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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败类 风不死 23983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恶怨五 水中疯

青嗓子里血腥气直往上窜,膝行向前——

可是,那女人却并没有实体,只是一道白光,在阵阵阴风中飘渺,好似一层青白色的纱,冷冷清清地纠缠在风中。

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只感觉脸上湿乎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俯在地上,心如刀绞,没脸面抬起头来,泪水一滴滴掉在地上。

“对不起,都是我害得你,你索我的命吧……”

那女人似笑了一下,语调淡淡,并不挂怀般:“柳叶青,抬起头来,叫我看看。”

青顿了顿,哽咽地说不出话,最终道:“少家主,青再无脸面对你。”

那女人又道:“抬起头来。”

青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张脸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他却垂着眼,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滑,不敢直视对面的人。

那女人不过一抹残存亡灵,堪堪有个轮廓,明明是伶仃脆弱的,却带着一股决断气概。

那女人温声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青跪在森冷崎岖的地上,地砖往外透着股股阴风,扎得他膝盖生疼,可半分不敢挪动,他垂下头,良久说:“是我活该。”

那女人也不多问,只淡淡一笑:“跪着做甚,起来吧。”

她说话时,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白色光芒闪烁飘荡,她似要被吹散了般,恍若鬼魅,明明灭灭。

青以为她要彻底消散了,嘶哑着嗓子,伸手去抓,可触感冰凉,手穿过那白色衣摆,什么也碰到。

他只感到喉间一片腥甜,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很少哭,打他记事开始就没哭过,可此刻不知道怎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只感觉心里难受得很,面上火辣辣地疼。

那女人看着他:“我死了很多年了,往事如烟,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罢,何苦折磨自己。”

青猛地摇头,情绪剧烈起伏,浑身都在颤抖:“月少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作过的孽,若不是因为我,你就是家主,都是因为我……”

“我做了假证,说亲眼看你杀了老家主——结果害你枉死……我真是畜牲,对不起,少家主……”

柳叶月淡淡一笑:“你不懂这些算计,受了人挑唆,我不曾怪你。”

青听到这话,心里像是被刀一寸寸割着。

他知道那人不想听他旧事重提,但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重复千万次,多少次午夜梦回,一直一直坠着,若是不说,必将不得解脱,死不瞑目。

他不知道眼前的白光化作的人形是什么,或许只是死之前心魔生成的幻境,但既然给他再次见到她的机会,他必须当着她的面——

忏悔。

他又磕了几个头,颤抖地有些无语伦次:“月少主,青不是故意害你。”

“当年所有矛头都指向你,我真的,以为是你杀害的老家主,那时我恨毒了你……”

“有人告诉我,你很狡猾,若没人出来作证,老家主就会不明不白的死了,叫你这个弑父凶手逍遥法外,所以我才……信口雌黄,说我亲眼看到你杀人。”

他又垂下头,把头埋得很低:“可后来,挑唆我的那人步步高升,顶替了你的位置,我才明白过来,真凶究竟是谁,我真是蠢透了腔。”

“我做错了事,早该把命赔给你,可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害你的人得意,我想要杀了他,却——”

柳叶月笑了笑,替他说道:“可惜,你不是他的对手,他要灭你的口,放火烧你,可你侥幸不死,却被烧毁了容貌。你知自身难保,从此改名换姓,远走他乡?”

柳叶青自嘲般地扯动嘴角,指着自己那张丑陋惊悚的脸:“我而今这幅模样,全是咎由自取。”

……

只听城门出传来巨响,无数厉鬼凝成一股,合力地撞着门,霎那间天地震颤,曲无霁皱起眉,唇边一片鲜红血色。

城外,仙盟众人死伤惨重。

事变突然,仙盟里那些老滑头没机会开溜,直接与源源不断的妖魔撞个正着。

何况,有资历参加试仙赛都是各派的尖锐弟子,掌门若是自己跑了,门派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一个个掌门家主也是拼了老命,背水一战,极力护阵,惨烈非常,隐隐有全军覆灭、同归于尽之态。

祭灵澈看不到城外的场景,狂风呼啸,只能听到鬼嚎和远处的妖魔嘶吼,风依旧狂刮,血腥味翻涌上来。

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看惯了这些杀戮场面,可此刻却是喉间腥甜,前世无数画面涌现,走马灯一般,不由得头痛欲裂。

祭灵澈注视着那巍峨的鬼殿:“五族禁器在这城中,这东西,我死也要拿回来。”

曲无霁忽然道:“当年那禁器已被你炼化了?”

祭灵澈不置可否。

只有把神器合为一体,才发挥最大威力,她当年费了好大气力,才把那神器融为一颗丹丸大小。

她顽劣地勾起唇角:“这禁器,本该放在锁妖塔顶镇压妖主,可它被偷了之后,你知道我用什么代替它吗?”

曲无霁转头看向她,神色冷冷。

祭灵澈笑得天真无邪,贴近他,手抚上他的丹田,轻声细语道:“用你的金丹啊,师尊——”

“我亲手剖的,渡劫期的金丹,好用。”

曲无霁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忽然舒眉一笑:“活剖我金丹,报仙盟屠你师门的仇,可解气了?”

祭灵澈见他语气虽然笑着,但语气不善,知他话中有话,刚要说什么,曲无霁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一带,随手捏碎了一个正扑来的厉鬼,血沫横飞。

他满脸是血,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睛含着疯癫的笑意,他俯下头,轻轻在她耳边道:“可我不解气,怎么办。”

祭灵澈挑眉:“那怪我喽?”

曲无霁一挥袖子,荡开拦路鬼众,带着祭灵澈猛地下坠,直向着那裂缝而去!

那些厉鬼,见二人进了这裂缝,却都止住,像是恐惧里面的东西,并不敢进来,只趴在地上冲着裂缝哀嚎。

二人猛地向裂缝里扎下去,阴风扑面,刺得骨头缝生疼,狂风倒灌,吹得祭灵澈浑身难受,她头晕目眩,想大骂曲无霁缺德,可一张嘴风直往肚子里灌,只得闭嘴任他拽着。

越往下坠,阴气越重,四面八方地席卷而来,好似被厉鬼吞吃入腹一般。

须臾,下坠的速度稍缓,祭灵澈只听有细微的水声,他一扯曲无霁:“慢着,底下没路了。”

曲无霁揽着她悬在半空,只见脚下三尺,是一大片水面,周围似乎环着一面墙,除非泅水无路可去。

这里的尸荧格外的多,幽幽地荡在水面上,折射一片微弱的光,二人好像踩在一大片镜子上。

祭灵澈看这景象,偏了偏头,一笑:“我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曲无霁只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祭灵澈偏头看他,忽然笑着说:“你怎么阴晴不定的?一会冷,一会疯,一会又不高兴,我心思蠢笨,真真是琢磨不透你呀——”

她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手背:“可是,总这么疯,也不是办法,又是当首尊的,是我们的表率,实在不行找郎中看看呢?”

曲无霁良久不说话,忽然冷冷道:“原来,你是故意的。”

祭灵澈:“什么?”

曲无霁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握得她生疼,盯着她那双眼睛:“故意惹我发疯,故意惹我生气,故意逗弄我,戏弄我……”

“好玩吗?祭灵澈。”

祭灵澈眨了眨眼睛:“天地良心,那我闭嘴?”

曲无霁:……

见曲无霁脸色更阴沉,祭灵澈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道:“我闭嘴你也不高兴?”

曲无霁忽然伸手掐住她的后脖颈,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手指重重摩挲着她的嘴唇:“为什么,你要一直逗弄我,我在你这,就是解闷的?”

祭灵澈:“……”

祭灵澈终于没话说了:果然,宿敌就是宿敌,他克我。

忽地,只听脚下水声哗啦一响,祭灵澈眼光一动,心道不好,只见水面豁然分开,什么东西刷地从水底窜出——

是一条极其粗重铁链!

