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李小姐是你的同事吧,看起来也像个大学老师。”赵客笑悠悠地把话题转向了李勤。
李勤筷子一顿,不自然地咀嚼,是谁总想推荐她去做教导主任来着,“是,赵律师看人很准。”
“也是巧合,我老婆也是高校教师,也在安大。”
“是吗?”秦钰戈惊讶,“没听赵律师说过呢,要不是刚才小康提起我一直当你未婚。”
小康见缝插针,立马说话试图挽救赵客的忠贞,“我老大可是闪婚,啧啧,还叮嘱我写了老长的离婚协议,全是保障女方权利的,出个差都得逛十几家店那给人挑表的仔细架势我都惊呆了,之前他恨不得拆散全天下有情男女的劲儿,我哪想到他还会有这一出啊!”
“老大,你对嫂子这么好,我看嫂子一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爱你爱得死心塌……啊。”
桌子下小康被踹了一脚,乖乖收声。
赵客笑不露齿,阴恻恻道:“小康,你挺了解你老大啊。”
“一般一般……”小康的脸快埋进碗里去了。
“想不到赵律师和爱人这么恩爱,我以为你们这种天天接触离婚案件的,见多了婚姻里的丑陋和歇斯底里,早就对婚姻失望了。”说着秦钰戈想到李勤,忍不住说:“勤勤,你现在就挺好的,要是没想法一定不要那么早结婚,多享受享受单身的快乐。”
“秦小姐这么说就不对了,离婚有离婚的好,但是未必就得单身,真要是结了婚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最后几个字,赵客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李勤身上。
小康愤恨,老大!你很不对劲!这样不好!更用力地吃了一口饭。
“哈哈赵律师……”李勤硬着头皮想打断他。
“那倒也是。”秦钰戈兴致来了,问他:“赵律师算是业内顶尖律师了,来往肯定认识很多精英人才,你手边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给我们勤勤介绍几个啊。”
她眉飞色舞地交代李勤:“勤勤,多约约男人见见世面也行,不是让你结婚,就是想你别跟我一样,婚都离了还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样的,要不改天我先给你介绍一些瞧瞧?”
赵客握杯的手差点把水推倒,似笑非笑地看李勤:“李小姐,秦小姐是真为你着想啊,要介绍一些呢,你要不要先见见?没有合适的话,我这边也有好资源。”
他语气轻描淡写,李勤听得后脖颈发凉。
“赵律师客气了……”李勤简直不敢直面他的眼神,“我暂时还没有这个心思,就先谢谢……”
“李小姐是没见人的心思啊,还是不太方便见呢?”
“我怎么会不方便。”李勤干巴巴笑:“先、先专注自身吧。”
她忍无可忍地在桌下踢了赵客一脚,够了,干嘛老是针对她。
小康:“?”
他可怜巴巴抬头,“老大,我这下可什么都没说,你踢我干嘛?”
李勤脸唰地一下红了,赵客坐在她斜对面,小康在她右手边,她没想到小康腿刚好伸过来。心虚地看着对面,正想着怎么解释,赵客懒洋洋哼了一声,“踢你怎么了?就你吃得欢,一锅的炖鸽都快让你给吃完了,还不转去让两位女士尝尝。”
“哦哦。”小康赶紧转动餐桌,中和汤转到李勤面前时赵客按住转盘,“尝下这家的汤吧,做得还不错,清淡可口。”
“……好,谢谢赵律师。”李勤不得不端起碗盛汤,想了想对秦钰戈说:“钰戈,你不用给我介绍对象,其、其实……我在那个软件上有一个聊得来的男性。”
秦钰戈正狐疑地看着赵客,闻言惊讶地看向她,“勤勤,这你可得小心点了,那个软件上没几个正常男的,说白了都是下半身动物冲着约。炮去的。你不要觉得咱俩能在那里认识,就把那上面的都当作好人。”
秦钰戈着急,只怕她被人骗了。
“欸,秦小姐这话就偏颇了。”一直黑着脸阴阳怪气的赵客此时又神采飞扬,骄矜地说道:“还是有些沧海遗珠愿意放下身段用用那个软件的,也不一定非要干点什么,说不定就有人无聊打赌,结果阴差阳错的聊投缘了。”
“赵律师,你说这个我就不同意了,你知道我刚下那个软件只不过是发了一张自拍,收到了多少张不堪入目的带着毛发的短小男性。器官吗?”秦钰戈也是被恶心得够呛才隐藏了所有的照片,连头像都看不出她的脸。
赵客闻言,脸色古怪,“李小姐不会也收到过吧?”
“看过几个,是很恶心。”李勤那几天也算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因多数男性的自信感到神奇,为照片连着几日食欲不振。
“嘭!”赵客忽然砸了下桌,气得手背青筋都突起了,“肮脏下流的狗东西!这是又把自己当人看了,豆大点小玩意上厕所都够不着马桶的小豆芽还往网上发真是可笑,根植于性别身份的自得和傲慢,不过是被下半身支配的两脚动物,李小姐,为了不伤害你的眼睛赶紧把软件卸载了!”
小康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下边隐隐发凉,老大什么时候这么厌男了?!
秦钰戈笑得有些凉,耐人寻味地问他:“赵律师,你好像很关注我们勤勤啊。”
“不是,钰戈你误会了。”李勤慌张,大脑飞速旋转解释:“赵律师这一定是太气愤我们的遭遇了,能为女性打离婚官司的律师肯定是能看到我们所遭遇的性别不公。再说赵律师都结婚了,小康还说他
那么爱老婆,两人感情肯定很好,怎么会特别关注我呢,你、你说是吧赵律师。”
话音落下,桌下李勤又轻踢了一脚。
这次,小康没什么表情,赵客八风不动笑得很微妙,“李小姐刚才说……我和我老婆感情很好,你是觉得……她是这么想的?”
李勤有求于他哪敢胡乱回答,在他极具攻击性的目光里只呐呐道:“我、我觉得应该是。”
“哦。”赵客像是满意了终于懒洋洋靠回椅背,“李小姐说好,那应该就是她对我感情很好了。”
小康:“老大,你老婆对你感情咋样,你还不知道?”
“说得是呢。”秦钰戈冷冷道,看赵客的面色已经不善。
“……”李勤点点满桌的菜:“钰戈,菜快凉了,你快吃饭吧,赵律师你们别光聊天也多吃点菜吧。”
空调冷气调到20度的房间里,李勤后背出了满身的汗,只觉整个人比上午还要慌乱忙碌,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赵客的古怪。
“好,那就不聊了,我瞧着李小姐好像热得汗,脸都红彤彤的,多喝点凉茶降降温吧。”赵客笑着说。
李勤乜他一眼:“……”
能不能不要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秦钰戈忍无可忍,刚想放下筷子质问赵客有老婆的人一个劲关注李勤干什么,就见对方电话铃忽然响起。
“不好意思。”赵客摆手先出去了。
秦钰戈轻蔑地看着小康说:“小康,听说你们律师圈多的是斯文败类的渣男,我看赵律师工作能力那么强,怎么偏透着一股衣冠禽兽的渣男味呢,你不是说他挺爱他老婆的吗?”
小康心虚地不敢抬头,干笑:“哈哈,秦小姐误会了,我老大也就是怕、怕怠慢你朋友。”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心虚。谁知道啊!除了客户,对女人敬而远之的赵客怎么偏偏三句话不离李小姐,他偷偷斜眼看李勤,心里嘀咕难不成是因为李小姐的腿堪比超模确实迷了赵大律师的眼?不对啊,以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看的腿啊。
秦钰戈转头问李勤:“勤勤,你看赵律师爱他老婆吗?要我看就是虚伪,假的。”
虚伪谈不上,但肯定是假的。
李勤用餐的动作放慢,她和赵客的婚姻从来都跟爱情无关,只掺杂着成年人赤。裸的性,逼不得已的现实,无奈与妥协后的婚姻交易。
这么想着,嘴上说道:“不是吧,赵律师这么好的男人,肯定是爱她才愿意结婚。”
话音落下,赵客推门进来,闻言挑眉地看看她,李勤面红耳赤分外尴尬,本是好意替他挽回形象,现在听起来自恋又可笑。
赵客倒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手机不好意思道:“各位先吃吧,家里来了个电话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他回位置拿外套,往外走时顺手又把转盘转了半圈,那晚中和汤又停在李勤面前。
“汤真的不错,多喝点,两位女士慢用。”他颔首,点了点小康:“吃完回律所。”
说罢,大步就先离开了。
他一走,房间微妙紧张的氛围顿松,秦钰戈绷着的脸也缓和,只当自己想多了,三人继续用餐。
下午李勤又陪着秦钰戈转了几个地方,只是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赵客急匆匆离开,李勤担心他亲戚那边出事,想了想趁秦钰戈同人说话时,发消息询问:你那边还好吗?
