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筱雨仓皇抬头,眼眶微红,“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写那封信,我、我是想让您……”
寂静湖边,无措的哽咽声中,突兀的铃声响起。
李勤摸出手机,是一个陌生来电,怕耽误什么事情,她拍了拍黄筱雨,“没事。”
往左边走了点,先接起电话。
“你好?”她希望不是广告推销,打断了她等待已久的聊天。
“喂,是李勤吗?”
李勤血液轰地涌上头顶,冷风中怔住,不是因为对方的问题,而是那边中年男人说话时粗粝囫囵的乡音。
“我是下怡县河宏村第二大队的队长,你爸是李恒,我没打错吧?”
“是……”
“村里要迁坟,你得回来把你爸坟挪走。”
第66章 大雾飘茫(1)
66.
那边情绪激动、语速飞快,夹杂着地道的方言,听起来陌生又熟悉,李勤离家许多年,原以为自己早已听不懂。
“再联系不上你,李恒的坟都得当无主坟处理了。村里家家户户都迁了,我为了联系上你真是费了劲了。”
“明天,明天你必须回到村里。”
“可就剩你家,不能再拖了。”
好不容易暖热的手,握着手机在寒风中又变得冰凉,手指僵硬,直到生疼才挂了电话。
“李老师,出什么事了吗?”黄筱雨担心地问。
李勤摇头,脸色看上去远比她说话时还挂着笑糟糕,“家里有些事,我们改天再聊吧。”
“嗯嗯。”黄筱雨连连点头,陪她离开湖边,分别时忍不住又低低道:“李老师,我是希望你越来越好的……”
学生反过来这样叮嘱老师,李勤温柔接受,“谢谢。”
她快速离开了,黄筱雨目送她清冷高挑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回到办公室,李勤顾不上调整心情就赶紧看航班,发现明日恶劣天气预警,航班可能取消,只能查今天,下午4点多还有一趟,到下怡县还得坐大巴车,即便今天走,到家都折腾到十一二点。
来不及纠结,订了票去走请假手续,接着回家收拾行李,一边给赵客打电话。
早上离开时,他还坐在餐桌边交代:“一一,别忘了今晚的约会哦。”
愧疚无奈,她一遍遍拨打,赵客始终没有接听。
候机室里,那
头“嘟嘟嘟”的长音伴随她焦躁烦闷的心跳,落地窗外天阴沉沉的,乌云滚滚。心口压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她无法和赵客约会,还是她即将踏上一段未知旅程。
这次没有人再陪在她身边,一想到那间低矮阴黑的小土屋,情绪就仿佛坠落旋涡,无边无际,没有支点。
急诊室里,邵阳煦下来看热闹。
“你怎么又把自己整进医院了,赵客,你今年可比以前来得频繁啊。”他打趣道。
“你把话给我说完了,是我陪人进医院,不是我进医院。”
赵客胳膊肘搭着大衣,叉着腰没好气地看护士给他的当事人上药,头发扯得凌乱,妆全花了。
对面小三也没好到哪,左右脸各一巴掌,旁边还在哄她的男人脸就更好看了,脸上数不清的巴掌印,已经肿成了胖头鱼,说话都含糊,还在看心爱的女人脸色。
当事人更气,推开护士就冲了过去,赵客头疼,扒拉开看戏的邵阳煦去拦。
原本今日双方见面,计划着庭外和解,这么一闹是非开庭不可了,可怜赵客拦架拦得灰头土脸,手机还被当事人发疯朝那男的丢过去,摔报废了。
“赵客,你放心,等你帮我打赢离婚官司他净身出户后,我赔你20个刚上的苹果ProMax。”
“……”
把活菩萨送走,小康走过来:“老大,我送你回去?”
“不用,几点了现在?”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手表一早摘了放在办公室。
“不到六点,怎么,老大你有急事吗?”
“六点?”赵客拧眉,怕今日谈得不顺,他一早和李勤约七点在餐厅见,原计划着回家换衣服,现在只能直接去餐厅了,“你去给我买身衣服,再买个手机,一会送到LeCiel。”
“LeCiel?安城看夜景最美的那家顶楼餐厅?这家吃饭价格可是出了名的贵啊,赵客,你这是不是铁公鸡也有春天?”邵阳煦眉飞色舞地靠过来,一脸不怀好意地笑:“赵客你可以啊,借着自个生日是打算求婚?”
“我已婚谢谢。”赵客嫌弃地说:“你怎么还没走。”
他动作利落,穿上外套整理头发往外走。
邵阳煦笑着目送他,招手道:“啧啧,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我三十岁的大兄弟也是浪漫起来了,又是一个罗曼蒂克的美妙夜晚啊。”
赵客步伐更快了,修长的腿迈出了逃跑的速度。
小康偷瞥着老大发热的脸,心里闷笑,下一秒死亡凝视落在他身上。
“……”小康掉头就跑:“我现在就去买。”
赵客到达早已订好的LeCiel,得知李勤还没来先松了口气。
LeCiel在山边的一座高塔之上,四面环形玻璃,落座后整个安城的夜景映入眼帘。冬日天黑得早,不到七点就彻底拉下了夜幕,远处山顶寒气重,白霜覆盖着松枝,看上去像下了场初雪。
山上亮着绿幽幽的灯,热气哈在玻璃上,整个夜色都晕染出一片暖意,只可惜天边没有星星,明日应该不是个好天气。
“老、老大。”小康气喘吁吁出现,打断他的思绪,“东西都买来了。”
他看了眼对面空着的座位,没忍住问:“李小姐还没来吗?”
“不急,还早。”
把人打发走后,他去卫生间换了身衣服,舒适优雅又能突显帅气,他吹了声口哨,抓了抓头发,心想小康没白跟他,还是很懂他品味的。
回到位置,他迫不及待给新手机打开,换上手机卡,很快叮叮当一堆消息进来,看到李勤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他勾唇笑起来,给李勤回拨过去。
视线落在寂寞夜色中,冬日群山安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桌上的餐巾,随着电话那头冷漠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的心渐渐变得没着没落。
一位难求的LeCiel逐渐坐满了人,大厅中心的水晶灯下,有人走上台缓缓弹起了钢琴曲,浪漫优雅的环境里,他对面的空位格格不入。
跳回和李勤的聊天框,她在三点多给他发了消息。
“赵客,抱歉,我家里有事必须得赶回去,今晚不能赴约了。”
“你电话不知为什么打不通,出什么事了吗?看到消息请回复我。”
“我在家收拾行李了,你不要再往饭店去。”
四点前又是一条消息。
“我上飞机了。”
赵客拧眉,漆黑目光看了很久的屏幕,直到他捏了捏眉心,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电话铃一响,震得他又立马坐起,见到“风流鬼”三字,脸黑着挂掉,骚扰来电又改为发消息。
【邵阳煦】:怎么样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邵阳煦】:她有没有感动得眼泪汪汪,接受你的深情告白?
【邵阳煦】:[吃瓜][偷笑][期待]
……
赵客给手机静音,起身拿东西离开。
侍应生上前拦住,“先生你要走了吗?你预定的花和烟花还没……”
“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他转身,大步没入夜色。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卷起凛冽的空气,那冷意仿佛有形一般,无声地渗入闷压的胸膛。
回到家,房间漆黑空荡荡。
他走到二楼,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赵客,怕你没及时看消息,只能再给你留张纸条,如果你下午回来了,看到留言,就别再往饭店去了。突发急事赶回老家,不能如约去听你的恋爱往事,我有些遗憾。
回来,你再讲给我听。
小可,别生气。
——李一一。
赵客捏着纸条看了好几遍,片刻,寂寥落寞的走廊响起一道低低轻笑,无奈又宠溺,今日的忙乱和失落,好似都被她的温柔安抚。
带回来的蛋糕冻进冰箱,他不喜甜食,不知李勤回来还能否赶上品尝,毕竟她在,他才想起来过生日,借这个由头,让她的长夜和十二点都属于他。
还厚脸皮的想央求生日心愿,愿望只许一个,在她的生命里,赵客永远不做客人。
开着暖气的封闭面包车里挤了7个人,空气不流畅,一群人呼吸排放的二氧化碳,不知谁没吃完的手抓饼,还有邻座时不时的咳嗽,都让李勤脑袋昏沉,恶心哽在喉咙里。
今天没吃多少东西,肠胃空空,那股晕车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经历过今夜的折磨,以前从村里去县里上学,坐在乡镇公交车上时,各种味道混杂,中途还不能下车上厕所,常常连口水都不敢喝。后来在安城,出行方便,习惯了坐公交,开着窗户吹着清风,原以为晕车的恶心早已消弭。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更汹涌地发作了。
窗外群山连绵,面包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中,幽幽灯光刺透黑暗,远处山影模糊,下怡县落后贫穷,过了这么多年,总还有路坑坑洼洼,颠簸不平。
她下飞机时,回县里的最后一趟大巴已经没了,好不容易拼了辆黑车,她说着普通话跟开黑车的司机砍价,对方对她的要价显然比别人高,因为她站在窗边询价时,司机说完,有个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微扭了下脑袋。
司机问:“外地人?怎么去下怡县啊?哪个村的?不会是要嫁去那吧?”
