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鱼藻
◎你怎么知道?◎
几阵秋雨一下,秋天就真的来了。
孟秋从不敢自称文人,但看到雨打秋风还是犯了一阵文人病,她看着抽条的雨丝,像个儿孙满堂的老人,最安稳平和的时候,反而觉得活不长了。
总觉着生活里欠点什么。
她手上的镯子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磕到桌面,叮叮当当,葛静庄终于忍不住笑。
葛静庄捂着嘴,和她小声聊,“复合了啊?”
孟秋老老实实答:“没分成。”
葛静庄“诶”了一声,又瞥了一眼她的镯子,“我就说嘛。”
葛静庄和乔蕤都没见过赵曦亭,以前林晔还能在电话里听一耳朵,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孟秋很少提赵曦亭,偶尔约着课后去吃饭,她说来接了吃不了,她们才感觉现任看得很严实。
葛静庄咕哝了一句,“蛮横死了。”
正好教授在说题外话,课堂嘻嘻哈哈,孟秋放下笔,“你怎么知道他蛮横?”
葛静庄挑挑眉,“我们一说男朋友你就不吭声,一点笑脸都没有,这几天虽说好些了吧,你和乔蕤那恋爱脑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我就觉得你没多乐意。”
“他硬缠着你不让走,这还不蛮横。”
孟秋点点头,表示她说得对。
下了课,孟秋从教室出去,后面跑来一个人,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水杯没拿稳,飞了出去,小熊耳朵磕坏了一个角。
那人折回来,忙和她道歉。
“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我赔你个新的。”
男生戴眼镜,个高脸小,斜挎包压着冲锋衣,风风火火,刘海吹开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撞坏了东西虽然歉疚,执行力却很强,给孟秋塞了支笔,让她在本上写联系方式。
孟秋将笔放回他书里,“没关系的。”
男生抬头看了眼她的教室,很干脆地说:“要的,买了给你送来。”
葛静庄磨磨蹭蹭出来,听了这个小插曲,笑说:“这倔劲儿倒是和你很像。”
“什么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孟秋原以为就是个小插曲,没想到又碰到了这个男生,然而是在微信上,说是要做一个各院系优秀学生的专刊。
他说明完来意,紧跟了一句。
——好巧,弄坏你水杯的就是我。
孟秋也是一愣。
这个男生叫骆嵊元,履历很有戏剧性,高考英语旷考还上了一本,原本是状元的苗子,学校老师都觉得他可惜,劝他复读,一本和一流明眼人都知道选哪一个。
但他没有。
转机在一档知识竞赛节目。
他学校最差,小镇做题家出身,但碾压了一众名校的学霸,引来极大的话题度,同时扒出来他英语旷考是因为那天他妈妈出车祸。
老天爷的因果循环在他身上实现了闭合。
节目结束后,有待遇优渥的公司给他递橄榄枝,他又拒绝了,毅然决然考了燕大的新闻与传播研究生。
这专业内行人觉得不大值得读研。
骆嵊元解释说:“值啊,既能圆梦又可以钻研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觉得我赚了。”
显然是个有想法的理想主义者。
孟秋对被报道做专刊这类事没什么兴趣,和骆嵊元聊了几句后,尽量委婉,“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位优秀的学长姐。”
骆嵊元作为新闻人的执着就出来了,“你是最合适的。”
接下去几天骆嵊元没来找她,但是关注了她读书软件,点赞了一些想法,他并不是所有都点赞。
孟秋闲暇看过凑佳苗的《告白》,对一段关于媒体和犯罪者的关系做了笔记,总之很赞同,他在底下评论:“是值得反思,媒体为了追求流量大肆宣扬犯罪者的猎奇性,而忽视了被害者的痛苦,没有起到很好的舆论引导作用。”
看起来骆嵊元和无良媒体不搭边,算得上是个有理想的新新闻人。
这点孟秋有些触动。
过了大概一周,骆嵊元又来找她。
——帮帮忙吧,小学妹。[可怜]
他们约在一家养老院见面。
燕城养老院环境都还不错,花园里很安静,适合聊天。
孟秋往四周看了看,“研究生不忙吗?”
骆嵊元随意擦了下汗,“你知道世界上最能窥探人性的职业是什么吗?”
孟秋听了便笑了,“医生,你怎么不考医学院。”
骆嵊元喝了一口水,放松下来,“其实我只是想多和生老病死这些元素打打交道,希望写新闻的时候能找到一些好的切入点。”
孟秋温温冲他弯弯眼睛,“祝你成功。”
“谢谢。”骆嵊元像想到什么,从包里给她拿来一只一模一样的水杯,“一直想给你。”
孟秋这次收下了,骆嵊元身上的某些执拗她倒是很能理解。
代入一下自己,她大概也会这么做。
她又问:“为什么找我?”
骆嵊元停顿几秒,直言不讳,“因为你的镯子。”
他的眼睛很亮,仿佛窥探到了某些秘密。
“这个镯子是你身上最大的反差。”
孟秋不知骆嵊元是不是在猜忌她,觉得她和赵曦亭的关系不正当,但她并不在意,只是不卑不亢温声说:“那你可能好奇错人了,我可以帮你联系镯子的所属人。”
骆嵊元扶了下眼镜,眼睛含笑地立在镜片后面,“可以直接喊你孟秋吗?你戴着这镯子,觉没觉得很沉?”
孟秋下意识摸了下镯子,去寻他的表情,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防备。
但莫名又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新闻人该有的嗅觉骆嵊元一样不落,他对于有违常理的东西异常敏锐。
或许是生长环境的关系。
赵曦亭对人性弱点强劲的感知力给人带去的是压迫感和攻击性,骆嵊元的是“我知晓,所以我共情”,更亲和,没有冒犯的感觉。
孟秋平和地看向他,“你认为我要扔掉它吗?”
骆嵊元思索片刻,说:“如果你真的沉得熬不住的话,现在它不会还挂在你手上,毕竟生命面对痛苦会产生叛逆性,开启自我保护模式。”
“推理可知,没有沉得那么严重。”
他笑了笑。
孟秋心尖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骆嵊元停顿几秒,“《巴别塔》里不是有一句话么,当一种激情到了极端,必然走向它的对立面。”
孟秋记得这段。
接下去有一句话是——
[恨可能转变为爱,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中立才能稳固保持其本质。]
骆嵊元继续说:“我认为你的反差就在这儿,你的性格和你的镯子是对立面,可是他们又很好地融为一体。”
“往俗了说,你身上有故事感,让人有挖掘你对世界看法的欲望。”
孟秋觉得骆嵊元也挺有意思的,是那种可以做朋友的有意思。
他这人不浮于表,自带读书人的自信。
她说的那些话不用说透他也能领会,他的话也同理。
正式进入采访时,骆嵊元开了录音笔,孟秋出于礼貌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们结束后,孟秋看到赵曦亭的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
——还没回么?
孟秋先是说,对,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去?
——你不忙会不接我电话啊?
孟秋看到屏幕上那一条,几乎能想象到赵曦亭携柳扶风轻笑瞧她的样子。
本应该是个赏心悦目的画面。
可是配合这语境……
他应该是不高兴的。
比起以前直来直往地查岗,他做了点努力,尽量不显得咄咄逼人。
孟秋为这几分退让多解释了一句。
——不是故意不接的,有个采访,我开了静音,没想到会到这个点。
赵曦亭又问。
——好,和我吃饭吗?