赵客回得很快:“还行,没什么事。”
李勤松了口气,跟着就又跳出一条消息,“三姨她那个死了一阵的丈夫孙良才骨灰又被她情人刨出来了,上次闹完本来就没剩几根的骨头又扔了一地,我看也别用什么一两万的骨灰盒了,捡捡装进塑料袋里丢了得了。”
李勤倒吸一口凉气,这叫没什么事?!
“那女的现在又带着十几个人正在我三姨家门口打架呢,警察来了刚休战,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那点小激动是她会错意了吗?不可思议沉默半晌,她无语凝噎道:“我去看真的好吗?”
“有热闹为什么不来看。”他道,接着又补充:“哦,这次来不用带礼盒了。”
李勤嘴抽了抽,按键盘的手都重了几分,“谢谢你提醒呢。”
赵客看着手机上的信息,脸上挂起好笑表情,呦,李一一老师都会阴阳人了。
收了手机,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冷冷地看着路边,白芳芳披麻戴孝搂着儿子正在哭嚎,“没天理没天理,我孤儿寡母被人占了房子受人欺负,良才!你一走我们活不下去啊!”
李春玲气得脸色铁青,之前白芳芳扬言要打官司,她好笑嘲讽,自己外甥就是专打离婚案子的还能怕她?
“你要是有那个钱就跟我抢抢试试。”李春玲威胁完,白芳芳消停了好久,原以为她是歇了抢房子的心思,到头来是养精蓄锐等着往大了闹呢。
李春玲哪里怕她,电话摇来了李家一大帮亲戚,两帮人马大打出手,警察现在正维持秩序闹不起来,但言语冲突却是停不了。
李勤赶到的时候,正瞧见一群人凑在一处,下午四十多度的高温一个个汗流浃背,吵闹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人群侧边不远处的大槐树下,赵客叼着一根雪糕瞧着那边,绿叶摇晃的影子在他脸上漂浮,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走过去,赵客递过来一根老冰棍,“来,先降降温,刚大舅给的。”
李勤接过来,下巴点点那边,“你……不去劝劝?”
赵客望着三姨叉着腰,涨红着脸青筋突起口吐飞沫大骂的样子,摇了摇头,“让她发泄会吧,孙良才在的时候,三姨受了大半辈子他和他那个情妇的气。”
李勤咬上冰棍,久违的清甜冰凉的口感,在灼热滚烫的午后带来飒爽凉气,她的视线定定地望向那个愤怒、尖锐咒骂的李春玲,她拍腿大骂,歇斯底里,语言肮脏污秽难以入耳,但看上去又那样的尽兴畅快,像是要把她一辈子在婚姻中遭受的委屈和苦楚在这个炎炎夏日都倾吐个干净。
李勤很少接触那么赤。裸、狠毒、直白的脏话,她身边的人,就算是刘菡梅愤怒至极,也很少会夹杂着性。器官、祖宗亲人等的方式叫骂。
“那样骂人……好像真的很爽。”
赵客笑了笑,“需要的时候,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她的右耳被塞进了一个耳机,“好了,现在我们李一一老师适合听段舒缓柔和的音乐了,脏话总归是脏,别带偏了某人。”
李勤含着冰棍的动作一顿,偏头看向他,赵客给左耳戴上耳机点开音乐,一段熟悉的旋律在耳中缓缓响起,那是吉他、钢琴、口哨组成的轻快旋律。大槐树的远处晃动混乱的人影,狂暴愤怒的咒骂,怒目圆睁的生动面孔都成了一幅幅动态无声的画面。
闷热的午后,粗壮的大槐树下,赵客和李勤一起安静地听着悠扬轻松的旋律,静静地吃着一块钱一根的老冰棍,灼热里的一隅寂静清晰真实而又美好,灰扑扑的胡同口混乱喧嚣,不过那些都离他们很远了。
“面会菜。”李勤说出他放的这段旋律的名字,也是喊出了他曾经的网名。很长一段时间,她对赵客的初始印象很大程度上都来自于这段纯音乐,那个自恋傲娇、油嘴滑舌的男人喜欢看似轻快,实则蕴含着深沉悲伤和苍凉的曲子。
李勤曾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赤。裸失神地躺在隔着一层外套的水泥斑驳的飘窗上,听着暗夜中悲凉的旋律,似和本该陌生的男人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瞬间共鸣。
“你知道。”赵客不意外地说。
“嗯……”
“好早前,我查了。”
第37章 夏槐与歌(2)
37.
“哦?”赵客挑眉,兴致盎然看着她,“调查我啊。”
“只是好奇你网名什么意思。”李勤解释。
“是吗?那看出点什么了?”他脸上带着松弛懒洋洋地笑,李勤却沉默看他,炎炎夏日的蝉鸣声里,似要看穿他吊儿郎当背后的紧绷。
李勤没回答,雪糕棍点了点人群那处,“好像要散了,过去吧。”
说罢她递还耳机,含着雪糕走出了大槐树下。
赵客插着口袋看她,随着女人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混不吝的笑消失,扬手雪糕棍飞进旁边垃
圾桶,抬步走出了阴凉树荫。
警察在这待着,白芳芳再闹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怀里抱着孙良才的遗照,儿子捧着骨灰盒,后面跟着一大帮人走了。
临走前也不忘放狠话,“李春玲,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拼了后半辈子我也要跟你抢!”
声嘶力竭,目眦欲裂,在场围观群众不知情的只怕要误以为她遭受了什么不白之冤,这八月灼夏都要飘起大雪来。
李春玲那90出头的老房子站不下李家这一大帮亲戚,打了招呼都陆陆续续走了,赵客去送四个舅两个姨,他和这四个舅舅舅妈都不算熟络,没说太多送走他们后去见李春凤,大姨气愤但也不知怎么办,只抹了抹眼泪,无奈地骂了几句也走了,二姨李春英拧着眉心,站在二手轿车前还没动。
赵客走过去,李春英说:“工博也劝不动你三姨,小的还在上学也参与不了这事,你在三姨那也好几年了跟她近,你多说说她。咱们这种好好过日子的人,跟那些没脸没皮、撒泼不要命的人耗不起。你大姨这都五十多了,还有几年能好活,有的人拍拍屁股死了,别让活着的人徒受折磨。”
“二姨,你说的我都知道。”赵客叹气,但是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李春英:“你嘴皮子利,文化水平高,你三姨能听进你的话,你再上去跟她聊聊吧,我过去她只怕会嫌自己丢人,心气不顺更难受。”
“好。”两人又说了会话,赵客上楼,暗沉沉的客厅里,李勤靠在窗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不太明亮的薄薄光影尽数落在了她的脸上,卧室里隐隐传来李春玲的哭声以及两儿子劝慰的声音。
他走进,李勤抬头看过来。
听见动静,小儿子孙嘉瑞走出来,头发凌乱情绪糟糕,明年高考,暑假冲刺本该在学校的他听闻消息急匆匆赶回来的,“哥……”
刚一开口,声音就哑了。
赵客拍拍他脑袋,“行了,多大点事,闹这么半天你妈也热得不行,先去煮点绿豆汤给她喝。”
“好。”
赵客嗯了声,走到李勤旁边,“累不累,去沙发上坐着吧,我跟三姨说会话咱们就走。”
“不累,你进去吧。”
“行。”
赵客进了卧室,窗帘紧闭,黑洞洞的小房子里密不透风热气氤氲,李春玲坐在床边神情憔悴。
大儿子孙工博在床边气地走来走去,“妈,这房子咱就走法律程序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得了,咱家真禁不住她三天两头来闹这么一场,她们不打算好好过日子,但咱们还得过啊!”
李春玲红着眼睛看向赵客,“小可,我和她打官司的事怎么说?”
“三姨,你想打,我早也跟你说过我们可以跟她打,但是法律上……我们不会完全胜诉。”赵客不得不跟她说实话,“退一万步,三姨,官司打赢了,孙良才留下的这个房子给两个儿子了没有私生子,你觉得白芳芳就会善罢甘休了吗?”
“那我总不能眼看着那贱人祸害了我一辈子,到头来还得了房子,我咽不下去这口气!”李春玲气得直拍胸口。
“三姨,这口气咽不下去,你就要后半辈子跟那个女人耗着了。”赵客默了下,“之前你说要和白芳芳打官司,我派人找过她,从法律层面我们不占便宜,我想儿子大概是她的弱点,你知道白芳芳是怎么做的吗?”
她说:“房子,我必须争,孙良才让我名不正言不顺活了一辈子,反正烂命一条,我要耗死你们。”
“她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要跟人拼命,放言即便是她死了,也不会让我们好过。”
“三姨,白芳芳是个疯子,你跟这种人争那口气,没有结果的。”
李春玲怔怔地看着他,神情恍惚,“那,那就这么让她得手了?!我的家被这个贱人害得这么惨!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她拍床捶胸,气得无法呼吸。
孙工博抓头着急:“妈,放下吧,你跟我爸折腾这么久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以后咱们自己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行不行,我在工作,嘉瑞学习又好,咱们仨可以过得很好,这房子老的根本卖不了几个钱,真不值当为了这种人毁了自己以后的生活啊!”
