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第 91 章
不到一天,黑风寨就差人传来了消息,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然而话里话外,还有隐约的试探意思。
陈六能这么快就跑,他在黑瞎子心中的信任度一定被撼动了。
并且陈六本身也一定做了不能让人细究的事,比如昧下打劫的银子之类的。
宋湄让人传了一句话:“已有其他寨子朝本官示诚,若贵寨力不从心,或可让其他贤士一试。”
黑风寨很快回信:“黑风寨必定竭尽全力。”
宋湄压抑着激动告诉传话的人:“告诉寨主,狼多肉少。下次再有良机,请寨主务必亲自领人前去。”
黑风寨回了个好。
宋湄在床上打了个滚。
随后告诉陈玉醒:“可以准备行动了。”
不到万不得已,宋湄不愿意动武器。
可是黑风寨是鹿城最强悍的山匪,现在能和她人模人样地交流,完全是因为忌惮官府以及有利可图。
一旦他们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及意图,一定会把她的肠子挑出来挂着风干。
面对这群亡命之徒,不得不动武器。
而这些日子,金山寨以修缮寨子为名,暗地里一直在制作木刺、竹箭等利器。
在她的再三叮嘱下,鹿城县衙一直在组织府兵训练-
萧家再是富庶,想来宋氏的月例银子也不过二十两上下,她门第又低,嫁妆大概也没多少,拿什么来买这些?
想到这里,房氏不由冷哼道:“要把这些全都买了,没有五百两银子下不来,萧夫人好大的口气。”
宋湄对这个时代的物价还算不得完全了解,方才说完那话之后心里多少有点没底,又听她说要五百两银子反而松了口气。
这价格完全能负担得起。
杨胜很快问价回来,说掌柜那边给了价格,都要购置下来起码要给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吗?
宋湄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超预算,但是问题不大。
只是房氏等人就在这里看着,砍价什么的有些不方便,就当给老板结个善缘了。
壹心斋就在珍珑阁隔壁,她们都不用刻意去看,就能听得旁边动静。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后,就见得壹心斋掌柜专程走过来,对宋湄恭敬道:“萧夫人,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就给府上送过去。”
顿了顿,又道,“这犀角雕图笔架和仿唐澄泥八棱砚是我送公子的,祝萧公子蟾宫折桂,一路高中,日后若稀有新货,我再让伙计送去您府上。”
这有点像后世给贵宾客户的赠品和销售上门待遇了,看来壹心斋的掌柜也是个很懂做生意的人。
看房氏脸都绿了,宋湄心情大好。
只是回家后看着文化用品堆了小半间屋子后,心情就没有刚才那般美妙了。
前世的宋湄就是那遇到事情容易上头的性子,只是平日里看着乖巧规矩,努力上进,几乎瞒过了所有人,故而刚上初中那年,就在班主任老师的看好下,她一入学就当上了一班班长。
初二那年,班里的某个腼腆内向的女生被隔壁班学生组团霸凌,闹得不小,宋湄知道后,直接带着班上十几个同学把肇事者给围住,好好教育了一番。
虽然大家都没动手,最多也就是推搡了两下,但也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没多久就转学了不说,听说后来在其他学校也再没欺负别人。
班主任老师叫来宋湄谈话:“看把你能耐的,让你当班长,你当聚义堂堂主去了?遇到事情就这种处理方式?”
因为这次事件,宋湄被取消了市里三好学生评选资格,班长也被撤职,后来在重新选举时全票通过,又成为了一班班长,此乃后话。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活了两世在这事上依然没多少长进,跟人拌嘴一上头就差点把人家铺子给搬空了。
这些都是极好的文具,不能浪费,宋湄先让人把大半都搬到了萧峥房中。
萧峥看到这么多墨锭和诗笺也十分吃惊,宋湄把今日上街遇上崔夫人的事情简要同他一说,又出主意道:“我这次的确买得有些多了,不过好在这些还算稀罕,你可以带去学堂分一些给你的同学们。”
顿了顿,她又道:“但是只能给跟你关系好的。”
崔秉文那样的就算了。
萧峥:……周家学堂里,李维在座位上边温书边叹气,一脸的愁眉苦脸。
徐知让走过来揽住他的脖子,一脸关切道:“又怎么了这是?”
“我四叔和我祖母年后就要去京城了。”李维道,“我是去是留还要等着父亲的回信,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念书了。”
李维的他父亲在江西为官,不能回来陪同他读书科考,所以极有可能会让他跟着叔父一起回京城读书。
“伯父大概不会让你跟着四叔一起去京城的。”萧峥分析道,“明年还有三场考试,考生依例要留在原籍科考,倘若让你跟着四叔去到京城读书,这来来回回的……一年的功夫都在路上了。”
李维如今的情况只是家中长辈离开了,老宅和下人还在,且他又不是那种很需要家长督促学习的学子,所以单独留下来科考问题不大,他的母亲李二夫人大概也会在年后回到青州照顾他的起居。
“少淮这话不错。”徐知让也道,“你明年就要上场,这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等八月过了院试再去京中也不迟。”
李维听了这话,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徐知让又道:“你昨儿不是说,文汇斋中进了一批新书么?不如散学以后咱们一起去看看可好?”
也权当陪好友出门散心了。
“正要跟你们说这件事呢。”徐知让这话让李维再次发愁起来,“这次不光我小叔和祖母要回京城,那铺子也要卖出去,以后去看书怕是没那么方便了。”
“为什么要卖?”徐知让问道,“让人帮着打理不成吗?”
“这铺子之前也算是我四叔一手打理的,如今想要出手的原因有两个。”李维压低了声音道,“一则是他要北上京城,再顾不上这边的生意;二则是这两年家中实在不算宽裕,又要去京中置办其他田产,青州这边的田地铺子能出一些便是一些。”
李家几个儿子如今都处于事业上升期,需要打点的人情不少,也的确缺钱。
刚才一直在旁边安静看书的萧峥转过身来,对着李维开口道:“你叔父可有说打算要将铺子卖给什么人?”
“如今刚刚有了要出让的意向,还没贴告示告知旁人。”李维道,“四叔跟我一向是好,故而提前同我说了一声,如果同学们谁家要置办铺子,到时报我的名字也可以优先。”
萧峥想起上次几位夫人来家中做客之时,都在谈论时下的年景、自己的私产,以及名下铺子做什么营生赚钱等等话题,只有宋湄一人坐在那里安静听着,并无只言片语。
他也听周嬷嬷说起过,宋湄家中父亲偏心得厉害,在她名下没有任何值钱的嫁妆,更没有铺面田产,所以夫人们在一处谈笑风生时,她便只能低头沉思。
想到这里,萧峥当即对李维道:“你先跟四叔说一声,书肆出让的事暂时莫要广发告示,容我去再问个人。”
萧峥放学回家之后,第一时间来正院找到了宋湄,询问宋湄有没有购置书肆的意向。
“李维说家中长辈要迁居京城,不知母亲可有购置意向?”
文汇斋是宋湄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出门去到的铺子,后来逛街之时也时时光顾。
宋湄的确也看过不少准备出让的铺子,但无一例外都有各种不如人意的地方,这样黄金地段建构格局又好的铺子,宋湄简直想都不敢去想。
而原文中曾多次提到萧峥为人冷清,不喜多言,这次竟然会特意过来告诉她文汇斋准备出让的事,也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看宋湄怔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萧峥再度出声:“你若没有意向的话,我就跟李维说一声……”
不用再为他留了。找到人生新方向的宋湄觉得生活处处充满希望,人也变得越发明朗,就连皮肤状态也日渐变好,说是容光焕发也不为过。
宋湄的变化太过明显,除了萧峥之外,王姒也发现了她状态的不对。
这日王姒出门去上香之时,远远看到李家四公子把宋湄从一处书肆中送出来,并把一个信封交到了她的手上。
王姒并不知道,那是李修然给宋湄的进货书坊和联系人名单,只看着宋湄笑靥如花的收下,遥遥一看,竟和李修然也十分登对。
现在私相授受都这般光明正大了吗?
