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打了胜仗,宇文山一整天情绪都异常高涨,他没有注意到场中怪异的氛围,乐呵呵地回禀道:“公子,宫门口来了一个自称陆甲的人,说是周老先生派他向公子带了口信。”
“周老先生?”正津津有味看戏的沈明欢闻言惊疑,他坐直身体,语气中也染上了几分认真:“带他进来。”
自分别以来,周衍与他交流都是送信。
老先生亲笔写就的信笺会由专人快马加鞭通过特殊渠道递到沈明欢手上,安全又便捷,所以沈明欢听到这次是真人带口信的方式才有些诧异。
按理来说,沈明欢为周衍的安全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即便出了意外,也能保证周老先生至少活着支撑到沈明欢救援。
可现实向来总是很难如预想中一般发展。
沈明欢不免有些担心,莫非情况危急到周老先生写信的条件都没有了?
谢知非也顾不上燕国这群顽固不化的朝臣,身为沈明欢身边最顶尖也最受信任的两位谋士,他虽然老与周老先生针锋相对,试图分个高低,但那只是文人间的交流方式,他们之间的感情绝对不低。
瞥见南怀瑾疑惑的目光,已经初步把他当成自己人的谢知非快速解释:“周衍周老先生,也是公子的谋士,不过老先生如今正为公子驻守燕国,只能日后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啊?”南怀瑾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目瞪口呆地重复:“驻守……燕国?”
这个词是能这样用的吗?燕国到底是谁的燕国?
支持和不支持沈明欢当皇帝的朝臣也全都呆了一瞬。
周衍是他们听说的那个名动天下的周衍吗?之前有传闻说接受了燕帝的招揽,怎么就变成沈明欢的谋士了?
支着脖子宁死不屈的朝臣们面面相觑,尴尬地摸了摸脸,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自己误会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宇文山很快把人带了进来。
陆甲出生贫民,濒临饿死时被救,而后顺理成章加入商会。他没学过觐见皇室的礼仪,进门就结结实实地叩了一个响头,抬眼满是崇拜与狂热。
大殿金碧辉煌、巍峨大气,第一次见到的人难免心生畏怯,可陆甲的动作虽然夸张,朝臣们却没看出不安与局促,像是完全信任上面坐着的人所以不怕死,又或许是把为这人而死都当成荣幸。
“免礼,周先生让你带了话?”沈明欢又恢复了兴致勃勃。他看到陆甲的神态就知周衍应该还是很顺利的,只是不知道这老先生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陆甲这时候才显出几分无措来,他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先生让我等到公子夺了雍都,找一个人多的时机再说。”
正准备让宇文山清场的谢知非:……
恋恋不舍的朝臣们悄悄松了口气。
谢知非直觉不对劲,他面无表情:“公子,不如还是先屏退左右。”
陆甲就算是受了周衍的命令来,但如果沈明欢想让他私下说,那他当然还是听沈明欢的。谢知非才不信有什么事情一定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指定不是什么好事。
谢知非只是单纯说说而已,又或者是习惯性地和周老先生对着干。他相信周衍的为人,也相信他不会做对公子不利的事情。
沈明欢也知道谢知非只是气话,他对此深表苦恼,为什么自己的两个谋士总喜欢吵架?南怀瑾一定不会这样。
沈明欢一点儿都不想加入这场战争,否则一定又会被追着问觉得他们俩谁更有道理。他装作没听见,对陆甲道:“你现在说吧。”
朝臣们竖起了耳朵。
陆甲老实道:“先生说,他没钱了,让公子给他一点钱。”
谢知非:……
他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朝臣们:???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当着许多人的面说?难道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道德绑架凑人数,让沈明欢为了面子不得不给钱吗?
以及,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明欢睁大眼睛:“孤不是把沈府里的金银全留给他了吗?”
陆甲尴尬地挠了挠头,“都花完了。”
谢知非捂住胸口,呼吸急促,颤抖地问:“那么多钱,全花完了?还不够?他做什么了他?”