“可我气不过!气不过!”李春玲愤怒得咬牙切齿,红肿着眼睛又开始哭。
“三姨……”赵客握住女人青筋突起,懊恼得恨不得抓烂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腿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沉无奈,“有的气,咽不下去也得咽,我不从来都是这样。”
“小、小可……”李春玲一僵,心疼地看着他,忽然抱住了他号啕大哭,绝望悲痛,整个房间都回荡着女人痛不欲生的哀号。
过往半生的悲剧婚姻,带给这个女人的只有毁灭性伤害。
闷热昏暗的客厅,李勤依旧站在窗边,目光寂静地望着远处天边,刚才一片白亮的云飘走后光线变得黯淡,那张面无表情的沉静脸上落着一层青灰阴翳。
回去的路上车里静悄悄的,《面会菜》回荡在耳边,轻松的口哨掠不起心底的轻快。
赵客看了眼旁边,活跃气氛地笑了笑,“三姨的事给她点时间,她能慢慢想通的。”
闻言,李勤慢吞吞扭头朝他看去。
“嗯?”赵客扬眉。
李勤:“刘菡梅也曾经那么哭过,很多很多次,不过她说自己是个聪明的女人,早早就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如果没有,李勤想她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赵客问:“她什么气?”
李勤低头看向抠在一块的手指,“……不知能从哪里说起。”
赵客耸肩,故作轻松般道:“我以为你会好奇我有什么气咽不下去呢。”
李勤垂睫,掩去眼底漆黑,“成年人都会有不得不咽下去的气吧。”
“说得也是。”他笑了。
李勤嗯了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赵客并不想说。
隔日李勤收到通知,学校要在开学时举办一周的讲座,让老师们回学校开个会。她出发得早,到会议室时还只有零星四五个同事,整个院系都在一起,肯定有叫不上来名字的同事,但基本会眼熟。
她进去后同事看过来,“你……”
对方可能在努力回想这是哪个教研室的老师,李勤颔首:“郝老师,我是比较文学的李勤。”
“李勤?!”郝菲话音落下,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后边推门进来的好奇也都看过来,一时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勤身上,表情精彩纷呈,但震惊和不可思议最多。
习惯了隐于人后,低调内敛的李勤可以严肃地在上百人面前发表学术演讲,却无法在明显更轻松的充满社交意味的场合接受来自每个人的审视。
“你是隔壁教研室的李勤?”
“我记得你总戴着一个大大厚厚的黑框眼镜啊。”
“啊,你头发放下来我才发现你头发还挺长。”
“你今天穿这个裙子好看啊,在哪买的?”
“……”
来自四面八方的问题和热络,客气的又或者好奇的,善意的或者八卦的,都是过往的李勤十足陌生的场面。她握着手腕的表,得体又沉稳的一一回应她们的问题,直到人群散去,后背渐出了一层汗,缓缓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回教师公寓拿东西又碰见了田舒兰,两人好久没见,对方刚开始也没认出她来,她先打了招呼后,田舒兰热情地拉她回家,好一阵打量夸赞,“李老师,时尚点好,时尚点有年轻人的朝气,你说也是,你要是早些日子这么穿,说不定你和小庞……”
话到这,她尴尬地顿了下,“不说这不说这,都过去了。”
她问起她搬家的事,李勤早
已编好了一套说辞,田舒兰也没多想,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她才终于被放出来。想到田舒兰欲言又止的话,李勤拿出手机点开了朋友圈,她并不常看,只是无聊的时候会打发下时间,刚才会议休息期间她刷到了一个电子结婚请柬,新郎的名字,她倒是好久没想起来了。
庞志业&任姗的婚礼邀请。
她看到时没点进去,停顿几秒就划走了,此时下楼间隙她又点进去看,退出时顺手点了个赞。
晚上吃饭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庞志业】:李老师,我看到你给我婚礼请柬点赞了。
李勤放下筷子,回复道:“祝贺你。”
“干什么呢?”对面坐着的赵客问:“吃个饭还挺忙啊。”
今天他下班早,难得和李勤一起出去用餐,她这样严格恪守用餐礼仪的人,向来是不看手机的。
“嗯,有点事。”她说着,一边打字回复。
赵客好奇心勾起来,“谁啊?不会又是秦钰戈吧。”
说到秦钰戈,李勤看赵客的表情古怪起来,欲言又止。
“?”赵客往后面椅子贴,“你那什么眼神?”
昨日吃完饭后,她和秦钰戈接着逛场地,路上秦钰戈犹犹豫豫,终于忍不住问:“勤勤,其实……你和赵客认识吧。”
李勤心一跳,心虚得有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纠结着要不要跟秦钰戈说实话,“钰戈,其实我和赵客……”
“其实你和赵客在那个社交软件认识,是不是。”她指着她,很确定道。
“是。”
“啪。”她激动地拍掌,兴奋道:“我就知道!他是不是就是给你发那些丑陋不堪照片的龌龊男之一。”
“……啊?”李勤呆住。
秦钰戈鄙夷地撇撇嘴,“难怪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眼睛往你那瞧,时不时跟你献殷勤,是不是怕你揭穿他才装腔作势补救一番!还说什么男人根植于性别身份的自得和傲慢,不过是被下半身支配的两脚动物。哼。冠冕堂皇,我才不信他一个男的能说出这种话。”
她说着说着,气得自己直拍大腿,“真没想到赵客竟然是那样的人,枉我给他律师费那么高,真是看走了眼!说起来……他是不是真的很小,才赶紧讨好你想让你瞒着照顾照顾他颜面。”
秦钰戈话锋一转,生气没几分钟,又激动地八卦起来,大拇指食指拉了个距离,眨眼拱拱她肩膀,“有……这么长吗?”
李勤:“……!”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她在这一瞬间承认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是有待加强,赵客要是知道他说的庞然大屌在秦钰戈这里变得如此可怜,一定毫不犹豫地告她侵犯自己的名誉权。
“钰戈,你误会了,其实……”
“误会什么,难不成他没给你发过那种照片,你不知道他多长?勤勤,你别替他掩饰了,要我说他这种衣冠禽兽你在网上遇见了就得趁早拉黑,不过是空有张脸,除此之外要啥没啥,哦,对,长得挺高,但也不跟那玩意等比例生长啊,有什么用。
李勤哽了哽,其实挺等比例的……
想到饭桌上赵客一个已婚男故意那样一番操作才让秦钰戈有所不齿,她抿唇咽下了解释,这个锅……他先背着吧。
“赵客。”想到这李勤质问他:“昨天饭桌上,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你为什么还要咄咄逼人?”
如果不是他总抓着她不放,也不会让小康都怀疑他心思不正。
赵客心虚,回过味来也觉莫名和羞愧,刚开始他见到李勤想打招呼,谁料这女人还跟他装不认识,笑话,从来都是别人巴巴要跟他攀扯关系,哪有自家老婆出门在外跟丈夫装不熟的。
他气不顺,没忍住就多嘴了几句。
只是……他向来乐于在女人面前装绅士,昨天那番举动,属实不是他的风格了。
赵客诚恳地跟她道歉,“李勤,我知道你不方便跟人说你结婚了,下次我绝对不会再这么做,你想隐婚我高度配合,没你的允许我谁也不会说。”
“哦。”李勤倒也没真生气,斜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回消息了。
“……”赵客本想要好好表现。
“你让秦钰戈等你吃完饭了再聊。”赵客给她夹菜,“饭都快凉了!”
“不是她。”
“啊?”赵客意外,还有谁能让李勤用餐期间回消息。
李勤抬头,手机放回桌面,“这人你见过,上次你相亲的时候。”
赵客回想几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惊愕道:“那不就是你那个相亲对象?!他、他怎么又跟你联系上了?”
“不是。”李勤笑了声,端起水杯喝了口,“是我主动勾的他。”
第38章 夏槐与歌(3)
38.
“你、勾、他?”赵客的表情邪门又古怪,一口气不上不下的,筷子拿在手里都不动了。
“嗯。”李勤表情淡淡的,“很奇怪吗?”
“你说呢!”赵客点点她,“你,一个已婚女人去勾前相亲对象,不奇怪吗?”
“是不是看起来很随便?”她笑了声,眉眼染着自嘲和鄙意,刘菡梅这么多年好像也没把她教好,依旧有她自己都要压不下去的邪念。
“说什么呢。”赵客不满她那点自厌,“我不早跟你说过了,真遇见精神契合的你、你可以接触。”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抓心挠肝的别扭,那天晚上的屁话到底还能不能收回,谁要开导自己的老婆跟别的男人暧昧啊!