祭灵澈向旁边一闪,那铁链“铮”地一声,狠狠扎到墙上,紧接着又三条铁链从水中蓦地钻出,扎到不同方向的墙上,四条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紧紧地绷着,水面剧烈起伏,水花四溅,像什么东西潜在水里,正被大铁链往外扯!

可水中的东西似乎气力极大,那玄铁的粗重链条竟有被扯断的趋势。

祭灵澈眯起眼睛看着,忽然道:“曲首尊,他不情愿出来,你就拉他一把嘛!”

曲无霁一指那水面,向上一挑,只听哗地一声巨响,那水中的东西瞬间卸力,那铁链猛地绞紧,将水中的东西豁然扯出,生生地吊起来。

祭灵澈:“竟然是活人?!”

那人被吊起,衣服早就被水泡烂了,一丝半缕的挂在身上,根本难以蔽体,就这样活生生地被吊了起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被打的皮开肉绽,伤口早已发黑化脓,往外透着阴气,看着像是被厉鬼给咬的。

那人头也不抬,带出的水顺着他身上往下滑,好似被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就这么明晃晃地吊着他,便是莫大的羞辱。

祭灵澈喃喃道:“竟怪可怜的。”

曲无霁忽然冷冷开口:“抬起头来。”

那人动也不动,曲无霁又说:“慕野,抬起头来,看看本尊是谁。”

慕野……

祭灵澈忽然睁大眼睛,等等,这个人不就是青进城所寻之人吗?!

慕野,广陵慕氏的少主,那个忽然发疯……屠戮门人,把妻子手脚砍折,塞进柜子里,然后自此消失无踪的疯子……?

第32章 恶怨六 “佑她平安,愿她以后再不为他……

那被吊着的人,脖子支着,脑袋垂得很深,不着力地完全坠在纤弱的脖颈上,像死得不能再死。

他许久未听人声,已听不懂人语一般,叫他也没反应,恍然间听道“慕野”二字,浑身一激灵,神志竟慢慢清明起来,脖子牵着重重的头颅,非常吃力地缓慢抬头——

他虽强撑着抬头,可眼睛却并不聚焦,只看到眼前模糊飘着两个人影。

他啐出满口血沫,含糊笑道:“杂种,你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杂种。”

祭灵澈平白无故捡了骂,便拍了拍手:“喂喂,看清再骂好不好?”

他却像是没听到这句话,头脱力地慢慢地垂下去,这时曲无霁忽然道:“慕小公子,本尊进城前,受了某人之托寻你。”

祭灵澈心中想:这人怎地这么抢手,一个两个的都在找他?

曲无霁:“记得亓向晚吗,慕小公子——”

“你的结发妻子。”

声音传了好久才传到他耳朵里,然后在他脑中慢慢地过,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亓……亓向晚?”

“亓向晚!”

三魂七魄骤然归位,终于是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缚着他的铁链哗啦啦剧烈晃动。

他声音嘶哑:“晚晚怎么样了?是她托你来寻我吗?你……”

曲无霁语调冷冷,毫不委婉:“亓向晚多年前就死了,你不记得了吗。”

只见慕野恍然愣住,双目圆睁,两颗血泪蜿蜿蜒蜒地滑下,鲜红的印在惨白的脸上,他疯了一般大喊,铁链响个不停:“骗我,不可能的!你们肯定是在骗我!!……”

祭灵澈看得直皱眉,便问曲无霁:“是谁托你来找他?”

曲无霁:“亓凤元。”

祭灵澈一愣:“濯缨山庄,亓君梧?”

说道亓凤元,她端地想起许多桩事来。

她记得,那时濯缨山庄的果树长得尤为好,且四季不败,盛时几乎可以与广爻峰的桃树媲美,她少年时,一得闲便去偷果子,那亓凤元是个脾气古怪的,平日里又没事做,只死守着他那些果树,每次都能把祭灵澈逮个正着,他仗着自己岁数大,搬出师长的架势,好一顿训斥她。

祭灵澈那时心气极傲,又岂能任人揉圆捏瘪,亓凤元喝她三两句,她便也来了脾气,趁夜把他满山头的树一把火全烧光了,几千几万年养出来的仙树,连根都烧没了,算是彻底地毁了。

结果亓凤元却是个耍混的,一点都不在乎脸面,直接闹到了逍遥门,扯着她师父的衣领要说法,好大一把岁数当堂撒泼打滚,倚老卖老,声称要是见不到果树一夜之间重长回来,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山门前!

这亓凤元与她师父萧弃冕私交甚笃,祭灵澈挨了骂,只得扛着锄头给人家种了半年树……

结果却又一环扣一环,扯出不少事端来——

这半年里,亓凤元天天就在她旁边盯着,不准她用术法,还振振有词道:树是最通灵的!你须其力亲为,岂能偷奸耍滑,用术法?你对它越真,它才长得越好!土,须得一铲一铲挖,树,须得一颗一颗种,若是用仙术,它是长不高大的。

祭灵澈一铲一铲挖了半年,才种了不到十分之一,老东西又成天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一会说这铲子挖重了,一会说那铲子土没盖实……

祭灵澈咬牙切齿:“老东西,再有一句废话,我把你胡子一根一根都拔光!”

亓凤元捋着胡子:“行,我找你师父说去,他要是不管,我一头撞死。”

祭灵澈:“……”

给他使唤了半年,虽然种出来的树,还没到原来的一成,但她也已是仁至义尽,正要甩手走人,亓凤元却找上门来,她刚要骂人,却顿了顿——

亓凤元身上带伤,脸色沉得可怕,毫无玩笑颜色,与跟她撒泼耍赖形如两人。

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帮我办一件事,树我就不用你种了,咱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

祭灵澈一笑:“老东西,我给你使唤半年已经够可以了,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哦。”

亓凤元:“你想要凤凰血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破阵,你去偷禁器。”

祭灵澈顿住脚:“哦?你知道的还不少——你想求我办什么事?

亓凤元:“偷凤凰血的时候,把殷沛给我杀了,于你而言,顺手的事。”

祭灵澈嘶了一声:“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亓凤元:“我杀不掉他,但你可以。”

祭灵澈眯起眼睛:“殷沛……是云中殷氏的新任家主吧?你要杀他做甚——”

等等……

祭灵澈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老东西,你这人真是坏透了,我隐约记得,那殷沛是你女婿吧?”

亓凤元冷哼一声:“不错,所以我才要杀他。”

祭灵澈向来懒得八卦这些世家之间的爱恨情仇,更不想乱参合,她虽势必要拿到殷氏的凤凰血,但为此杀了殷沛,未免代价太大。

她只淡淡道:“抱歉啦亓前辈,我若是杀了殷家主,怕是第二天就会被仙盟通缉,在下身上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恕我爱莫能助。”

说罢她转身就走,结果一开门,正撞着个女人。

那女人一只眼睛秋水般,惊慌地看着她,另一只眼睛被白纱蒙着,随着动作渗出片片殷红,也不知道瞎没瞎,但凡裸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寸好的,几乎被打的遍体鳞伤,

这女人身上更是一大片血迹,定睛一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十岁左右小女孩,那孩子胸口上霍然插着一柄长匕首,正汩汩地往外淌血。

她本不欲管,却不知怎地顿住脚,皱眉道:“怎么回事?”

说着伸手握住那小孩胸口的匕首,一边灌输灵力一边往外拔,这可给那女人吓得不轻,忙道:“求求仙子不要拔,不然……”

亓凤元这时也跟了出来,忙与那女人道:“慎儿,无妨,这小仙子有神通。”

祭灵澈神色依旧冷冷,知道这些人是给她戴高帽,可这女孩子实在可怜,胸口上那把长匕首直从后背捅出来,亓凤元没本事救她,她若是不出手这孩子必死无疑。

她一边缓缓地向外拔着匕首,一边问那女人:“这是你女儿,殷沛的孩子?”