“嗯……”李勤敷衍地应了,心里难免哂笑。
曾经,她做梦都想离开那个小土房,离开那个戕害了刘菡梅一生的地方,现在竟也被当作外地人了。
他扫了下她的穿着,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气质和这个灰扑扑城市格格不入,应了她的砍价后,上车还闲聊:“你可别被人骗了啊,下怡县可是国家级贫困县,各个村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呢。”
李勤没跟他闲聊,坐下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难受,快到县里时,她实在撑不住下车干呕,到达镇上时,脸色发白,神情糟糕。
面包车一溜烟离开 ,红色尾灯消失在黑冷夜色中,继续往村子里去。十一点多,她回去无处可住,只能在镇上待一夜,明早再赶回去。
安城的这个时间点,商业区还霓虹闪烁,热闹繁华,小镇的冬夜早已吞没了灯火与人声,偶尔狗吠响起,惊起几只流浪猫从漆黑胡同里跑出。
大街上北风咆哮,把李勤拉行李箱的手吹得没有知觉,厚厚的棉手套此时仿佛只是一层塑料膜,除了裹着她的手外,毫无作用。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在黑暗中剧烈摇晃,野猫发出凄惨叫声,黑暗中蛰伏的寂静挟着更汹涌的不安和危险,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镇,此时陌生得让她手脚麻木。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相对干净的旅馆,推开房门,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冻得脸疼,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了,她已经没力气再折腾。
放下行李先洗了个热水澡,没有干湿分离的狭窄浴室,水忽冷忽热,头顶一扇小窗户贴着磨砂膜,边缘磨损破烂,好在提供了隐私性,却没隔绝窗外如泣如诉的呜咽风声。
收拾完躺下,已经快一点,她累得胳膊都要抬不起来,困意连连。
赵客三个小时前给她发消息:一一,到家了吗?
五分钟前,又刚给她发了消息:安全到达后给我说一声。
她清醒了一些,“已经到了,你还没睡呢?”
消息秒回,“还早,我不困,怎么这么久,电话一直没接,是没电了?”
“嗯。”下飞机没多久,队长就又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絮叨连连,时间紧任务重,让她务必赶回来迁坟。
赵客又说:“今天手机摔坏了,没看到你下午的消息,你要在家待几天?我过去找你吧。”
“不用。”李勤心一跳,就怕他有这个心思,忙说:“最多三天就回去了,你别来回折腾,路途遥远,天气还不好。”
想到她寒酸破败的小土屋,心绪慌乱,劝了他很多。
赵客无奈,只得道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李勤眼皮沉得都快抬不起来。
“赵客,你看到门上贴的纸条了吗?没再去饭店吧。”她不放心地问。
“放心,看到了,没去。”他发了个拍拍的表情包,“别担心,快睡吧。”
“……都没听到你讲故事。”
发完这一句,手机掉落枕头,李勤好似一棍子被打昏进了梦里。
噩梦连连,第二天被窗外嘈杂声音吵醒,拉开窗帘,发现外面起了大雾,往100米外只看得到漫天大雾。
坐上回村的公交,车里人不多,都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说话,车开得极慢。
李勤像是坐在飘摇的小船上,距离家乡越近,那颗心摇荡的越厉害。
车不到村头她就提前下车,绕到另一个口回村。
冬日两边的小麦地落着浓霜,远处白雾飘绕,像走在梦境中,她迷离抽身,恍觉自己还在做一场大梦,否则,她怎么会又回到这里。
村子好像变了,盖了好多高楼房,路也比以前宽了,又好像没变,依旧很安静,仿若荒废,走了十多分钟看不见人,一切都是凋败、萧条的。
她没有先回小土屋,去找队长聊迁坟的事。
对方奇怪地看了她很久,“你……真是李恒家的?刘菡梅是你妈?”
李勤笑:“应该没有人会跑这么远来偷别人家的坟。”
对方吸着烟打量她。
“行吧,土地征收,咱村有幸也在名单上,肯定得积极配合,上面给了30天的时间,光找人想办法联系你家,都耽搁了好长时间。”
“谢谢队长了。”
他哼哼没说什么,毕竟知道李家还有人在,要是真按无主坟迁了,以后出什么问题他可承担不了。
“咱村的坟,按规定统一都迁到宁山,还有些家户自己有主意的,那就自行安排,你看你要怎么迁,要是迁宁山,还得去走手续,要是自己安排,手续倒简单些。”
李勤沉默。
李恒的坟迁去哪里……
来的路上她想了许久,直到现在也没答案。
“行了,你回去想想,这两天抓紧办了。”
“好,麻烦你了。”
队长不在意地摆摆手,又交代了一些事,李勤温和应着,沉稳礼貌。
他看着人走出院子,清冷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浓浓白雾中,叼着烟转身回屋,心底忍不住琢磨,这李恒家的小姑娘他以前见过,但怎么跟他模糊记忆里那个黑乎乎,阴郁冷漠的怪丫头一点都不像了。
迁坟涉及到经济补偿,要走的手续很多,李勤没有交通工具,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最后一个单位快下班,才勉强把流程走完。
她晕晕乎乎的坐着加钱打到的出租车又回去,大雾比清早更浓了,天气阴冷,村子陷在森冷雾气中,她孑然独行在雾茫茫的土路上,两边的小麦地里坟头随处可见,她好似穿行在死亡之中,却更怯懦回那间小屋。
直到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落下,靛蓝夜色晕染大地,借着手电筒的光,她站在了土屋前。
曾经觉得大到可以跑五分钟才被刘菡梅拽住抽打的小院,此时望过去,不过几步路可走完,荒芜杂草蔓延,东边土墙倒了一大半,房顶都长满了半腿高的野草,
她站在曾经最恐惧的回忆里,寻找着回忆里的蛛丝马迹,却清晰目睹了小屋的变化。
蜘蛛网密密麻麻地虬结在木门上,铁锁已被岁月啃噬得锈迹斑斑。她站在阒寂的黑暗里,冻得通红的手指推门,僵硬门轴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漫长而凄厉的哀鸣,像是要彻底撕裂一道伤疤,刺耳尖锐的划破夜的沉寂。
大雾朦胧,整个漆黑破败的世界只剩她一人。
她好像回来,又可能从未离开。
杂草吞没她的脚踝,脚趾冰冷的蜷缩在鞋子里,身前黑暗的小土屋只是寂静的立在那里,却让她恐惧到垂在裤边的手指颤抖,寒冷的呼吸被摄住,无数回忆涌入脑海,独自谛听着她那愈发沉重的呼吸。
雾气四起,笼着她似乎要破碎的灵魂。
身后一缕幽黄车灯突兀地穿过歪斜木门,照亮了杂草摇晃的院子,柔软的光轻轻落在李勤单薄的背影。
她错愕转身。
半扇推开的木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大奔车门打开,一双黑色皮鞋踩在土路。
赵客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大衣,修长挺拔地站在随寒风凄厉摆动的木门外,仿若一棵沉默而温柔的大树,漆黑目光静静看她,沉淀着一种深邃绵长的温柔。
白雾茫茫的世界小到只有他们,穿过晦暗,四目相对。
“赵客……”
李勤冷得发白的脸挤出干巴巴的笑容,手指被锋利杂草划过。
“我好像……”
“一直在等着你来。”
第67章 大雾飘茫(2)
67.