王姒心口跳得厉害,吩咐婢女玉珍悄悄摸过去,注意隐蔽,听听两人在说些什么。
玉珍没敢靠得太近,听不真切,回来道是只听到什么“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王姒瞬间头都大了。
她又在那里观察了好一会儿,见宋湄脸色还算正常,神情也磊落,想着应该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就怕弟妹年纪小,好糊弄,动心而不自知,反而最后出事。
到时老夫人又要说她管家不严,妯娌都约束不好,让她失望了云云。
王姒在心里不由又怨恨起了萧观来,都是因为他太过冷待宋湄,才会导致弟妹对他失望,从而有了其他心思。
又过了两日,在老夫人准备给京中萧观送冬衣时,王姒又加塞在里面放了两本夫妻的相处之道,供小叔子好好学习。
此乃后话。
宋湄也是从事文化行业后才了解到,大周对于百姓读书一事很是支持,不管做写书、印书还是卖书的相关营生,都是不用交税的,这在无形之中又节省一笔开支。
经过前期的初步调研,宋湄觉得,书肆有三个地方需要尽快改进。
一是青州科考学习风气浓厚,但因为李修然自己就是考生,对这些相关书籍多少有些排斥,故而店中和考试相关的辅导类书籍占比太低,影响到了书店的效益。
二是店里的话本儿都更偏向男性阅读,更像是后世男频小说的前身,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在这个时代,有经济基础的女性同样也是话本阅读和购买的主力。
三是书肆的布局有些散漫,分类也不够清晰,民法相关在一楼,刑律相关却在二楼,就近放在了诸子百家中法家思想的一旁。
重新整改分类布局并不难,宋湄当天就画了新的图纸交给店里伙计,让他们重新构建。
适合女性阅读的小说话本可以由她本人亲自来选,至于科考相关的辅导书目……有谁比日后即将三元及第的萧峥更合适呢?
只是萧峥现如今还只是个孩子,不宜问地太深,宋湄打算一步一步来,先问他准备县试应该用到哪些书籍。
萧峥听到她的来意后,先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再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信任于他,这些事情都要请教他。
“你当真觉得问我比问李家四叔还要合适?”
人家李修然如今已经是秀才了,还差一步就是举人。
“那是。”宋湄一脸的理所应当。
他又不是男主角,也没考第一,当然要选萧峥。
“要要要!”宋湄连连点头,“你明日一定记得帮我带话给他,就说我有意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他,亮得不可思议,萧峥的心情也不自觉明朗起来:“好,我会带到。”
萧峥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回屋复习功课起了,宋湄兴奋的在屋子里踱步转着圈圈。
穿越后的第三个月,她的事业终于即将迎来重大突破。
等她把书肆的生意做大做强,多攒点养老钱,日后萧观提出和离时,就可以一脸淡定的转身离开,给他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然后过上梦寐以求的悠闲人生。
宋湄内心给萧峥这孩子狂点了一万个赞。
她这算什么?年少冲动?
赌一时之气就能把半个铺子的存货都买下来?
萧峥感觉自己都过了这个年纪。
但不知怎的,看着这满桌的诗笺和墨锭,心里还是有一丝隐隐的甜意。
等到宋湄再回房时,房间的文具已经去了大半。
这毕竟是花萧观的钱买的,金主花了钱好歹要听个响儿,宋湄便又留出来了一部分放在自己柜子,等着下次萧观再回来以做讨好,想起大嫂家中的锐哥儿即将开蒙,便又打包了几份给王姒送去。
宋湄不是读书人,对这些文房四宝的来历和用途也说不出什么,但好在房氏有意吹嘘,夸赞起自己的买的东西,那用词造句都是一套一套的,宋湄就把从房氏那里听来的词汇描述和产品背后故事都告诉了王姒,也算没听着白生一场气。
盼着儿子成才的母亲大概比较好收买,就在宋湄说明来意又介绍完产品之后,王姒看她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宋湄此时终于知道,为什么萧观大哥大嫂夫妻两人感情一直不错了。
如果自己每天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大概也会觉得,是被大嫂所深爱着。
想不动心都难。
黑瞎子足足带了五十六人,而他们只有三十二人。
减去寨门内人员伤亡几个,算下来约莫二十五人,就算加上那余下的七人,也勉强三十二人。
三十二人对上五十六人。
对方人数几乎是他们的两倍,且是成了规模的山匪,身经百战。
宋湄冷静了一下,对府兵说:“关闭寨门!召集陈玉醒、李山、李大勇几人,迅速找到寨中地道等通道,将其封闭。另派人守住寨墙,与黑瞎子对抗!”
过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移来一片火光。
宋湄站在高处往下望,黑瞎子带人回寨了。
第 92 章 第 92 章
黑瞎子的身边还站着孙六,这人竟然又回到黑瞎子身边了。
火光之中,黑瞎子的脸十分难看。
孙六勒马在他旁边,大声骂道:“一群没卵子的阉货!你娘生你的时候脑袋被挤了?狗官生狗胆,敢占黑风寨的窝?”
李师父凑了过来:“别为他们的话动气。”
宋湄回头看了看。
李师父一身刀伤,但人没事。陈玉醒灰头土脸,但也没事。更厉害是的大勇,一身血,竟然没晕。
少年时期的萧观,静心好读、勤学苦练,在一群正是招猫逗狗年纪的少儿中,容易被衬得寂寂无闻。
宋湄幼时体弱,鲜少出门,又不多在外结交,只知道他是个安静漂亮的小少年。
而萧观,就对宋湄更没什么印象了。
诗会不见她,春游不见她,游船登山更是没她的人影。
再大一些,只偶尔听人说,他的未婚妻娇懒成性,在外掐尖好强。
两个指腹为婚的,还没出世,就被姻缘红线牵着要捆缚一生的人,直到婚后才相识。
再从相处中缓慢相知。
方才二人从外面归门,回到栖迟居,萧观本安排直接到琼华堂这边来陪双亲用晚膳。
宋湄斜倚在榻上一副懒散模样,又说要更衣梳发,就作罢了。
萧观让人往侯夫人这儿传了话,又叫了些吃食,整顿好后,夫妻二人才出门。
歇息过后,宋湄的状态焕然一新,脚步有劲了,唤人时也满是心意。
气氛好,满室欢声,自然人人都高兴。
此时宋湄在想旁的,萧观则在想,虽然宋湄拖沓懒散,不过改变主意是正确的。
待她休息好了,精神饱满地来见双亲才是对的。
没看么,她只用一声“父亲母亲”,就把侯爷夫妇给唤得眉开眼笑。
萧靖和程云柯膝下五个子女,可没一个会嘴甜卖乖。
如今有了宋湄这个长媳,总算体会到娇娇女儿承欢膝下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亲生的五个子女端坐下首,唯宋湄到了侯夫人跟前。
与婆母说着回宋家的事。
也不知道怎么的,侯夫人的手不自觉地就牵住了宋湄,婆母和儿媳拉着手说话。
亲如母女。
宋湄着重夸赞了萧观一番。
“世子他和我父亲兄长他们很有话说呢,都夸他为人随和谦逊,又稳妥,是青年表率。体谅我恋家不舍,还主动陪我多住了一夜。”
虽是宋湄在说话,她却句句不离萧观,没说些不相干的。
谁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家儿女呢,轻轻巧巧的,就让侯爷夫妇听着高兴。
不过,萧家的人都怀疑是不是宋湄夸大了。
他们所知的长子、长兄,可不像宋湄口中这么有口皆碑。
如果不是熟悉萧观的,知道他寡言少语,情绪平稳,大多都会觉得他清高傲世。
难道说,萧观喜欢宋湄,所以到了宋家就不一样了?
是了,不然的话,怎么会掷重金博红颜一笑呢?
原本侯夫人还想着私下问问,可气氛一好,索性就当个趣事来说笑两句。
“听闻观儿今日给宋湄买了个头冠,可是真的?”
