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主动权移位(2 / 2)

梦里看见昨天 不执灯 3207 字 5个月前

方与宣没有答话,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可丛风的表现天衣无缝,除了那句话,几乎没有漏洞。

——别最后捅的那下是你把我误伤了,主语是“捅一下”,这不是一个常规的表述方式,是建立在已知基础上的推论陈述,丛风的认知中天然已知“捅一下”存在。

方与宣认为一个正常人的表述应该是“别最后你把我误伤给捅了一下”,这句话的已知条件才是合理的,建立在他背包中那些工具之上。

丛风今夜的确反常,但他找不到证据。

方与宣将信将疑,丛风倒是神情自若,将垃圾收拾好,谁也没主动询问是否要睡同一间房,各回各屋。

连着四天狂风骤雨的天幕终于晴朗,整片天被冲刷得焕然一新,是一尘不染的湛蓝色。城市内涝严重,积水排不下去,太阳却烤得人冒烟,把整个城市蒸得潮气缭绕。

今天周六,照常加班,丛风睡了两个小时就要出门,他站在走廊里整理衣服,420房门紧闭。

同事开车载着几人回办案中心,刚到门口就见到留宿局里的梁复正蹲在门口抽烟,看着像刚从里面蹲了一礼拜放出来的。

丛风吊着一只可怜兮兮的胳膊,做了一上午笔录,又提取一下午数据,除了上厕所就没出过门,只通过点外卖和咖啡的频率判断时间。

吃过晚饭,他终于觉出累,从梁复甩在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咬在唇边,含糊道:“我出去透透气。”

梁复在写研判,头也不抬:“嗯嗯……帮我带份关东煮呗哥。”

丛风应了一声。便利店就在公安局对面五十米的地方,他站在路边等红灯,抬头发现今夜天上有星星,很透亮的黑夜,极目远眺能望见往日里糊成一片的深远高空。

打火机擦出火星,吐出几缕烟雾,他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前几日暴雨不断,路上不见行人,今日才得见小县城的夜生活,街边多是电动和自行车,盛着西瓜、桃子的货车摊停在路边,喇叭里吆喝着水果新鲜甘甜,摊子上挑着一盏灯,与路灯交相映亮整条街。

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就站在西瓜摊旁边,手里拿了一角西瓜在啃。

绿灯啪地亮起,两侧的自行车流水般向前涌去,人影幢幢挡住他的视线,丛风没有扭头,夹在人群中走过斑马线,夜风吹散烟圈,将不知何处的街边烤肉香味送了过来。

他走进便利店,帮梁复点了份关东煮,又从冰柜里拿了一支雪糕。

“等下会进来一个穿藏青色亚麻短袖、吃西瓜的男人,这支雪糕是给他买的。”丛风说。

店员还没见过这样奇怪的顾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的……需要带话吗?”

“不用。”这位奇怪的顾客已经走出便利店,走远了。

店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犹豫片刻,拿着雪糕准备放到冰柜里再冻一会儿,万一那位接头人没有及时出现,雪糕就要化掉了。

她刚放好,就听到欢迎光临的语音欢快地响起来,转头看向门口,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走进来,藏青色的短袖衬衣,手中拿着一角吃一半的西瓜,西瓜汁滴落在手指间,被手心中垫好的纸巾吸干净。

来人没什么目的性,只是百无聊赖地进来打一晃,他穿过排排货架,对面包饼干都不甚感兴趣,最终在雪糕柜前停下来,低头挑了会儿。

“先生。”店员连忙走过来,把特地留在一旁的雪糕拿出来,“刚刚你的朋友为你买了一支,已经付过款了。”

男人似乎愣了下,抬眸瞧着她。

他的视线是沉甸甸的,店员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解释道:“是你的朋友吧?穿着警服,应该是对面公安局上班的同志。”

男人听过后,一扬眉化掉面上的怔忪,唇角扯起一个促狭的笑意,他接过雪糕,对她道谢。

声色是想象中的温润,她为排队在后面的顾客结账时,余光看到男人将西瓜皮丢入垃圾桶,又撕开雪糕的外包装,露出牛奶巧克力的颜色。

他低头咬了一口,这才推门出去,向着来处相反的方向离开。

回去后他们谁也没有提这件事,只在第二天清晨,方与宣在便利店吃了顿早饭后,看到丛风几分钟前发了消息给他,告诉他今天白天他依旧不会出门,大概晚上七点钟下班,有可能加班,但不会提前,加班会再通知他。

方与宣回复问:你们中午吃什么?

大约半个小时后,丛风才上线:外卖。

方与宣问:哪家?

丛风:这也要报备?