那女人眼泪决堤一般,良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祭灵澈心中了然,又说:“你身上的伤,和这柄刀,都是他伤的?”

云中殷氏向来以天资纵横和暴虐狠辣著称,专出精神病,可变态毒辣到这等地步,连祭灵澈都要叹一句丧心病狂。

那女人忽然说道:“我这伤是他打的,可这孩子——”

还没说完,便泣不成声。

祭灵澈不由得抬起眼睛看她,皱眉道:“什么?”

亓凤元替他女儿道:“你当殷沛缘何能放他们回来?那畜生同我女儿说,你要走随意,但休想带走我殷氏的血脉!我女儿舍不得这孩子,一直忍气吞声受着……”

他伸手抚着那孩子被汗濡湿的额头,眼中却已是泪光闪烁:“可怜我这外孙女,看着软弱,小小年纪却是极有气节……”

原来这孩子再也看不惯父亲发疯殴打母亲,死命护着娘亲,结果把殷沛惹毛了,骂她小杂种胳膊肘往外拐,这孩子却挺着背脊:“汝不配为父!”

殷沛气得发狂便道:“你们亓家这等肮脏的血脉,真是玷污我,我也没有你这样的杂种女儿!不过你的命是我给的,你不是不认我吗?!好个小兔崽子,你把命还给我!”

结果这孩子抽出架上的长匕首,哭道:“还给你就还给你,从此往后,我娘亲与你再无瓜葛。”

说罢那匕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祭灵澈听完,正巧已经那长匕首完全抽出来,她轻轻按住那孩子胸前的伤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催动灵力游走于这孩子的每根经络,将碎掉的脏器一点点拼好,她能感觉到的是,这孩子的经脉是极其普通的,这辈子几乎没有结丹的可能。

为什么殷沛要一直侮辱这孩子的血脉,大抵是她继承了母亲的平庸?

据她所知,云中殷氏数百年都族内通婚,甚至是兄妹相合,结果就滋生了不计其数的神经病,直到近几十年,才开始与外族通婚,可见,殷氏对于血统有着变态的追求。

祭灵澈忽然想,收这个孩子为徒。

可是一转念,自己麻烦缠身,怕是会给这个孩子招致祸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慢慢地将手抬起,淡淡的说道:“好了,她没事了。”

“亓前辈,我虽同情你女儿和外孙女,可我还是不能帮你杀你女婿,见谅了。”

她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银环,给那女孩带在手上:“佑她平安,愿她以后再不为他人流血流泪。”

那女人愣住了,看着自己女儿手上灵光流转的手环,便知这东西是祭灵澈用自己气血养出来的,轻易不与人,她愣了愣,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谢。

祭灵澈微微一笑:“亓阿姐,你以后也都是好日子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却忽然被亓凤元拽住手腕:“我亓某这辈子都会感念你。”

祭灵澈笑着说:“得了吧,别再拉着我种树,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亓凤元:“你既救了她,我便助你得到凤凰血,三日后子夜,云中见。”

祭灵澈眯起眼睛看着他,勾起唇角:“那便多谢了,亓前辈。”

至于偷凤凰血那天,发生了怎样的意外,祭灵澈不得已杀了殷氏守卫百余人,又怎地被当时还是仙督的少年曲无霁给捉到太华玉墟的缚仙塔里……

那便是后话了。

祭灵澈想,她的名声也是从那之后,一步步地坏掉了。

而今回过神,她看着眼前被吊着的慕野,只觉世事无常,人生就是这样令人唏嘘。

忽然间,好像有一道细小的光芒闪了一下,祭灵澈蓦地愣住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慕野手腕上戴着的,正是她很多年前,送与那女孩的那枚银坏。

令狐瑾的话一字一句地回荡在她耳边:“慕野?就是那个把怀有身孕的妻子手脚砍折,塞进柜子里的……疯子?!”

把妻子的手脚砍折……

祭灵澈忽然汗毛倒竖。

“佑她平安,愿她以后再不为他人流血流泪。”

——她亲口说出祝福,而今成了最大的笑话。

第33章 恶怨七 十指紧扣,我带你走

铁链哐当哐当响,慕野拽着链子不断挣扎,胡乱叫着,血泪糊了一脸。

祭灵澈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沾在他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目光微动。

曲无霁看向她:“你怎么了。”

祭灵澈皱眉:“……你说的亓向晚,是谁?!”

他道:“她是殷沛的女儿,亓凤元的外孙女,少时与殷家断了关系,便随了母姓,后嫁与慕野为妻——”

曲无霁随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慕野手腕上那银亮的手环,便顿了顿:“这是你的东西?”

祭灵澈沉默良久,才淡淡地道:“是我曾经送给……亓向晚的。”

祭灵澈:“她……怎么死的?”

曲无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一时无言,岑寂非常,只听水声哗啦啦地从几人脚下淌过。

他什么都没说,结局已定。

祭灵澈知道,后来她嫁了人,被疯掉的丈夫给杀了,手脚俱折,三魂俱失,被人发现时,可怜地窝在柜子里,已然惨死。

祭灵澈说不出话来。

她有些想不通。

那个小女孩如此坚毅果敢,应该有很好的人生不是吗?为什么最后却会是这样,为什么灾厄偏缠着她……

祭灵澈头又疼了起来,牵着心里也跟着疼。

世界上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太阳穴剧痛,闭着眼睛,抬手按了按,显得有些疲惫:“所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睁开眼,目光锋利如刀,刷地扫慕野,直刮到他骨髓一般。

祭灵澈语调阴寒:“慕野。”

“你其实根本就没疯,对吧?”

慕野却跟听不懂她的话一般,只是不断地扭动,带着链子叮咣响,口中颠三倒四地念着什么。

祭灵澈眯起眼睛盯着他,冷哼一声,指尖蓄着一道法诀。

却忽然,一道极凌厉的剑诀刷地劈出,直砸到那几铁链子上,只听那铁链咣当一响,顿时开裂!

慕野再一挣扎,那锁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链子,就这么哗地断掉,只听落水声,他掉到水里,扑腾了起来,水里响作一片。

曲无霁劈开那锁着他的链子,却没有捞他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盯着。

二人默契非常,并肩立着,俱是冷睨着他,并不动作。

那慕野似乎不会泅水,扑腾了一会,便一心求死,心如死灰一般止住动作,双目无神地直直地盯着上方,咳出一口血,咕嘟吐出一个水泡,便向下沉去。

祭灵澈想呛他一下,可没想淹死他,何况路在下面,要出去就必须得下水。

她想了想,悄然从怀中摸出古潮音在白玉楼抛给她的那枚指环,套在食指上,灌住灵力转了三圈,忽然那戒指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她看着那指环,微微勾起嘴角,启动了,只消等上一个时辰,就可以——

忽然感到手腕一冰,只见曲无霁冰凉的手正扣住她,她抬头看他,只听他道:“下面有路,我带你走。”

他的手顺着她手腕往下滑,最后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十指相扣,紧紧地牵着她。

祭灵澈不由得一愣,只感觉他的手凉得刺骨,偏头看他,只见黑暗中他形影消瘦,不由得心下落寞,便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他冰凉的手似乎在微微地发抖。

曲无霁拽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前一跌,二人径直向水面扑去!

却没有任何的水花,一道避水诀将二人包裹,便向着水底而去。

……

青依旧跪在地上,垂着头,浑身火灼一般,只想一头撞死,巴不得眼前的人是什么亡魂恶鬼来索他的命,好叫他彻底地解脱,免得日日心如火煎。

可是眼前那抹孤影却说:“起来吧,青弟。”

那白影晃动,好似在夜风中跳荡的烛火。

柳叶月作古多年,此刻忽然被人拉出来,连为什么都不知道,一上来就被人抱着哭坟,更是一脸懵,不由得头疼,只得幽幽地问道:“这是哪,你怎么和阿瑾在一起。”

青看着气息奄奄的令狐瑾,才恍然想起来自己而今身在何处,阴恻恻的感觉就像是无数触手在脊背爬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强整思绪,终于捋直了舌头。

青:“这里……是丰都城。”

柳叶月皱眉:“丰都城,铁剑镇?”