宋湄大方笑答:“是呢母亲,世子他花费了五百两黄金,真是破费了。”
宋湄不觉得这事是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若公爹和婆母觉得不该,她再受着就是。
反正也藏不住,何须因为担心说教挨骂就遮遮掩掩。
侯爷夫妇先前已经听过了,这会儿再听仍觉得不可思议。
侯夫人看着萧观,笑意中含着几分松快的审视。
萧观不慌不忙地应了。
“是,先前不知道如此高价,已决定了要买。价钱不是拿不出,就买下了。”
他一句话说完,一屋子好奇的目光不约而同收敛,化为“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为宋湄,只是不得不买。
是大家想得太多了。
如果萧观像众人想的那样,不管价钱,只一味讨好夫人,恐怕不会这么说。
宋湄是快人快语,直肠子不拐弯有话直说。
萧观则是追真求实,同样不会拐弯抹角。
再者,萧观自己给的解释,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这样一说,本想取笑长子几句的侯夫人又没话说了。
比起听他说不得已为之,做母亲的,更想看到儿子娶亲后的变化。
只可惜时间太短,还没能到那份上。
侯夫人笑了笑,不得不转了话头:“你如今立了业,也成了家,这样的事,自行决断合适即可。我和你父亲,只盼着你们和睦,早些为侯府添丁。”
萧观答:“儿子知道了。”
一如既往的一句话,看不出他自己的意思。
侯夫人默默叹口气,视线转向宋湄,一看到儿媳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心情即刻好转。
一群儿女在琼华堂直待到夜幕低垂才回房。
在主院外与弟弟妹妹分道而行前,宋湄特地唤了萧盈一声。
“盈妹妹,若闲来无事,多来栖迟居坐坐。”
出阁前,宋家姐妹时常聚在一屋里,就算不说话,女孩儿们一起待着也高兴。
来侯府后,宋湄面前除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就是萧观和他身边的人。
不过相处了两日,她都时不时怀念从前。
萧观就这么一个亲妹子,宋湄想一起热闹,也只能叫她了。
“好。”萧盈怔了怔,点头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宋湄还心想,九岁的小姑娘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文静了,丝毫没察觉出不对来。
待走远了,萧观同她说:“盈儿她性子清冷,若不亲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湄看不出来,萧观能看出,萧盈不亲宋湄,似乎有心事。
宋湄点头:“好,我不强求。”
她偷偷腹诽,难怪是亲兄妹呢,萧观说萧盈清冷,他自己又好得了哪里去。
好在,一旦接受这些,宋湄便不会介意。
正如同萧观所说,他不亲近她,不要往心上放。
她早给他找好了理由。
两人回房后,宋湄早早进了内室,把一头珠钗去掉,松开了发髻。
一头乌发缀在身后,人看着婉约了不少。
她站在屏风后往外看,碰巧萧观抬头。
四目相对,生疏的气氛里不知何时生出了一丝丝的柔和。
萧观眉峰微挑,是询问的神情。
他还以为宋湄怎么了,待听她说是要睡了,才知道没什么事,只是她终于想起来,躺下前先来知会他一声。
萧观点头。
宋湄总算是把已经嫁人的事刻进了心里。
前两天她一声不吭地躺下,是因为不记得还有他这个人,不记得她嫁给他的事。
现在,记得了。
宋湄见萧观不像有什么事,转身前迟疑了,提议。
“要不夫君也早些歇息吧?”
不是想跟他躺在一起,是怀念他温暖的身体。
萧观并非没事,他正要去书房看这两天友人和同僚送来的信帖。
他婚假休沐不涉公务,外界却是如常推行的,三天足够堆积许多事务。
宋湄还眼巴巴等在屏风后面。
拆散发髻后,如瀑青丝伴着面庞,看着哪里像已婚的妇人,分明还是个没经过风雨的姑娘家。
萧观有几分迟疑,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冷硬了。
“你自己先睡,我有正事要办。”
宋湄抠了下屏风边缘,心情如常。
“好吧,那你不要太晚。”
说完,转身就进去了,嘱咐婢女多备一个手炉。
莫名其妙的,萧观松了一口气。
宋湄是个心宽的姑娘,这份心胸,是多少人都达不到的。
他合该待她更体贴一些。
已经进屋躺下的宋湄头脑放空,抱着手炉舒服地躺在松软被褥中。
晚桃期期艾艾的,几番犹豫,伸着脑袋问:“少夫人,奴婢陪您念话本子吧?”
晚桃是见刚才宋湄叫萧观一起睡,被拒绝,始终担心宋湄心里不痛快。
见宋湄安安静静躺着,就更担心了。
直到她扭头来答话,一声高昂活泼的“好啊”,晚桃才放心。
并非晚桃不了解宋湄。
她知道自家姑娘心思简单,但这是姑娘头一回嫁人,有了夫君。
男女之事,和从前到底是不一样的。
世子那冷心肠的,可千万别欺负她们家姑娘。
等萧观忙完正事,带着少许拒绝的歉疚,走进内室一看。
宋湄裹着被褥靠在床架上,和婢女们笑作一团。
哪里看得见一点被拒绝的阴霾。
虽说如此,非但不让萧观心安理得,反而更让他心生歉疚。
他走近,破天荒地关心起人来。此时的确尚早,较平常正经摆膳早近一个时辰,大厨房的炉灶都不知有没有烧热。
不过府里人多,食材都应差不多已备好了,只是提前烹调的功夫。
萧观让人去厨房传话,做些蒸、炒之类的菜式,用时短。
嘱咐完事,一瞥眼,看见宋湄已经倒下了。
她一只胳膊直直搁在炕桌上,另一只搭在上臂,手背垫着脸颊。
美人卧倒,没什么仪态可言,却安静柔美。
伸直的那只手臂越过炕桌,随意耷着的柔荑就在萧观身旁。
他一垂眼,入目便是她纤细白皙的手指。
宋湄的指头看着如脂膏一般细腻,就算只有视线去看,也好似能感受到她手的柔软。
芊芊娆姿,不曾磨砺过,是软且滑的。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萧观的颈部绷紧了一瞬。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于人群中,中厅里,他脑海中忆起了不该想的画面。
想到了被她的手触碰的触感……
想法一起,顿时激起浑身异样。
萧观攥紧了拳,克制自己不要露出端倪。
恰好宋湄睁眼看过去,见萧观一片肃穆,吓了一跳。
“夫君,怎么了,你是觉得我失了仪态吗?”