她从这边回去有点晚,不堵车也得四十来分钟,他们天天一起吃饭,差一次两次也什么。
孟秋动了动手指。
——今天先不吃了吧。
赵曦亭那边没声了。
骆嵊元打好了车,开了后车门,示意她上去,“今天辛苦你将就我跑过来,车费得帮你报销一下。”
孟秋空闲的时候不介意出来走走,弯弯眼睛说:“没事,当我出去玩了。”
骆嵊元帮她关上车门,计程车司机看他还要再打一辆,开了车窗挽留道:“你们同一个方向的话,我先送完这个妹妹,再送你就好了哇,起步价都省了。”
骆嵊元边界感似乎很强,礼貌问道:“孟秋你是去学校吗?”
孟秋点点头,“对,可以一起,我不介意。”
骆嵊元没再推拒,坐到副驾驶。
司机是个话多的,知道他们燕大的,一边佩服他们的学历,一边又说自己女儿学的护理,只是个中专,治病救人也很好。
到了嘉霖。
骆嵊元降下车窗和孟秋说再见,并说约个双方有空的时间继续把剩下的采访做完。
孟秋应说好。
房子门口停着眼熟的黑色轿车。
孟秋以为赵曦亭在,开门进去,结果屋子里一盏灯都没开,黑森森的空旷,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孟秋觉得奇怪,退回门口瞧了瞧,想看他是不是在车里,然而车里也没人,只有行车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在跳。
孟秋进了客厅休息了一会儿。
赵曦亭的车在人不在,总让她觉得诡异。
孟秋拍了张车子的照片,问得很转弯。
——你出去没开车吗?
赵曦亭过了两三分钟才回。
——这几天我不过来了。
天天在一起是缺少自己的空间。
但赵曦亭就不是会给她空间的人。
孟秋直觉那不是他真心话。
她没说好还是不好,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估计是没等到她的回复,赵曦亭似乎有些不甘心。
——真不问问我去哪儿?
孟秋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他怎么了,语气怪怪的,给他回了一条。
——这是你的自由。
——这样啊。
夜色越发沉,房子外面轿车上的红灯,机械地跳着,像一只窥探眨动的眼睛。
男人指骨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切换了一下手机软件,画面里,小姑娘从计程车上下来,笑盈盈对副驾驶的人说再见。
他无名指点了下,按了暂停键。
他只是想知道,她不接电话的时候因为什么把他撂在了一旁,好巧不巧看到这一幕。
赵曦亭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画面里的副驾,眼里镶滚着凉意。
第52章 鱼藻
◎他在说什么。◎
赵曦亭言出必行,说不来找她真就不来找她。
孟秋不知他是转了性子还是新鲜感在消散,连她在哪都不问了,刚开始一两天,她按正常作息回嘉霖。
葛静庄听说是骆嵊元在给孟秋做专访,来劲了。
当时节目的第一期,她就买股了骆嵊元,说这个小伙子虽然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但身上有股悠闲的自信,言辞也不激烈,明明这么温文尔雅的人,一对上名校那些学神,气势丝毫不输。
加上他个高腿长。
完全是葛静庄理想型。
孟秋给了葛静庄骆嵊元的微信,然而加不上。
孟秋帮忙提了一嘴,骆嵊元很委婉地回绝,“我不太喜欢在网络上聊天,加了也只会占你朋友手机空间,就算了吧。”
葛静庄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称赞骆嵊元很值得认识。
他属于不会把多余的精力花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的那一类人。
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葛静庄捧着手机,屏幕上是骆嵊元公开的社交媒体首页,对孟秋说:“真像啊,真像啊。”
孟秋不明所以,“像什么?”
“像男版的你。”
孟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不对,“他挺能说的。”
葛静庄:“不是性格,你们身上有股劲儿,我说不上来。”
孟秋慢慢和骆嵊元熟悉起来还是在读书软件上,他有时候刷到她的读书感想,会给她分享另一本相似的书。或者有分享免费获得书籍活动的时候,他会让她帮忙点一点。
聊天框每天都没断过。
更巧合的是,孟秋看某一本书,点开一条段评,最高赞是他,想法很有深度,能看出文学功底,她便顺手一赞。
再后面,他们的聊天从读书软件转战到微信。
骆嵊元告诉她某本书上架了。
她很简短地回:“下周看。”
有一天孟秋路过山香桥,秋起薄雾,她顺手一拍,发到朋友圈。
十分钟后骆嵊元给她发了一张同一个角度的照片。
——两年前。
孟秋笑说,好巧。
这会儿,骆嵊元大概参加了什么研讨会,顺嘴问孟秋,“诶,挑一个你最无法割舍的人物,你会选什么。”
孟秋真思索了几秒,给出答案。
——钢铁侠。
骆嵊元惊了惊。
——为什么?
孟秋一边打字一边笑,有种戏弄人的愉悦,她特地挑一个他想不到的人物。
——直觉。我在电影院看到钢铁侠死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不能没有钢铁侠。
她说得荒谬,但又莫名让人相信。
她像小径花园里巴比伦的彩票,走近了亵渎神明,不用*聪明才智去刻意挖掘,不管从哪一面都能发现她的好。
但她的镯子是圈养她的刑场,任何人靠近都会有死刑的风险。
骆嵊元问孟秋要不要《佩德罗巴拉莫》的原版书。
原版很难得。
孟秋心动道:“那我送你一本《河的第三条岸》。”
她看到骆嵊元写过想买实体版,恰好她有。
马尔克斯抵达墨西哥正是海明威饮弹自杀的那天,他在《佩德罗巴拉莫》的序里提及此事。
有些事物的吸引很奇妙,特别是可以冠以宿命的头衔。
孟秋看到这句话才决定读完这本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
不过孟秋没想到骆嵊元会直接送到嘉霖来。
骆嵊元把书递给她,“正好我回学校,挺顺路。”
孟秋站在门口,没有请他进去,下午太阳大,算得上光天化日,但这房子像被赵曦亭下了诅咒,她请谁进去都不合适。
好像这里只能赵曦亭来,只能他进。
骆嵊元露出一个成年人的微笑,很随和:“周末男朋友不在吗?”
