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弟子列阵就是把为首的带队弟子作为阵枢,其余人则是阵眼,防御阵法的阵枢自然也可以改做活物。
可那样的话,原本的阵意就被改写。
阵枢若是活物,那改阵的人就是想借用此阵,养出一个能力强悍的怪物。
云杳窈笑不出来了。
不仅是她笑不出来,在场所有人都联想到了这一点。
就在气氛凝固到令人脊背发寒时,沉寂已久的宫门发出响动。
咚、咚、咚……
潺潺细雨之中,那沉闷的叩门声越发突兀。
第76章
将刚才的无头尸除去前,云杳窈已经将守城的人遣散,让他们前往崇仙阁护卫内廷女眷。
锁未开,即便是宫门大开,寻常百姓也不敢擅闯,那么来人的身份便很耐人寻味了。
两名乾阳宗弟子已经拔剑侧身贴在门后,待他们点头后,花在溪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将领,雨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遮不住那如鹰隼般犀利目光。他披甲带剑,见到陌生面孔,立刻将刀横插进门缝中。
他戾气很重,身形如小山般魁梧,明明是少年,却拥有着不似常人的力量感。
花在溪下意识往后躲闪,却被他抓住机会踹开门。
厚重的门被他硬生生踢出了几道裂隙。
这一脚极其霸道,直接将门后两人震开。
有一人惊呼:“什么东西,来了个体修?”
那人的刀已至门内,速度不够快,可刀刀狠厉,几乎都是冲着面前人性命去的。
在场众人对鬼气敏感,却鲜少见过这么纯粹的杀招。
来人甚至不带多少情绪,更没有什么杀意。挥刀似乎只是他眼前的一道指令,至于刀下亡魂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是鬼,可远比无头尸可怕多了。寻常恶鬼尚且有食人血肉的欲望,他出招砍人时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兴奋,什么感情都没有。
一个无视杀戮的人,是不在乎他人性命的。
云杳窈没有想太多,加入混战。聂清远想要找个地方躲着,却被闻佩鸣出扇拦下。
他低声道:“门外有人,你快去。”
聂清远欲哭无泪,这人都这么狠了,要是外头那个比这个还狠,他焉有命在。
想要装听不懂,在原地磨蹭到打斗结束,然而那人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几道剑光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闻佩鸣恨铁不成钢,拍了拍他脑门:“怕什么。他
打头阵,就说明他最厉害,况且他再厉害,也是一介凡人,你一个修者,还怕凡人不成?”
聂清远咽了口唾液,刻意绕了一大圈,悄声猫着腰往门口走去。
然而那人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明明已经自顾不暇,还是将保命的刀丢了出去。
刀身狠狠插入地下,挡在聂清远身前,因为没有剑意和灵气,聂清远并没有觉察到他的起手动作。
直到刀背擦过耳边,发出鸣声,然后斜立在聂清远身前一丈远,他这才被飞过来的刀吓了一跳。
想起刀差点割掉他的耳朵,他直翻白眼,腿软着就要倒下。
“少少少……少阁主。”他越说越小声,“救救救……救命。”
说完,就昏死过去了。
“废物。”闻佩鸣低声骂道,他足下几步变换,想要以身法移至大门前。
那被压制的男子一瞬间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在闻佩鸣经过之时,不顾肩上利刃,赤手空拳就要向他挥出去。
剑刃已经割开他皮肉半寸,眼见着就要触及颈部动脉,他也丝毫不停手。
闻佩鸣并未拔剑,这人身上的灵气流动不像是体修,充其量是个精通武艺的凡人。既然是凡胎**,那便不值得唤天同出来。
躲过第一拳,闻佩鸣连扇子都未合上,借着后面众人余威未散,对此人仍是压制势态,所以不紧不慢与他过手上功夫。
正与他来回推拉交手,外头的女子看见门内情况,喊道:“戎负,住手。”
拳风停在闻佩鸣面前,扇子割破他耳垂,鲜红的血很快就聚集成点,乍一看,就像是特意点缀在耳边的红玛瑙珠饰。
戎负的拳头没有再进一分一毫。
外面的姜娆和止戈走了进来,看见场面一片混乱。
止戈打量了众人,发现几个生面孔都穿着乾阳宗的弟子服,手中剑皆为上品。她给出真诚建议:“乾阳宗果然是个误人子弟的去处。对付个凡人需要出动这么多人,还是别执着于教人走剑修这条弯路了。”
乾阳宗弟子纵然不是惊世奇才,也是北境各个家族里素有美名的小辈,哪里听过这种话。
其中一人以为止戈故意出言嘲讽,道:“你知道什么?这个人是个凡人,突然发难,我们担心误伤无辜,所以一再退让,若是想要他性命,他早就是亡魂一缕。”
他观止戈身上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家族纹饰,也不像几大宗门的弟子,没了最后一丝顾虑,反唇相讥:“阁下莫不是天仙下凡,对我等评头论足,不知你剑锋芒又能显亮几寸,可否赐教?”