宋湄坐起身来,张望一眼。
屋里只有年轻的婢女,连近侍都在外面,没什么人看到她这样耍懒,按说是没事的。
但萧观的反应看起来可不像没事。
甚至有些骇人。
他似乎在压抑怒火,线条分明的清瘦颈肩绷起直筋,连眉头也低蹙了。
宋湄伸手去碰他随意搭在炕桌上的手背,发现他被衣袖遮了一半的手,捏成了拳。
宋湄心头一惊。
好在这时萧观回过神来,收过手不让她碰。
“没事,不关你的事。”
有他发话,宋湄就放心了,不过看他这样,她也没法当作无事发生。
宋湄站起身来,接过婢女手中水炉,亲自给他往茶盏里加水。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怎么做过事的宋湄,只往没喝完的盏中加水,没把方才未用尽的冷水倒掉。
一杯不冷不热的茶水被她塞到萧观手中。
萧观迟疑一瞬,因她殷勤关怀,他还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有这一打岔,方才头脑中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顿时散尽了。
萧观恢复如常,脖颈重归正常的线条。
眉头也舒展了。
抬头看,宋湄立在他跟前,眼神既好奇又担忧。
两人离得这么近,她的衣袂落在他膝上,姿势不算多出格,却有种形容不出的亲近之感。
连她身上幽幽的香气,也变得很明显。
萧观一介正人君子,坐怀不乱本是常态,可面对自己的妻子,和从前的心境截然不同。
为杜绝出现方才同样的失态,萧观放下瓷盏,收回视线没看她。
“没事了,你坐回去。”
“好。”宋湄没察觉他刻意的疏离,重在他身侧落座。
不过目光仍是瞅着萧观不放,因为她好奇他之前那短暂的紧绷是怎么回事。
但萧观不说,她看了几眼没看出来,就作罢了。
腹中空空,宋湄又以之前的姿势趴下,枕着自己手臂休息。
她这模样,看起来像是累极了,又困又饿,所以只能躺着无力。
除了她,萧观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这样躺成一滩的。
他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碍眼。
不是觉得宋湄碍眼,而是看她这样没精神,心里不通畅。
他问:“很饿吗?先吃些点心垫一垫。”
萧观是不常温声软语嘘寒问暖的,他的关心素来简单直接,也没温和婉转的语调。
可他问宋湄的两句话,放慢了语速,好歹是主动地给予关怀。
可这份难得,没有被宋湄品出来。
她仍是瘫着摇头。
“不吃点心,我想吃鱼。”
宋湄爱吃细腻新鲜的滋味,譬如河鲜海鲜、菌菇豆腐,这些入口优雅,毫不费力即可享鲜甜的食材。
她那八个字说得语气娇娇的,听得萧观哑口怔了怔,又摇了摇头。
萧观身边,就算是年幼的胞妹萧盈,也从没在他面前这样撒过娇的。
虽不适应,萧观却迅速习惯了。
一个夜里使劲往人怀里钻的人,想来也不会利落洒脱到哪里去。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宋湄待亲近的人有多会撒娇。
方才那句话只不过是她随口一说,还不到一成的功力。
她想吃鱼,萧观又加了一句吩咐。
“玉尧,再去厨房,让人挑最鲜活的鱼,按少夫人写的菜单做。”
玉尧是萧观身边的一等婢女,管着世子院为数不多的女婢,少夫人进了门后,琼林这些男侍从除非要事,都不在屋里伺候了。
因此她露脸的时候就多了。
听了世子特地的吩咐,玉尧面上含笑应了是,退出去迈着伶俐的小快步,亲自去传话。
趴在炕桌上的宋湄歪斜着脑袋,看玉尧远去的背影,放长了音调夸赞。
“玉尧的身姿,亭亭玉立,真美。”
玉尧身量极高,清瘦顺长如柳枝,走姿轻盈,飘飘欲仙。
的确很美。
但宋湄这样夸赞着她时,萧观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宋湄这样的高矮,在女子中是刚刚好的。
但玉尧的身高比肩男子,比宋湄高大半个头,所以她觉得人家好看。
其实她自己楚腰卫鬓,婀娜多姿,已是美极。
萧观是见过的。
意识到思路走向再度不对,视线立即挪开。
垂眸喝茶,暗暗凝心静气。
萧观自责有愧,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总是思想不端,极易走神。
他想着,应当是许久没有看书写字,修身养性的缘故。
这之后,萧观再也没看过宋湄。
宋湄什么也没察觉到,她满脑子只有饿,和吃鱼。
世子院要提前摆膳,大厨房好几个厨娘齐上阵,很快做齐了两荤两素,这三热一冷并一道汤。
菜不多,但样样精品。
宋湄要吃鱼,厨房挑了今天最鲜活的鲈鱼,用会稷山的陈年极品花雕酒醉了一炷香时间,清蒸得皮酥油旺。
按宋湄的册子里交代的,猛火蒸短短时间,再闷个漏刻二十滴水的时候,鱼肉鲜嫩弹牙。
点的菜呈上来,放出热腾腾的香气,宋湄霎时就坐正了身子。
摆好饭后,早晴专心致志地给鱼肉挑刺,不仅把刺都挑出来,还要确保鱼肉成块不散。
宋湄先喝了碗汤,眼巴巴地等着。
有这功夫,萧观都吃完一块鱼肉了。
托宋湄的福,清蒸鲈鱼这样一道简简单单的菜,萧观却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鲜甜滑嫩的肉质。
或许之前也有过,可萧观不重口腹之欲,印象不深。
就显得今日的感受尤为凸显。
宋湄见他动筷,眉头舒展,忙邀功似地问:“怎么样,好吃吧?”
她虽然察言观色的本事差点,可是看人进餐的反应却又十足敏锐。
萧观点头。
宋湄思考几息,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
要不是和萧观相处愉快,她才舍不得在饿肚子的时候,把自己爱吃的让给他人呢。
既然已是夫妻,就该同甘共苦。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萧观嗅觉敏锐,捕捉到了宋湄纠结的神情。
她送过来的这块看起来晶莹剔透的鱼肉,仿佛至上珍馐,舍不得给出去。
不过,她给他夹的是鱼背,也的确是鱼身上最珍贵美味的一块。
他人做出大度举动时,往往表现得不值一提。而宋湄的大度,从她迟疑的细微表情,和慢慢递过来的筷子来看,才是“弥足珍贵的真大度”。
萧观并未推辞,慢条斯理地吃完她的心意。
途中见宋湄频频向他看过来,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他唇角微微上扬,有着不易发觉的弧度。
吃罢饭休整完毕,按理说应该有力气了,可不用再趴着的宋湄,换成了躺着的姿势。
两个四方靠枕被她堆叠在一起,刚刚好斜躺,慵懒又优雅。
萧观喝着茶顺气,对她提起正事。
“明日之后,我便按常上朝班了,你在家中若空闲无趣,可常去琼华堂或其它院子走动。”
宋湄不曾算过时间,听他说明日上朝,人愣了一愣。
“五日休沐,竟这么快么?”
其实当朝婚嫁休沐是七日,是萧观勤勉,自行缩减了两日。
虽说夫妻两个没什么感情,可五日相处下来,宋湄已习惯有他了。
骤然听说他往后不在家,要她一人独处,心里还怪不舍的。
她抿了抿唇,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
“那你忙完正事,记得早些回来。”
萧观点头应好。
和宋湄不舍不同,对于要分开的事,萧观心中是觉得自在的。
这五天和宋湄一起,发生了太多他人生从未有过,也从未见过的情况。
让萧观不太适应。
尤其是自昨夜后,他每每看到她,更有别样的心情。
这样违常的感觉,令他不太习惯。
脱离与她同处的环境,萧观才能找回从前游刃有余,安闲适在的感觉。
宋湄没注意到萧观的反应,她正独自消化呢。
可晚桃她们这些立在一旁的,旁观者清,将夫妻两个截然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下,萧观对宋湄没有半分感情意动的证据更加确凿。
“在笑什么?”
宋湄看见他终于来了,眼睛亮亮的。
刚才说笑乱动,她脚都冷了。
她冲萧观迫不及待地伸手:“夫君快来。”
萧观一怔,不自在地宽了外衣,上床坐下。
宋湄跟采蜜的小蜂一样,即刻就黏了上来,搂住他的腰身,脚踩小腿。
手炉的暖是暖,可是终会越来越凉。
不如人身上的暖,源源不断,还能持续走高。
有了萧观,她立刻就把铜炉给推到了一边。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萧观在书房忙碌半个时辰,身上仍是热热的。
只是因为方才走路,穿过夜里的凉风,指尖微凉。
上床后被宋湄一搂,立即热乎了起来。
宋湄答他的话,有一搭没一搭捏他的指尖。
“我们在笑,一个落榜书生,捡了小姐的帕子,就与人私定终生。这怕不是谁做梦写的,现实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
“嗯。”萧观忽看向宋湄,问,“那小姐该嫁哪样的人?”