寡独的冬夜,李勤静默地站在荒芜的草丛中,幕着靛蓝夜色的白雾湿润冰冷地落在脸上,潮湿压不下心里蓬勃燃烧的火苗。
她看着不知走了多久的路站到她身前的赵客,轻轻拉起她冻得发红的手。
幽黄灯影将他的身形拉得纤长挺拔,挡风拦雾,无奈地看她:“手套也没时间戴?”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双厚厚的棉手套,垂睫认真帮她戴。
“……嫌做事麻烦就给摘了。”冰凉的手指碰上柔软绵密的软毛,僵硬的指尖才觉出生疼的滋味。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的黑长睫毛,挡住长途跋涉的疲倦劳累。
“一一,不用一直等我。”
她的心口烫了下,“什么?”
赵客抬头,握住她的双手,“想起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正在来找你的路上,以后,都会是这样。”
他黑漆漆目光直直看进她心底,潮湿沉寂的大雾中,她的心口像是划起了一根小火柴,在白雾蒙蒙中发出微弱光茫,风拂草摇,那一点莹莹火光却没有熄灭。
她慌乱地躲开他视线,收回手,棉厚手套打在草叶上,“你怎么找来的?”
赵客勾唇笑,从她身边走过,环视着寂寥小院,只当没看到她偷偷松口气吐出的白雾,得意道:“你忘了,我的记忆力可算得上过目不忘,领结婚证前,我看过你的户口本。”
可她的户口本只写到村子,扭头紧张看他:“你……”
“打听啊,幸好我知道丈母娘的名字。”他好似知道她要问什么,笑了笑,“还不算麻烦。”
“你问我家……他们是什么反应?”
“他们?谁?”赵客叹气转身到她身前,“一一,你还那么在乎别人看法吗?”
她可以不在乎,但赵客……总是有点不一样。
“我一说,他们上上下下打量我,眼里都写满了,这不会是刘菡梅的女婿吧,还问我了,羡慕得不行。”他嘚瑟起来,“这下知道我来多能给你撑场面了吧。”
李勤知他是逗她开心,也笑起来,“我是想过让你陪我一起回来的,谁让你电话打不通。”
“是吗?”赵客狐疑地看她,“那看来是我的损失了。”
他抱怨了一通他那动不动就为爱情发疯,不要钱只想着说理的客户,又口若悬河地把那对狗男女也臭骂了许久,比手画脚,萧条死寂的院子竟也因为他一个人热闹起来。
李勤轻笑地看他表演,最后委屈又可怜地说:“幸好让我赶来了。”
“什么时候出发的?”下怡县距离安城600多公里,更不用说还赶上了大雾天气,只怕高速都开不了。
他眨眨眼,拉她往外走,“开一天车真是累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他顾左右而言他,李勤眼皮一跳,“不会是昨晚就出发的吧?”
今日大雾寸步难行,从早上十点出发现在根本到不了。
赵客转头看她,门轴在风中发出凄厉惨叫,李勤已无心察觉凄凉。
“……挂了电话后。”
“赵客!”她瞪大眼,不敢想她昨晚沉沉昏睡时,他行驶在茫茫漆黑中来找她。
赵客不自然地摸摸鼻子,把人推上后座,自己也坐上关门,“挂了电话其实还睡了两三分钟,躺着实在睡不着,还不如当即出发,天气预报安城有大雨,我不走就更不好走了。”
开4个小时他就休息会,本来就耽搁时间,没想到一路往下怡县开,雾气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100米,他基本上是龟速行驶,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到。
李勤瞪着他,心口鼓胀胀,鼻头酸的不知说什么。
“好了。”赵客心口发软地拍了拍她脑袋,温柔道:“真没事,嗯?别想了。”
“别说话,你快躺下睡会儿。”
车中开了暖气,但远没有昨日黑面包车里氤氲不散的令人作呕的各种味道,他很少用车载香薰,车里总干干净净的,偶尔落下窗户时,有夏夜、清风、枯叶等大自然的味道,现在隔绝了浓稠白雾,干燥温暖,非常舒适。
“我再开车去找个旅馆……”
“距离这儿的镇子还有6公里。”听起来距离不远,但村里是坑洼土路,出去后庄稼地的小路窄得碰见对向来车都得往麦地里挪挪,更何况现在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可能都不到50,这种极端天气,根本不适合再开车。
“我去前边,你躺下先睡会儿,雾散一些了我们再出发。”说着她去开门,冷风吹进的瞬间,腰后伸出手臂啪的关上了门,跟着手腕一转,勾着她的腰把人扯到了跟前,灼热凛冽的呼吸近在咫尺,暧昧黏稠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李勤瞳孔一缩,还戴着手套的手无措地按在他肩膀。
赵客嘴角牵起,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时微微弯的像个狡黠狐狸,眸光在睫毛掩映下静静看她,有种漫不经心却又直抵人心的专注。
“别去前面,我想你就在这里睡。”
她喉咙发干,脸上温度不是那种从冰冷室外回到屋内的温热,一瞬间升温,狭窄的后座光线差,幸好挡住了她开始绯红的脸,“有、有点挤。”
他挑眉,“又不是真的要睡觉,靠着休息会儿。”
不知为何,暗夜昏昏,她却觉得落在脸上的目光极有穿透力,嗫嚅着躲开炙热视线,“好,好,你先把手松开。”
“Oops。”他好似才发现,自然松开紧紧环着她腰的胳膊,让人脱离紧贴的身体,随后拉下她的手摘了手套,十指相扣碰了碰,又很快松开,“不错,热得还挺快。”
他的话耐人寻味,李勤只能回他:“别说话,快睡。”
“嗯,好。”
他乖巧应,关了远光灯,车瞬间陷入漆黑之中。
透过窗户往外看,广袤的漆黑中只有近前的浓稠白雾,真实世界好似只有她身下的方寸之地和身旁的人。
“偷看我是也喜欢上我了?”赵客闭着眼,懒洋洋靠着椅背打趣道。
李勤嗖地移开视线闭上眼。
车里响起一声闷笑,李勤的耳朵就更热了。
安静温热的后排车座中,李勤听着身旁人清浅呼吸,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隐约感觉到身上披上了一层柔软暖和的大衣,还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她手指下意识捏住,朦胧间暖烘烘的睡得更香了。
再睁眼,身下摇摇晃晃,目光穿过昏黑呆呆地望着车顶。
她好像躺在一艘逃亡的小船上,起伏涌动的海水推着她向更远的地方去,远离死亡、爱情、选择。
她坐起来,大衣掉落到腰间,车还行驶在茫茫黑暗中。
“几点了?”出口才发现声音喑哑,染着还未睡醒的懒怠倦意。
“四点多。”赵客下巴点了下扶手箱前的保温杯,“先喝点水润润嗓,我看导航显示,还有半小时就能到镇上。”
雾依旧很大,幽黄车灯的光线被白雾吞没,这辆车龟速行进在漆黑无垠的大地上,视线只看得到窗外一米左右的小麦地,覆着浓浓白霜,压得麦叶匍匐地面。
“谷贱伤农,今年的天气好恶劣。”李勤从后排跳过来,捧着热水喝了口,看着窗外小麦发呆。
“种过地吗?”他看了眼她。
“嗯,李恒死后,家里还剩有一亩多地。小时候,我最讨厌浇地,村里水渠修得不好,浇地都需要从自己家里拉水去地里,刘菡梅瘦小孱弱,水桶扛在她肩头,能压得她一星期都直不起腰。”她低头看着飘着白气的热水,“她从不让我抬,说怕把我累成驼背,以后找不到好婆家。”
赵客手指紧了紧,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是笑笑,好像只是随口提起,转身把热水喂到他嘴边,他就着喝了口,车开得比走路稍快点,这天气路上估计也没多少人,倒是不用担心意外事故。
拧上杯盖,车里又寂静下来。
李勤看着远处无尽的白雾,问他:“赵客,我该把李恒的坟迁到哪里?”
她竟没有一点答案。
“刘菡梅说她不配葬在李恒旁边,她害惨了那个男人,她要罚自己永远都孤零零的。知道自己身患胃癌后,她求了我很多次,让我绝对要答应她,不能把她埋在李恒旁边。”
“你照做了。”
“嗯……”她茫然地望着窗外,雾浓得像是扯不断的棉絮,她好似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蚕茧之中,“我不知道做的对不对。她喜欢李恒喜欢的那么疯魔、痛苦,我想她解脱。”
可是现在,新的选择摆在面前,李恒想葬在哪里?
他想念妈妈吗?
妈妈真的想孤零零吗?
她要把他们埋葬在一起吗?