孟秋抱着书,“嗯,他最近有点事。”
她想起来自己要回礼,“诶,你等我一下,我拿书。”
几分钟后,孟秋把书递过去,骆嵊元没立马接,反而匆匆忙忙在侧背的包里找什么,手腕上揩了一抹黑色的痕迹。
骆嵊元不大好意思,摊着手,“这自行车的轴有点问题,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刚才一摸手全脏了,真抱歉,纸找不着,你帮我放进去吧。”
说着他抵开包的拉链。
孟秋站了一会儿,说:“要不你进去洗一洗吧。”
骆嵊元犹豫几秒,熬不过手太脏,头点了点,“真是麻烦了。”
骆嵊元跟在孟秋后面,她的拖鞋是白的,别墅里头控了温,她没穿袜子,脚后跟泛粉,脚背带起白色的鞋底,一粉一白,落在黑灰色的地板上。
像高山上的云。
云泥之别。
不知什么样的高山能托起这样的云。
他没见过,但别墅布置不俗的品位和价格可见端倪。
“这里。”孟秋给他洗手间的开了灯,让出一条道。
骆嵊元收了收思绪,微笑冲她说了句:“好,谢谢。”-
赵曦亭没时时盯着行车记录仪,孟秋什么作息他一清二楚,基本上晚上看一眼,看她当天有没有按时回去。
他不在这几日,她没什么幺蛾子。
只是他不主动,她就没声儿,他们向来如此。
前段时间她小意温存让他产生她有点儿喜欢他的错觉,因而很想试试她。
然而只要他一冷下来,她又不把他不当回事了,哪怕主动问一句今天好不好呢,根本不可能有。
这小丫头没心。
晚上的麻将场子他连输几天,听个手机的响动就拿起来看,心不在焉,一天里打开微信的频率比以前一个月都多。
牌桌上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把他当财神爷。
他说要走的时候,他们没骨气留他的模样跟孙子给祖宗上香似的,就差三叩九拜。
但孟秋却当他是病毒,赶都来不及赶。
赵曦亭越对比越没滋味儿,借酒劲给人发了八十八万的转账。
孟秋看到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出什么事在分遗产,原路退回。
她等了一会儿他消息,却没反应了。
半夜,赵曦亭酒醒了些,盯着屏幕退回来的转账,讥诮地弯了弯唇。
他照常点开行车记录仪。
孟秋一天都很乖,没从房子里出来过。
要能在客厅也装上监控就好了。
赵曦亭冒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点上烟,不紧不慢地拉进度条。
拉到下午三点,指尖停住了。
赵曦亭眯眼抬起下巴,盯着不该多出来的那个人。
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见他。
赵曦亭缓缓将视频恢复成原速,薄红的眼尾酒意未散尽,冷霜似的使劲。
他看了一会儿,没听见声儿,干脆将手机一扔,双腿交叠,远远垂视屏幕,一帧不落。
他不想看得太真切。
但又想将人怎么来的,聊了多久,有没有身体接触,什么时候走的,全须全尾地了解清楚。
前面十来分钟,赵曦亭脸上只是覆着云纱样的寒。
他看到那男生居然跟着孟秋进了屋,眼底冷意骤起,雪崩似的将烟用力一拧,捞起手机,快步迈出门。
这波他只是和孟秋赌气,想试试她到底有没有真把他往心里放,也想晾晾她,让她发现自己不在的日子不习惯,结果从头到尾只有自己生了闷气。
他独角戏唱惯了,也不差十年八年,总归不可能放她走,他这次是幼稚了点,但不是真拆了自己墙给别人得便宜的。
卧室在二楼。
凌晨一点多,孟秋早早睡了。
赵曦亭开了底下的门,没直接上去把人吵醒。
他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忍住,翻了翻她客厅里的东西,特别是沙发上的那本书。
他指尖拨了一遍页码的角,里面什么都没夹着,也没写笔记。
她睡前应该都在读这本书,书绳挂在九十多页的位置。
赵曦亭拐去书房。
孟秋收拾东西不勤,刚住在一起她还装装样子,或是为了躲他刻意磨蹭,顺手把东西整理了。
她的不勤单指——第二天要用的书笔记,不会刻意放起来,桌子上东一堆资料,西一堆草稿。
意外地很有生活气息。
但他很喜欢她这么乱糟糟地折腾,最好再乱一点,乱到他想要帮她收拾。
赵曦亭脚步最后落在一楼洗手间外面。
垃圾桶里有一张干了的纸巾。
擦拭过的,印着黑色的印子,突兀地出现在房子里。
像无端闯入的第三者。
他低眸,指尖缓缓靠近洗手液,想象着可能出现过的画面,旖旎地勾带洗手台的边缘,还有水龙头。
他没有太严重的洁癖。
一直没有。
尘埃和污渍在生存轨迹上是太正常不过的东西。
因而他很少在意一件东西——
脏了。
那张纸巾戳破他的底线。
赵曦亭步子轻缓地上楼,打开卧室的门,在黑暗里杵立,第一眼先看向床。
小姑娘睡得很沉。
自从装了香薰,她睡眠好了不少,但也很有自制力,一旦闹钟响了,多困都能逼自己起来。
这么一看,她向来心狠。
孟秋睡觉喜欢弓着身子,虾儿似的脸埋在被子边缘,软软地陷进去,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赵曦亭视线梭巡她的脸颊。
他的。
他单腿跪在被子上,脊背拱起,嵌入她上方,并不怕吵醒她,用力亲她的唇。
这个时候小姑娘是完全乖的,睡得朦胧,她想呼吸,就把唇打开了,任他摆弄。
赵曦亭吮了一会儿,没把她弄醒,却逼得她发出了小猫一样的声音,像是困极了,有点无助。
娇得出水了。
赵曦亭眼底泛上施虐欲,指尖一滑,干脆剥了她睡衣,头埋进去,舔她秾合细腻的骨肉。
孟秋似乎有些要醒过来的迹象,手无力地从被子里伸出来。
咚的一声。
手机掉地毯上了。
赵曦亭眼里的欲清明了些许,他抬起身,回头看向亮起的屏幕。
赵曦亭从她身上起来,眉宇泛起燥意,长指解开两粒纽扣,扯了扯,俯身捡起她的手机,几乎没半点犹豫,解开了。
小姑娘的微信第一页已经看不见他了。
他被其他人的消息冲下去了。
她今晚临睡前的最后一句——
是晚安。
是她和别人的晚安。
赵曦亭面容寡淡地靠着床头柜。
她给每一个认识的人都标注了备注,叫骆嵊元的,应该就是今天来给她送书的男生。
他们的聊天内容很丰富,有聊爱好的,也有聊文学的,连拍照的审美都出奇的像。
赵曦亭鼻息轻笑了声。
他读的文学书不多,但也知道有些闲书里所歌颂的灵魂爱情,文人的固执和偏爱。
不出格。
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
他们的聊天记录真不出格。
一点暧昧都没有。
甚至能称得上礼貌。
赵曦亭放下手机,把自己扔在黑暗里。
他几乎忘了和孟秋都聊过什么,大概没什么营养,所以没有记忆点。
他自虐似的在她手机里找到自己的微信,点开聊天框。
很好。
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是在三天前。
他问:“有想吃的东西吗?”
她回:“都可以。”
他当时给她送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特制的窑鸡,他怕鸡肉太瘦不好咽,特地让人再送了一盅汤。
她之前有点好奇窑鸡什么味道,他嫌外面做的没滋味便拦了没让吃。
他要给她,就要最好的。
赵曦亭呼吸深长,沉下脸,切回孟秋和骆嵊元的聊天记录,拇指继续机械性地滑着。
他点开一本孟秋分享给对方的书,叫《像他这样一个知识分子》。
像谁?
这个人吗?
她分享这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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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曦亭顿了顿,很显然,这里是孟秋的后花园,种着她清新柔婉的思绪。
他跃入更深的黑洞。
赵曦亭终于理清孟秋和那个男生站在一起的古怪感来源于哪里了。
因为般配。
比林晔般配。
生长环境,认知,学历,甚至是那点天真的理想主义,都很般配。
没有他从中作梗的话,这个人对孟秋来说,或许是一个还不错的归宿。
孟秋好几分钟前就闷醒了。
她嘴唇湿软窒塞,仿佛是鼻梁的东西压着她的鼻尖,盖着她的脸颊重得不行,所有能呼吸的地方都被堵住了。
梦里入侵她的物体很软,她想咽下去,却只能含着,偏偏它不安分,除了强势,还在她上颚最怕痒的地方游来游去。
她为了抵制欺负她的行为,用嘴里唯一的武器去挡,他果然没再欺负她,而是缠了上来,绵绵地扫她的舌上的肉,从前面勾到下面,耐心地挑逗。
很舒服。
她身体有些软,想轻吟出声。
接着,她半梦半醒听到地板的响动。
口腔里的闷潮跟着响声退了出去。
孟秋想重新回到梦中,翻了个身,思绪醒了,眼睛撑开一丝线,被睫毛缝着。
她看到手机的白光,再是站在床边的人。
她一点睡意都没了,吓得差点尖叫,心跳得有海啸时那么高。
赵曦亭在看她手机。
他以前从来不看的,怎么突然看了。
他的脸好沉。
这是要发火的迹象。
孟秋心里凉了半截,猜到他或许在在意什么,披着被子过去抢。
赵曦亭见她醒了也不奇怪,像是本来就要弄醒她的,早晚的问题。
他把手机挪了挪位置,不让她拿回去,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会儿,赵曦亭把她手机往远处一扔,长腿迈过来,轻轻抬起她的脸,柔声询问。
“不想给我看啊?”