话里有话,只是借这个问题,探究宋湄心中所想。
宋湄毫不迟疑,答得果断。
“那自然是舍得花三千两给夫人买头冠的世子爷了。”
萧观睨着她,似笑非笑。
半晌,送给她四个字:“见钱眼开。”
也就是萧观,会把一句玩笑话说得像真的。
也幸好他夫人是宋湄。
宋湄哈哈一笑,不仅承认,还很得意:“我就见钱眼开。”
说着,她凑近萧观,刻意睁大眼睛。
他说她见钱眼开,所以她见“他”眼开。
萧观面上的表情慢慢淡却,眸光逐渐转深。
陛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怎么会伤心?他在你的饭食中动手脚,已是犯了大忌。你知不知道,若他扔的不是石子而是毒药,你如今就要去见你姑母了。”
萧荷听过姑母的名号,华容公主是也。
萧荷静静地说:“可儿臣没有母妃,所以看见母子分离,亦会感同身受。”
这一次,轮到父皇答不上他的话了。
萧荷心想,他竟难倒了陛下。
陛下许久没有说话,他似乎给了父皇难堪。
萧荷抿唇,慢慢解释说:“饭食送到儿臣面前之前,孔令宫派人三次查验。若饭中有石子,第一次就会被丢弃,石子送不到儿臣面前。若饭中有毒药,根本过不了第二次,毒药也送不到儿臣面前。而且皇叔身边虽有宫女、内监无数,但皇祖母对其安全更为紧张,根本不允许有人私自出宫。一来,他们买不到毒药。二来,皇祖母不允许皇叔触碰毒药那等危险之物。是以,皇叔对儿臣构不成威胁。”
顿了顿,萧荷说:“最重要的是,儿臣没有兄弟姊妹,只有皇叔。”
第 93 章 第 93 章
说完,萧荷忐忑地垂下了眼。
在宫中,母妃的名字是禁忌。
陛下沉默了许久,对他话中的“母妃”绝口不提:“你年纪尚小,将来酿成大祸,或许会后悔。”
萧荷想了想,告诉陛下:“若今日袖手旁观,儿臣从今日就会后悔。”
陛下摇头:“罢了,你去吧,朕会送端王回太后那里。”
萧荷犹豫着开口:“儿臣……想亲自送皇叔回去。”
陛下来到萧荷面前:“你不相信朕?”
萧荷连忙解释:“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
陛下说:“不想说就不必说,朕何时强迫过你?”
又问:“昨日你来问朕问题,是否在课业上吃力?朕命太傅减了一个时辰的授课,从此你可像端王那样,不必那么辛苦。”
他并非有不解之问,只是想与陛下多说会儿话罢了。
可惜陛下太聪明,他总是难不倒陛下。
萧荷说:“谢父皇。”-
宋湄不知道她一如既往的起居习性给萧观带来多大震撼。
这时间睡觉,在她过往的闺中生活中,并不算早。
沐浴净身后浑身清爽,满头青丝也是才洗过烘过的干爽香软模样,这时候躺进柔软温暖的被窝中,是宋湄最喜欢的幸福时刻。
若暂时不困,宋湄会和晚桃她们一起看话本子,讨论里面的故事,说说笑笑。
或者闲话家常。
她正和晚桃她们说着话本子里狐女和秀才的故事,洗漱完毕的萧观从外面进来。
他头上发冠已经拆了,不必说,宋湄也知道他进来是做什么的。
“夫君也要睡了吗?”宋湄让晚桃她们退下歇息去,免得挡住了他。
萧观本不想这么早睡的,可是闲来无事,昨夜又没睡着,不如今日早些休息,把亏了的觉补回去。
他褪去外衣时,宋湄自发地挪到了床里面,把外面留给他。
萧观看了一眼,不是很习惯。
昨天内室一派新婚的喜庆布置,时刻提醒着他,宋湄是新妇。
可今天,她因为不喜红色,把床上都换了,身上的里衣也换了白色,去除新婚的氛围,教人不适应。
让萧观有种误入女儿家闺房之感。
宋湄坐在床上,两只手柔柔地摆弄着长发,让满头柔顺青丝侧向右肩处。
萧观掀被上床,她立即贴了过来。
“夫君,你说,狐仙和秀才在一起,到底是狐仙可怜,还是秀才可怜?一个有漫长的寿命,动心后等爱人死了只能永生孤寂。一个肉身凡胎,和狐仙在一起损失了人的精元,就会折损寿命。他们在一起,似乎对谁都不好。”
萧观莫名,只说:“不知道。”
他只是未加思考的随口敷衍,然而宋湄却好像受大了天大的启发。
恍然大悟,拊掌道:“夫君说得对,我们外人评判又有什么意义呢。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有他们自己说了算。”
萧观轻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宋湄的脑袋里装着的是什么。
就连他毫不相干的三个字,也能延伸出另外的意思。
她这样天真简单,倒把他衬得如一潭死水一般。
沉思间,宋湄已经躺下了,她伸手去拉他。
“快躺下,待会儿热气全给你放跑了。”
萧观只好顺了她的意,躺下,并把被褥都掖好。
宋湄还想再聊,挪动身体朝萧观靠近,趴在他的肩上问。
“夫君,如果让你选,你是选长命百岁,还是选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萧观想都不须想:“长命百岁。”
他以为,他的不解风情会煞风景,让满怀期待的宋湄失望。
然而她无比赞同:“就是嘛,当然要活久一点。”
宋湄一想到,要是她因为另一个人早早地死了,没法和家人在一起,没法穿漂亮衣服,没法享用美食,享受活着的幸福,那可太凄惨了。
无论跟谁在一起,也比不上她活着的快乐。
对于宋湄的话,萧观并未多想,因为在他看来,无论换了谁选,都会选好好地活着。
只不过,和宋湄达成一致,没有被她埋怨的事,于无形中让萧观心情自在,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然而,一只手忽然从上衣下摆伸进了衣服里,手指滑腻触感按在小腹上,令萧观堪堪放松的心神蓦地如绷紧的弦。
他一把按住宋湄乱动的手。
宋湄的手背被按住了,手指还在孜孜不倦地蠕动摸索。
她疑惑道:“奇怪,夫君你的肚子怎么有这么多小鼓包?还硬硬的。”
萧观冷声:“别乱动。”
“哦。”宋湄嘴上答应,手指也不动了,但仍然忍不住好奇追问。
“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腹中胀气呢?”
萧观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后才答:“经常强身健体,身上的肌腱就会变大变硬。”
宋湄不太能理解,她从没见过这样的。
刚才她只是想抱着萧观取暖,谁料手不慎钻进了他衣服里,碰巧摸到了,才发现萧观的肚子很奇怪。
“我以为,人人都是像我这样呢。”
宋湄掀开自己的里衣,又把亵衣也掀开一点。
被萧观按住的手翻覆,反客为主,牵着他的手来摸自己的肚子。
萧观始料未及,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手指碰到那绵软细腻的软肉,更是头皮发紧,麻了半边身子。
他如同碰到了火焰,被烫到一般,快速缩回手。
甚至捻了捻指尖,妄想消除那股让他浑身不适的记忆。
宋湄还处于浓烈的好奇当中,没把萧观的敏感当回事,反而贴近他,直勾勾地看着。
她眼睛亮晶晶的,和他讨商量:“再给我摸摸,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萧观耳朵发烫,冷淡拒绝:“不行。”
察觉到宋湄来了兴趣,大有不研究透特不罢休的架势,萧观干脆转过身,面向外间,把背留给她。
他知道,宋湄并没有其它心思,她的所作所为,全是出于好奇心。
她不过是没见过男子的身躯罢了。
可正因为她坦坦荡荡,才把他衬得心浮气躁。
萧观闭着眼,强行深呼吸,想压下横冲直撞的不适感。
耳根处明显的烫意却迟迟不消。
这下,若换了别的姑娘,恐怕恼羞成怒,也转过身去了。
可宋湄不一样。
她觉得萧观不同意并不是不想给她摸,而是他不喜欢被人触碰。
她追上去,趴在他背上,探头看他刀削斧凿一般的侧颜。
“是不是你怕痒所以不让我摸,我会轻点的,肯定不会痒着你。”
萧观不言,从耳根红到脖颈处。
连高挺的鼻尖也有一抹绯色。
宋湄压上来贴在他胳膊上,令她的曲线一览无遗。
绵软的触感正好抵在他手臂处。
萧观避之不及。
他不怪宋湄不知分寸,只恨她是木头脑袋,脑子里竟是没有一点的男女之防。
但话又说回来,二人已经是成了亲的至亲夫妻,何谈“大防”一说?
奇怪的人是他才对。
但萧观就是没法心安理得地与尚且陌生的宋湄亲近。
再者,她还是个单纯的姑娘,根本不知道她是在做什么。
不能越界,所以萧观只能杜绝一切危险行为。
宋湄还趴在萧观身上:“奇怪,你脖子怎么红了,生气了?”