“精神契合?”李勤表情玩味,“我原本以为……我和他是一类人。”
循规蹈矩,老实本分。
“和那种无趣的男人做同类有什么意思?李一一,你不瞎吧。”
李勤不置可否,没有理会对面男人的激动,在庞志业发出邀请问“你要不要来参加我的婚礼”时垂眸打字:“好。”
庞志业的婚礼定在八月中旬,期间发生最让李勤激动的事,是消失许久的关清怡终于和她联系上了。
电话那边风声猎猎,信号很差,关清怡的话含糊又仓促:“勤勤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九月初我一定就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李勤连忙问。
“埃及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我过两天就走了,你不用特意搜。”她说得很快,像是着急紧张的混乱中插空给她打了个电话,“真的真的别担心我,你好好的,我很快回去看你。”
“清怡……”
“嘟——”
那边已经挂断,虽然没获取多少信息,但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关清怡是个聪明果断的女人,她说没问题,这时候李勤也只能选择相信她。
另一边,秦钰戈辞职的消息在学院彻底传开,那几日不怎么活络的教研室群里每天上百条消息,从关心她为什么辞职到欢送祝贺前程似锦,刷屏的表情包里李勤只发过一条:“离职快乐。”
她那条消息很快被淹没,众人也不奇怪她的寡言,毕竟她和秦钰戈不熟。
而秦钰戈开武馆的场地,李勤陪她看了一星期终于定下,她大手一挥准备装修,另外也要开始找武馆师傅了。李勤这边装修进展就不太顺利,美缝翻车,最近正在重新返工。在这期间,赵客送了她一副新的眼镜,无边框银色眼镜腿,简单时尚的款式和她之前的风格天差地别,李勤想要拒绝,赵客强势塞给她,话锋一转问道:“你……和他还在联系吗?”
“谁?”李勤没明白。
“就,就那什么……”赵客漫不经心地抓了下他喷了胶的发型,“就那个木讷无趣的老实男呗。”
庞志业?
他老实吗?
当初田舒兰也是这么给她介绍他的,看来老实确实是男人不错的保护色。
李勤:“最近没有。”
“哦。”赵客好似松了口气,又扬眉不乐意道:“什么叫最近没有?”
李勤:“因为我最近很忙。”
原本枯燥重复的暑假变得忙碌而丰富,即便如此,庞志业结婚当天她还是打算
出席。结婚场地选在偏远郊区,说是他老婆喜欢草原婚礼。李勤没有交通工具,只能早点打车去。
下楼时,按时间该上班的赵客正慢悠悠坐在沙发边喝咖啡,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手里捧着本杂志,一副正享受着艺术熏陶的小资做派。
李勤意外:“你今天不上班?”
赵客懒洋洋朝她看过来,放下手边的咖啡,“哇哦,某人今天打扮得如此光鲜亮丽,是要去约会吗?”
李勤心虚地抓了下裙摆,她今天是刻意地打扮了一下,不太自然地问他:“……好看吗?”
赵客脸色有点黑,手上装点门面的杂志啪一声合上,瞧着眼前的李勤。
她穿了一身抹胸黑裙,极少见地露出了她光滑细腻的脖颈,锁骨漂亮,宽肩窄背,挺直的腰身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漂亮黑天鹅。以前的她也经常穿黑色,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死气沉沉,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正要进入墓穴。而现在她同样还是一身黑,但是那黑裙绸缎光滑,在她高挑姣好的身材衬托下,望向他的眼神透露出了一丝张扬野性和不易察觉的侵略性,如同暗夜丛林里的危险荆棘。
赵客从来没想过李勤身上会出现这样的气质,但是!竟然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咬了咬牙,半天也没说出违心的话,只哼了声,“马马虎虎……还,还不赖。”
“哦。”李勤松了口气,走到门边拿出一双细高跟。
“这么热的天去哪约会啊,他来接你吗?要不要我送你啊。”
李勤看了眼落地窗外,“今天阴天,赵客,借我用用你的雨伞吧。”
她之前的雨伞是买东西送的,还贴着些商标,和今天的穿搭很不匹配。
赵客起身走过来,在她身边转悠打量,“用呗,法律关系上咱俩还是夫妻,我还能不让你用吗?”
李勤:“你……是想跟我一起去?”
“笑话。”赵客抱臂靠着门套,骄矜又绅士的,“你俩见面带着我干嘛。”
“不、不是约会。”李勤抿唇,想到自己要去做什么,她有点不敢直视赵客。
“那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送送你吧,反正今天也没事。”勉为其难的话音落下,他就戴上了鞋柜边的手表,拿下衣架外套,眨眼间穿上了鞋。
李勤现在一门心思都是待会要做的事,心不在焉的,也没注意到赵客早就准备好所有东西的麻利,上了车后,她望着窗外浮着的乌云一直很安静。
赵客掠了她几眼,心思几个回合,车已经开到郊区。
在一个度假村前停下,赵客望着里面张灯结彩的红灯笼大喜字还有彩虹门,呐呐地看向她:“你、你俩在这约会?”
李勤目光黑洞洞地瞧着远处热闹,“说了不是约会。”
顿了下,她解释:“庞志业今天在这结婚。”
“什么?!他结婚了!不是,他要在这结婚你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赵客狐疑地打量她,表情阴晴不定,“你不会对他真有点什么……”
李勤冷飕飕眼神射过去,“他发了结婚请柬给我,我来送份子钱。”
“这种都没必要再联系的人你给他花……”
“……李老师?”庞志业愉快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赵客和李勤齐齐看过去,人逢喜事精神爽,总是穿着老气衬衫头发疏于打理的男人,今天也看起来精神抖擞的,旁边站着一位红着脸害羞和人说话的女孩,看样子就是和他聊了一个多月闪婚的新娘任珊。
他侧身和新娘说了声后大步走过来,惊艳的目光把李勤从上到下看了好几圈,“你……你以前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裙子。”
李勤官方地勾了勾嘴角,笑意未进眼底,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庞老师,新婚快乐。”
庞志业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女人面容美艳,风姿绰约,跟他记忆里灰扑扑但规矩本分的女人很不一样。
旁边,赵客见状冷哼了一声,男人回过神来高高的颧骨染上红意,不好意思地接过去,“你太客气了,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礼品。”
他的注意力又落到她身旁的男人,“这位是……”
赵客骄矜地笑了笑,施施然从西装口袋拿出一张晃眼的金色明信片,“融安律所的顶级离婚律师,有需要可以找我,看在你曾经是勤勤相亲对象的份上,我给你打九折。”
庞志业面色一僵,瞪着男人坏笑的脸,过去的回忆忽然来袭,“你、你是之前我们隔壁那个没素质的相亲男?!”
“这话我可就不同意了,无端端被人喊出来评头论足说就喜欢我的脸,临走还被泼了一身的水,我怎么就没素质了。”赵客无辜地看向李勤,“勤勤,我没素质吗?”
庞志业脸色铁青,“李老师我好心邀请你,你,你怎么带他来这里。”
“好心邀请?”李勤耐人寻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黑眸幽深地看他,“我只不过是点了个赞,你就热情邀请非让我来参加你的婚礼,难道不是想借机向我炫耀一番你自己好让我心生自卑?庞志业,说实话,你就是想借此鄙斥我这样的女人当初都敢不好好把握你,觉得现在我已经配不上你罢了。”
赵客闻言愣了下,看着李勤面无表情的脸,吊儿郎当的笑尽消。
“李、李老师,你怎么会这么想?”庞志业慌张道,那晒得黑红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一般,从错愕的青到强装镇定的白,抽下口袋巾大力擦额边的热汗,脸上五颜六色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圆场,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
李勤面色平静,周遭的热风似乎都离她很遥远,只目光沉沉看着身前眼神飘忽不定,底气不足的男人,一身黑的她第一次露出尖利锐气,冷冷道:“庞志业,你才是很随便!”
随便的追求,随便的跟人结婚,为此可能要一个女人对他的随便负责。
庞志业脸色瞬间僵硬,忽然就想起他们上次分开的场景。
饭店里,他满脑子都是李勤即将答应和她在一起的喜悦,这让他在滚烫夏日里心口咕嘟嘟开心地冒泡,没有比李勤更适合他的女人了,样貌还算不错,工作好,虽然整日打扮得老气横秋的,但这样本分的女人娶回家非常合适。
跟着,他就听见对面的女人说:“庞老师,你有处。女情结吗?”
庞志业关于婚后的所有美好畅想都戛然而止在这样一句问话里,他几乎不敢回视女人直直看来的目光,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庞志业太懂了!
一瞬间,一股无名火在心里冒出,他一直以为她是个保守自爱的女人,跟男性毫无接触,结果背地里竟然早早就跟男人上过床了,神圣光环啪地落到地面,只裹着泥沙灰土,脏兮兮。
他愤怒、心虚、冒汗,不敢看女人还等着他答案的脸,只是在起身离开时,忍无可忍又小心斥道:“随便!”