“有秘密吗?”
孟秋感觉锁骨下面透进风,凉意跟着他覆过来的视线一同盖下来,她双手捂住,往后退了退。
“没秘密。”
她一捂一退,像是对他避之不及。
赵曦亭眼里温和顿时剥干净,狠意冒出来,“怎么了?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
“我是不是得给你开放式关系的自由,你才能真正接受我?”
孟秋惊得连连后仰,心脏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一样慌乱。
他在说什么!
他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捏起她下巴。
“你对他有感觉吗?孟秋。白天和他谈,你想和他聊理想聊远方聊诗词歌赋都没所谓,我不干涉,但别让他动你,晚上回来我让你爽。”
“怎么样,挺公平的。”
“要不要考虑一下。嗯”
赵曦亭视线钉在她身上,一分不错地咬着她的表情。
但凡她有一丝犹豫。
但凡有一分。
第53章 鱼藻
◎不然我真不放心。◎
孟秋眼睛起了一层雾。
她一点都不想哭,但他怎么能这么看她呢?
他把她当什么了?
他的衬衫是凉的,贴着她就暖了起来,是她用体温熨暖的。
孟秋不肯给他暖衣服,手掌撑在他锁骨下面,恼声恼气地说:“赵曦亭,那你当初就不该逼我分手。”
“反正你能接受开放式关系。”
“我谈几个对你来说不是都一样?”
赵曦亭面容彻底冷下来,冷得孟秋呼吸一窒,有点不敢看他。
他眼底的戾气和失落几乎要把她心跳碾平了。
“真要谈啊孟秋?”
“当我死了?”
唱戏最好的方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但赵曦亭把戏台子拆了。
孟秋心脏跌了一跤,他好像是真难过了。
可是这次是他先挑起的。
她挪了挪唇,没再和他抬杠,轻声说:“你看,你也不乐意的。”
赵曦亭捏着她的脸强迫她张开嘴,带着冷意吻她,嗓音竟然被她逼得有点颤。
“真行,孟秋,哪儿疼扎哪儿。”
赵曦亭劈开她双膝,从中间跪进来,孟秋知道他的意图,脸白了白,他现在的情绪不稳定,她会被弄死的。
孟秋两脚乱踹,膝盖往里扣,但并不住,中间阻着他的腰。
他一把拉高她的手,空出空挡去床头柜拿东西,像是拿定主意要睡她。
孟秋听到包装撕掉的声音,浑身颤起来,挣扎道:“你不能这样……赵曦亭……”
“先冷静一下。”
“哪样?”
赵曦亭伏在她脖子旁边,舔她的颈,她拱得越厉害,他埋得越深,舌尖裹着她的耳垂。
“这样?”
“还是这样?”
孟秋几乎来不及呼吸。
过了片刻,赵曦亭抬起头,眼底的昏聩溅了她一身,“要不你自己听听,你在喘,孟秋,喘得很厉害。”
他五指钻进她的头发,“高//潮的感觉不舒服么?”
“为什么要亏待自己?嗯?”
孟秋心脏剧烈地收缩,刺激得想捂住耳朵,“你不要讲了。”
赵曦亭脸颊贴着她,慢慢蹭,“这么霸道,实话也不让说啊?”
今天晚上他那几句话很过分,孟秋不想让他得逞。
她察觉到有东西抵上来,扭了扭腰避开,一个劲往床头耸,结果压到了自己的头发。
赵曦亭好笑地停下,看她疼得咬唇。
这个时候了,小姑娘还有余力和他倔,“你不能进去。”
赵曦亭长指托起她的背,帮她从头发的苦恼中解救出来,顺便不让她再往上逃。
“这样么。”
孟秋是非分明,“我没同意。”
“我没同意就是不行。”
“好。”
“不进去。给点别的甜头。”
赵曦亭两只手和她十指相扣,强势地抵在床单上,手背暴起青筋,鼻梁挤压她的肉,缓缓往下滑。
他在用脸上所有的感官触碰她。
先是额头,他额头抵住她的皮肤时候,头发像刷子一样粗粝地刷过。
孟秋不受控制的抖起来,仿佛是在受刑。
随后是他的脸颊,蹭着,压着。
仿佛和她接触的不是一个赵曦亭,而是很多个赵曦亭,他每一个五官在她脑海里都清晰可见。
他的鼻子,口腔,眉骨,她猜谜一样猜测他在用哪里碰她。
赵曦亭的耳朵轮廓剐磨心脏前的脂肪,她不禁挣扎地要从他指骨里逃脱。
去阻止他接下去的动作。
他耳朵是软的,凹折比舌要多,由轻及重地轧过,孟秋几乎难以忍受,脚尖蜷起来,细细又绵长地“嗯”了一声,想把他推开,仰了仰,结果嵌得更里面。
他仿若不知她的难捱,单纯听她的心跳。
赵曦亭脸挪上来,恶劣地咬了咬她下巴,用气音问,“心跳这么快,真舍得把我推开啊?”
孟秋梗着脖子把脸挪到一边,整个人快熟透了。
他好心的松开她一只手,爱怜地摸了摸她鬓发。
孟秋差点以为她得以解放,下一秒,她刺激得弓起来,猛地睁开眼。
“别……别用手。”
赵曦亭把她拽回来,薄唇吮她的嘴角,舌尖**起来,“不是不让进么,不用手用什么让你舒服?嘴啊?嗯?”
孟秋不敢再听,唇闭得紧紧的,他沉迷地亲她,慢慢把她亲开了,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脚掌心在他脚踝边缘徘徊,随后贴上去。
他的骨头比她硬,依偎在一起有股自虐的舒适。
“轻一点好不好?”
孟秋不知自己是向赵曦亭妥协,还是对自己的本能妥协。
赵曦亭眯起眼睛,凶狠地衔住她的唇,“不好说。”
今天他不太温柔。
她服软以后,先得了些意趣,一两次过后,赵曦亭把她翻过来,要让她跪在床上,像一种惩罚。
起初她不肯跪,他就趴着弄,仿佛用独裁的政权整治属于他的国度。
她明白过来他在和她算账,熬不住了要跑。
他们发生了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孟秋没有他力气大,爬了多远都被拖回来,最后如他所愿,曲起膝盖,为他臣服。
结束的时候,她觉得整张身体都不是她的了,好些地方承了两个人的重量,久了就疼了,她气不过,软绵绵的一掌打在他脖颈旁边,带了点哭腔。
“赵曦亭,我都和你这样了,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赵曦亭把她抱起来,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拍她的背,温柔地哄。
“你怎么和我撒气都行,别不理我。”
“你在微信上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么多话。”
“我对文绉绉的东西没兴趣,可你喜欢。”
“哪天你真觉得酸不溜秋的知识分子好,瞧不上我,起了甩掉我的心思,我怎么办?嗯?”