曾经,刘菡梅做了所有决定,现在,这个决定摆在她手里。
“赵客,如果是你……”
“我要葬在你身边。”他毫不犹豫道,干脆认真的声音重重落在她耳边,砸得李勤几乎头晕目眩,摇摇晃晃的车在此时颠簸起海面巨大风浪。
他转头,一字一句,再次强调:“李勤,你不喜欢我,我就追你一辈子,你哪天喜欢上我了,我们就快快乐乐的一
直做夫妻,直到死亡来临,交代孩子,把我葬在你身边。”
“哦,对了,你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随便交代其他什么人的,一句话,我得告诉他。”
“我死了,葬了,都得在你身边。就像现在这样,我的手想碰就碰得到你,到时候,骨头想碰,也能碰到你。”他轻笑:“你可看过的,火化了也会有大块大块骨头。”
李勤彻底失语,她原本是想问要是让他来选择会怎么做,却在他吊儿郎当又莫名认真的玩笑中回:“我们是在两个骨灰盒里。”
骨头可挨不到。
他挑眉,坏笑说:“那要不咱俩放一个骨灰盒里?到时候买个ProMax版的?”
李勤怔怔,心脏好像破开了一个洞,剧烈跳动间似乎有什么要蹦进去,破釜沉舟的,沾血黏肉的都要挖出什么真心来。
“你真的……要跟我葬一起?”
赵客顽劣的笑尽收,漆黑眼睛从未如此严肃认真。
“是。”
“李勤,我非常确定,世界再大再小,我只想在你身边。”
第68章 大雾飘茫(3)
68.
车顶幽黄小灯清清楚楚地照亮了赵客眸里的认真,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砸在李勤心口,足以乱了她的呼吸和心绪。
她几乎是慌乱的转移话题,挤出笑容:“这算是给我提供一个思路吗?”
“当然不。”没想到赵客否认得很快,“一一,迁坟该怎么选不用参考我的想法,更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人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你的父母。”
“不必纠结自己做的判断正确与否,你做好选择,那就是唯一正解。”他对她笑了笑,“因为你才是他们的孩子,旁人的话,评判再多那也是外人。至于你的父母……我相信你的决定,会是他们想要的。”
车辆缓慢行驶在茫茫白雾中,灯光照亮田间小路,撕破黎明前的黑夜,提前带来一缕亮光。
终于到达小镇,两人住在李勤昨夜的那家旅馆,没再另开房间,躺回大床很快睡着。
休息四个小时后,八点多两人吃完早餐,路上雾气终于小了些。
“赵客,我们去趟宁山吧。”
他笑道:“好。”
下怡县距离宁山有48公里,山路崎岖难行,两人直到中午才到达宁山,下车后再走一段路,到达了村公墓。
中午太阳出来,山顶刮着猎猎西北风,吹散了白雾,放眼望去视野倒还算开阔,只不过是一排排黑色墓碑无声矗立在苍茫大山里。
宁山上的集体公墓,不仅包含河宏村,可以说下怡县上百个村庄去世的人都埋葬在这里,在万木萧疏的山野间,挺立的松树还保持着绿色立在坟头。有些坟一看就是新坟,鲜艳的纸花圈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那窸窣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寂。
空气中还飘着焚烧纸钱的味道,有些墓前还放着新鲜水果,可能早晨刚来祭拜过。
这就是要埋葬李恒的地方吗?
她又想到刘菡梅的墓碑,墓园每天都有人打理,花草也都有人专门修剪,相比宁山的野生感,可能更加精致体面。
不过……她可笑地想,死去的人还会在乎那份体面吗?
赵客走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圈的坟地。
回到车里,两人都有些安静。
她朝他笑笑,“饿不饿,回去吃饭吧。”
“嗯。”他没问她是否有答案,发动汽车驶离了静默的大山,他相信李勤是个坚韧的女人,不需要他的安慰,他能做的,只是陪伴在她身边。
李勤没来过宁山,回去依旧是按照导航给的线路,车快要开到河宏村的村头路口,她说:“我们走村后的口回去吧。”
赵客利落调转方向,绕更远的路回去,刚开进村里,就看到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在墙根晒太阳,裹着厚棉袄,拢着火堆,说着地道方言。
李勤望着窗外,视线忽然一顿,“赵客,停车。”
车应声停下,赵客偏头看她,紧抿着唇,视线死死盯着不远处墙根坐着的一个老妇人。
冬日中午的太阳光相对柔软,明媚的光落在老人身上,她双手插在袖口里面,耷拉着眼皮,微低着脑袋,像是在睡觉,又可能只是在发呆。
“认识的人吗?”
“……算是我奶奶?”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毕竟高英从未接纳她和刘菡梅。
赵客眉心微动,“要下去看看吗?”
李勤沉默了好几秒,就在他以为她要拒绝时,手按上了门把,“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赵客看她步伐踌躇,慢慢停在那人跟前。
高大身影挡住头顶的光,老人缓慢抬头看向来人,是个陌生年轻的小姑娘。
她真是老了,曾经这么熟悉的村子,一代一代的同龄人死去,路上碰见的渐都成了新面孔。
赵客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见交谈过后,李勤也坐在了那块大石头上,同那老人一起晒太阳,只是她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说实话,李勤也很意外,她竟然还能认出来高英,毕竟在她的回忆里,李恒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过年的时候刘菡梅总是带着她来这里,被尖锐辱骂一番后,和李恒垂头丧气离开,每年都免不了哭一场。
李恒心疼得抱着她安慰,“不急,妈是不了解你,村里头的胡言乱语过去后,她会想通的。”
刘菡梅抹着眼泪又忏悔:“都是我的错,小恒,我的名声要是不那么差就好了。”
李恒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好医生,谁见了都会尊敬地喊一声“李医生”,刘菡梅比他大5个月,只有她会亲近地喊小恒。
李恒怜爱得不行,好一阵安抚,直到妻子喜笑颜开,他才松口气。
可是李勤知道,他一离开家,刘菡梅就又会哭,蹲在灶火前哭,大过年贴春联也哭,别人家走街串巷瞧亲戚,家里只能安静过年时也哭。
她躲着李恒,好似要把自己的后悔、痛苦、自卑都变成眼泪哭出去。
那个时候,李勤只能站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她。
她还不知道,刘菡梅为什么总是骂自己。
“勤勤,你千万不要像你妈妈,名声不好,把你爸爸害得不能回家。”她抱着她,温热的眼泪都蹭在了李勤的胳膊上,不及母亲腰高的人,支撑着蹲在地上哭的人。
“什么是名声不好?”
她问完,刘菡梅捂着嘴满脸痛苦,很快又哭起来。
后来慢慢的,李勤自己也就知道了,因为妈妈拉着她走在村子里,总会有人在背后指着她们议论,“我真是想不通,唉,你说李医生这么好的人,还真跟这骚狐狸过上日子了。”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当初李医生非要跟她结婚,气得他妈大病了好几场,说要跟他断绝母子关系,结果还真说到做到,这都四五年过去了,李家硬是没让她进过门。”
“要我我也得断,这么丢人的媳妇娶回家,耽误其他儿子都不好说媳妇。”
“这河宏村附近的,谁不知道刘菡梅十七八岁就跟着小混混胡闹,都不知道跟几个男人睡过了,你说,她生的这女儿是李恒的吗?我远远看,跟李恒不大像呢。”
“肯定不是,要是李恒的种,李家人就真能这么硬心肠的不认?”
“那谁知道,又不是个男孩。”
李勤靠着身后的红砖墙,看着头顶的朦胧太阳,直视阳光让她的眼眶发酸,微微湿润,抬手想要去挡,旁边的高英一直看她。
“小姑娘,你的眉眼我看着好熟悉,像,像我早早死了的三儿子。”
“是吗?”李勤冷白的面容挤出笑意,“我妈说我越长越像我爸,她每次看,都心如刀割。”
“你有九个孩子,还能记得你三儿子长什么样吗?”
高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那张脸上长满了老年斑,额
头松弛的皱纹让她看上去分外孱弱,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年事已高,心思却还没那么糊涂。
“诶,你是谁家的?你怎么知道我有9个孩子?”
“我就是这个村的,以前见过你很多次,不过你可能忘了。”
高英耷拉的眼皮将眼睛挡了一半,像是蒙了层经年不拭的旧玻璃,浑浊、氤氲,失了焦距,好似年轻时的心劲全都泻了,无力地看她一会,迟缓点点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我好多都叫不上名字,你爸叫什么,或者你爷爷那辈,我肯定知道。”
李勤没有回答,只问:“你怎么不去跟那边的人一起晒太阳?”