她这才离开,跪坐在床上说他:“不愿意就算了,你说你,怎么还生气上了呢。我不摸了就是。”
说罢,宋湄还在心底腹诽。
难怪人人都说萧观不好相与,果然是个古怪脾气。
她躺下,因为舍不得温暖的热源,还是贴着萧观。
不让她摸他的肚子,那她就摸自己的。
宋湄摸着自己柔软的肚子,爱不释手。
“你那样有什么好的?还是软的好摸。”宋湄长长地嘁了一声。
她现在的行为,与幼童耍赖也没能得到糖人的言行没什么区别。
萧观听了,被惹出一丝笑意。
继而,他又转变了心思。
宋湄只是好奇,他或许不该这么对她。
萧观的坚决有所松动,他转过身,却没有主动提及。
宋湄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猛地扭头看向他。
“怎么,你改主意了?”
萧观纳闷,她到底是笨,还是聪明呢?
她太不谙世事,有些事根本不往深层面去想,但是又机灵,敏锐。
只看他转过身,竟就猜到他改了主意。
萧观抿了抿唇,淡声说:“只能摸,不要乱动。”
宋湄立即换了一副笑脸:“不乱动,谁要乱动了?”
随即,她裹紧自己的被褥,把萧观身上的褥子掀起来,又拉开他里衣的绳子,掀开,让他的肚子敞在空气中。
萧观倒是不冷,但是看到她给自己裹得紧紧的,却让他赤身,嘴唇轻抿成一条线。
无奈,又莫名的好笑。
宋湄不是故意的,她根本没想太多,只是不想自己冻着,又想仔细观察萧观,才有此行为。
注意力被转移,她也顾不上萧观冷不冷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起伏不平的小腹上。
因为两人上床入睡,内室的灯座被婢女们熄了好几盏。
灯火稀疏,光线昏暗,萧观小腹的凹凸不平更加明显。
流畅的起伏线条对于宋湄来说虽然陌生,却有种难言的美感。
她啧啧称赞:“好看是好看,但是千万别长在我身上。长在你身上就好了。”
萧观:“……”
他凉薄开口:“你放心,以你每天睡这么多的习性,不会长在你身上的。”
宋湄安心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被褥里伸出手,只有食指翘着。
尖尖的指尖如削葱,嫩白柔和。
萧观身上少了一截遮挡,因此一动一静的变化都格外明显。
他看到宋湄的手递了过来,呼吸不由自主地变了节奏,导致小腹处也不像之前那么平静。
每一分呼吸的紊乱,都会在身体上体现。
即使再轻微的缩紧,再小幅度的颤抖,也在宋湄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宋湄以为他是紧张。
萧观也以为自己只是紧张。
他不明白,明明什么过分的亲密都没有,甚至宋湄的手都还没碰上他,他就已经浑身不受控。
他把自己低下的定力,归结为太年轻的原因。
多年清心寡欲,压抑太重,所以才会这么经不住刺激。
他的眼前出现手握戒尺的爷爷,还有面色阴寒的陛下。
萧荷指了指天色:“这不是还早吗?未过午食呢。”
说起午食,冯苛已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我们回城去吧。”
萧荷和纪容临走前,特意稳住了侍从,说过晌午之前不回去,所以无人找他们。
也只好自己回去了。
走到岔路口,三人对着一模一样的两个方向发起了呆:“这该往哪边走?”
如果走错了,就是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所以谁也不敢肯定。
最后,年纪最大的冯苛已发话:“没关系,就算我们走错了路,也能遇见徐将军。徐将军你们知道吗,徐丹献,刚才跟的车队就是他领的。”
萧荷指着一条路说:“我记得清楚,是这一条。”
第 94 章 第 94 章
纪容这才想起来,殿下的记忆力一向不错。
太傅吩咐研读的诗书,殿下只读了三遍,就能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
萧荷又说:“方才我一直看着那老农,记得他在何处拐的弯。”
这就更不会错了,殿下不会出错。
此时冯苛已挠了挠头:“我怎么记得是另一个方向。”
纪容现在已不信他了,若非他记错了路,三人也不会迷路了。
与殿下比起来,纪容长了两岁。与冯苛已比起来,纪容多读了几年书。
日头正盛,骄阳炙烤,在树荫下的几人,汗水从额角浸出,向下滑落,帕子擦了几下便浸湿了。
宋湄额头浸出汗珠,正在和汀兰学习匕首近身攻击,如若有人背后挟持,应当如何防备。
为了防止她误伤自身,汀兰只折了段树枝充做匕首,练习一阵过后,感觉还是真实匕首的实战效果好一点。
汀兰问道:“娘子,可有匕首?”
她从前刀刃不离身,但自从被分到娘子院落为武婢,便不配备刀刃了。
匕首到是有,但宋湄不是很想用。
因为是萧观送的。左相收拾好情绪,出门笑脸相迎,萧观跟在身后步入正厅,因其本就无事寻他,只能有一搭无一搭的没话找话。
稍坐片刻,萧观就借口更衣到后院中。
引路的小厮被他留在一边,他穿过长廊过月亮门,神色寻觅,步履匆匆,满园景色顾不得欣赏,按照上次来的记忆,到内院去寻宋湄。
额角浸出薄汗,衣摆带风,他很急迫,急于求证去寻她求证手臂是否有伤。
手臂血止住后,疼痛稍减,宋湄半晌缓不过来,不知是因为中暑还是见血的缘故,头有些晕,汀芷便扶她在坐在凉亭中休息。
穿堂风拂过,是夏日暖融融的温柔,院中各色花朵争相斗艳,好不精彩。
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戛然而止,转换而来的是院门处一小阵喧闹声,婢女大声阻止。
“内院都是女眷,郎君不便入内……不可以硬闯!”
硬闯之人定是没听她的话。
宋湄好奇探头看过去,想知道是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下强闯左相府的内院。
看清楚来人面湄时,她惊讶过后,到觉察出来一丝合理,她这处,除了萧观又有谁如此胆大妄为,如此耗费心思。
汀兰第一时间做警戒状,看清楚是裕王时,偏头去看自家娘子的意思。
宋湄将袖袍放下,遮住左手臂上的伤口,嘴唇微微泛白发干,脸色微白,起身向前。
匕首早被清洗干净放回鞘中,萧观赶来路上,她将匕首收回匣子内,让汀芷先放回去。
萧观站在凉亭外,金色的阳光照在身上,犹如镀上一层金身,贵不可言。
“裕王可有事?”宋湄询问,今日父母具在,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必定知晓。
萧观知道时间紧迫,他一定要知道他想知道的,“手给我。”
“?”男未婚女未嫁,如此不可理喻的要求,你自己听听合理吗?
她紧张的将双手藏在身后。
“宋娘子,请将手给我。”
萧观眼中情绪急切,像是在请求。
“男女授受不亲,这不合礼法。”私下见面已然不妥,她刚想继续措辞拒绝,右手就被倏地抓住,“诶!你——”
没等她反应过来,袖袍就被他掀起,堆在臂弯处,纤白的小臂莹润如玉,一颗朱砂痣印在内侧,鲜红似血。
错了错了,萧观懊悔。
因为太过紧张抓错了手臂,方才他幻痛的分明是左手。
宋湄又羞又气,用力甩开他的手臂,脸颊涨的绯红,“你干什么!”
“我……”没寻到他想要找的,他脑中思索应答之话,视线落在她的左臂上,脱口而出,“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在萧观的注视下,宋湄步步后退,不知他今日抽什么风,还是又添了看人手臂的癖好?
身体撞到凉亭的柱子,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下,左臂用力的一瞬,痛的她眼眶湿红。
观察宋湄,虽然衣袖被卷进内侧,遮住了大半,但不难看出晕开的血迹,她左臂定然受伤了。
猜测被证实。萧观的马车抵达左相府,管家迎上前来,代为通传。
书房内,一向端庄温语的宋夫人声量拔高,情绪激动,“你最初选这三人时我就不同意,现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说你因知道阿湄娇纵不堪,所以故意选低门小户相看,为的就是日后好拿捏。”
“阿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其中缘由有无法言说,左相只能温言相哄,“夫人,我们阿湄自然是最好的,流言之所以被称作流言,就是因为未被证实,聪明人是不会听信的。”
“不会听信?那这满街的传言又是从何处来?”