孟秋越听鼻子越酸,眼泪砸在他脖子上,“那本书讲的是人性,一个艾滋病人的回忆录,和知识分子没关系。”
赵曦亭感觉到皮肤上的热意,眉一蹙,伸手帮她擦眼泪,把人抱得更紧。
小姑娘正是娇气的年纪,她没哭过几次,几次都因为他,虽然不是他本意。
他顿了顿,透了个底线给她,“你和别人交际我不干涉。”
“骆什么的不行。”
孟秋情绪上头,“那不还是干涉么?”
赵曦亭温柔吻了吻她眼睛,语气却凉丝丝的,“这点干涉的权利你总得给我吧。”
“还是说,我干脆在你学校读个博,天天看着你?”
“不然我真不放心。”
孟秋一听他为了这么点事要读博,瞪起眼睛,起身看他表情,睫毛还串着水珠。
赵曦亭是认真的。
天天看着她,她还有好日子过么。
孟秋一个选择都不想选,闭眼躲避。
“我要睡觉了。”
她还是不明白,她和骆嵊元甚至算不上熟悉,为什么赵曦亭会这么关注他。
她答应了这一次。
下次再有李嵊元方嵊元怎么办。
她不想妥协-
过了几天,骆嵊元约孟秋第二次专访。
孟秋被赵曦亭折腾狠了,对他的警告有些怵,没马上答应骆嵊元,委婉回复他,最近时间比较少。
骆嵊元没有生气,脾气很好地说:“我先捋捋前面的稿子,你哪天有空给我个信号。”
孟秋回了个好。
她长教训了,和骆嵊元聊完就把对话框删了,以防万一。
要是赵曦亭哪天又查她微信再发一次疯怎么办。
孟秋还想过一个问题,她和骆嵊元的聊天记录没什么,不至于赵曦亭生气成那样。
而且他平时真不查她手机。
他不是心血来潮的人。
仿佛有别的。
孟秋脊背凉飕飕,思索许久没想出缘由。
周二下午,两节课中间的小休,葛静庄给孟秋发来一条求救消息。
——秋秋,可以给我送包卫生巾吗?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带件外套,直接去宿舍拿我的也行。
——我最近熬夜太厉害,经期不准,今天量好多,估计椅子都沾上了。[裂开]
——好。
孟秋收拾了下东西,马不停蹄往葛静庄教室赶。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下课。
葛静庄坐在倒数几排,下课了也不敢起来,她双手捧腮,面色尴尬,小声说:“等人走了我再走。”
孟秋把包放在她面前,温柔地安抚:“没关系,你批了衣服去洗手间,我帮你处理。”
葛静庄连连摇头:“我自己来,你帮我遮一遮就好。”
孟秋不在意,笑笑说:“这有什么呀,都是女孩子。”
葛静庄很坚决,“不行,再等等。”
她们俩的说话声仿佛引起前排女生的注意,转头看了她们一眼。
孟秋帮葛静庄看教室里还剩多少人,一扫,和女生的视线对上。
这个女生的气质挺独特,黑直的头发披肩上,是静心保养过的柔顺。
她观察人不会顾及对方是否舒服,直勾勾盯着,小巧的脸画着淡妆,唇釉是镜面的,色调和谐不显脏,很精致。
孟秋收了收目光,没多停留在她身上,把外套拿出来,对葛静庄温声说:“短的我怕挡不住,长的怪是怪了点,先将就吧。”
葛静庄:“我不挑,能遮就谢天谢地了。”
女生收拾完东西没走,反而走到后排来,先是打量了一下孟秋,垂睨她手腕上的镯子。
“你叫什么?”
她语气不善,葛静庄给孟秋挡了挡,母鸡护崽的姿势,“秦之沂你想问什么?”
孟秋平静地看着女生,她能看出来,这个女生不是冲她,是冲这只镯子。
镯子戴在谁手上她就冲谁。
也就是说。
她目的应该是赵曦亭。
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和一个男人,能有什么故事呀。
孟秋没有葛静庄那么激动。
孟秋从来没打探过赵曦亭的过去,不知道他交过什么女朋友,也不清楚这个镯子曾经戴在谁的手上。
暂时的暂时,她应该没有做错任何。
她希望赵曦亭也没有。
女生瞥了瞥葛静庄,什么也没说,又讥诮地看了一眼孟秋,转身走了。
葛静庄去洗手间绑好外套,孟秋陪她一起回宿舍。
孟秋空出来的床位一直空着,她很久没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她们打打闹闹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葛静庄偷偷瞥她,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迟疑道:“秋秋,你这个镯子……是我们去年见到的那个吗?”
孟秋坦诚说:“对。”
葛静庄吓得眼睛睁圆了一圈。
“还真是啊。”
“那你男朋友……”
孟秋抬起清澈的眼睛,“是你想的那样。”
葛静庄嘴巴好一阵没合上,似乎来不及处理庞大的信息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之前吧,我只觉得长得像,但成色好的翡翠镯子不都一个样吗。”
“他展厅的藏品贵成那个样子,一般人哪里惹得起,所以我不敢乱猜,也不敢问你。”
她仿佛把许多事都串了起来,“难怪你分不了手。”
葛静庄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孟秋,“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感觉得告诉你。”
孟秋坐下来,“什么事?”
葛静庄给她倒了杯水,“刚才叫秦之沂那个女的,就是开学我帮她拎行李,结果好心没好报的那个冤家。”
“她原本在国外念书,不知道怎么转到我们学校。”
“蛮有钱的,人也傲,一身让人讨厌的公主病。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前些天有人看她坐了辆跑车和人去玩,大概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贫民。”
葛静庄语速缓下来,“但我可以确定,我第一次见她不是在学校。”
葛静庄抬起头,看向孟秋。
“是在你男朋友的展厅。”
“你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也来找人,接待人员对她很客气,我以为她也是来面试的,是你竞争对手,多为你留了个心眼,听了一耳朵。”
“结果她脾气挺大,等得不耐烦,对接待的半施压半玩笑,说,半小时了,他见谁比见我还重要?”