“哼。”她冷呵了一声,“孩子不孝,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老宅住,吃饭都没人管,我去那边凑热闹不够丢人让他们笑话的。”
李勤难得的,从她骄傲硬气的语调里找出与模糊记忆吻合的片段。
那是李恒刚死的第三天,刘菡梅不得不认清自己丈夫已死的事实,万念俱灰地把村里说快要放臭的男人领回家。
平车拉了一路,起了厚茧的手紧紧驮着她的男人,瘦弱、矮小的身体把男人一点点背放到小屋里,顾不上那日离家,说杜鹃花已开,要给她采摘一大捆放在家给她看的男人现在正横躺在家里地上的痛苦绝望,联系完殡仪馆,她拽着不发一言的女儿去婆家。
在周围一圈看戏的目光里,她跪在大门口,“妈,小恒去世了,我求你回去看看他,你是他最惦记的家人,在下葬前,他一定还想再看你一眼。”
她的额头重重砸在土路上,突出的小石子很快磕烂她的额头,她按着旁边的女儿,一起朝着大门磕头,痛苦哀求。
许久后,那扇紧锁大门打开,高英端着一盆水狠狠泼向跪着的俩人,看她们狼狈浇湿,心里没有一丝痛快,盆摔落地上,愤恨让她手忍不住颤抖。
“滚!都给我滚!都是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害死的我儿子!”听闻她最喜欢的三儿子去世,高英在家中痛不欲生,短短三日就生出了很多白发,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火,让她恨不得杀了眼前的女人。
“刘菡梅!我儿子好心帮你,把你从泥石流中救出来,你这不三不四的女人却缠上他,痴心妄想,毁了他一辈子!”高英双手死死抠着胸口,仿佛要把那颗痛到痉挛的心掏出来,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汹涌地往外冒,混着嘶哑的、不成调的喘息,整个人都痛苦愤怒到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滚!你给我滚!带着你这个野孩子滚!我不会去看他!我只当这辈子没他这个儿子!”
“妈、妈,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去看看小恒,是谁害他的我一定会找出来的。”刘菡梅急急跪到高英身边,拽着她的脚哀求,被高英嫌恶地踹了一脚,脑袋重重砸到旁边的门框。
天旋地转,一阵恶心呕吐上涌,刘菡梅仓皇抱回去,抓着她的裤腿忏悔。
“妈……”李勤哭着靠过去,泪流满面地仰头看着那个愤怒、痛苦的老人,低低哭泣道:“奶奶……”
高英眼尾轻垂,厌恶地扫了她一眼。
“别叫我奶奶。”
后来又说了什么,李勤的记忆已经模糊,她只记得那天她和刘菡梅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刘菡梅晕倒,那个冷酷的奶奶都没有踏进过她家的小土屋。
此时,记忆中那样冷傲、高不可攀的女人,已经变得孱弱、年迈,需要依仗人了,但脾气依旧冷硬、尖锐。
李勤轻道:“不管你有多难照顾,你的三儿子绝对不会放着你不管。”
李恒性子温和,心肠极软,找不出一点和高英相像的地方,但李勤知道,他很爱这个辛苦把他们拉扯大的母亲,父亲不领事,天天不着家,他和母亲感情很深,也正是如此,刘菡梅才会一次次被讥讽,受冷遇,仍要年年去拜访。
高英怔了下,浑噩的目光好似拨出一丝清明,沉默落在她身上。
“哼。”她自嘲冷笑,不置可否。
“……你的三儿子是怎么死的?”李勤问。
“被一个贱女人害死的。”她毫不犹豫回答,目光犀利,寒冷的风似乎都裹挟在她的眼睛里,哪还有刚才晒太阳时的衰老颓势。
“……那女人做了什么?”
“我三儿子可是镇上有名的好医生,那个女人小小年纪就跟着一群混混胡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附近村子里都知道,要不是她,我儿子也不会在出去给人看病时,被她的奸夫推进河里淹死。”
“是吗?”李勤哂笑。
为什么没有证据的事,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能言之凿凿说得如此确定。
李勤想反驳,她想说刘菡梅为了找到杀害李恒的凶手,吃尽了苦头,丈夫刚刚下葬,她便日日去缠着村子里那些恶霸流氓,追问是谁害死了她男人,村里风言风语甚嚣尘上,她不管不顾,被那些流氓打,被恶霸欺负,常常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躺到小院里,绝望地看着头顶的天空,哭都哭不出来。
“妈妈……”李勤缩在墙根,看着鼻青脸肿,衣服撕烂,浑身伤痕的女人不敢过去,她只在她极缓慢起伏的胸膛确定,她还活着。
李恒猝然离世,刘菡梅陷入疯魔、癫狂,满脑子就是找到杀人凶手,李勤一个人孤孤单单待在家里,她不敢去学校,那些人会骂她妈妈,她不敢出门,总是有人老远站在她身边笑,勤勤,你亲爸可能过两天就来认你了,你妈又去跟那些人胡混了。
再次看到刘菡梅头发凌乱,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家时,她哭着上前抱住她:“妈妈,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找了。”
她不懂,为什么警察叔叔都说爸爸是那日身体抱恙,失足掉进河里呛死的,村子里的人不信,妈妈也不信。
刘菡梅的双眼布满了浑浊的血丝,向外微微凸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形成一个扭曲的、癫狂表情,她沾着血的手紧紧抓着李勤的肩膀,“不,是我害死你爸爸的,我要找到凶手,我要找到凶手,让他们给你爸爸陪葬!”
她不断重复,痛苦几乎要撕裂她羸弱的身体。
她不相信,村头那条小河李恒分明走过无数回,怎么可能失足坠河淹死,出事的时候,有几个村里的混混在那里打架,那里面有人曾追求过她。
她想,一定是那些人,一定是那些人恼羞成怒,才害死了李恒!
“刘菡梅!你要我说多少遍,你男人是自己掉进河里淹死的!”
刘菡梅疯子一样天天来找,韦元武性格火暴,游手好闲惯了,村里都没人敢惹他,只有这疯女人难缠得要死,他都已经懒得动手打她了,只想这女人离他远点,最近他想追隔壁村的田田,这女人阴魂不散的简直太碍事。
“不是你,是卢涛,是他对不对,是他害死的李恒!”刘菡梅红肿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痛苦、煎熬,如果,如果她曾经不是跟在这些人身边,利用他们的喜欢给自己找吃的,李恒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个世界上最相信她、最爱她的男人就不会死!
一种冰冷的灼烧感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持续的碾磨,在李恒去世的这段时间,她的五脏六腑被塞进了一台缓慢运转的石磨,每日每夜都在碾出看不见的血肉碎末。
她躺倒在冰冷的院子里,想随李恒一起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
她凄惶说:“我可以跟你睡,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是谁杀了李恒”,她不堪狼狈,却没有一个人承认。
刘菡梅猛烈地拍打自己的胸膛依旧无法呼吸,她不相信,那么优秀年轻的李恒,就那么落在一条平缓小河里死掉了。
“妈妈,妈妈……”李勤紧紧抓着她的手,刘菡梅破烂的掌心染了她满手的血,她心里胆怯发寒,对于6岁的小女孩来说,面对万念俱灰,伤痕累累的母亲,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怕,很怕,爸爸刚刚离开,妈妈也要走了吗?
“勤勤。”刘菡梅那张绝望的脸上,露出凄厉的笑,“或许根本没有杀人凶手,或许杀人凶手就是我。是我害死你爸爸的,是我害死他的。”
她害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给她温暖的男人。
如果,她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地跟李恒在一起就好了。
“……勤勤,答应妈妈,绝不要像我一样,做一个人人嫌弃的坏女人。”
“可你不是坏女人。”
“我
是,我是。”
在李恒去世的半年后,在整个村子都确信是她害死了她男人,在她找那些混混寻真相,却被所有人的谩骂、不齿吞没,所有人都认为她只不过是再次和那些男人苟且时,她终于审判自己。
“我是个荡。妇。”
“没人会毫无缘由的指责一个本分、规矩、恪守妇道的好女人,一定是我做错了事。”
第69章 大雾飘茫(4)
69.