“这等禁区,你怎么进来的?又是所为何事?!”

青没脸说,头垂得更低,最终说道:“有人向我许诺,若我能在城里找到广陵慕氏的少主,就会……”

“就会帮你翻案。”

柳叶月沉沉地看着他:“糊涂!”

青:“他有能证明你无辜的证据,也有害你之人的把柄……”

柳叶月一时哑言,青痛苦非常,手重重地捶在地上,掌心满是鲜血:“姐姐,我心中有愧……”

他蜷在地上,心中滴血一般,没错,他做这些,本意并不是为了月少主的名声啊……

他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我真是……一个又蠢笨,又自私的人啊……”他低声说道。

他感到头顶凉丝丝的,柳叶月的袖口拂过他的头,她说道:“如果这么做能解你心魔的话,想做便做吧。”

听她这么说,他更觉得自己简直是仙鹤脚底下的一摊狗屎,该被人踩得稀巴烂的那种。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地,只听哐当一声轻响,又脆又闷,好似什么铁制品的摩擦声——

声音竟在二人身后……

青骤然回头,发现那声音的来源是……令狐瑾!

她受了重伤,一直隐在暗处声息全无,此刻青才看到,她手腕上竟然栓着根铁链,正猛地绞紧,将令狐瑾向后拖去!

青迅速跃起,刷地劈出一剑,可打到那链子上,只发出铮的一响,那巨大链子竟毫发无损,依旧拖着她飞速向后!

速度之快,人眼几乎跟不上,瞬间给她拖到一面墙前,无路可退,结果那面墙忽然开裂,没想到墙后也是别有洞天,直将她扯了出去。

令狐瑾被霎时拖远,柳叶月忽然神魂震颤,好似立时就要烟消云散一般,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不能离令狐瑾太远!

原来自己这一抹残灵忽然出现,是和她有关……?

她心中一紧,忽然有些酸楚。

便倏然向前荡去,化作一道白烟,随着令狐瑾而去。

青的剑风不能伤那铁链分毫,便只得追着那链子狂奔!

结果他刚跃出墙外,才发现——

眼前竟是一大片水域,令狐瑾已经被那链子直拖到水底去了!

……

祭灵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被避水诀护着,那水并不贴身,但依旧冰冷刺骨,幽黑的水中飘着莫名的蓝色光点,隐隐照着,也仍伸手不见五指。

曲无霁忽地伸手,抓住飘在水中的慕野的脖领,将他也罩在避水诀内,他软塌塌地任拽着,已然失去意识。

祭灵澈心理盘算着,这慕野既不会水,便不可能是一直被泡在水里,那他定然是从哪里被拽出来。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触到了什么东西,拿手一摸,竟然又是一根锁链——跟方才锁住慕野的是一般材质!

曲无霁一挥袖子,霎时间将水中数十里都照得透亮。

祭灵澈眯了眯眼,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水里竟然满是铁链子!密集地几乎像是头发一团团地纠缠到一起。

每一根都手臂粗细,错综复杂,不知道伸往哪里,就好像是树木根茎一般,四向延伸,看不到尽头,某些铁链正微微晃动,好似铁链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牵着它动,一根根就好像活过来一般,触手一般招招摇摇,霎时间诡异非常。

祭灵澈伸手握住一根铁链,扯了扯,心中盘算着若是顺着这链子前行,许是会找到那头牵着的东西?

她一笑,原来这里的锁着的都是“阶下囚”啊!

祭灵澈忽地想到在白玉楼,那狐狸面具的侍者所说的什么地狱……

若真如此,看这铁链的数量,这里至少囚着千百人。

曲无霁忽然说道:“这些铁链看似无章,实则成阵。”

放眼看去,链条则不再是单根的枷锁,竟成了拼凑阵法的一笔,一条一条勾勒出了一个极阴毒宏大的阵法。

极为精密强悍,森寒间又带着点正道之风,竟然像是——

仙盟的手笔!

祭灵澈问道:“这事和你们有关?”

曲无霁坦诚道:“不知道。”

他虽是仙盟首尊,可这阵法却存在了几百年,八成是丰都遭屠时布置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几人接着向下泅去,果真看到了一条极粗极粗的链子,正在在不停地震动翻滚,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

曲无霁:“此处是阵眼”

祭灵澈冷笑:“一箭双雕,果真够毒!”

这地狱果然不辱其名,不仅囚着一些人,更是利用这些人起阵,镇压一个极厉害的家伙。

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用这么大的阵法来镇压?!

这丰都城里诡相环生,颜尽尘虽自称城主,也近来才只是躲进来避难,而这底下锁着的,估计才是令仙盟都悚然棘手的大麻烦。

如此看来,怕是不只颜尽尘一个需要对付了。

可眼下毫无退路可言,就算是真的鬼府地狱,也得咬牙硬闯。

祭灵澈:“顺着这条最大的链子走,就能看到这里到底封着个什么东西。”

曲无霁:“且等一下。”

他伸手握住链子,阖上眼,用神识感知那头的东西——

就在这时,祭灵澈忽然脊背发凉,周遭骤然阴寒,她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全黑的眼睛,没溜一丝白缝。

她不由得一惊:这什么东西,好丑。

什么时候来的?!

下一刻,一柄窄窄的利刃刷地贴上了她的脖子——

见血封喉,正要割断她的喉咙!

第34章 恶怨八 小朋友,你们好呀~

刀快,祭灵澈更快!

刀刃还没割断她的脖子,祭灵澈的手已经猛地插进那人的胸口,趁那人怔愣的空当,一偏头,避过刀锋,手掰着那人的肋骨往外扯——

可惜,没扯动。

那人刀锋又至,祭灵澈赶紧撤手,向后疾退,堪堪避过。

她定睛去瞧那人,只见他一身黑袍,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血红色瞬间在水中荡开,可他浑不在意,只见那伤口迅速愈合,不多时就完好如初!

祭灵澈一勾嘴角:“有点本事嘛。”

曲无霁睁开眼,一扯祭灵澈的手腕,挡在她身前,神色晦暗地盯着那似人非人的东西,杀意森然。

祭灵澈一拉他袖子:“当心,莫要杀他。”

那东西被曲无霁一盯,忽然浑身打了个寒战,明知自己讨不着好,却有甚是孤勇,刀光狂暴分水而来!

曲无霁伸手一点,那人顿了顿,可不知怎地,只被定了三息,那刀刷地向下劈去!

那刀几乎将水切开来,直奔曲无霁而去。

祭灵澈:“好厉害!”

曲无霁抬手一挡,那刀悬于他手心三寸,那刀客嘴角抿成一条线,浑身绷紧,忽地,那刀又下了半寸!

曲无霁蹙眉,另一只手猛地拍向那人心口,虽收着力,但水体嗡鸣晃动,灵压借着水势倏然荡开,层层叠叠地击了出去。

祭灵澈心口一痛,亦是受其波及,不由得向后退了退。

再看那人被拍了一掌,血从七窍渗出,洇在水里,鲜红一片,他伸手扶住心口,嗬嗬喘着,却并没受致命伤。

这人果真是极有本事,缓了几息,霍然抬刀又要砍将来,祭灵澈刚想说这人可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结果刀锋未至,眼前却一黑!

什么东西?!

曲无霁方才施的光明咒竟被点破了,她刚要后退,手腕被紧紧攥住,黑暗中曲无霁低声道:“他跑了,我们追。”

祭灵澈一笑:“你怎么连个小贼都擒不住?”