“我一想起那语气,可不就是正宫,和当时的你没多大关系,就一直没说。”
第54章 鱼藻
◎我惹着你了?◎
葛静庄最后给孟秋推了一个社交账号。
在英国的时候,孟秋做过夹生的米饭,白白胖胖的米饭很糊弄人,表面看全然熟了,一口吃进去,恨不得将整副口腔洗一遍。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比含着这口夹生饭。
这个社交账号是秦之沂的,网名叫[秦秦沂沂],几万的粉,主页全露脸的不多,有几篇日本冰岛的笔记爆了。
没有任何包装,玩法很精致。
孟秋没有仔细看就退了出去。
过了几天大数据又把秦之沂的账号推送到她面前,笔记照片里的人让她驻足。
赵曦亭的侧脸很好认,夕阳斜拢,他下颌线和鼻梁描上一层金线,虚幻疏离的神性,他一只手松弛地搭在腰上,俯身去拿桌子上的东西,脊背的肌肉撑顶衬衫,禁欲而富有张力。
在他身后,女生在他额头旁边比了半只手的心,手指细长柔婉。
标题:[没忍住,拍正脸他估计要骂人(笑哭)杵他旁边跟太子伴读似的。]
赞爆了三四万。
孟秋点进正文。
正文说。
[别发私信了,烦,不可能给联系方式的,等毕业我和他就订婚了。]
这条笔记是去年的,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和这两人都有所关联,孟秋才在今天看到。
笔记日期在她初见赵曦亭后面没几天。
孟秋盯着正文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冲击力。
这条笔记后面还有一条。
标题是[见家长啦!准公公婆婆人真的好好,和想象中没有差别]
[一直以为家里公公做主比较多,没想到他在婆婆面前讲得最多的是,听你的。幸福的具象化。]
评论区全是在说好羡慕,家长的相处模式会影响下一代,博主一定会很幸福。
孟秋不傻。
要求赵曦亭这类人忠贞很难,她翻回前面在秦之沂笔记里的那张照片,看着订婚两个字,脑海中不断翻涌他和她耳鬓厮磨的样子。
特别在他们交颈而合的时候,她看到最多的就是他的侧脸。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脸上布满欲色,喘息粗沉,每一个表情都轻佻危险,不像照片里这么冷淡。
他会一口一口吞咽她的身体,赐予她属于他们二人的靡丽宇宙,在那里,发乎情止于礼的规则被他摔得粉碎。
而她在粉碎的规则里,也有想要他的时刻。
孟秋放下手机,心里不太舒服。
赵曦亭要是想两全其美把她当外养的笼雀,那她宁愿鱼死网破。
一个人水逆的时候,遇到的事都不会太顺利。
不想见的人频频见到。
起因是毛青梦的一个电话,说潘谷玉在酒吧出事了,托孟秋过去看看,“那天她把我气个半死,非要做什么网红,我是一点不想管她,但我又怕她惹了不该惹的人,连收尸都没地儿收。”
孟秋赶到现场惊了惊。
潘谷玉半散着头发坐在卡座旁边的地上,左脸肿得跟馒头似的,衣服上滴了不少血,狼狈之余有几分糟乱。
那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桌子上铺着一摞酒杯,但座上已经没什么人。
坐潘谷玉对面抽烟的男人一脸凶蛮,额头鼓了一个包,暗红色的仿佛是血,不知故意当物证还是怎么着,一直淌到了下巴也没擦。
男人嘴唇厚实偏紫,眉毛很浓,不知特地搞了断眉,还是械斗留下的疤,眉尾斜了一截。
潘谷玉不知是被吓得麻木了还是太疼,看到孟秋过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着她。
孟秋弯下腰:“青梦让我来看看你。”
潘谷玉挪了挪唇:“你有带钱吗?”
孟秋:“你要多少?”
潘谷玉像是想起什么,又摇摇头,“算了,不够赔的。”
秦之沂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穿糯粉色掐腰短裙,衬得身段很好,歪头看着孟秋,有点惊讶,很快又鄙夷起来,笑两声。
“要不说是朋友呢。”
孟秋也没想到会碰到她,世界是小。
秦之沂把一包医药用品一样的东西扔男人身上,视线还贴着孟秋。
“赵康平你真窝囊,在场子混多少年了,还是我认识那个小五爷么。”
“当婊子立牌坊的人多了去了,就一小模特,不行就算了呗,还被人揍了。”
赵康平拆开医药包,“这纱布烂成这逼样怎么用啊?再给我拿个。”
秦之沂耸耸肩:“那你别用好了呗。”
孟秋心如止水,她针对她说这些难听的话,得算在赵曦亭头上。
孟秋打量潘谷玉,“除了脸,还有没有地方被打了。”
潘谷玉刚张开嘴就倒吸一口气,疼得说不出话,只好摇摇头。
赵康平敲了敲桌子,指着潘谷玉,横声横气。
“敲破我头的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我要告你。”
“今天你先坐我腿上勾我的吧?”
潘谷玉眼睛瞬间红了,艰难张嘴,“对不起,平哥,您大人有大量。”
赵康平嘲讽笑笑,“我不接受。”
孟秋后面才知道事情原委。
潘谷玉不知道从哪儿打听赵康平是圈里顶级三代,忙活了一段时间终于有机会进他卡座。
借场子迷乱的空挡,潘谷玉狠狠心坐他身上,又是伺候他喝酒,又是卖娇,赵康平没把她推开。
混夜场的哪有什么单纯的人物。
赵康平喝够酒,兴致来了直接动真格,手不安分地在潘谷玉身上乱钻。
潘谷玉是心野,但没谈过恋爱,一下怂了,左躲右窜说换个地方。
赵康平不肯。
潘谷玉不想大庭广众失身,挣扎间恐惧大于理智,抡了个酒瓶子到男人头上,全场都静了。
赵康平哪里被人砸过,阴着脸当即连抽潘谷玉好几个巴掌,还问她:“爽没爽?”
潘谷玉吓得哭都不敢哭。
赵康平头上的血就是打她巴掌的时候掉她衣服上的。
酒不便宜,他们要潘谷玉赔。
对他们来说,一晚上百来万出去不过是低消,一瓶酒算什么。
就是和潘谷玉计较。
潘谷玉所有银行卡里加起来的钱还没这酒的零头,她没办法,找毛青梦借。
毛青梦边骂她边凑钱,顺带给孟秋打电话,让她赶过去看看。
孟秋一路小跑,给潘谷玉买了瓶冰水,回来后理了理飞到唇边的头发,让她放在脸上冷敷消肿。
赵康平目光时不时往孟秋身上搭。
他身边什么绝色没有,第一眼却觉得小姑娘独特,满身满眼的乖巧,一副读书相,但不死板,她的柔是从头发丝儿到脚趾的柔,带水的那种,很拿人。
只不过眼睛太清冷,看男人没温度,一瞧就不好追。
秦之沂瞥了眼赵康平,捏起果盘里的葡萄,看戏似的,五个美甲翘起三个,咯咯咯直笑。
赵康平不大自在:“笑屁。”
秦之沂哼哼两声,唇角笑意不减,“还*真是堂兄弟,眼光像得没边儿,赵康平,你知道她现在跟谁么?”
孟秋怪自己耳朵灵,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康平表情古怪,想到某个名字,眼皮一提,缩缩脖子,“你笑得好瘆人,别告诉我是他啊。”
“那我晚上都要做噩梦了。”
孟秋垂睫撩开潘谷玉的头发,看了看她耳朵旁的红印,男的下手不轻。
她对潘谷玉关切了句,“头晕不晕?”
潘谷玉这时才仿佛有了依靠,落两滴泪,堵着鼻子说:“刚被打那会儿有点耳鸣,现在没事了。”
“等我小姨把钱凑齐就能走了。”
“今天谢谢你陪我。”
孟秋都替她害怕。
秦之沂吃葡萄不说话,就看着孟秋。
酒吧里光影乱窜,真真假假,越荒唐越逼真。
赵康平也跟着看去,孟秋保持着半蹲在潘谷玉旁边的姿势,明明是薄而柔软的一片。
赵康平却大惊失色,纱布也不弄了,“真是啊!”