李勤浑身发冷,明明窗外的大太阳暴晒的悬铃木树叶蔫头耷脑,她却手指寒冷得端茶的手不停发抖。
刘菡梅耳提面命,哭得痛不欲生:“勤勤、勤勤,千万不要像妈妈一样,这辈子都被下贱这两个词毁了,我活该、我浪荡、我配不上你爸爸,我不该跟他在一起的,我,是我害死了你爸爸!”
那么多个李恒的忌日,刘菡梅跪在李恒的遗像前,痛彻心扉地哭嚎。矮小黑暗密不透风的小土屋里,她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地面,鲜血顺着脑门灌进眼睛渗入嘴里,头发凌乱,字字泣血,刘菡梅人不人鬼不鬼,自我折磨到绝望疯魔。
面黄瘦小的李勤瑟缩的站在门后,浑身发抖,没入灵魂的恐惧和害怕几乎将她吞噬,木门后的黑暗院子似有飘飘鬼影令人胆寒心惊 ,随时等着把快死的刘菡梅带走。
李勤怕死,她怕死亡比现在还恐怖。
她站在门后哭着低低哀求,小心翼翼,只害怕惊动了身后深渊里藏着的无数想要把她也吞掉的黑暗,她求她不要,她会听话,她一定会做个好女人,做个她想要她成为的那种人。
李勤咽下所有的血与泪,欲望和情感,压抑而克制的做着刘菡梅希冀的那类女人,然而,明朗天光下,有男人坐在她对面,两字“随便”,又轻松把她推入了比那无数个过往黑夜还折磨的暗影里去。
那天很热,李勤裹着自己走了很久的路才到家,后背全湿透了。
身后刘菡梅一直在哭,“勤勤,你完了你完了。”
“你要走上跟妈妈一样的路了……”
隔日,她站在刘菡梅的墓前,“你不要再哭了。”
“你被人骂随便多可耻你知道吗?!你怎么能随便跟男人上床,我血淋淋的例子摆在你这里,你还嫌不够吗?!”冰冷冷的墓碑前,刘菡梅好似站在她面前暴跳如雷,真是死不瞑目了。
李勤低头,身旁灰褐色的柏树在她头顶摇着阴冷的风。
“是,我做错了事。”
“我下贱。”
李勤低头承认错误,她只是一个会被欲望支配的低等动物,任刘菡梅怎么矫正也改不过来。又下山买玫瑰想要放在女人的坟前时,半路被一道黑影拦住。
也是那天,有个人对她说:“别跟我说男的处不处问题不大,女的不处就活该被人嫌弃。”
“我要。”
“要不要跟我结婚。”
……
“庞老师,我不觉得我很随便,恰恰相反,你才很随便!”李勤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再次严厉重复道。
这些话她以为她永远不会说,她不是个爱逞口舌之快的人,但不久前李春玲痛不欲生的哭嚎重重落在了她的心底,隐忍了一辈子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最后还在劝服自己,咽下这口气。
李勤也以为,她早已习惯了咽下所有的气。
“有句话我早该问你的,是我太想当然了。”她冷冰冰地看着他,“你是处男吗?”
“庞志业,你被人这样审视过吗?”
就因为他是男人,他是大众眼里的老实人,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挑剔她吗?那时候,她心虚、狼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先入为主地把他放在了一个干净的位置,但真的是这样吗?他看起来的诚恳、本分、踏实,就意味着他的私德不曾败坏吗?
“你!”庞志业赶紧左右看了看,脸色铁青,咬牙低斥:“李勤!你怎么能在公众场合说这种话?!”
“什么话?”她问。
李勤笑了声,曾经她和庞志业心照不宣,性。就该隐秘而小心,是个**且下流的话题,可秘而不谈带来的是什么?庞志业隐身自己的过往指责嫌弃她,轻松闪婚漂亮女人,他身边纯善无辜的女人知不知道他的想法。
相反,赵客肆无忌惮,把性当饭一样大谈特谈,张扬又无所顾忌,反而让所有的遮遮掩掩都变得更加可笑。
察觉到这边不对劲,任珊走了过来,关切地看着庞志业,“志业,怎么了?”
李勤朝她看去,这是个一眼便能看出单纯没心眼的好女人,默了默,黑冷的视线又落向庞志业,“庞老师,不要因为恶俗的观念否定一个人,好好对她。”
“良言三分暖,这才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赵客抱臂,挑了挑眉笑着看身边的女人,脸上那点骄傲简直明目张胆。
李勤并未察觉,说完颔首擦肩往结婚礼堂走,赵客冷厉的眼尾扫了下庞志业,跟上她的步伐。
“你去干什么?!”庞志业紧张,神情紧绷。
李勤笑了笑,又回归礼貌,“庞老师,我随了钱,不能进去吃席吗?”
说罢,两人扬长而去。
庞志业紧攥着拳,一口气在胸膛里撞来撞去,闷热的阴天他后背硬生生被汗液都浸湿了,结婚过程,他的视线总不敢又忍不住往李勤坐的方向看,忐忑不安,心烦意乱的只怕她又闹出事来。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报复心理,毕竟之前那么热的天,他鞍前马后追了她那么久,最后竟然给他来一句不是处,他对她寄予了那么多美好期待,她看起来那么保守本分的一个女人怎么能那么随便!
可是,怎么才一个多月她就完全变了!风情漂亮,身边还站着一个帅气优秀的男人,这让舞台上的他看起来像个笑话。
台下,赵客和李勤倒是沉稳安然地享受了顿美食,直到离开,赵客嘴边都挂着恣肆愉悦的笑。
而上车后,李勤撑着的那口气顿消,人一下子就软在了座位上。
“我、我能脱掉高跟鞋吗?”她的脚后跟疼,应该是磨破皮了,在庞志业面前为了撑气势她硬是忍了下来,也因此发现自己比他还高了一头。
“当然。”赵客目光纵容地看着她,“李勤,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李勤动作僵了下,看了他一眼飞快低头,她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参加庞志业的婚礼只是为了报复。
“我……是不是太记仇了?”刘菡梅要求她敬畏,逊顺。
下一秒,额头被狠狠弹了一下,李勤疼痛地瞪他,“赵客!”
赵客:“你再说蠢话,我真得再来三下。”
“你……”李勤看着他,忽然两人都笑了,四目相对,车厢里回荡着愉悦的声音,窗外蝉鸣阵阵,热夏滚烫而美好。
“一一,你远比我以为的要有勇气。今天,干得漂亮!”
清风拂过面颊,远处果园有桃子清甜的香气飘来,她脸上舒朗的笑却渐渐淡下来,“赵客,是因为你三姨……我好像有点理解她了。”
“嗯?什么意思。”
“她是生气,但是她更委屈,很委屈。”李勤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泛着情绪,那日客厅窗边,女人悲戚的哀嚎在站着的人心里凝成了一粒灰,她日日想要清扫掉,直至看透自己的心,“赵客,我也会觉得委屈……”
“他不能那么评价我。”
“再有教养的人,也会有仇必报。”
第39章 是喜欢吗(1)
39.
“可是……”
情绪逐渐平复的李勤,终于能从赵客今早的异样里察觉某些不对劲。
翘掉的班,悠闲咖啡的等待,奇怪又别有深意的询问。
她目露疑惑,“赵客,你不知道我想对庞志业做什么,为什么早上还那么想参与我俩的见面,你和他熟吗?”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
果然,她刚话音落地,赵客恣肆的笑瞬间僵住,“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跟那种人有交集!”
他一脸别让那种人来跟老子沾边的嫌弃。
“……那就是对我的事感兴趣?”李勤对自己得出的结论表示怀疑,可还是目不转睛地问:“是这样吗?”
“哈哈哈……”赵客干笑,心口发虚正想着怎么回应她的直接,飘忽的视线落到她放在地垫的脚上,那光。裸的脚后跟破皮红肿,看着就疼,连忙道:“你脚怎么样了?不行我帮你揉一揉。”
说话间俯身就靠了过去,挟着清冽强势的气息将她身体扭了半圈后背靠到窗边,抱着她的两条腿放到储物箱上,按住脚踝帮她揉捏起来。
“赵客!”这个动作已经是坐没坐样不成体统,更何况让他给按脚,男人的手指按在脚掌的触感清晰异常清晰,涌泉穴被指节顶着的触感让她仓促后退,“你、你别按了。”
“别动。”赵客啧了声,手指点点她脚心红肿,“一一,我赞同你报复他,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也得狠狠反击回去,但是!”