曲无霁道:“水中借力,怕伤了你。”

这回轮到祭灵澈吃瘪了。

曲无霁揽住她的肩,另一手拽着慕野的脖领,顺着那最粗的铁链,快速向前而去。

祭灵澈识海能嗅到那血腥味,知道曲无霁带着她正紧紧坠在那东西身后,跟了一会,水便越来越凉,飘着冰碴儿,也越来越浓稠,泅水更加艰难,好似在粥里翻搅一般。

水中漂着的尸荧也异变一般,竟发出殷红色的光,照得周遭暗红一片,几人好像泡在血水里一般。

祭灵澈浑身汗毛倒竖,已经能隐隐感觉到前方那东西的威压。

“真是邪了。”她心中道。

曲无霁正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却忽地,水体开始翻涌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骤然疾驰而来!

只见一条铁链子,刷地从几人身边掠过,尾端还拽着一人,不管其死活,被拖着向着那迸发邪压的地方而去。

祭灵澈:不儿,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紧接身后就传来动静,一人被远远甩开,已然强弩之末,避水诀都要失效了,却咬紧牙极力跟着——

祭灵澈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脱口而出:“青?!”

“你这是在干什么?”

柳叶青胸口像是要炸掉一样,在此处凫水本就艰难,为了追那铁链心脏都要蹦出来了,骤然闻得人声,几乎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祭灵澈:“……你没死啊?”

青心如火烧,来不及说闲话,直指着那铁链道:“令狐瑾!!”

祭灵澈一惊,只觉此事几乎是诡谲非常,曲无霁忽然同青说道:“过来。”

青在水中看不清他的长相,并不知他是谁,当下无暇细思,随机泅过来。

曲无霁瞬间结阵,霎那间整个水面都被照亮,白色光芒爆开,将几人紧紧包裹,下一刻天旋地转——

缩地千里!

青心中惊骇,在这煞气极重的地方什么术法都难以施展,遑论还是水下,并一起带着这么多人瞬移,这个人……

再一睁眼,几人已经出现在岸上,衣物半点未湿。

祭灵澈被满眼红光晃了一下,心脏狂跳,复睁眼看去,只见一道直冲云霄的十字型大架子,鲜红的液体从那架上渗出,乍一看去,那架子匿在黑暗中,就像是巨大的邪神张开怀抱,在俯首看着蝼蚁般的信徒。

无数铁链密密麻麻地拴在这架子上,蔓延开来,直伸到水里。

有些链子那头在剧烈扯动,可那大架子底部生根,任尔东南西北风,岿然不动——

原来只这一个架子就牵制住了无数囚徒!

那架子的顶端,生出一根极粗重的大链子,巨蟒一般,一层一层绞在架子上,盘旋而下,透着森然诡意,那链子却没有入水,而是伸向后方,隐在无穷的黑暗中,不时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曲无霁指着不省人事的慕野,对青说:“你背着他。”

他语调又轻又冷,冰得青浑身打了个寒颤,生不出违逆的勇气来,好似在这人身边不自觉地就会对他言听计从。

曲无霁握住祭灵澈的手腕,却愣了一下,只见她满手都是血,伤口极深,手背已经露出骨头来。

祭灵澈怕他又发疯病,忙往回抽手,曲无霁依旧紧紧拽着她的手,并没回头,跟身后的青说:“跟上。”

他攥住她的手掌,一边拉着她往前走,灵力一边往里灌,她只感到手上凉丝丝的。

青刚背起慕野,就看到这一幕,几乎惊悚,他此刻可算是认出了那人是谁,嗫嚅道:“曲……曲首尊,首尊大人?”

比仙盟首尊出现在丰都城更惊悚的是,首尊大人和邪修头子公然手牵手。

祭灵澈深感无语,对曲无霁道:“……好了,这下别人也知道你脑子有病了。”

曲无霁冷笑:“就算是有病,也是拜你所赐。”

祭灵澈:“好吧,我有罪,我是最坏的大坏蛋,都是我坏你道心,不然你早飞升了,成了吧。”

曲无霁什么都没说,祭灵澈只感觉手上一疼,不由得“嘶”了一声。

青见令狐瑾和柳叶月那抹残灵都不见了踪影,心急如焚:“首尊大人……”

祭灵澈知他要说什么,她识海里能感受到令狐瑾的生魂还在,便道:“她无事——”

她甚是敏锐,随即问道:“你怎么有点不对劲?”

青一愣,知道她问得是柳叶月的事,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几人绕到那大架子的后面,只见一条无尽的长路。

空中飘着殷红色的尸荧,脚下黏腻腻的,遍地鲜红,血腥味直冲鼻腔。

祭灵澈皱眉:“这是人血,不会错的。”

青只感觉心脏砰砰跳,一种濒死才有的恐惧从心底漫出来,不由得腿肚子转筋,只听前方曲无霁忽然说:“活人献祭。”

祭灵澈回头看向柳叶青,见他脸色极差,便道:“你不是已经找到慕野了?可以回去复命了,你走吧。”

青摇头摇得利落:“不行!我……”

他忽然止住话茬——

祭灵澈回头,挑眉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见谁了?”

青顿时哑然,心中对祭灵澈的恐惧又漫了起来,她就那么盯着他,他便半点谎话也说吐不出来,他又不知如何说,顿时冷汗直冒。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曲无霁忽然道:“落单危险,你跟我们一起。”

青如蒙大赦般,忙点头称是。

祭灵澈忽然眼光一动,前方的黑暗里有东西过来了!

还没开口,曲无霁的法诀就已经打出了,霎时间将那长廊照得透亮,白光中一个东西轰然倒地。

祭灵澈看清那人,冷冷一笑:“你这家伙,真是血厚啊——”

只见倒在地上的,正是方才在水里偷袭他们的人,现下被曲无霁死死钉在地上,不断地挣扎,但也不过白费力气。

曲无霁开口淡淡,却极具威压:“你是谁。”

那人原来会说话,只不过一开口,嗓子尖尖,像是踩到了猫尾巴,老不老少不少,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

那人厉喝道:“呸!”

“咱家还要问你呢!你娘的,你们来这要干什么?!”

祭灵澈目瞪口呆。

她早年当国师的时候,和皇室热络,常年在宫里走动,所以见这人就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人不会是……太监吧?!

她早年听过什么门派,功法要义是欲先修炼必先自宫,可那门派踪迹难寻,且气概飘渺,和眼前这人大相径庭,所以这人是……真太监?

她从没听说过修仙的太监,毕竟,红尘是红尘,仙家是仙家,他既净了身,就说明已经一心扑在俗世中了,又焉得修行?

曲无霁却面不改色道:“我们无意叨扰,只是误入此处,并无恶意。”

那捻起兰花指,朝他厉喝:“你丫的放屁!”

祭灵澈:“啧,老东西嘴巴真不干净。”

“我们要想杀你,你早死了好不好?”

祭灵澈一边说,一边靠近那家伙,最后在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里面锁的,是你家主子?”

那太监气性倒是不小,呼呼地喘着,好似个蛤ma气鼓鼓的,几乎要把自己气炸了一般。

祭灵澈本想给他顺顺毛,让他别真气炸了崩自己身上,可见他身上黏腻腻,便嫌弃地站起来,离他远远的。

曲无霁走过来:“进去看看。”

那太监喝道:“放肆!扰了帝姬清修,尔等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祭灵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似在数自己的脑袋,说道:“哇,好可怕哦!”

曲无霁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竟带着透骨的寒意:“春熙十六年,丰都城破,齐国大军挥刀屠城,无论皇族平民无一生还,大宴亡于是夜。”

“四百年了,你们,还在做复国的美梦吗。”

他的话音刚落,凉风刷地从长廊卷过来,好像带着千百年前的怨念,只听谁幽幽叹息一声——

那太监笑了起来:“你们这下可惨了,我们的国师大人恼了。”

祭灵澈挑眉道:“国师?”

在这都能遇到同行?

她眯起眼睛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长廊,一勾唇角:“真人不露相吗,排场还真不小。”

那国师似乎并未恼,声音飘了出来:“小朋友,就这么跟前辈说话吗?”