商会的账本是谢知非在管,那些钱每一分一厘都是他指点着挣来的,他努力了半年,结果周衍不到两个月就全花光了。
要是此刻周衍在他面前,他说不定都开始动手了。
陆甲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商会带回了几种新型的种子,先生大喜,招募了许多种田好手在郊外皇庄试种。”
他为周衍解释:“先生说这些种子很重要,长出来的果实不仅可以饱腹,且产量至少是稻谷的三倍,如果能成功种出来,百姓就不会饿死了。”
这下轮到朝臣们呼吸急促了,哪怕是过去被称为盛世的时代,其皇朝治下的百姓也多有挨饿受冻的。
谢知非没被糊弄过去,“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皇庄又不花钱,现今难民这么多,也不缺人手,连种子都是商会带回来的,简直是无本买卖,周衍有什么地方需要花钱?
陆甲道:“先生打算开凿运河、在民间多修学堂与慈孤院、给百姓们分田地、为鼓励劳作和开荒免去一年赋税、于开春后科举……”
都是要钱的事情。
谢知非手指抽搐,声音带颤:“他还要多少?”
陆甲报了一个数,谢知非呼吸一滞,险些昏过去。
幸好站得近,沈明欢伸手扶了一把,“子正,你没事吧?”
谢知非揉了揉眉心站直,心疼道:“公子,这是商会账目上所有的钱了。”
陆甲宛如机械人,被这句话触发了程序,“先生说,千金散尽还复来,钱堆着就只是废土,花出去才有用处,为了民生,这钱值得。”
陆甲是土生土长的燕国人,从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没有余力关心政权,如今不愁吃穿,他也很希望自己的家乡好一点,因此这段周衍交代的话说的铿锵有力。
谢知非愤声道:“他说的轻巧,钱要是这么好赚那让他亲自赚去。这笔钱太多了,如果全给了公子要用钱怎么办?雍国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不久后出征缙国,大军每日的口粮也不是小数目,公子,我们最多只能给一半。”
南怀瑾大致听懂了,他很快也参与进去,据理力争起来:“民生固然重要,但也不必急于一时,譬如运河完全可以待四海平定后再议,钱要花在刀刃上,殿下,我赞成子正先生,不能给。”
谢知非说给一半,他更狠,直接变成不给。
陆甲说不出大道理,论辩才也远远比不过这两大谋士,所幸出发时周衍传授过他几招。
陆甲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哀戚地大喊道:“公子,你不能厚此薄彼,燕地的百姓也是你的子民,雍国有公子你亲自坐镇,燕国连点钱都不配拥有吗?”
跟我玩这套,南怀瑾心中冷笑。
他也毫不犹疑地跪地,“殿下,先帝耽于享乐,国库常年空虚,半年前与燕国订立盟约,更是将百姓最后的口粮也收刮殆尽。如今距离秋收还早,求殿下怜我等雍国子民。”
别忘了他南怀瑾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若是论装可怜的本事,谢知非与周衍加起来都不如他。
必要的时候,他连尊严都可以抛弃……只是祖父若是知道,大概会失望吧。
被两双同样热切哀求眼神盯着的沈明欢:“啊……这……”
沈明欢祸水东引:“子正,你怎么看?”
陆甲顿时又喊了起来,“谢先生,周老先生说,你帮他这一回,算他欠你一个人情。”
他暗示:“谢先生与周先生都是在燕国投效的公子,应该是同一阵营的才是。”
谢知非正要说话,忽而耳畔传来一声夹杂着哽咽的恳求:
“陛下,雍国惨啊。”
“是啊陛下,燕国已经开始恢复民生了,可雍国百姓连吃饭都成问题。”
“陛下,雍国也没有运河,没有学堂,没有慈孤院,百姓也还没有农田……”
众人循声望去,发觉哭的最狠的几个正是方才怎么也不肯承认沈明欢太子身份的那几个大臣。
现在已经连“陛下”都叫上了。
南怀瑾:“……”
这么看起来,他那点本事好像也不算什么。
谢知非:“……”
真是可怕的雍国。
被热切眼神包围的沈明欢:“……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