李勤不知道什么是遵守妇道,她只确定一件事,躺在地上痛到哭不出来的女人很爱爸爸,远比她要爱得多。只是那时的李勤还未意识到,刘菡梅的自我惩罚会连带着落到她的身上。
刘菡梅从未循规蹈矩过,她不明白本分、规矩、恪守妇道的好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她能教给李勤的就是按照世俗的规则去活,按照大部分女人应该成为的样子活。
即便如此,她依旧每日每夜都提心吊胆,只怕自己下贱的品性真如村子里人所说把李勤也带坏,又或者像她们说的,她这样坏的女人,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
她越发癫狂、疯魔,不准李勤随意跟人来往,不准她不要脸的把身体发育的乳。房疼,胸部在变大,她下面流血了这些话放在明面上说。
初二有一次,班里男同学往李勤书包偷偷塞了张小纸条:周六我们去山上打枣吧,可甜了,还能卖钱。
李勤没有看到,却被例行检查书包的女人翻到,她像疯了一样,把李勤按在床上打,“你是不是想跟我一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贱人!你想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吗!你才多大你就跟男的约会,你就这么饥渴?你就这么不知廉耻!”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去死!去死!我们都去死好了!我没脸见你爸爸!”
刘菡梅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每次呼吸会抽动臀部伤口,张嘴都疼得要命的李勤趴在床上,脸色发白,根本说不出来话,她只能看着眼前疯魔的女人如困兽之斗,在低矮昏暗的小屋里急地走来去,每一次咒骂她都连带着狠狠扇自己一巴掌,那张脸划满了指甲印,血顺着颤抖的嘴往下流。
李恒去世的第七年,他曾经深爱、心疼,为之愿意对抗整个世界的女人,已经再看不到他在时的漂亮、靓丽。
她的头发大片大片的白了,去诊所见李恒总要羞涩的精心打理的头发,已经凌乱很多年,因为那张五官出挑的脸,曾经很多人追她,此时那张脸变得衰老、憔悴,40多岁的女人竟像60多的老妇人一样垂垂老矣,或许某个撑不住的瞬间,死亡会把这个自厌痛苦的女人带走。
只是李勤也没想到,她会愿意陪她,活了一年又一年。
原以为坐在高英身边,她会因她的固执而愤怒,只是在看到她依旧嫌恶冷漠的眼神后,李勤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甚至连一句“你儿子不是他害死的”都不想再赘述。
她已经坚信并为此愤恨了这么多年,在意的人已经去世,自己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李勤起身,孱弱的高英抬头看她,“……你是谁家的?”
她看了看她搭在膝盖上,皱纹遍布,冻得发红的手,摇了摇头,“不重要,以后我的家也不在这了。”
她转身离开,午后的光渐刺眼得令人睁不开眼,高英那双被岁月磨去了光彩的眼睛,费力聚焦在年轻姑娘的背影上,攥着膝盖的手忍不住发抖,嘴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又看着她上车远去,墙根的角落,又是孤老的她静静吹着冬日的风。
车厢里温热的暖气还未吹散李勤身上沾染的凉意,赵客看着她攥在一起的手指,微微抿唇,抓着方向盘的右手松开,探过去摸了摸她的手背,温暖的指腹烫得李勤心口一缩,呐呐地偏头看他。
赵客笑得温柔,“怎么像还被个老人欺负了,她怎么说你的,我去找她算账。”
“尊老爱幼,你要找一个上年纪的人算账?”
赵客不齿,“你看我像信奉这一套说法的人?谁让你不好受,我就让她晚年都不好受。”
他一本正经说着,她心底那团盘踞已久的、沉甸甸的压抑和痛苦,竟像被一双沉稳的手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消散褪去。
中午吃饭间隙,李勤和赵客聊起了刘菡梅,她以为她永远不会跟别人说起过去的事,却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一家很普通的饭馆,想要跟赵客讲一讲。
“刘菡梅是家里的老大,什么活都得她先干,偏偏外公还不喜欢她,嫌弃她是个女孩子,在村里连块地都分不了。后来外公陆陆续续有了五个孩子,她就更不受待见了,让她去割小麦,十亩地望都望不到尽头,让她自己报名去拔村里的草,交代她要偷点玉米回家补贴家里,做不到就会被打。”
“……幸好,她长得漂亮,有村里的男孩愿意帮她干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依旧早起一个人去地里拔草?还是朝喜欢你的男孩笑笑,就能休息一上午。”
赵客目光沉郁,“……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是啊,当村子里的女孩陆陆续续都找到好夫家结婚时,刘菡梅已经成了村子里跟着流氓胡混的坏女人。她不以为意,即便被外公打,也照样利用样貌好让自己活得轻松,直到……她喜欢上了李恒。”
或许是刘菡梅的名声在河宏村实在过于响亮,两人说话时,总有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妻偷偷瞥过来打量,而李勤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们,“这么有兴趣不如坐过来听?”
她冷冷地道,赵客也垂下脸冰冷地看向那对夫妻。
两人讪讪,很快吃完饭离开。
而赵客和李勤在饭店里坐了很久,直到满桌饭菜都凝成油垢,他吁出一口极轻的气,那叹息悄无声息地融进空气里。可胸腔中那块垒着的沉郁,却并未随之散去,反而像被这声叹息压实了几分,坠得心口发闷,是一种无声也无解的难受。
李勤被这一声极沉的叹息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抬睫道:“我已经不在意了。”
“是吗?”赵客笑不出来,如果真的不在意,怎么还会对喜欢感到恐惧。
像是看出他所想,她又忍不住垂睫挡住眼底情绪:“我只是觉得麻烦。”
谈恋爱很麻烦,远不如只是做家人,就像她和刘菡梅,像两棵双生树,即便争吵、怨念、愤恨对方,好似争夺养分一般,但都离不开对方,一方死去,另一方就变得死气沉沉。
突然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长久的沉默,队长又在那边叨叨:“今天天气不好,我允许你推到明天,可真没时间了,你抓紧准备,迁坟还有一系列事项呢,一下午时间都不一定够。”
“嗯?都有哪些事情要做?”李勤问,挖坟
的人她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村子里最近一直迁坟,这些都好办。
“你不知道?”队长激动地喊了声,“那可多了,你过来,我得好好跟你交代下。”
“好,那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李勤抬头看他:“我要去趟队长家,你一直开车也累了,不如先回旅馆休息下。”
“不用。”赵客无奈地笑:“我开这么远车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睡觉,走吧,我陪你过去。”
“……好。”
李勤起身,穿上黑色大衣往外走。
赵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破败、荒凉的小道上,她的背影安静、寂寞,束在后背的发尾在灰冷的风中轻轻摆动,透着一股萧瑟。
他望着那截细瘦的脖颈和挺直的脊背,忽然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沉默、安分的女人,曾无情的被时光轰隆隆地碾过身躯,却依旧从废墟里站了起来,不仅站得笔直,还让自己活得这样漂亮,有韧劲。
“李勤?”
“嗯?”李勤愣了下,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下意识转身,下一秒赵客忽然大步上前,将她抱坐在了后备箱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着急道:“赵客!”
跟着,赵客圈着她的腰,忽然低头将她紧紧抱住,侧脸轻轻摩挲她绵软的大衣,贴在她后腰的手忍不住颤抖。
李勤瞳孔轻颤,低头慌张看去,心口发烫,鼻头传来阵阵酸涩。
灰白的雾气还在缠绕着远处枯树枝丫,冬日街道在寂静中飘着寒气,整个世界都浸润在一种模糊而彻骨的冰冷中,只有腰间圈着的身体如此滚烫、炙热、清晰。
他像是一个受伤的小狗,在她身前摩挲,温热一遍遍熨贴过她的心口,让她垂下的眼睫颤了又颤。
“……赵客,都过去了。”
“一一。”赵客抬头看她,像仰望一般抬头看着安静、温润却有无穷力量的女人,他笑得心酸又无奈,“你一定是想我更喜欢你。”
“嗯?”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说?”
他怎么了?
赵客定定地看着李勤漆黑眸里的无措,心底那股酸涩不受控制地翻涌、胀大,顶得他喉咙发紧,仿佛一张口就会溢出苦涩的哽咽。
他想说,李勤,我也有点慌了,我怕我不只是喜欢你那么简单,那就真的很完蛋了。
那个时候,你会吓到躲起来吗?