他转头对秦之沂愣愣竖了个大拇指,“姐,你是这个。”
“他都带人出双入对了,你还这么稳得住,正宫风范,好淡定,小弟佩服。”
秦之沂在盘子里挑起葡萄。
“外面这些人图什么你又不是不清楚,赵秉君不也是结婚后就断了么,婚前怎么样我不管他,婚后别瞎来就行。”
“你们这些男的都一个德行。”
赵康平听完这几句,笑得乐不可支:“可别,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不婚主义。”
“我要给每个妹妹一个家。”
“神经。这话给你老头讲,怕是屁股打开花。”
孟秋手机放在桌子上,赵曦亭这个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赵康平瞥了一眼,不经意扫了扫孟秋,有点好奇他们平时怎么相处,他那个堂兄可是个狠角色。
孟秋抬起来看,没管。
赵康平挑挑眉,表情微妙起来,有胆儿。
下一秒,让他更微妙的是——
赵曦亭居然没生气,耐着性子打过来第二个。
赵康平气也不生了,脑袋也不疼,目不转睛看着,这不比追剧带劲儿。
他以为小姑娘这下要接了吧,作几分钟是可爱,作多了就惹人厌了。
更何况赵曦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大善人。
结果孟秋还是没接,翻过手机,眼不见心烦的意思。
赵康平愣了愣,滴溜溜地观察起小姑娘,倾佩之情油然而生,想瞧瞧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没两分钟,听到她手机又震起来,赵康平怔怔地说了声:“好家伙。”
潘谷玉也发现了,小声提醒孟秋,“有电话。”
孟秋拿起手机,看到还是他,抿唇干脆利落地挂了。
赵康平惊得倒吸一口气,手里纱布掉地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忽然有点想采访一下赵曦亭现在的心情。
但比起采访,他还很想仰天大笑——
赵曦亭也有今天-
潘谷玉的工作室给她租了个房子,她一般不住学校宿舍。
潘谷玉赔完酒钱问赵康平,今天的事情怎么办。
赵康平扫了一眼孟秋,语气没刚开始那么豪横,把酒钱转回去,只是嫌烦地对潘谷玉说:“算了算了,你滚吧,扯平了。”
潘谷玉在路上又哭了一会儿,这次是心有余悸的哭。
她捋了捋思绪,反应过来,“平哥好像看你面子才放过我。”
“多亏你来。”
“他背景相当厉害,秋秋姐你是在这儿认识什么人吗?”
孟秋没想揽功。
多半是赵曦亭的名字有点威慑力,他们都认识,估计赵康平不想惹麻烦而已。
孟秋看着她红肿的脸:“真不去医院吗?”
潘谷玉心情好多了,翘另一边的唇,“要是明天还不好我再去看看。”
孟秋和她玩笑:“好难看,别笑啦。以后少去那些地方,听你小姨的,好好念书。”
潘谷玉叹了一口气,像是心气少了大半,听话地点点头。
潘谷玉到家先收拾了一下房间。
孟秋摆弄手机。
她挂了赵曦亭电话后,他有点上头,紧跟着又打来五六个,微信给她发了一条,仿佛摸不着头脑。
——我惹着你了?
隔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他又问。
——不回来?你晚上在哪儿睡。
孟秋一概当看不见,她今天不想看到他。
潘谷玉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得意道:“这些摆件都是我一样一样做攻略买的,虽然做工不太细致吧,拍图可好看了。”
“像不像ins网红风。”
孟秋信,笑笑:“我在你朋友圈见过,可以当房屋改造的博主啦。”
潘谷玉嘿嘿一笑。
她一拍脑门,拿了两杯果汁和两个抱枕,分给孟秋一半。
她卸了妆,脸色灰扑扑的有些疲惫,连带那抹虚荣的光鲜也抹掉了。
她自嘲地说:“那个女生说得没错,我吧,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哪儿这么好的事。”
“今天算我自食恶果。”
孟秋只是听着。
潘谷玉叹了一口气,“你说人生怎么这么难呢?”
“你看我这屋子都没窗。他们一晚上能花一套房。”
孟秋温声说:“过好自己就好了。”
潘谷玉“嗯”了声,她刚才顾着脸疼,秦之沂后面说了什么她似乎没理会进去,没头没脑问:“我瞧你不接电话,和男朋友吵架了?”
孟秋今天不想回嘉霖,问潘谷玉:“附近哪个方向酒店比较多?”
潘谷玉一听,不乐意了,“你是不是嫌我?住酒店干什么,我这里可以睡的呀,床这么大,再塞两个人都行。”
孟秋解释:“明天上课我早起,会吵到你。”
潘谷玉变戏法一样,“我有耳塞。”
第二天,孟秋轻手轻脚从潘谷玉家里出来,赶了最早的一班地铁回学校。
她从校门口附近的早餐店买了早餐,一眼望到眼熟的黑色轿车。
赵曦亭靠在车尾抽烟,早晨的露气单薄,他的眉眼似也沾了秋的寂冷。
像等了一晚上。
孟秋心尖颤了颤,低下头,目不斜视地从路对面走,不想搭理他。
赵曦亭看到她,眼里没有像往常泛起温。
孟秋想起秦之沂晚上那些话,走得越发快,把他当陌生人。
赵曦亭把烟一扔,长腿径直朝她迈去,孟秋手腕最终落在他手里。
赵曦亭脸沉得发寒。
“昨晚睡哪儿的?”
路边有不少早跑的同学,侧目过来,孟秋挣了挣,“我先去上课。”
赵曦亭手臂铁链一样把她的腰揽过来,压进自己怀里,他冷声吐字。
“我在问你。”
“昨晚睡哪的。”
第55章 鱼藻
◎余温◎
一提昨晚,孟秋心里闷了一团气。
她没睡好,可能是认床,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订婚”两个字整夜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吵嚷,似睡非睡间她看到秦之沂在镜子前试穿婚纱。
至于新郎的脸——
她听到试纱的房间有人敲门,声音很熟悉,匆匆忙忙躲开了。
没看着。
他们在路上这样很不好看,赵曦亭身后的枯树枝丫歪斜向青天,一阵风吹来,稀稀落落的最后一片叶子没挂住,全秃了。
她和赵曦亭。
是赵曦亭先招惹她的。
秦之沂不介意,赵曦亭不介意,等他结婚,她就自由了,最多也就两年。
皆大欢喜的结局。
她应该开心才对。
可是她胸口酸胀得厉害,像有怨怼和不满。
离开他变成了不满的事。
她想不通。
旁边的路灯很眼熟。
孟秋捡起几片记忆碎片。
去年也是在这,赵曦亭替她解围,第一次听他叫她名字,他声音算得上好听,连带她的名字都漂亮起来。
她战战兢兢问他能不能送她一程,随后她上了他的车。
就因为他在她面前蛮横霸道,强势主动,她才理所当然觉得他永远不会有别人。
实际上,他可以送她,也能送秦之沂,或者其他人。
她理不清。
孟秋抬起眼睛看向赵曦亭,看他紧拧的眉,看他一身寒郁。
她将翻涌的情绪咽下,将他眼里的在乎撇开,质问自己有什么好鼻酸的。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我要去上课!”
赵曦亭勒紧她。
这次孟秋真甩,弄痛自己也要掰开他,铁骨铮铮地要走。
赵曦亭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情绪。
他没再犹豫,直接把她横抱起来,手臂夹住她细得跟筷子一样乱踹的腿,绝不放她走。
她这么抗拒还是他在英国找到她的时候。
赵曦亭脸色越发沉,漆黑的眼睛紧紧咬着她。
“是要和我分手么?”
“不说清楚你走不了。”
孟秋被塞进车里,她没来得及打开车门逃跑,赵曦亭就锁上了。
孟秋两条腿折在坐垫上,半跪半直起身去掰门把手。
掰不动。
她发泄似的要把它弄断。
“别较劲了,手弄痛怎么办。”
赵曦亭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往怀里拖。
孟秋不让搂,推开他手臂,结果整个人被提过去。
她肩膀高高耸着,手臂乱挥开始打他,打到衣服从肩上滑下去了,腰还卡在他手里,怎么挣也挣不脱。
“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赵曦亭面容瞬间冷戾起来,干脆把她压倒在车座上,用力地亲她的脖子,一只手往下探,孟秋整个人缩起来,拽着裤子不肯松,还是被他挤进去。
赵曦亭摸到是干的,闭合得很紧,要是有什么进去过不会这种状态。
他居然用这种方式试她。
孟秋脸涨红了。
赵曦亭表情缓和不少,深吸一口气,唇也温柔起来,黏腻地亲她的耳垂,低声哄她。
“我很害怕,孟秋,别气我。”
“怕你把我的话听进去,真给我找一堆小三小四小五回来。”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以前她和林晔谈,他发疯说能包容三人关系,这次吃醋又说可以接受开放式关系。
某些极端条件下,他仿佛并不完全介意一对多。
孟秋气恼地反问:“那你自己呢?”