他抬头很严肃地说:“前提是不伤害到你自己。”
“也没有。”这样的擦伤对她来说实在无足轻重 。
“你就说你这没穿过几天高跟鞋的人,能不能这样。”
“其实还好……”有的时候上大课,撞上补课站一天脚也会疼,不过她都习惯了。
“还好是可以忍受,但不代表舒服,一一,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那就是不好。”赵客说这话的时候动作还没有停,侧脸低头捏脚的眉眼很认真,垂下的黑睫挡住了他眼底的神情,他不似刚才的严肃语气,却让李勤怔怔地失语了。
他每次揉捏,额前的碎发都在随身体晃动,像窗外的风、白玉兰的花、田野里生机勃勃的玉米,都在她眼前展现着美好的事物,美好到让她挺直僵硬的背部自然柔软。
舒服,怎么舒服,她太习惯疼痛的生活了。于她而言,舒服更像是麻痹自我的温床,这会让她有刺猬被剥离皮的抵触。
可是,窗外蝉鸣声让这个闷热午后愈发滚烫,在这个封闭安静的车厢里,感受着他手指随足心传过来的温度,李勤忽然不想反驳他了。
粉白的脚趾头抓了又松,忍了许久才慢吞吞觑着他往后又拉了拉。
“一一。”他像是叫住调皮的小朋友,“你够了啊。”
脚踝被他再次按住,好似拽出蜗牛的脑袋,非要让它看看这火热的夏、绿意旺盛的天地、饱满丰硕的人生。
李勤无奈,只得安静看他揉捏酸痛的脚背,呼吸也变得舒缓轻柔,就在她毫无防备时他忽然抬头看过来,幽深明亮的眸子直直闯入她的视线,挑眉笑了笑,“你在这等着。”
赵客飞快下车从后备箱取下准备好的鞋,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先给你贴个创可贴,待会你穿上袜子换上运动鞋,下车走路会舒服些。”
李勤惊讶,“带给我的?”
赵客左右看看,“这还有第二个人?”
李勤:“……你、你……”
她不知该问为什么还是你一直都这么细心吗,他已经拿出袜子伸向她脚边。
“我自己穿!”她飞快收回脚,夺了袜子快速给自己穿上。
赵客抿了抿指尖,乜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多大人了,我不穿,我就是放你脚边。”
“好好。”李勤慌乱穿鞋,只当他说的都对是自己误解了。
赵客懒洋洋哼了声,“两点多了,阴天更让人犯困,你睡会吧,我开车了。”
“好。”
经过上午那些事,李勤现在并没有什么睡意,但是密闭的车里她不知道和赵客聊些什么,也生怕他再做出点什么离谱的事,只能闭上眼装睡。
天空被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路边玉米地蒸腾着闷闷潮气,远处的树影在炎炎热浪里像在漂浮着,车厢里安静下来,赵客将音乐都关闭后车发动,一时间寂静的好似天地间只有她二人。
车开了一会,李勤在安逸环境里朦朦胧胧真要睡着时,车身忽然剧烈晃动,带着她也来回摇摆,跟着就是一声巨响,车头猛烈撞击的动静让她唰地睁开眼,
“艹!”赵客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额头有青筋突起,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看向旁边对上李勤惊慌眼神。
“怎么了?”她坐起来询问。
赵客抿唇:“……刚才马路上突然跑出来一个东西,黄鼠狼?也可能是猫?不知道没看清,刚才为了避开它方向盘打猛车冲下马路了。不过不用担心,人没事就行,我下去看看。”
嗒的安全带弹开,赵客下去后看见车头脸都黑了,掏出一支烟刚要递到嘴边,李勤跟过来,又塞回裤子口袋,李勤看到被撞的惨烈车头也沉默了。
车正行驶在一段田间马路上,两边有浇地的长渠,赵客的车好死不死就撞在了水泥浇灌的渠上,保险杠脱落,发动机盖扭曲翘起,左边车灯也完全损坏,虽然人没大事,但车一通修理下来维修费可能都得十多万,好在水渠足够结实,并没有被毁坏。
李勤深知他有多宝贝他这大奔,想了想说:“赵客,我可以帮你出修理费。”
赵客摆手,摇头往车头一倚,整个人透出一种淡淡死意,“我先给保险打个电话,外面晒死了,你上车吧。”
“你不去车上打?”现在日头还晒得狠。
“别管我,让我给我的大奔立标默哀三分钟。”他捡起被撞掉在土里的车标,心痛道。
李勤:“……好。”
过一会赵客上车,额前头发都汗湿了,向来讲究装腔的男人,大夏天穿着衬衫还要像模像样带着个外套,此时随手丢在后座,扣子大剌剌解开四个,敞着胸口一边扇风一边骂,绅士沉稳尽失,“保险公司那边得一个多小时才能过来,拖车的说咱这田间地头的太偏了,也得一两个小时,庞志业脑子进水了吗,他有病吧,结个婚来什么鸟不拉屎的偏远郊区。”
李勤眼神默默从他紧实胸肌前的汗珠移开:“……好像是草坪婚礼现在比较流行。”
“嗖。”赵客冷冷眼风扫过来,“你还替他说话。”
李勤:“庞志业脑子有水。”
“哼哼。”赵客露出算你还有点眼力见的得意表情,摸出口袋里的立标,又小心翼翼地拿湿纸巾擦拭起来,“想我每天开车小心翼翼,30块钱一小时的停车费花的从不手软必须把你放豪车旁边,没想到,今天竟然让你殒命在个渣男的婚礼后。”
“抱歉赵客,我不该喊你过来。”
“那你是不是该补偿我?”赵客立即问。
“嗯?”李勤对上他好整以暇的表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说了我可以给你出维修……”
“停,我一年交那么多保险费,就让他们吃干饭的?”
“那……”
“哝。”赵客的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果园,“好渴,你去里面摘两个苹果吃吧。”
这怎么可以,现在果园没人在,不问自取便是偷,她当即摇头,“不行。”
“奔奔。”赵客又看回手心的立标,“想当初为了买你,我呕心沥血,没日没夜加班,智斗对方律师,巧解我方客户,尽显我的聪明能干就为了把你从冰冷的车厂里……”
“嘭。”右边传来关门声,李勤已经下车。
赵客立刻收声,望着女人走向远处的背影,嘴角的笑逐渐收平,视线落在地垫的高跟鞋上,半晌下车跟去。
午后橙红太阳把土地晒得滚烫,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垂头耷脑,零星几朵矮小的野花摇曳,李勤穿过田野,还未走进果园,清甜的果香已经远远飘来,
这是片很大的果园,葡萄藤架连绵上百米搭出一片阴凉,粉桃、黄杏还有各种夏日水果,再往东走才是饱满新鲜的红苹果。
李勤站在果园边缘犹豫着,后面慢悠悠晃荡过来的脚步声在身边停下。
“怎么,不敢进去了?”他插着口袋,吊儿郎当又无辜可怜,“一一,你对我的同情就只有这么一点路吗?”
“赵客,你的演技好拙劣。”
“……?”
李勤漆黑的目光望着眼前的苹果林,苹果枝叶在头顶织成了一张疏密不均的绿网,将夏日午后的灼热光线切割成了斑驳光影,偶尔有清风吹过,光落在了掉着一些腐烂苹果的土地上。
“你是怕我一直坐在车上等救援会心生自责吗?”她偏头,说是问句但确定的眼神让他笑容顿住。有一瞬间,赵客感觉眼前站着的女人其实比谁都聪明、清醒、有锋芒。
“不,怎么会……”他揪了片苹果树叶,若无其事地刚要解释一大段,她“哦”了声径直离开。
赵客想抽烟的手又开始痒了,半晌摸出一颗薄荷糖,懒懒丢进了嘴里。
李勤在果园里逡巡了半天,迟迟没有下手。
“……赵客,我不知道哪个好吃,要不回去买点现成的,你想吃多少我买多少。”
“一一,我现在很渴。”
“……”李勤瞪他,半晌伸出手抬臂抓住了脑袋边挂着的一个苹果,其实这个苹果还通体绿色,但是她刚才只是走近,在混着枝叶清香的果味里闻到了水果的清香。
这个绿苹果或许不甜,但一定清爽可口,她递到赵客跟前。
他接过,“一个不够,再来点。”
李勤乜了他一眼,往前一边走一边看着又摘了几颗。
“那个那个!”赵客忽然提高嗓音,“你头顶往右往右,那个很红,看着就好吃。”
“太高,我够不着……啊……”下一秒,李勤被他抱住双腿整个人都举了起来,“这下可以吗?你快点的。”
李勤根本来不及拒绝以及去思考自己竟然跟一个男人在陌生果园里偷苹果和她还以那样的姿势被抱着,就被他催促得下意识配合去够。
“往左往左,你别动!”她说。
“我没动,是你在晃,你别身体动来动去的啊。”说着,他忽然拍了下她臀部,“你往外撅那么厉害干什么,沉死了!”
“赵客!”李勤咬牙,脸唰地红了,慌不择路中抓到那个苹果,按了下他脑袋飞快要跳下来,赵客动作没那么快,李勤直直要往后摔。
“李一一!”赵客反应迅速立刻去抓,长臂一伸把差点摔倒的人抱回了怀里,近在咫尺,灼热呼吸纠缠,他咬牙切齿,“偷个苹果你反应也太大了!”