他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脸,只是道:“就是忽然很想抱抱你,你不是知道,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嗯。”他这么坦白自然,李勤不知如何招架,慌张躲开眼神,“你快让开我要下去,队长还在等着呢。”
赵客黏热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好几秒,直到李勤的脸都开始发热,他才终于让开,她松了口气,按着后备箱往下跳,跟着赵客的手臂忽然又握回她的腰,自然亲昵地把她抱放到了地面。
“一一,是我把你抱上车的,肯定也得我抱你下来啊。”他笑着调侃。
李勤胡乱看了他一眼,飞快绕开他上车。
两人到时,队长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李勤再不来他都要骑着电动车找过去了。
“迁坟咱们这儿的讲究,说多不多,说少吧你也得注意五点,第一点是择吉日。”说到这个,队长总算放心地笑起来,“明天的黄历我给你看了,是个迁坟的好时候,你明天就赶紧动工,再往后推就没合适时间了。”
“嗯。”明天的日子李勤早已看过,他说得合理。
“第二点是必须得安排一位风水师,迁坟的方向,还有几点放鞭炮、点香、烧纸钱这都有说法。”
“这个我也安排好了。”
“好好好,那就行。”队长还一直担心她一个女孩,不懂这些规矩,“那第三点,是很多地方都有的规矩,就是起骨、护送这个阶段,都得由男丁完成,像正怀孕的女人那都是不能靠近坟墓的,不过你大老远跑回来不能不让你去坟地,这有点说不过去,但是起骨和护送……”
他笑呵呵看向李勤旁边的男人,“这位是……”
赵客笑笑,没有插嘴,由着李勤来介绍,“我爱人,我们结婚半年多了。”
“你结婚了好啊,这不就是你爸的女婿嘛,由他来给你爸起骨、护送再合适不过了。”
赵客眉心微动,偏头先看向李勤。
“不行。”她拧眉,毫不犹豫说:“起骨由我来,护送也要由我来。”
“啊?”队长大惊,懊恼地看她:“李勤,咱村可没这规矩,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碰骨灰盒。”
所谓的起骨,就是坟墓打开后,由男丁亲自抱出骨灰盒,然后在护送阶段,也要男丁先抱着亲人的骨灰盒在村子里绕一圈,一方面是招逝者散落在故土的灵魂,二是让逝者与土生土长的地方告别,这一整个环节,向来都没有女人参与的说法啊!
队长心里发慌,只怕她闹出幺蛾子耽误了迁坟的进度,“你可千万不敢这么做,这要传出去了,别人得说你大不孝啊,你,你要是不愿意这个男同志来,不行你找你爸那边的亲戚,你大伯二伯那边的儿子可……”
“队长,难道我的联系方式你能从那些人里面找到吗?”
队长干笑,知道她什么意思,李勤要是和李家那边有联系,他也不可能找她费了老劲儿。
“那、那也不能由你来啊。”实在是石破天惊,队长都要惊掉结巴,他自诩开明,能接受年轻人有新潮想法,此刻也很无奈,害怕道:“真不能这么干啊!小心你爸坟里都不安稳,可不是叔恐吓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和你爸好。你说你要给你爸起骨、护送,分明有丈夫也不用,这不好端端地让别人编排你家吗?”
队长也姓李,叫李根国,河宏村的大姓就是李。
“李叔。”李勤苦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眉眼透出些许好笑和从容,“你觉得,我还会在意别人的编排吗?”
李根国一愣,只能尴尬地笑。
她家的事,都一个大队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罢罢,那先不说这个。第四点,坟我不管你打算迁到哪,但是一定要带上埋葬你爸的一抔旧土,一是祈求家乡庇佑,二是防止惊扰逝者。”
“不带。”李勤干脆道:“这个地方以后都不会再和李恒,和我们一家人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带走任何一点旧土。”
“你?!”李根国脸一红,气到没话说,简直怀疑李勤在故意跟他对着干。
“况且惊扰……”李勤哂笑,“难道不是这个地方连他的骨灰都不打算留吗?把埋葬了二十多年的逝者从土里挖出来,难道还要算我惊扰了他?”
她说完,身后有手掌落在后背温柔地轻轻拍她,她看过去,赵客朝她轻笑了笑。
李勤心头的戾气减轻了些,“队长,你说说第五点吧。”
李根国气得脑袋嗡嗡,这第五点说出来还不知道得被她气成什么样,但这规矩还是要跟年轻人说说。
“在村子里绕一圈后,按道理要去你李家祠堂拜一拜……”李根国瞥了眼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李勤,脑壳疼得突突跳,自暴自弃地摆摆手,“你要不就村头的寺庙拜一拜吧。”
李勤冷笑了一声。
李根国眼前发黑,看姑奶奶的眼神看她。
“队长,拜一拜的事就算了,谢谢你操心我爸的事,明日迁坟之后我就会带他离开,骂名又或者什么,我都不在乎,不过还是感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么多。”
她颔首,转身离开。
赵客跟着要走,李根国拽住他:“你真由着她明天胡来?你是她男人,你好劝劝……”
赵客拍拍他攥住袖子的手,把自己解救出来,看着急得大冬天额头出汗的男人,认真回道:“我只是她法律意义上的配偶,婚姻关系不代表我就有权给她做决定,李勤依旧是独立个体,她同意,我才可以做她丈夫,她同意,我才有资格给李恒做女婿,她不同意,我什么也不是。”
“你、你这……”李根国惊恼,手耷拉下来,李勤这都找的什么男人!
赵客轻笑:“队长,旧有的规矩如果不合时宜了,不如就让我们勤勤来变革。”
“荒唐!女人可不能……”
赵客眼里的笑意尽消,打断道:“你口中看不上的女人,可是比村子里大部分男人还要优秀厉害,你清楚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又是怎样挣扎着活到现在,我不觉得这样的女人没资格起骨。”
李根国想其他办法,“反了天了啊!我就算不说,那其他人知道,非得笑掉她的大牙不可!”
“笑!就让他们狠狠笑!”
离开的李勤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目光尖锐、明亮,站在门框下的她让赵客前
所未有的可敬,她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跳出了世俗框架的束缚,甚至让李根国心里也发怵,莫名看她气场凛然。
“让曾经嘲讽我的、谩骂我的笑!让不齿我的、嫉妒我的笑!让觉得女人就该本分、保守、循规蹈矩的所有人笑!我要告诉你们,告诉河宏村所有用流言蜚语戕害过我母亲的人!我李勤,就是回来反他们的规矩,反他们的道理,反他们的天的!我要给自己的亲生父亲迁坟,即便一路嗔责斥骂,怨念滔天,我也不怕你们所有人!”
“你们觉得这就是坏,那这个坏女人,我做定了!”
第70章 温暖拥抱(1)
70.
农历十月二十日,宜安葬、入殓、移柩、迁坟。
这么一个吉日,天气却阴冷,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压着村落,浓稠的白雾吞噬了远山、树影与屋脊,将整个河宏村浸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冷湿气中。村子墓地,白雾愈发浓烈诡异,仿佛是从土壤深处钻出的寒气,无声地流动、堆积,渗透出一种令人屏息的不安,庞大而无形的阴森。
李勤作为一个女人,要亲自给生父迁坟的消息不胫而走,往日村里空荡安静,此时连坟头边都扎了好几堆人,有爱看戏的男男女女也没敢走太近,伸着脑袋往那处看,嘴里不停嘀咕。
“上了几年学在外面待着,回来村里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个女人还来给自己老子迁坟,这要我女儿,我肯定得拿皮带抽她。”有个中年男人一边剥着花生,吹掉红皮丢进嘴里,得意说着。
“我看还是她妈给她带坏了。”眉眼凶狠的女人胳膊肘顶了顶巴巴往那边探看的同伴,“她妈年轻时候就是个不正经的,惯会给流氓撒娇,这小的能好到哪?”
“我听人说,她好像在外面做好大学的老师嘞,可了不得,”同伴道。
“噫,这不教坏人吗?”浓眉女人眉毛蹙得老高,嫌恶地撇撇嘴,“我家乐乐都又怀三胎了,每天婆婆公公忙前忙后照顾她俩孩子,男人出去挣钱给她花,别提过得多舒坦了,像她这样的有什么意思,旁边她老公,我看跟她也不是什么正经结婚关系。要不能不同意自己男人给老丈人迁坟?”
嚼花生的男人接话,“我看天阴成这样,八成是李恒死不瞑目,被这不孝女给气的,也不怕降下个雷劈死她……”
嘀嘀咕咕,七嘴八舌的议论旁边,李根国苦着脸看民警,“警察同志,怎么还把你们给惊动了。”
民警也无奈,“村里有人报警说,有疯子挖坟毁人尸体。”
谁知道来了一看,正儿八经亲生女儿,了解完来龙去脉他们也头疼,这事虽然不合老一辈的规矩,但也不犯法啊,一群人起哄,他们还得留着维持秩序。
李国根头疼,他怎么样想不到昨晚跟人喝酒闲聊起这个,一大早醒来闹出这么大动静。
看看,他说什么,女人怎么能下坟里去!