赵曦亭埋在她肩膀的唇顿了顿,抬头看向她。
“我?”
赵曦亭从她身上起来,好心地拉上她肩膀上的衣服,像是咂摸出点缘由,不疾不徐地吐字,“说说。”
“听到我什么坏话了?”
孟秋说不出秦之沂的名字。
她本意不是和赵曦亭算账,也不想和秦之沂抢人,单纯不想理他。
赵曦亭见她拧着,眯了眯眼睛,从她包里拿手机,孟秋看他又要查她,伸手去够,他手臂长,一抬起来就抢不到。
孟秋扶着椅背坐起来:“还给我。”
赵曦亭手指挪了挪,在她面前径直解开她的手机锁,眼眸揩上屏幕的光,嗓音从容泛沉。
“孟秋,记恨我不是这个法子。”
“你心里不舒服,我不能什么事儿都不干。”
孟秋微信里和葛静庄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她俩的聊天记录比骆嵊元的危险多了,她扑过去抢手机。
赵曦亭扫了眼列表,没什么可疑的人,手机举在半空,垂睨她好一会儿。
“自己说。”
“还是我查。”
孟秋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干脆说开好了。
他要是真搞什么正宫二房,今天她就和他分手。
鱼死网破也要分。
她坐回座椅上,把鞋子穿好,抬睫,“你给赵康平打个电话吧。”
赵曦亭听到这名字眉头微蹙,“他骚扰你了?”
孟秋把手机拿回来,宝贝地放回包里。
“没有,但他应该会告诉你昨晚的事情。”
赵曦亭沉默片刻,给赵康平拨过去一个电话,就说了几个字:“滚燕大门口来。”-
赵康平凌晨四五点才睡,被赵曦亭一个电话吓醒了。
大院儿里这么多兄弟姐妹,他谁都不怕,就怕赵曦亭。
他父母老来得子,早产身子骨弱些,小时候生过几场大病,有一次差点高烧把脑子烧坏,救下来后,长辈对他就比对别人包容些。
别人闯祸会挨打。
他闯祸就骂几句。
纵得他天不怕地不怕。
六岁还是七岁赵康平记不得了。
他看上赵曦亭挺漂亮一个玉葫芦,趁他不在,直接拿了,玩的时候没拿稳,摔坏了。
当时他没觉得怎么样。
赵曦亭也就大他三岁。
他当长辈面说葫芦而已,没关系。
结果后面赵曦亭把他骗到一条有藏獒的野巷子里,把狗绳解了。
那只藏獒有他一人高,满脸横肉,口水垂得老长,在长毛边缘挂着,一动不动盯着他,吓得他直尿裤子。
他哭着喊着说堂哥我错了。
赵曦亭却不领情,淡淡地说:“我做什么了,你哭这么厉害。”
那条狗赵曦亭喂了好几天,当时也是喂饱了才带他过去,没真要他命。
再后面,赵康平长大了些,个子终于不是矮赵曦亭一大截了。
他始终看不惯赵曦亭眼高于顶的鬼样子,挑事和他干架。
结果他拳头还没挨到赵曦亭,人就被他撩地上,回是回了几拳,但不痛不痒。
赵康平脸差点被打坏,眉毛的疤就是头磕在石子片上划出来的。
长辈闻声赶来来拉架,赵曦亭非但没放手,变本加厉拽着他领子往地上砸,狠声问:“服没服?”
赵康平连连求饶:“服了服了服了。”
从此之后,赵康平看到赵曦亭都绕道走。
他没赵曦亭无情,也没他有手段,打架还打输了。
长辈那边更是偏爱赵曦亭,希望他从政,想他成为下一代权力中心。
他样样矮一头,对赵曦亭的心理阴影就这么撂下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见面。
赵康平实在没睡醒不想去,咬咬牙解释了句。
——我过来起码得一个多小时,路上堵一堵,指不定什么时候,什么事儿啊?
他纠结了一下,懊恼地又加了一个字。
——哥。
赵曦亭没回。
他没回就说明主意没改。
赵康平等了一会儿,烦躁地把被子一掀,起了-
早上孟秋说一定要去上课,赵曦亭说行,那午饭一块儿吃。
要不是赵曦亭她都不知道学校附近有这么地道的茶馆。
门推进去有人。
赵康平到早了,他看到两人,先是一愣,对着孟秋第一句就是:“嫂子。”
态度和昨天比起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孟秋不知道赵康平在,她以为只是单纯和赵曦亭吃午饭,头皮涨了涨,对嫂子这个称呼十分不适应。
赵曦亭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你还真见过她。”
赵康平不知他什么意思,昨晚他是想要个微信号来着,秦之沂说完之后他半点歪心思都没了。
赵康平忙撇关系,“凑巧,真凑巧。”
“她是她朋友喊来的。”
他假模假样地关心:“嫂子你朋友还好吧?需要上医院的话,医药费我出。”
赵康平额头包了块不大不小的纱布,脸上的血清理干净了,没昨天晚上那么凶神恶煞。
孟秋今天早上离开前也看了潘谷玉的脸,没昨天那么严重,便说:“这个你得问她。”
“我不能帮她做决定。”
赵康平特别爽快:“成,到时候使唤我就行。”
他提了提眼看赵曦亭,边把昨晚的事说了,抹去了对潘谷玉施暴的细节,只是交代清楚孟秋怎么出现的。
孟秋坐下后,赵曦亭手腕搭在她肩上,“有什么想吃的?还是我帮你点。”
孟秋对这家馆子不大熟,就说:“你来吧。”
赵曦亭摸摸她的肩,“今天的吃食偏淡,先试试,你要吃不惯,一会儿再带你吃点别的。”
他手指摸了摸水杯,“最近少碰凉的吧。”
孟秋喝了一口,声音轻,话里的力度一点没落,“还没到呢,里面也不是冰的呀。”
有点嫌他多管。
赵曦亭摸她头发,看她表情笑了声,“怕你不舒服还不好,怎么又嫌上了。”
赵康平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却忍不住盯着看,这些对话在他们中间好像每天都在发生。
那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对赵曦亭还有几分不爽利,宁愿自己坐着也不肯和他说多余的话。
赵曦亭一点不生气,把桌子上丑兮兮的招财**放她面前逗她,人扫了一眼,完全不感兴趣,挪开了。
赵康平捏着茶杯,倾斜了都没发现,水倒出来淋裤子上,他才慌慌张张抖落。
他突然冒出个念头。
秦之沂哪儿有胜算啊。
赵康平感慨。
他到死都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看到赵曦亭疼人的模样。
他是真讨厌他这个堂哥,但今天这么看一会儿,居然有一两分动容,他们这圈人最讲情分和脸面,却不能好好谈感情。
把真心捧出来是要勇气的,有被利用和摔碎的风险。
但赵曦亭不惧,他拿真心给人摔着玩。
赵康平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
——昨晚秦之沂在。
——说话不太中听。
——这么大个情报说给你,欠我人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