丛风:还不知道,看其他人吃什么的,到时候发你。

方与宣把饭团啃完,出门被热浪扑了一脸。不下雨后温度直线上升,大太阳晒得柏油马路亮晶晶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不远处的警徽,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他去了趟邑门县的县博物馆,博物馆规模不大,只有一个展馆,建立在一处墓坑的考古发掘现场之上,展示的多是考古工具,展厅内按照时间顺序张贴着考察过程记录的影像,有部分从此发掘出的青铜器文物展出。

难得有游客来,负责检票、讲解、安保一条龙的工作人员格外惊讶,方与宣和他聊了一上午,甚至一起吃了顿外卖。

这个小博物馆平时没人来,全靠县级财政运营,除了馆长带编,其他全是劳务派遣,工资低到离谱,还坚持在开全是为了响应文旅局的指标。

邑门县的考古资源倒是格外丰富,从前扩建城市时屡次挖出文物,被迫抢救性发掘,县考古队一批批来,很是辉煌过一段时间,但中原最不缺的就是历史遗迹,到头来荣耀都是省市的,压力全摞在基层头上,其他方面发展不起来,靠几个青铜鼎也没法。

方与宣听他讲了几段老故事,又打听了传闻里的黑市。

这黑市还是郑宇讲给他的,文物倒卖案里流通的青铜器就是从邑门当地黑市出来的鬼货,刑侦来抓的就是那群“铲地皮”。丛风一行人调查的是拿佣金沟通上下游的中间人,行话叫跑道儿。

方与宣从前听苏文清讲过这些人,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事。现在这年头科技也发达,这样的交易藏得更深,抓得更难,他还是头一次身临其境碰上。以往涉案文物轮不到他来鉴定,也没机会知晓这么多背后的故事,这回有了机会,怎么也要多打听打听。

他钟爱听故事,小时候听老堆哥和侠姨讲,长大了听老师讲,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风土人情里生长出来的故事有不同的滋味,甚至同一段传奇,外人讲是一种风格,本地人讲又别有一番趣味。

在博物馆呆到六点多,他搭车回了公安局,又和卖西瓜的大爷聊了会儿天,老大爷的故事则不再是覆了一层历史烟尘,是瓜果一样拍起来嘭嘭响的新鲜事儿,中超又输一轮、隔壁小区在搭架子修屋顶很吵、老美又抬关税了,方与宣问抬关税和这西瓜涨价的关系是?老大爷说你别管。

丛风果真是七点钟下班,伴随着收音机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乐一同出场。

他这次没和梁复他们一同坐车回酒店,而是拎着包向西瓜摊走过来。

方与宣看了镇定自若的老大爷一眼。

老大爷自然读懂他的神情,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城管来了才跑,警察来了一般是要买瓜的,工作指标不一样,懂吧。”

方与宣笑了起来:“懂,懂。”

他看着丛风慢慢走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问:“过来干嘛?”

“来个西瓜。”丛风说。

老大爷风风火火去挑瓜,方与宣就抱着胳膊靠在车边看他。

丛风平静道:“明天我就回去,给你也订了票。”

方与宣明知故问:“你哪来我身份证号?”

丛风瞥他一眼,懒得说话。老大爷称重后把瓜装袋子里,他扫码付了款,打车把方与宣一同捎回酒店去。

西瓜是分给梁复一群人的,方与宣没有去凑热闹,回420休息,听着对门的聊天声结束,从猫眼里看了眼,却发现丛风的房门大敞着没有关。

他一眼看到丛风站在小桌边,正低头收拾桌子。

忽然见丛风侧过头,直直看过来,锐利的目光刺透玻璃直达眼底,方与宣下意识退开些,心脏扑通被捏了一把,几个呼吸后才拧开房门。

丛风似乎就是在等他,见他开门也没什么情绪,只隔着一道走廊对他说:“给你留了一块,过来吃。”

说罢也不等方与宣回应,自顾自转身去洗手。

方与宣站着没动,觉得丛风的脾气好得有点过分了。

他自知这两天有点过激,到了病态的地步,实在是梦里留下的阴影太大,又有手伤重复出现的前科,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更没法眼睁睁等着同样的危机再重演一遍。

如果他对一切一无所知也就算了,可既知道,他就不能接受潜在危险再伤害一次身边的人,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

但丛风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以他的脾气不会允许其他人如此高密度地监视自己的生活。

方与宣昨夜曾闪过某种念头,怀疑丛风是否也开始了梦境。

可丛风此人过于谨慎奸诈,他找不到证据。这个奸诈之人曾经提出过“给暧昧对象的让步空间”这一伟大理论,竟然让方与宣无法分辨这些是否只是丛风对他的纵容。

在邑门的最后一夜,方与宣的神经高度紧绷,直到登上离开邑门的高铁,他才勉强松懈下来,在车上浅眠一会儿。

回到熟悉的城市,熙来攘往,车水马龙,方与宣终于放下心来,顿觉疲惫不堪,回家倒头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已经是周一早上,马不停蹄又要回去上班。

于是车站一别,丛风连续四天没再收到方与宣的微信。

前后待遇天差地别,丛风简直要无语笑了。

他知道方与宣在邑门提心吊胆的原因,无非是放心不下梦里曾见到的危险,放任他密切盯着反倒能让他安心些,索性由着人去。

哪想一回来这人就立马撒手不管了,是除了他的死活其余一概不在乎。

自己的暧昧对象朝三暮四阴晴不定始乱终弃,一退一进的华尔兹趁机换了方向。周五傍晚下班,方与宣刚走出办公楼,就见到昨晚在梦里把他搞得肌肉抽搐浑身发抖的罪魁祸首找上门来,正堵在楼下,一脸耐人寻味地盯着他看,显然已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