祭灵澈低头,只见地上那粘稠的血液开始蠕动,一团团地顺着鞋子往人腿上攀,祭灵澈一脚把那东西给踢飞,然后死死踩在脚下,碾了碾:“什么狗屎东西,敢来称我的前辈?”

虽然某种程度上,的确是前辈。

忽然,只听青不由得闷叫一声,他背着慕野,本就行动不便,那地上的猩红色血液迅速顺着他的腿,直卷到他的脖颈,忽然绞紧,他一瞬间头晕目眩,几乎要被勒死——

却忽然间,只见曲无霁一挥袖子,空气又猛地灌进他的鼻腔!

缠在青脖子上触手般的浓稠血块,忽然化了一般,变成了大滩的液体,顺着他前襟往下淌,渗进他的衣服,整个人好像在血中浸过一样。

风猛地灌来,吹起几人的衣裳,曲无霁双掌合十,又飞速掐诀:“天狼,破阵。”

只见青黑的光芒闪烁,一道黑影化作巨狼,带着疾风猛地向前跃去,“砰”地一声,撞上长廊的尽头,灵压荡开来,与邪压对冲,随即爆炸一般,威压轰然散开来!

祭灵澈后退几步,撞到一人,被那人揽住,用袖子护在她身前。

她耳边嗡鸣,只见周遭世界开始扭曲,不断被拉扯,最后一片一片地割裂,就像镜子一般啪地碎掉!

祭灵澈被曲无霁护在怀里,只感觉周遭空气一凝,邪压逼人,好似忽然从棺材里掉进火坑一般,灼得五脏六腑难受。

她睁开眼,只见满目鲜红,场景陡然一转,入目是一座大殿——

原来方才几人落入障眼的阵法,而今阵破方才见真容。

青和慕野滚到一旁,青哇地吐了出来,窒息感生不如死地缠着他。

祭灵澈眯起眼睛,向前看去。

只见这里像是皇帝上朝的大殿,甚是宽阔,不远处有一高台,层层铁链之下,栓着一个人。

铁链从他琵琶骨和四肢恶狠狠穿过,钉满了周身大穴,几乎是铁链上长出个人来。

那人却仰在一个大椅子上,视这些链子为无物,甚有几分养尊处优的优容。

铁链层层叠叠,钉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给埋了。

可那人往那一靠,就好像一尊勾人的邪神,任谁都移不开眼去。

他头发披散,青丝如瀑,看起来极年轻,又俊美至极,眼底下一圈乌青,青黑的嘴唇泛着一点浅薄的血色,勾着一抹邪笑。

他抬起手,撩开散乱的黑发,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带着的手铐哗啦一响,在他手腕上却像镯子一般,煞是好看。

那人轻启乌唇:“小朋友们,你们好呀。”

祭灵澈面不改色地移开眼,只见他脚底下,赫然躺着一人,衣裳微敞,正是令狐瑾。

第35章 恶怨九 好一对天打雷劈的璧人

祭灵澈盯着他,良久笑道:“老东西,你也好呀。”

如果他真是前朝的国师,岁数最起码要五百岁往上,这声老东西还真没冤枉他。

那人也不恼,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水银一般鬼气蒸蒸:“这位小朋友,真的是很有性格。”

祭灵澈一勾嘴角,刚要说些,曲无霁攥住她手腕,挡在她身前:“前辈,在下并不愿叨扰,只是想带回我们的朋友罢了。”

那人置若罔闻,倒是眯起眼睛打量起曲无霁来,随即好似很满意一般,低笑一声:“我就说,仙道虽然衰落了,但也不至于全是废物,你倒是看起来很不错。”

他懒洋洋地倚着:“五百年前,那样好的时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竟不如你呢。”

五百年前,正是最鼎盛的时代,充沛的灵力于风中流转,天地精华润泽万物,以至于金丹元婴都遍地走——

可惜后来……

这些高手大能在妖魔之战中死了个精光,灵气骤然衰竭,彻底地进入末法时代,仙道成了个笑话。

那人忽然懒懒一笑:“小姑娘,你的身体是偷来的吧?”

“你这样的神识,连我都没见过,跟这资质平庸的身体可半点不搭呀。”

祭灵澈皱眉:“老东西,东扯西扯想说什么?”

那人抬起手,微微一动,一只银色的蝴蝶诞生于指尖,那蝶拖着银蓝色的光芒,绕着他修长的手指转了转,然后光芒渐渐暗淡,他摊开手掌,那蝶最后落在他掌心,慢慢化为虚无——

他轻轻喟叹:“好难啊。”

“不愧是最顶级的仙法,我学了好久都学不会呢,果然,幻术只是天才的游戏,就算是灵力时代,会这个的都屈指可数呢。”

祭灵澈怔了一下,幽幽笑道:“邪术罢了,有什么好学的?”

那人看着手心里那抹幽蓝色,不由得露出些许的神往——

“勾灵者,乃借天地大势为己用,看似取巧,化虚为实,实含窥天之径,其精妙处在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在四两拨千斤,恰合大道至简之真谛。”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仙术啊。”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懒洋洋地指着她:“你人品不好,败坏了勾灵的名声,是你个人作风问题,莫要诋毁勾灵。”

祭灵澈:……

祭灵澈:“你在这被锁了几百年,想来名声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那人闭上眼,低低地笑了起来,惨白的脸像是纸糊的,眼底乌青,带着精绝鬼气,近乎病态的……美。

他冷冷一笑,叹道:“小朋友,我惜才,就不杀你们了。”

“一个两个的,别在这烦我。”

曲无霁忽然开口,声音清凛决绝:“前辈可能错会了我们的意思。”

他一指令狐瑾:“我们的确无意叨扰,但一定会带着那个人走。”

那人忽然睁开眼,青黑色的嘴唇勾起,低低地笑了起来:“勇气可嘉,但不合时宜的勇气,便是愚蠢。”

“倒真希望你们都能学聪明一些。”

这人活了五百多年,容颜不老,又经过妖魔混战,既然能活下来,而今至少是个地仙级别,甚至已经不算是修士了,早已半只脚迈入仙门了。

就算是他被锁在这里,两人合力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祭灵澈忽然想,若是她当年没有剖曲无霁金丹,废他修为,他现在是不是也能达到这种境界了 ?

——没准还不止……

曲无霁冷冷含笑:“若我等就是学不聪明呢?”

祭灵澈一笑:“所以,你抓令狐瑾是想干什么?”

怪不得令狐瑾在白玉楼会受伤失踪,定是家伙捣的鬼。

他派人混在颜尽尘的鬼将中,趁机打伤她,再把她抓来此处。

那人竖起手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下巴,神情不由得透出点神往,好像在聆听什么神谕,脸上似乎都泛起了丝丝血色:“殿下马上就会回来了。”

他这话轻飘飘的,好似吃了什么致幻的丹药,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祭灵澈皱眉看向地上的令狐瑾,她刚进城的时候问令狐瑾,她为什么会有进城密钥,可她没答,这密钥早已经消失几百年,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为什么,她会有丰都城的密钥,为什么,尹蓝心偏偏找她来。

为什么……

忽然间,祭灵澈只感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她忽然头皮一阵发麻,皱眉道:“这狐瑾是大宴皇族的后裔?!”

她与曲无霁对视一眼,顿时心有灵犀:难不成,这个国师想用令狐瑾的身体让旧主复生?!

祭灵澈心中惊骇,脱口而出:“你疯了吧,李令希?!”

那国师睁开眼,邪魅地不似活人,风冷冷地刮来,吹得人衣裳晃动,层层的铁链也锁不住他那股邪气。

他眼睛微眯,勾唇一笑:“你认识我。”

祭灵澈:“……不才,拜读过仙盟史《为祸篇》?”