懊恼的目光看向墓地中间,四周的坟都迁走了,只有李恒坟头土堆还高高拱着,站在混乱热闹人群中间,萧萧树影里,李勤的背影无比安静。
赵客垂睫,心底像是被坟头上的石块死死压住,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
就在刚才,他又被人拉住劝说,“你是她老公,你得劝劝她啊,可不能乱来,这小心遭了报应啊。”
赵客看着一双双眼睛竟然把希望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只觉无比的荒唐和心痛,因为性别和法律关系,就连他似乎都要可笑地站在了李勤的对立面。
他跟他们讲,“李勤是独立的,她有权给自己的爸爸迁坟。”
那些人无奈:“我们可是为了她好。”
“那就更不应该让你们的关心成为束缚她的枷锁。”
“但她可是个女人,这么做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娶了个大逆不道的悍妇?”
赵客站在人群对面,他的反驳只会引来更激烈的斥责,直到他失语。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一切声音变得模糊而扭曲。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不可理喻,但仍有那么一丝丝希冀,希望他们能理解李勤,可是他的话最终只是毫无意义的重复呓语。他仿佛进入了一场错放的喜剧现场,想开口发问,却怀疑自己的舌头也参与了这场针对他的巨大玩笑,一种近乎想笑的冲动哽在喉咙口。
李勤这么些年来,又有多少次面对着这样的指责和审判。
他眼眶发热,心痛地看着坟前孤立身影,听她在人群哄闹中,坚毅又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吉时到,迁坟!”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压住沸腾人声,浓烈的硝烟味蹿进鼻腔,跟着李勤扬手把厚厚一沓纸钱洒向灰暗天空,燃烧着莹莹火光,似乎要彻底烧穿那灰蒙蒙的天。
她看着锄头落入墓地,一点点撬开尘封许久的土地。
她心绪飘茫地想,自己有多久没有站到这里了,在刘菡梅无数次在午夜中穿行,睡到李恒的墓边时,她怕得浑身颤抖,再也不敢来,只怕爸爸把妈妈带走后,就要把她带走。
她还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那么无声无息,和刘菡梅像两块擦完桌被人随手扔掉的抹布,卷入灰土里,再也没了声响。
她看着陈旧的泥土一点点往上翻,露出黑色的骨灰盒,在周围嘈杂喧嚣的议论声中,坚定地走上前,跳入坟墓,小心翼翼地捧起李恒的骨灰盒。
随着泥土脱落,旁边一块东西掉落地面。
她愣了下,怔怔看过去,僵硬机械地俯身捡起来,接着,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像是被无形的匕首骤然刺穿,瞳孔猛地收缩又扩散,手指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手上拿起的,竟然是刘菡梅立给自己的牌位:
从亡妻刘菡梅之灵位。
巨大的悲恸在瞬间吞噬了李勤,她往后退了几步,撞在坟墓边的土上才稳住脚步,眼前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模糊浑噩,只有“从亡妻刘菡梅之灵位”几个字在眼前如此刺眼,清晰。
刘菡梅早就死了,早就把自己埋葬了!
李勤想起她一次次偷着自杀,又在看到她之后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是贪生怕死的她把刘菡梅的躯壳留了下来,她早就把自己随李恒殉葬了。
李勤心口剧烈发痛,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又闪过被胃癌折磨得形销骨立,没有人形的刘菡梅。
“勤勤,不要把我带回家,我不要埋在你爸爸身边。”
“你不是很爱他吗?”
她的脸瘦得皮包骨头,只有那双圆圆的眼睛凸出在眼眶外,浓烈着她的后悔和不甘,“爱,爱……”
“勤勤,我好想他,好想你爸爸。”
“想的我再也不敢爱他了。”
李勤傻在床边,那是无数次自杀,无数次自己打自己都没流露过脆弱的刘菡梅,她虚弱地躺在床上,第一次坦白。
“李恒,我好想你。”
“我去找你好不好……”
刘菡梅抓着病服痛苦、挣扎的绝望大哭:“不要,不要,李恒,我不要再爱你!”
“啊啊啊!”
她发了疯的捶打床板,歇斯底里的像一个神经病而不是身患绝症即将不久于世的羸弱病人,她将自己的痛苦、思念、愧疚都狠狠发泄在了死神来临前。
李勤攥着腐烂、字迹斑驳的刘菡梅牌位,眼眶发红,一种失控的疼痛感从五脏六腑深处凶猛袭来,疼得她每一次粗重呼吸都胸腔疼到抽搐。
她怎么会蠢到相信,刘菡梅是真的不敢再爱李恒,她是真的不想埋葬在他身边。她分明在李恒死去的那一天,就把自己和他埋葬在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赵客紧张担忧地看着坟墓里眼眶发红的女人,无数次想跳进去,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也好,又无数次按住自己的脚步。
他相信,此时此刻,李勤更想和她
的一家人独处,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陪伴,她只要自己走出来。
赵客发白的手指死死攥着,掌心都被指甲印掐出血来仍一无所觉,疼到他几乎麻木,坟墓里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她单薄孤立着的身影离开坟墓,坚韧、顽强、站得笔直,似乎无论冬日寒风有多凛冽也吹不倒她,她紧紧握着牌位,捧着李恒的骨灰盒从坟墓里走出来。
“没良心的!还有脸哭,都是男人捧灵位,她在村子里走,我看他爸得气得魂都散了,能喊回来才怪!”
“看起来真搞笑,女人捧起骨灰盒,男人倒成了跟队敲锣的。”
赵客面无表情,丝毫不在意周围的议论,他的眼里只有坚定走在他身前的女人,看着她的背影,重重敲响手中的锣。
“砰”的一声尖利锣声落下,远处枯黄的杨树上有几只黑鸟飞走,李勤穿过浓浓白雾,朗声喊道:“爸,回家,我和妈妈在等你!”
一句话石破天惊,村子里没去看戏的,老远见一个女人走过来,手里捧着骨灰盒,每一声锣落下,都在高喊:“爸,回家,我和妈妈在等你!”
这一看就是护送前的招魂,可这喊的都是什么啊!
以前都是男丁来喊,声音洪亮,雄浑有力,一看就有气势,出口内容是:“逝者归来,庇祖佑乡!逝者回来,家宅兴旺!”
再看眼前,招魂不像招魂!简直礼崩乐坏!
村里不少人从家中跑出来看热闹,嫌恶、责怪、惊讶、嗔笑……
男女老少,什么样的反应都有,李根国怎么也没有想到,全村的坟都迁了,最后一个李恒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李勤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走到哪都有人看。
而那些人如何看待,李勤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曾经,她那么怕自己做错事,和赵客网聊,害怕哪天发现了被人议论她古怪,被人偷拍了照片,立马想到自己丢尽了刘菡梅的脸传到村子里会被人耻笑,可是这一瞬间,又或者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怕了。
她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被任何的规矩束缚!
“爸,回家,我和妈妈在等你!”
她只要一家人团聚!
白雾渐渐散去,李勤绕着村子走了一圈,随着她坚毅高喊的招魂,太阳逐渐出来,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去,议论来议论去,引不来当事人半点在意眼神,也觉无趣离开。
赵客放下手中的锣,看着最终站在小土屋的木门前,捧着骨灰盒望着满院荒草,还在低喃“回家”的李勤,终于走了过去。
“李勤……”
她的手冻得通红发抖,他不能再任由她这么站下去,他小心捧住她的手指,刺骨的冰凉像包住的是冰块,即便如此他也不舍得丢。
“李勤,跟你曾经的家告个别,我们就出发吧,你的家没散,在安城,在你给自己用心装修的房子里,在有大金小余的房子里,在只要有你和我,和你家人的任何地方。”
冷风吹得李勤脸干裂,嘴唇发白。
片刻,她怔怔地抬头看他,赵客看清她黑眸里的泪水,胸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细长睫毛轻颤,她的眼泪跟着就落了下来,酸涩、伤心地看着他,坦诚道:“赵客,你过来一下。”
“嗯?”他已经站在她的身前。
“有点冷,我好像需要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让我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