不把礼物给她,或许是觉得她给自己准备的东西拿不出手吧。
宋湄欢欢喜喜和弟弟妹妹们说话的表现,把赵氏衬得更上不了台面。
赵氏迟迟没动静,就是在为难宋湄这个新妇,想让她失态。
一个新过门的年轻女子,又在这么一大家子面前,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不仅脸面薄,还容易紧张。
她这个长辈什么也不说,凡是胆子小的,心里立刻就会打鼓似的没底气。
人一着急,就容易失态,说错话、做错事。
赵氏的算盘打得简单又有效。
她什么都不做,就能为难新妇。
可没想到宋湄扭头就和萧观说话去了,又与她的儿女有说有笑。
并且还对她的见面礼毫不在意,不闻不问假装没有似的,伸手就要给小辈递东西。
赵氏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要是等宋湄给小辈送了礼,她这个婶娘的东西再送就不合适了。
东西送不出去,好像她没有准备见面礼一样。
那她们三房丢人就丢大发了。
赵氏哪里还顾得上给宋湄使绊子?
赶紧把烫手山芋递出去了结。
可即便如此,也晚了,赵氏余光都能感觉到众人看向她的眼神不善,还有她婆母那凌厉的眼刀。
她低下头不敢看,心里又悔又气。
这个宋湄,脸皮也太厚了些!
她不给她东西,怎么她一点也不见着急呢?
会面散场后,三房一家子在赵氏的带领下,急匆匆地走了。
宋湄还扬眉看了看,问萧观:“三婶她们怎么走得这么快,是有什么心事吗?”
萧观看了她许久,宋湄茫然地眨了眨眼,才让他确认,她不是在挖苦人家。
他无奈摇了摇头,却不是不好的意思。
宋湄起床虽晚了,会见亲眷的表现却很好。
被三婶为难,不仅没露怯,还反挡了回去。
哪怕萧观现在知道了,宋湄所作所为只是无心之举,不知道有人为难她,更不知道三婶的所为被她巧妙制衡。
她并非聪慧的女子,但胜在纯良简单。
所以心思深的人使些小手段,放在宋湄身上像是对牛弹琴,不起作用。
还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两人起晚了,还未来得及用早膳,萧观向双亲告罪,先带着宋湄回栖迟居,不急着说话。
侯夫人急着想知道两个新人之间相处得怎么样,但听他们还未用膳,便放人回去了。
回到栖迟居,萧观这次先让人问宋湄的身边人,按照她爱吃的东西准备。
宋湄还没饿,一回屋,就把今天收到的见面礼都摆在桌上,一件一件地仔细看。
她这半点不收敛的财迷劲,又让萧观意外了。
宋湄第一个看的是婆母给的传家玉镯。
她从手上取下镯子,迎着光,转着圈看。
甚至还开口同萧观讨论。
“夫君,这镯子的成色真好,是古玉吧?什么来历你可知道?”
萧观凝噎。
这玉镯传了侯府五代女主人,意义大于价值。
他的母亲,他的祖母,都把玉镯奉为身份的象征,何曾研究过它的价值?
宋湄这样,让他哑口无言。
这些年来,他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却一日好过一日。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掏空他的血肉滋养太子。
太子是一个吸取精气的妖怪。
皇帝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用尽全力踹开太子:“滚!”
太子按了按伤腿,撩衣迅速跪下去:“父皇息怒,儿臣错了。”
皇帝忽然发现四下静谧,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在折磨他的噩梦里。
还没走的朝臣们皆诧异地看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他毫无缘由地对太子表现出恶意。
第 57 章 第 57 章
皇帝的眼神一一扫过朝臣们,垂眼掩饰怒意:“朕……误伤了你,太子可有事?”
太子道:“儿臣无事,父皇的身体最为要紧。”
皇帝伸手扶上陈寺:“朕也无事,只是昨夜未歇好,有些困倦罢了。朝事已毕,都散了吧。”
朝臣再次恭送皇帝。
皇帝一走,太傅纪慈就迈步过来,他身后两名文臣连忙扶太子起身:“殿下伤到了何处,可要宣太医看一看?”
太子摆手:“何必兴师动众?本宫无碍,只是腿有些疼,歇一歇就好了。”
纪慈皱眉看了一眼皇帝离去的方向:“陛下这……哎。”
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太子少时,太子太傅并不是他,而是已经致仕的都察院御史陈束。
陈束每月会皇帝告状,从太子学习的课业,到太子的行走礼仪,无一不挑剔。
以至于纪慈一个闲人都知道太子的日常事迹。
大概是太子六岁那年,太子在陈束的生辰时送了件礼——一枚印章。
后来纪慈无意看见太子鲜血淋漓的手掌才知道,这是太子亲手做的。
然而裹满纱布的双手在陈束眼中,就变成了太子心术不正,惺惺作态。
那时候陈束严厉,皇帝是慈父。可陈束致仕被淹死后,皇帝反而变成了严父。
纪慈一直以为,皇帝对太子要求甚严。是以在皇帝挑剔太子时,他只规劝,实在规劝不成,便忍忍作罢。
可眼下来看,实在太过了。那终态度说成严苛,太过勉强。
太子说:“父皇心情不好,脾气暴躁也是应当。”
纪慈勉强笑了笑,并不点破。
太子眼神一定,忽然问道:“邓御史,何事?”
纪慈回头一看,邓岑的眼神不住往这里瞄。
乍然被人点破,邓岑脸上青白一阵,还是走了过来:“太子殿下今日不曾逾矩。”
太子刚要道谢。
邓岑眉头一蹙:“不过殿下身上熏香太重,亦是失礼。”
太子并不反驳,只说:“御史教训的是,回宫之后,本宫即刻沐浴焚香,洗清身上味道。”
太子回宫之后,果然先沐浴焚香,把身上的味道洗得一缕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