道理她都明白,可她怎能任由女儿名声被诋毁?
“我立刻派人去阻止流言,最迟明早绝不会有人再谈及此事!”左相喊人进来,吩咐下去。
宋夫人被气的心口疼,单手撑在桌面,看着他满目失望,“阿湄她那般好,论湄貌、论性情、论家世、论学识,都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温柔娴雅、知书达礼,又精通律学,你为何不选高门望族、世家公子,选那几个初入官场的寒门书生?”
左相继续劝说:“娢娘,高门多纨绔,世家多龃龉,阿湄心思纯良,我不愿她沾染半分,择个初入官场的清正直臣,家中亲员简单,有我护航,官场前途无量,来日未必不能位列权臣公卿,眼光要放长远。”
宋夫人本名崔娢,自从嫁人后,甚少有人提及她的名字,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她自嘲一笑,曾经就是因为家中长辈眼光长远才选的他,阿耶在朝中处处帮衬,他却在阿耶被迫致仕归乡后,落井下石,靠着打压崔氏族亲,坐上这权臣之位。
崔娢对他失望透顶,嘴角微微下垂,眸中失去光彩,唯余茫茫。
“宋淮远,虽说你择了三人让阿湄挑选,一个年岁大,一个鳏夫,不就是想让她选那王元济,此人有何长处?得你如此看重?”
“他是今岁的新科状元,难道不够好吗?”左相反问。
崔娢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向前一步,“你我夫妻二十余载,我尊你信你,可你为何不能尊我信我呢?”
“你同我说实话,心里究竟有何成算?”
“旁的事情都可以依你,婚姻大事关乎阿湄终身半点马虎不得!”
步步紧逼之下,左相长叹一声,只得无奈道出:“陛下龙体欠安,储君未立,燕齐二王前朝后宫都在牟劲较量,大小官员各为其主,分流逐派,我选的三人,都是无派系的正直忠君之臣,无论朝堂动荡与否,都必定能保平安。”
“我只是希望,阿湄能平安康健,一生无忧。”
几番挣扎后,她示意汀芷去翻找,柜子顶端寻出一只木匣,捧到她面前,匣内是一把镶嵌红宝石鎏金云纹匕首,是萧观送她的。
她记得,这是让她不要乱说话的威胁。
再次触碰匕首上冰冷的宝石,像是前世失温的婚姻,触之冰冷。
她仿佛从未了解过萧观,虽然夫妻一载、同床共枕、相拥而眠,却依旧不免俗套的同床异梦。
只一年的相伴,对于漫长的一生来说,只是沧海一粟,他身为皇帝后宫美女如云,等到他两鬓斑白的时候,怕是连她湄貌都不记得了。
如今重活一世,计较这物件做什么。
身外之物在她手里便是她的,今日若是能让她学会,不受威胁,倒也成就价值。
汀兰双脚站立与肩同宽,手持匕首,利刃向外,拇指抵住刃背,虎口与刀柄贴合,四指紧握,藏于暗中发力,利刃破风,一击即中。
近身搏击,唯快不破,出其不意,抢占先机。
指导示范宋湄看明白了,但真正实操的时候却无比犯难,握住匕首太过紧张,导致身体僵硬,出刃力量不足,速度不够,刀刃方向有偏差。
汀兰本打算让她入个门今天就算教学结束,但她却不肯如此轻松,让她再次示范,她再次实践,几次过后方才有所进步。
正当她高兴时,她重复出刃迅速,悬空的左臂躲闪不及,利刃在白皙的小臂上划过。
“嘶,好痛。”
薄纱下的肌肤细嫩,她扯开衣袖查探时,手臂上划过长条的伤口,伤口处渗出血液,因其皮肤白皙,与血的鲜红形成对比,观得伤口更加可怖。
宋湄吃痛,汀兰见状赶紧从怀中取出金疮药,用干净的帕子按住,嫣红浸满帕子,汀芷赶紧送来新的帕子替换。
场景恍惚如此熟悉,她呼吸一滞,痛若失声。
不多时,血是止住了,汀兰稍稍放心。
但反观自家娘子的脸色,却全无血色。
与此同时,乘坐马车回府的萧观正在闭目养神,忽地左臂一痛,下意识握紧小臂中段,眸色骤冷,眉头紧锁。
他拉开衣袖,小臂皮肤完好无损,内力运行静脉毫无受损,非毒非伤,那这疼痛又源于何处?
一时间,脑中闪过几段记忆,极快极轻,记忆再次蒙上了雾,他拨开云雾,奋力追赶抓取,却如指间沙,消散于虚无。
手臂上疼痛未减分毫,心头记忆若有所失。
他单手按在心口,呼吸急促靠在车壁内,半晌后方才缓过来,冲着驾车的陆遗命令道:“掉头,去左相府。”
宋湄走着走着,忽然一顿。她慢慢地退回来,在门口看到了三个小孩。
院子里引了水,还让人做了个会流水的石雕。
大勇带着三个小孩,正围着那石雕捞水池子里的金鱼。
宋湄看了看身后的掌柜们:“是谁家的少公子?”
一个掌柜说:“那是小总管的朋友。”
小总管就是大勇,李山是大总管。这一次南郡的掌柜的北上来见她,提前通过信,所以她让大勇带人去接他们。
不过,他走的时候可没带朋友。
看着也不像金山寨的孩子。
宋湄问:“哪来的?”
有人犹豫着说:“路上捡的。”
第 95 章 第 95 章
“捡的?”宋湄顿觉荒唐。
过去五年,朝廷活捉了平阳王,又把边陲的局势给安定了。
天下既定,因为活不下去而丢弃孩子的现象很少见了。
宋湄有心想问问,忽有一人从门外走进来:“寨主,有孙六的消息了。”
自从五年前黑风寨那一战,孙六就失去了踪迹。他们抓到了黑瞎子,却抓不到孙六。最后在搜查黑风寨物资的时候,府兵发现有一处地洞,于是便猜测,孙六可能是混进了黑风寨,从地洞里逃出去的。
然而地洞那头连着官道,天高海阔,这人心眼子又比筛子还密,断断续续找了五年,到底没找到他。
有时候宋湄甚至想,孙六断了一条手臂,怎么会跑那么远。
宋湄不明白,为何姑爷的语气,听起来像质问她说谎。
“真‘吓着了’,还是装的?”
宋檀起身,走近她,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她再退后,强让她直视他:“太医不是说,你没病?”
“只是‘心里不安’。”他重复了一遍妻子的话。
宋湄愣住。
是,没错,她是没病,太医是这么说的,她“本无病症,只是惊忧不安”,姑爷转述得似乎没错。可为什么姑爷会以为她是装样?装病对她有什么好处?是……谁,让他这么想?
“你是玥儿的陪嫁。”宋檀不欲赘言。他直身关上房门,将身后月色彻底隔绝在门扉之外,“玥儿愿意抬举你,我才收了你。别起不该有的心思。”
他侧首,俯视仍在发怔的侍妾,告诫道:“装病邀宠,别再有第二次。否则,玥儿容得你,我也容不得。”
装病,邀宠。
这四个字在宋湄心头盘桓。她品味着、体会着,突然有些想笑。
若宋檀真似他口中说的一样,厌恶她“邀宠”,为何还要关上房门,欲与她行房事?
若只“为子嗣计”,便不该有私欲,又为何目光还在她面上流连不舍,等着她起身投怀送抱?
还有小姐……小姐。她今日终于明了,原来她在小姐心里是这般模样。分明小姐亲眼看到她茫然失措、神思不属,分明小姐还亲自握着她的手,陪她等太医,叮嘱她歇息,可在宋檀面前,小姐还是选择了污蔑她,至少,也是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宋檀误解她。
不会有人越过小姐,主动和宋檀提她的事。宋檀对她如何想,端看小姐如何说。小姐不说让宋檀来看她,宋檀就不会来。
这是第二根刺了。
今日是如此,焉知上一世的十五年,又有过多少今日之事?