《为祸篇》乃仙盟正史,唯有罪大恶极的人才能占些篇幅,若能让此书单独为其开一篇,必然是名震一时的大祸害。

祭灵澈曾经为了看仙盟怎么编排自己,特地弄了一本来看,每一千年编成一册,薄薄一本她就占了三成,结果往前一翻,就发现当真是高手如云。

有一人,她印象尤为深,那人篇幅占得不长,但事迹却够唠一壶。

那前辈,名李令希,号诓义,不知道什么来头,名声倒是十分响亮,给大宴当国师,当着当着,不知怎的,一大把岁数,竟跟一个十几岁的公主勾搭到了一起!

为她杀父杀兄,杀尽反臣,亲手把她推上帝位。

那公主肉体凡胎,哪能有修士的寿数?这李国师为了给她续命,让她永葆青春,竟然屠戮平民百姓来借寿,杀得人之多,几乎是流血漂橹,一时间大宴人人自危……

二人狼狈为奸,一个祸国,一个殃民,当真是佳偶天成,好个天打雷劈的璧人!

在这等威压之下,便有义士去叩天门,鲜血淋漓地上黄金台去喊冤。

修士本就不该插手凡尘的事情,依照仙盟律令,搅弄凡尘乃是死罪。

“国师”于天道而言,本就是罪人。

这等高危职业,逆天而行,遭天谴都是轻的。

自古“国师”难善终,轻则身败名裂,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凡尘国祚亦需要人来维系,总会有些“来历不明”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去当国师,只要不扰乱凡尘秩序,仙盟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李令希国师当得太荒唐,简直到了耸人听闻的程度,他已然成了仙道极大的耻辱。

同时大宴多年来累积的弊病,早已令这个庞大衰颓的王朝昏昏欲坠,四分五裂。

天道不与,君臣离心,又恰逢大旱,百姓苦不堪言,遂而揭竿而起——

依照《为祸篇》记载:

国师被仙盟就地格杀,帝姬被起义军刀砍下头颅,枭首示众。

……可显而易见的是,仙家可没有帝王家史官秉笔直言的气节,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这李令希,明明好端端地活着。

——虽然他被锁成这样,很不体面。

可这恰恰说明,这是个仙盟都杀不掉的人。

李令希含笑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更是阴测测的:“哦,这么说,我很有名?”

祭灵澈:“……是啊前辈,你很有名。”

“但是——”祭灵澈说道,“斯人已逝,往事如烟,你未免太过偏执了吧?”

“你的殿下回来了,那我朋友怎么办?”

李令希掩面大笑起来,一副已然入魔的神情,再配上俊美无俦的脸,几乎是疯得诡异,疯得漂亮,疯得毛骨悚然。

曲无霁看到李令希那副神情,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口忽然绞痛,带着丹田火辣辣地疼,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涌上心来,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好痛。

浑身都痛。

他又想起某人死的那些年来,他做过的事。

疯魔一般不惜一切代价地招魂,一次又一次。

他曲无霁与眼前这个疯子,有什么区别吗?

只是他装得好罢了。

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不知道。

祭灵澈看着眼前那人真的入了魔,只觉一阵悚然,忽然回头看曲无霁,却发现他蹙着眉,神色晦暗,便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令狐瑾还救不救了?”

她与令狐瑾并没有过命的交情,何况她此次来是拿五族禁器,外加清理门户,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本应该直接绕过这家伙去杀颜尽尘。

可这事对于令狐瑾实属无妄之灾,祭灵澈本想着能捞就捞一把,但谁曾想这地底下锁着个上古精神病啊……

曲无霁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周遭暗红色光芒正好投进她的眼睛里,一片粼粼赤色,就像是一片深红色的幻梦。

祭灵澈冷笑:“你傻了?!”

曲无霁闭上眼睛,将横生的念头断然剔除。

再一次睁眼,眼风坚韧,看向那高台上,正搂着令狐瑾的男人,沉沉地说:“必须要带令狐家主走。”

“如果她死在这,令狐家必有暴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家主若身死,令狐家群龙无首,世家为了抢夺这块肥肉,必会相互残杀,而仙盟,已经衰弱得经不起这样的事变了……

仙道,真的衰落了。

第36章 恶怨十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令狐瑾躺在他膝上,像是生魂离窍一般。

李令希透过令狐瑾的肉身,不知道在看谁,祭灵澈觉得那眼神疯魔却又分外熟悉……

好疯。

李令希显然不把几人放在眼里。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太久了。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节白色的骨骼,好像是谁的指骨。

他轻柔地拿着,不舍得用力,可那指骨已经被摩挲过太多次,已被摩去棱角,光滑圆润。

李令希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柄匕首,他割破手掌,将那节指骨紧紧攥住,让鲜血浸透——

“我以我血,祭故人。”

殿内那燃着红光的血灯一齐颤动起来,只见光影流离,明明灭灭,不由得让人头晕目眩。

隐约中,只见一抹白色的残灵从那指骨中飘出,正要慢慢地化作人形。

祭灵澈勾了勾手指,一只银蝶刷地从她指尖飞出,奔着那残灵飞去!

可还未至,那蝶靠近幻影的瞬间便化作晶蓝粉末,随风飘散。

祭灵澈一惊,心道不好,再看曲无霁手中已然握着一柄光剑。

只听一声轻笑,李令希半点眼光都没分给他们,只是幽幽盯着手中那节指骨:“你们是真的不乖。”

他话音未落,曲无霁剑已劈出,可只听“铮”一声,好似劈到了结界上,剑风一顿,悉数折回!

那李令希动也没动,身前好像展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视二人若无物。

祭灵澈低声道:“完了,这人真的是地仙境了。”

修士境界与境界之间,不啻天堑,任你怎样的勇毅,越级对打就是毫无胜算,只有死路一条。

这人现在被锁在这里,功力已经被削弱大半,可二人合力依旧不敌。

祭灵澈站在屏障外,看着那抹残灵,已然化出原本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可与她想象中那妖妖娆娆的祸国妖姬半点不搭边。

她甚至可以说是瘦小,有些伶仃的苦意。

李令希抬手,覆在令狐瑾的额头,正要把她原有的灵掐碎,腾出地方。

忽然间,他不由得一顿,只感觉手心一凉——

一抹白色残灵从令狐瑾额头忽地飘出,瞬间荡到那公主还未完全幻化成形的灵前,死死扼住了她的脖子!

那公主明显就不是那残灵的对手,眼看着就要被掐得彻底消弭,李令希眼睛赤红,却不敢轻举妄动,大吼道:“你敢!”

那残灵什么也没说,只死死地掐住那帝姬的脖子,满是威胁意味。

李令希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亦是掐住令狐瑾的脖子,冷笑道:“你若伤了殿下,我让你们都来殉她。”

祭灵澈不由得眯起眼睛,待看清那残灵是谁,惊疑道:“柳……柳叶月?”

世家的人,祭灵澈认识的不多,但这位月少主,她可是印象深刻。

这人因为弑父的罪名被押上黄金台处刑的时候,她正混在人群中遥遥看着。

原因无两,她只是觉得柳叶月很可惜。

世家守旧,女家主少之又少。

柳氏的老家主更是极品,他虽只有月一个亲女,却每每感叹柳家后继无人,家道中落。

他把旁支的但凡姓柳的阿猫阿狗都收为义子,连柳叶桃这种来路不明的人都能登堂入室,大摇大摆地当起继承人预备役来。

柳叶青也是如此,他并不是柳家主的亲生儿子,只是沾亲带故罢了,却能叫柳叶月“姐姐”……

可这些他收来的义子也不过一群貌合神离、只会掐尖吃醋的废物,与那霁月风清的柳叶月云泥之别。

柳叶月样样优秀,远超同侪,才堪堪当起少主来,可老家主仍旧处处挑剔刁难她,那些义子们仗着家主的偏袒,又岂能服她,每每阴阳怪气地喊她“姐姐”,拿腔拿调地叫着“月少主”……

这般情景,柳叶月夹在其中,是何心情可想而知。

祭灵澈初听闻柳叶月把那偏心眼的老东西宰了,抚掌而叹:好!早该如此!