那是偷苹果的事吗?李勤刚想反驳他偷换概念,忽然眼前闪过一个朦胧模糊的画面,昏暗闷热的夜晚,她和他也是这么近的距离,鼻翼边飘着淡淡的青葡萄味,赵客挺立五官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就好像是要吻上来……
李勤瞳孔猛缩,微微仰头,呆呆地看着他。
“一一?”
赵客看着跟前的女人,心口忽然窜过一阵热流,天台葡萄架下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女人潮红的脸,醉醺醺又漆黑的眼睛此时变得干净明亮。
她总是喜欢很认真地看着一个人,像投入又专注地在阅读一本书,但是被她看的人不是静止的文字,不会在长久的对视里依旧无动于衷。他的呼吸会乱,眼神会晃动,搂在纤细腰肢的手指会慢慢紧缩,呼吸会变得小心滚烫。
空气里飘着清甜的果香,清凉果树下她的呼吸真实而又温热,他像是河水里居无定所游着的金鱼,被她如潮水般的目光包裹时才得以活着。
他的喉咙发干,视线里女人微启的唇红软、艳丽,她的上下唇很饱满,但是少笑,总爱紧紧抿着唇,戒备又警觉,像一个小小的刺猬,让他总忍不住低头想要靠近。
近,再近,近到揉乱她的呼吸,近到让她放下对这个世界的敏锐和小心。
李勤忽然往后退,抽身拉开两人的距离,暧昧缱绻的怀抱瞬间涌入清冷空气。
“赵客,你是不是想吻我?”她目光如炬,话语直白、精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是问:“为什么?”
夏夜的记忆模糊而灼热,和身前的男人再次重合。
李勤又问:“你喜欢我吗?”
第40章 是喜欢吗(2)
40.
李恒是个传统的男人,一生只在刘菡梅这离经叛道了一回,平日里他沉迷治病救人,那张周正年轻的脸上只会为刘菡梅浮出笑意,他总一遍遍握着妻子发慌的手安抚,“菡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其他人的想法我根本不在乎。”
“可是,可是我耽误你了。”愧疚淹没了女人,“我就不应该跟你在一起,李恒,你是个人人夸赞的好医生,我、我只能给你抹黑。”
过往的她不羁任性,因跟混混们走得近在村子里的名声差到了谷底,甚至会有人在她走不远就低低偷骂浪。荡淫。妇。
“菡梅!”李恒轻叱她,高声让蹲在门边送饭抱着饭盒的小李勤也看了过来,“你不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泥石流里了,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说完,他轻轻亲了刘菡梅的眉心,“菡梅,我喜欢你,你的过去在我眼里一点不肮脏,我只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坚韧。”
“李恒……”刘菡梅捂嘴又要哭。
李恒轻轻拉开她的手在她唇上印下亲吻。
“勤勤还在这……”
“怕什么,我心里喜欢你才亲你。”李恒板正的脸其实也在发红害羞,“勤勤你先出去。”
“哦。”
五岁的小李勤蹲在诊所的门口,拿着木棍划拉着脚边的小蚂蚁,年少的阳光在她眉眼留下温柔光影又慢慢离开,多年后苹果树下的光阴凉而黯淡,在女人清冷的脸颊覆上薄薄阴翳。
她蹙着眉又问赵客:“你喜欢我?”
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到询问这样的问题会有的害羞、喜悦,拢着眉心,透着点古怪和疑惑,不解着他的行径。她的问题,和问他喜欢左手的苹果还是右手的苹果毫无区别。
赵客愣了下,慌了神的无措情绪在看见她眼底幽深的漆黑和奇怪时,像手中脱落远远飘飞的气球,在天空中嘭一声炸了,跟着空茫茫什么也不剩。
他下意识收回手彻底拉开两人距离,冷风窜进胸口,他抿了抿唇解释;“李勤,我刚才只是……”
“汪汪汪!”
一阵快跑脚步声夹杂着尖锐的狗吠传过来。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一个光膀子男人边叫边往这边跑,“大午休的跑进来偷东西缺不缺德!”
两人瞬间睁大眼,赵客拉住李勤的手就往果园外去,“快跑!”
“赵客……”李勤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着往外冲了,身后狗叫声越来越尖利,男人一边追一边骂,李勤瞳孔放大,心跳混乱蹦跳,身体几乎是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驱使着她跟着赵客奔跑,脑海里仍旧一片混乱,她是谁?她怎么了?她怎么就沦落到偷了5个苹果被人放狗追着跑了。
那些混乱的念头在奔跑中被震成碎渣,耳边只有她和赵客的剧烈呼吸一声声回荡在耳膜上,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有已经坠入悬崖后的彻底摆烂,所有的思绪全部清空,只是吹着风,穿过摇曳的叶子,踩过脚下土路的坑坑洼洼,忘却所有的往前跑着。
直到后脚跟红肿摩擦袜子的疼痛传来,“赵客、停、停……”
赵客瞥见她拧眉疼痛的表情立马站住,“脚又疼了?”
下一秒,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停在了两人跟前,围着转圈,舌头耷拉老长吐着热气,时不时颇有威慑力地朝两人吠几声。
赵客见状摸了摸鼻子,“你怕狗吗?”
李勤摇头,心虚地看着大肚子一颠一颠正要跑过来的老板,“我更怕他。”
“怕什么,没事。”赵客笑了,下一秒大黑狗朝他又是一声狗吠,男人默默往李勤身后挪了半步。
“你、你们俩……城里来的人,体、体力还整挺好啊。”啤酒肚,光膀子,脸黢黑的老板指着两人一边说一边按着膝盖喘气,“再跑我真让狗咬你俩了。”
李勤看向腿边半臂距离,朝她流哈喇子的大黑狗,局促地又看回老板:“老板,我们路过这里,只是口渴想要摘几个水果,这、这苹果我们能付钱。”
她摊开手发现自己手上什么也没了,回头看赵客手里,只抓着半个咬过已经氧化发黄的青苹果。
李勤:“……”
赵客也噎了下,“老板,你看看,我俩真是路过口渴就想摘个苹果吃,这也不值几个钱,说偷真算不上,平时你要是卖不完,扔也不止这个数了。”
“那你俩鬼鬼祟祟刚才都干什么呢?”
赵客瞥了眼李勤,赶紧站出来解释:“我俩刚才可什么都没干,就想摘个高点的苹果。”
“我看你俩穿得也人五人六的,怎么,城里小公园还不够你俩谈恋爱,跑我这果园里面寻刺激来了?”老板可不听他俩说那个,围着俩人打转,叨叨了好半天,最后说:“刚才扔的别当我没看到,偷了几个苹果啊?”
李勤何曾被人转着圈的教训,难堪羞恼让她表情更加紧绷,闻言立马道:“真的是5个,如果你觉得不对可以查,我们会照价赔偿。”
“赔偿那可不能按市场价,我果园外面挂有牌子,凡是进来偷的罚款200。”
“嘿老板……”赵客刚要反驳,李勤拽住他袖子,低
声道:“算了,就200吧赵客。”
赵客挑挑眉,“行,你说了算。”
五分钟后,李勤走出了那片茂密的果园,后边晃悠着跟上来的赵客手里还握着个氧化苹果,对上她目光,“你吃不吃,啃这半边还没动的吧,没事,我不嫌弃你。”
李勤摇头,魂还丢在后面似的脚步飘飘往车的方向走。
“往西走走吧。”赵客喊住她,“我刚问了老板,再往西走五六百米有条河,风景还算不错,保险拖车还没打电话,车里等着也闷,难得来趟乡下我们转一转?”
李勤其实也不想和赵客总待在封闭狭小的空间里,除了夫妻关系,她觉得两人之间并不算非常熟稔,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赵客常常会有突然的举动让她无法招架,闻言只想了下便很快朝他那边走过去了。
赵客瞧了她一眼,心底不自然地闷了下,又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领着她往那边去了。
远离果园往偏僻的田间小路走,两边都是一人多高快要成熟的玉米,一眼望不到尽头,安静午后只有两人静静的脚步声和空气里飘浮的玉米清香。
“你爱吃玉米吗?我给你摘两根?”
“赵客!”李勤立刻斥道:“不要再动了!”
她已经开始害怕今天两人可能因为偷盗罪回不去了。
赵客好笑地收回手,看着风声鹤唳的她哭笑不得解释:“我不白拿,钱夹在玉米秆上,我给人双倍。”
“那也不要。”李勤真怕他了,怎么有人能行为举动如此不受拘束,视线忍不住打量他玩世不恭的笑脸。
赵客被她直直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痒,咳了声,“不是吧李一一老师,就是摘两根玉米而已,这你也要训我啊。”
他抓了抓头发,挽着白袖子笑悠悠道:“还是单纯就是觉得我帅了想看看?”