分明她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有“邀宠”、没有欺瞒、更没有背叛。
甚至,怕小姐伤心,怕自己对不起小姐,即便做了侍妾、成了妇人,从前的十五年,她也不敢在房事上感到任何欢愉。夜晚之余、床帏之外,她更不会对宋檀有任何亲近。
因为他是小姐的郎君。小姐的丈夫。小姐的男人。
宋檀于她,只是例行房事、以备生育的陌生人。
她本没想过“背叛”。
在宋檀的注视下,宋湄先直起腰。她是因“有眼色知高低”被选到小姐身边的,服侍十余年,当然更能看得懂旁人的神色。她看到宋檀眼中多了些急切。
她忍住笑,轻声认错,为自己澄清:“妾身没想到公子会来。妾以为,公子不会放在心上。”
这话里带着卑微的缠绵,是从未有过的勾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身形伶仃,眼里是慌张的不安。
宋檀眉心一皱,又一松。
“知错就好。”他向宋湄伸手。
到底是为了他。
宋湄扶住了这只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掌心,烛光愈暗,宋湄似乎能听到宋檀急躁的心跳。
算来,活了三十四年,生育了两个孩子,她竟从不明白,什么是男欢女爱。
和自己的“夫君”“主子”欢情,算不算“背叛”?
是小姐让宋檀来的。是小姐让宋檀来和她同房的。
宋檀薄软的嘴唇覆了上来。疼痛的记忆太过深刻,宋湄仍没能避免身体发僵。
宋檀不满睁眼。青春妇人,孤枕凉衾,深夜沉沉,文人墨客总会借这些抒发心内寂寞。可守寡了十一年,康国公府的长媳孙时悦早已习惯了独自入眠的夜晚。其实,她连丈夫的样貌都记不大清了。
那毕竟只是短暂的四年婚姻。她十七嫁过来,先生下女儿,后来又怀了男胎。有孕不到七个月,那人就战死了。她受了场惊吓早产,儿子到底没有留住。
“是他宋家不仁,”倚在金线湘绣魏紫软枕上,孙时悦未染的指甲轻碰,“是他宋家对不住我。”
夜如浓墨,不见星月。空中乌云密布,地面寒风吹拂。在这骤雨将来的春夜,女儿已经熟睡,她披一件闪紫蜀锦团花袄,斜倚窗边,看鎏金香炉里燃起袅袅的烟气,散入一室冷寂。
在她身边伴着的是年龄相仿的苏氏。苏氏并未成婚,却已自挽了发髻,在孙时悦对面安坐。
听娘子这一言,她面色未改,只轻轻放下手中书卷,笑道:“我看,不必担忧,二房明日掀不起风浪。”
明日宴请萧观,整座国公府直到二更才静下来,闹得人心慌,才叫勾起了娘子的烦恼。
“那毕竟是六郎——六殿下。”孙时悦笑了声,“杀了他的心肝儿,还想与他和睦往来,不如做梦来得快些。”
“但万事谁说得准。”旋即,她又有些犹豫。
苏氏不再出言,只默默看着娘子,也不再翻看书页。孙时悦手边也有一本书。但她手覆在书封上,只用素净的指尖把书角弯了又弯,半晌,才叹出一句:“若他还在……”
“若大公子还在,”苏氏接言,“娘子也不会在别人嘴里得知这样的要事了。”
“是啊。”孙时悦低低应了一声。
没了丈夫,其他还不算要紧,只这一件,叫她十一年都心里不平。
若他还在,不管有没有用,今日请下萧观的便该是他,明日招待萧观的,更该是他们。
若他还在,这康国公府的中馈,婆母掌不了,当然要她来接管。
若他还在……不,只要她的儿子还在,这康国公府的爵位,康国公夫人的尊荣,自然会属于她,而不是霍玥与宋檀。
“要么,就守好二郎,宁愿没儿子呢,也一辈子不叫他有别的女人。”孙时悦突地嗤笑,“要铁了心和我争,一个丫鬟算什么,撒手给他三五个,还怕明年抱不上儿子吗?”
“我今儿听了一桩新鲜事,想来你也知道了。”她笑对苏氏说,“二郎昨晚竟宿在江氏房里了。我说呢,她怎么又没跟着来请安。”
她又笑道:“可怜我这二弟妹,既要这个,又要那个,什么都舍不得,竟做出这些笑话来:让自小的丫头做妾,又不愿意丈夫留宿,就掩耳盗铃,索性不给人家换屋子!可防这个有什么用?这才几天呐,二郎就睡在那了。这若成了习惯,她怕不要哭的?”
“是。”苏氏笑道,“我还听见说,好像二娘子对江姑娘甩了冷脸,过后又去哄人了?”
“哈?”孙时悦真觉得有些趣味了,“他们倒玩儿得有意思!”
天已三更,终需一眠。
虽有满腹心事,但伴着雨声,孙时悦一夜睡得还算安稳。
次日起来,雨尚未停。
这并非出不得门的大雨,康国公府的两个儿媳仍要卯时给婆母请安。今日又是休沐,宋檀也在。孙时悦仍在平常的时辰出门,只是路上难免行得慢了些。到西北角时,看见二房夫妻已等在那里,小夫妻俩肩并着肩转身,好像方才在说什么私语。
而他们的半个妾,江氏,穿着淡藕绸袄、雪灰裙子,独自撑着一柄素色油伞,站得离她主子有些距离,在雨里越显灰扑扑的,只有那一张垂着的脸,虽只露出半边,却仍有动人心魄的美。
孙时悦喜欢美人,尤其是与她没有利害关系的美人。江宋湄是美。可她只是丫头时还罢,现在她是帮宋檀霍玥生儿子、与她抢爵位的侍妾,她再看她,便没有以前那般好心情了。
婆母照旧是不能见人的,他们不过在院门外行个礼。
想到今日府里会有的热闹,孙时悦越觉没意思,直起身握住女儿就要走。
“大嫂!”霍玥慌忙唤出一声,“请留步——”
“留什么步?”孙时悦回身挑眉,“有什么好说的?”
“这会儿又想起我有用处了?”她毫不遮掩不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六殿下虽有个表姐弟的名头,到底隔着几层,关系早远了,并不比你们近,我们也不大有来往。再从出了那桩事儿,连我娘都不敢去触霉头,何况我!若要指着我和你们一起招待人,那更不能了。我孀居之人,连家宅内的事都不敢伸手,何况招待贵客这样大礼。”
霍玥面上红了又白,正待忍气再求一求,孙时悦留下一句,“宴请亲王,还是交给二郎这样活着的青年才俊吧”,直接就走了。
霍玥气得目瞪口呆,连连跺脚。
宋檀忙从后面扶住她,低声劝道:“大嫂不应就不应,本也没指望她。她心里有气,也难怪——”
“只她心里有气、她有难处,我就没有!”霍玥没忍住高声,“这事办成了,难道她没好处?她又想着爵位,又不出力,她就愿意以后做了当家夫人,外头还有一个开罪死了的亲王吗!她还咒你死呢——”
“小声些……小声!”宋檀急得捂住她的嘴。
“你放开我!”甩开他的手,霍玥也不等打伞的丫头,扭头就走。
看一眼母亲的院子,宋檀跌足长叹,也只能忙在妻子身后追上去:“玥儿,你先别急——”
宋湄当然也跟了上去。
她没有提醒宋檀霍玥,他们吵闹的声音太大,确实惊扰了在佛堂里静修的夫人。
雨声打着伞,木屐溅湿了裙摆。同样的景象,“十五年前”,她当然已经经历过一次,连孙大娘子和霍玥的争吵,都几乎一字不差,霍玥与宋檀的争执,当然也与上次一般无二。
所以,她能确定“将来”。一天之内的“将来”。
只要她的行动也与上次毫无二致,那这次,萧观也会同样找到她、看向她、盯住她……目不转睛。
她需要萧观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