权势地位这种东西,还要等着他人来赏赐施舍吗?

什么狗屁名正言顺,明明是各凭本事。

杀得好,杀得漂亮!

可再听到柳叶月的消息,则是她上了诛仙台。

祭灵澈不免有些失望,想这柳叶月动手也忒不利落。

她心中道,管他仙道还是红尘,男人们弑父弑兄夺权的多了去了,大多都平步青云,她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既动了手,就该干净一些,该早早编排一套说辞,找个替罪羊,让自己名正言顺才好。

她这般优柔寡断,功亏一篑,倒也怨不得别人。

祭灵澈雷霆手段,以己度人,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月是良善的人。

弑父这种事,她做不来。

当日在黄金台上,柳叶月被压着,眼看就要被处以雷刑,却忽然挣脱桎梏,飞身而起。

祭灵澈眼前一亮,心道,不引颈受戮乃是枭雄本色,有如此血气,败又何妨?

快杀出一条血路去,让那些瞧不起你的老东西都开开眼!

柳叶月出手如电,连伤数人,刷地抽出刑官腰间的长剑,霍然前指,震得周围的人不敢上前。

可她却将剑慢慢地横到颈前,一字一句道:“女不知父,父不知女,罢了。”

罢了?

祭灵澈一愣,风吹起柳叶月脸上的乱发,她神色平静,并无狂躁愤怒之色,指带着一丝惨淡的笑意。

她淡淡道:“我柳叶月做事桩桩件件都是问心无愧,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亦无需辩白。”

“月既无罪,清白一身,缘何要上诛仙台?”

“而今走投无路,以死明志。”

她凄凄勾起嘴角:“岭南柳氏少主柳叶月,死于世家倾轧,而非弑父。尔等记着。”

刷地一道鲜血飞潵,柳叶月横剑自刎。

那道鲜红映在祭灵澈的瞳孔里,映在真凶的瞳孔里,映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风声烈烈,寂静无声。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可惜了。

“可惜了。”李令希冷笑。

他手覆在令狐瑾额头上,微一用力,令狐瑾痛苦地闷哼一声,皱起眉来,额上冒出冷汗,魂灵颤动,几乎要立时魂飞魄散。

他们四个似乎成了个死局,互相挟制,谁也不肯撒手。

祭灵澈与曲无霁在不远处站着,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

祭灵澈忽然道:“李前辈,不如这样。”

“这人对仙盟至关重要,你放了令狐瑾,我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容器来?”

李令希冷笑:“你骗鬼呢?我是不是太给你们脸了——”

“诓义,放了她吧。”

一道细细的声音传来,虽细如蚊蚋,怯生生的,却吐字清晰。

只见那帝姬已经完全显露出真身,虽然飘渺只一道白光,但也隐约可以看得出来形貌。

她竟全无养尊处优的公主做派,细脚伶仃,枯枯瘦瘦,好似小时候营养不良,以至于没长起来,就算不以修士的眼光去看,就是是以普通民女的标准来看,她也过于瘦小了。

姬苔儿,祭灵澈心中道,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命如春苔,无根而生,无果而去,这个名字对于一个公主来说,未免太轻贱了。

“公主……”李令希一时愣住,仰头看着她,不由得有些痴了,疯魔神色渐渐消融于眼中,染上凄楚之意。

“放开她吧。”她又说道。

李令希:“不行!”

“你这是最后一抹灵了,要不了多久就散了,你……”

姬苔儿偏了偏头:“你哭什么,没什么好可惜的呀。”

李令希眼光一瞬不瞬盯着她,姬苔儿衣袖拂过他的脸颊,可并碰不到他,只一阵凉风吹得她若隐若现。

斯人已逝,生离死别,五百年再见,却已是草木成灰,阴阳两隔。

姬苔儿:“令希,放手吧……”

良久,李令希才慢慢抬手,手从令狐瑾额头上离开,他想抓住姬苔儿的衣袖,可手穿透那抹残灵,只一丝凉意残留在手上……

姬苔儿慢慢得俯下身,含笑与他对视,正要对他说什么。

趁着这空当,曲无霁拖着令狐瑾跃了出来,她命悬一线,曲无霁手掌覆在她头上,一缕一缕收回她溃散的魂魄——

柳叶月荡到令狐瑾身边,却已然是强弩之末,她这抹残灵马上就要散了。

祭灵澈目不转睛地看着柳叶月,并指一点,止住她的涣散:“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柳叶月不由得愣住,她隐约觉得这人术法似曾相识,有些不可置信,慢慢地吐出:“……观澜神君?”

祭灵澈见她能认出自己,不由一惊,灵力依旧源源不断灌给她,笑了笑:“好久不见啊,月少主。”

残灵的消散无法挽回,就算是金仙来了也是回天乏术,柳叶月淡淡一笑:“神君不必再为我浪费气力了。”

“您……有什么话要问呢?”

祭灵澈慢慢收起灵力,霎时间柳叶月的身形就开始飞速消散。

她看着她,沉默一刻道:“诛仙台上,刑官故意把剑给你,你明明可以走掉,为什么要自刎呢?”

柳叶月并没有答。

她只柔柔一笑:“原来神君那时在看着我啊,让您见笑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投向令狐瑾,垂下眼睛,目光沉沉地笼着她,落寞又哀婉,好似在跟故友做最后的道别。

“还望神君替我转告阿瑾,说月谢她自毁其灵,把我的残灵带着身上……可怜她孑然一身,走了这么远的路。”

她垂眸道:“可恨,今生缘浅,来世定然不负。”

她这话出口,祭灵澈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再抬头,只见柳叶月如烟袅袅而散,向上飘去,迷蒙一片白雾中,须臾散为无物……

柳叶青跪在不远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额间鲜血直流。

祭灵澈心中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今生缘浅,来世不负……

怪不得。

怪不得令狐瑾会失忆。

她为了能给柳叶月留一线生机,竟不惜生生剜去自己魂灵的一部分,把柳叶月的残灵融进自己的身体。

可她因此损了识海,忘了柳叶月,更忘了自己为什么疯魔一般想要当家主。

但冥冥中有个念头一直萦绕,让她心如火煎昼夜不安。

她身上带着故友的亡灵,弑兄弑叔,不择手段,一步一步地坐上家主之位。

哪怕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这样孑然一身,一腔孤勇,带着故人的残灵,走了很远很远。

却可恨,水冷风寒,满座衣冠皆如雪。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祭灵澈闭上眼睛,头又疼了起来,只感到世事如潮人如水,自己越来越想不明白一些事情。

忽然,她只感到呼吸一滞,脖颈上一紧,不知怎的就跪到了李令希身前,正被他扼住脖子!

再看曲无霁单膝跪倒,手捂着胸口,一口血吐在地上。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祭灵澈瞳孔骤缩,掰着李令希掐着自己的手,冷笑道:“这是做甚?”

她随即反应过来,眯起眼睛:“啊……怪不得把令狐瑾放了,原来是你的帝姬没看上那具身体,看上我的了?”

李令希笑得疯魔:“不是你刚说的,把那个放了,再给我找个更好的,怎么这就说话不算话了?”

祭灵澈:……?

姬苔儿微微一勾唇角,垂头弱弱道:“对不住了,小妹妹。”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祭灵澈抬起头,正与她对视,却发现她眼中噙着盈盈笑意,透着窒息般的恶意,与她那怯懦语调半点不搭!

祭灵澈嗤笑一声:“可这身体我也很喜欢啊,不愿意让给你,你说怎么办?”

姬苔儿直视她的眼睛,慢悠悠地道:“那我就来抢啊。”

李令希扼在她脖颈上的手骤然收紧,祭灵澈只感到喉咙腥甜,好似立时要被掐碎!

祭灵澈勾起嘴角,艰难冷笑道:“果真够坏,我还蛮欣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