李勤目光落在他头发间的一小片叶子上,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他转身先走。
“嗯?”赵客抓了抓头发,摸下碎叶脸立马黑了,一想到他刚才就顶着这么个东西跟老板谈判的,快步追上她,“李一一,这么大的叶子你怎么不早说!”
“没指甲盖大。”
“可是这已经对我出门在外的精致形象造成了严重损害,你要知道我的脸那可也是你的门面……”
男人一边走一边叽里咕噜说着,女人表情淡淡,偶尔敷衍两声。
身后玉米田浸润在午后燥热的夏光里,清风吹过细细穗子,叶子哗哗摇晃。
老板口中的河实际上也只是条小溪流,两边杨树高大挺拔,偶有几棵垂柳长长飘落在水里,清澈见底的水流洗涤着嫩叶。
赵客挽着袖子在河边蹲下,“洗个手,刚才摘得手黏糊糊的。”
李勤顿了下,俯身想要去洗,裙摆就要落在小石子上。
“我帮你提着,你洗吧。”
“不用……”她说着,赵客早已动作比她快一步的抓住,见状只得低下身子洗手,河水冰冰凉,身上的燥热和薄汗似乎都去了几分。
“李勤,我们改天一起去游泳吧。”身旁,赵客的视线落在清澈的水面上,话语里藏着女人没有发现的低沉。
“……我没去过游泳馆。”
她欣赏游泳运动员矫健的身姿,也静静看过沙滩边女人穿着比基尼身材曼妙闲庭信步从她跟前走过,那张脸上有着彰显自己美好的自信,但那是别人,也只能是别人。于她而言,裸露的腰腹、细长暴露的腿,耳边都会伴随着刘菡梅的指责和否认,羞耻和难堪会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一瞬间,似乎所有人审视,密密麻麻的打量都会落在她光。裸的皮肤上。
她能感受到有道枷锁困在她的脖颈间,让她呼吸困难,让她与周遭格格不入,可是无数个过往日夜,她都是那样过来的。
赵客并不意外地掠了她一眼,攥着裙摆在她身边蹲下,嘴边轻松的笑已经消失,随手捡了个小石头丢往远处打水漂。
“那就以后去,机会多着呢。”
“要不然……我们现在就游?我跟你说,我游泳技术真好着呢,游个三四千米都手到擒来。”
“不要。”
她刚说完,赵客真站起来就要脱上衣了。
李勤猛地一下站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赵客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她一声喊让赵客的动作戛然而止,看着女人紧张严肃的神情,赵客心里闪过一丝好笑,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能威胁他。
“喜欢,怎么,你想听这个啊?”他笑道。
李勤瞳孔一缩,呼吸顿住,立时松开手就要往后退,被赵客一把按住手拉近到了跟前,身体相碰,一个乱动鼻翼似乎都会擦过对方,又回到葡萄架苹果树下,近在咫尺的距离足以让两人呼吸纠缠,一瞬不瞬的对视可以清晰看尽对方黑眸里所有的情绪。
赵客握着女人的手腕,感受到还湿润的沾着清凉河水的手指在他手心慌张。
“什么意思?”李勤表情严肃。
夏日午后的清凉溪水似乎都流进了赵客心里,身后杨树叶不停摇晃,风瑟瑟卷起了冷意。
他的嘴角又挂起顽劣的笑,手指朝她脑门弹了下,“李一一,你真是大清来的啊,吻一下就是喜欢了?现在初中生都不玩这套了,你这话说出去只怕得被你学生笑话。”
“嗯?”李勤表情微缓。
“再说了,我刚才是看你身后头发落了叶子想去抓,怎么就是想吻你了。”
“那……”李勤发现自己搞错了后尴尬的瞬间脸红,也是,赵客怎么可能会喜欢她,他们是这个世界最两端站着的两种人,她羞恼挽尊:“那葡萄架下……”
“葡萄架葡萄架,葡萄架的记忆你有吗?”
李勤面红耳赤,她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零星一个模糊画面也许是她的臆想。她羞燥着,却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赵客好笑地松开她的手,“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再往前走走,该回去了。”
“嗯。”李勤放下心来,跟着他慢悠悠顺河往下游走。
赵客懒洋洋地拽了根狗尾巴草叼进嘴里,哼着走调的歌,眼里晦暗一闪而过。
身后风清树摇,谁也没说话,身后斜长的影子扫过田间地头的狗尾巴草、小黄花、杂草。
安静着,很美好。
结果没走多久赵客发现了一个鱼塘,左右看看,不远处有个小屋,但是人不在。
“这里面金鱼看着是真不错啊。”
看样子这是个观赏性池塘,老板是个雅致会享受的,红金鱼通身红似火焰,眼睛圆溜溜的,各个被养得圆润,游动的又很欢快灵活,鱼尾薄如蝉翼,纹路清晰可见。
“怎么样?我们捞两条金鱼回家养养?”赵客兴致勃勃问,“这次可说清楚,我是先放了钱再捞鱼。”
又要偷?!老板不在,就算在对方卖不卖还是另一回事。
李勤眼前一黑,忍无可忍地叉腰瞪向赵客:“绝对不可以!”
“不行就不行,你喊什么喊。”赵客好笑地挠挠耳朵,“一一,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吼着说话吧。”
“……”李勤还在气喘瞪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有青筋突起。
她这是因为什么?她自恃见惯风浪,受刘菡梅教养端庄稳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谁能想到在赵客这个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人面前彻底破防了。
“喂!你们干什么呢?”身后传来道熟悉浑厚的喊声,跟着又是汪汪犬吠声。
赵客:“……不是吧。”
李勤转头,果园老板已经擦着汗小跑过来了,黑狗又蹲在她脚边朝她流哈喇子。
“你俩怎么回事?刚偷完苹果又来捞我的鱼?!”
“老板,你这产业也太大了吧。”赵客无语地指着刚过来那片玉米地,“那片庄稼不会也是你种的吧。”
“那不然呢。”他挺了挺啤酒肚,“你现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已经都被我承包了。”
赵客:“……”
永远只恨自己钱挣得不够多又仇富的赵客瞪了他一眼,指指旁边鱼塘,“这里面金鱼卖吗?”
“不卖。”老板大手一挥,“这是我平时闲了逗着玩的。”
“就要两条。”赵客说。
“那也不卖。”
李勤:“赵客,我们回去花鸟市场看看吧。”
老板哼了哼,不以为意地笑:“花鸟市场养的跟我比可
差远了,我这金鱼个个可都养得漂漂亮亮的。”
“我出市场价的三倍买你两条。”
老板扬手往门口指,“行了,你俩走那出去吧。”
“五倍。”
“少废话,不跟你俩在这晒太阳,我喝水去了。”
“赵客……”李勤靠过来拉了拉他,没想到他这么喜欢金鱼,“我们一会回去就去买。”
“李勤,你看那条黑金鱼,像不像你。”顺着赵客手指的方向,李勤看见偌大的池塘里,一条孤独在侧边游弋的黑金鱼,周围的金鱼一群群欢快畅游,它偏静静一个摇着鱼尾穿梭过鱼群,回它的狭窄角落自在。
她怔住,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那条鱼,孤僻、安静、自由。按他手臂的指头动了动,李勤忽然真的有种冲动把那条鱼买下来。
“你再看那条,最漂亮,游在鱼群最前面那条,张扬不羁。”赵客抓了抓头发,抱臂自得说:“是不是颇有我几分姿色。”
“……可是真的很贵。”
赵客笑了,悠悠看回老板,“巧了,偏偏我也不差钱。”
十分钟后,李勤捧着个小鱼缸,目不转睛盯着里面游来游去的一黑一金两条鱼,又默默看回赵客:“这个鱼缸,在外面最多几十块钱。”
赵客耸肩:“我挣钱可不就是为了现在。”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买?”她问。
李勤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迹象,有某种危险的预感让她想要停止询问,又在视线落回那两条金鱼时忍不住。她好像越来越执着于答案了,对他张扬不羁、恣肆随心的行动产生难以解释的好奇。
漆黑的视线落在阳光穿过的小小玻璃鱼缸上,夏光在水面折射成了细碎光影,身后绿树丛的影子在水面朦胧漂浮,随着金鱼的游弋晃动,恍若把田间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摇成了她手心里的一点点汗液。
赵客笑了笑,身后远处蔚蓝天空的云朵洁白明透,一团团,柔软漂亮,而他落在鱼缸的视线深邃得意味深长。
“一一,我这个人天生反骨,偏喜欢两条截然相反的金鱼困在一处。”
李勤猛地抬头看他。
赵客八风不动,目露锋芒如森林野兽,“我就是要看看他们放在一起会有什么结果,是不是很有趣?”
李勤抓着鱼缸的手收紧,他好笑地拍了拍她肩膀,抬步迎着午后夏风往远处走了。
“好好养吧。”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