止戈蹙眉,她没有拔剑,看了看这位弟子的佩剑,问他:“你确定?这几人里头,数你出剑最快,偏偏行剑时连心无旁骛都做不到,心法与剑法不能合二为一,你根本没参透手中剑。”
自离开灵族幻境,止戈确实再未出手,云杳窈不知道是不是与她的身份有关。
但止戈心性高傲确实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在这么说下去,处境最不利的反而是那名弟子。止戈这几句话是有心教导,然而越是这么说,越让那弟子面皮发红发烫,整个人都好似蒸熟了一般。
不过还未等云杳窈劝阻,便听见止戈道:“既然你有心请教,待我安顿好王姬,也不是不能与你过几招。”
说到这里,那名弟子仍是觉得她在戏弄自己,可止戈下一秒便认真询问:“这位小友,你的名字是什么?”
连云杳窈都愣了下,更别提那名弟子了。他一头雾水,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道:“泽饶孟氏,孟裕斓。”
提起自己的家世门庭,他不自觉挺直脊背,连下巴都抬高了些许:“你呢?”
这回他才认真打量了眼前的人,紫衣乌发,在宫墙下格外艳丽,然而她的眼尾飞扬,总让人觉得她过分高傲冷漠。
其实仔细看,她眼中不是没有对手,而是谁都没有。
止戈言简意赅回他:“止戈。”
孟裕斓脸色再度红了起来,他已经听出来这并非她本名,不过想再继续刨根问底也是不能够了。花在溪拍了他一下:“别急,要与人切磋,现在也不是好时候。”
这次他们下山的领队是花在溪,孟裕斓向来敬畏定渊长老,对这位花师兄心怀憧憬艳羡,是以花在溪的话,孟裕斓无有不从的。
他沉声应是,余光忍不住打量着这位傲骨天成的女子,见她快步走到云杳窈身边,两人自然而并肩而立,好似分外熟稔。
而那位方才出声阻止的妇人,已经走到戎负身旁。他则低眉垂首,走在她侧后方。
这应该就是襄华王姬。
原本离散的几人,渐渐走到一处,不约而同顺着宫道往前。
三位女子走在中间,以云杳窈为首,连满身煞气的戎负和照渊阁少阁主都成了陪衬,更别提他们几个外人了。
孟裕斓嘟囔道:“云师姐怎么都不等等我们。”
花在溪抖了抖袖子,他的手仍在颤抖,不过脸色已经恢复寻常模样。
孟裕斓有些意外花在溪的反应,这位师兄在乾阳宗向来轻狂自负,如今体会被冷落的滋味,竟然也没多么难适应。
“你在原地不动,怎么好意思怪人家不停下等你?”花在溪甚少以严肃的口吻去教导同门师弟,今日竟然是个例外。
夏雨未歇,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花在溪北望天际,幽幽道:“出言须思省。师弟,这里终究不是泽饶,也不是乾阳宗,世间奇人异事何其多,当谨言慎行才是。”
孟裕斓回想起刚才的事,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花师兄说得是。”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又多问了一句:“师兄,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花在溪见他一副懵懂无知却乖顺认错的模样,摇着头笑了笑。
他用了巧力从孟裕斓手中抽走他的剑,再将剑收回鞘中,从头至尾,只用了一息时间,动作却如风行水上般流利顺畅。
比孟裕斓自己运剑时还一气呵成。
“没有。”花在溪否认,“我同你,有什么好置气的。”
前方云杳窈已向止戈说了城内情况,包括进入城中无法使用影,以及邬盈侯舍弃肉身,借天隐石进入王宫内。
云杳窈以为,邬盈侯已有不臣之心,多次举兵造反,还借助恶鬼行事,还是干脆趁这次机会将此人除掉,也好免了这么个心腹大患。
止戈听到这里,突然说:“这件事不太对劲。”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番,每次刚要张口,天边的雷声便更加明显。
最终,止戈只能说:“按照世间命理和天道规则,你本不该过多干涉襄华内政。然襄华气数未尽,如果真是恶鬼当道,斩鬼除恶,应该是善缘。因果这事……”
看她再度止语思索,云杳窈没有停步,她目视不远处的崇仙阁,浑不在意道:“我身上背负的因果还不够多吗?反正按你所说,我的轮回本就是用来偿债的,无论是善缘还是孽债,我都照收不误。”
债是数千年前的债,可人却不可能永远是千年前的那个人。
时过境迁,止戈依旧不明白,灵君当年所犯过错,真的值得用累世血泪去偿还吗?
她看着云杳窈的侧脸,突然感觉到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心间。
好像是歉疚。
止戈嘴唇轻启,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耳边的雨啪嗒坠地,风簌簌掀动枝叶,止戈眨了眨眼,与她一起经过朝晖殿前无数宫人让出的狭窄小道。
天际的阴影笼罩人间,成了风雨。伞面的阴影落在石砖上,越发显现出人群的寂静。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盯着这几个人,明明是谦卑又顺从的姿态,可这种整齐划一的恭顺反倒让人心底发毛。
第77章
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米黄色的伞照的好像有一层油膜,只要与其中一人对上眼神,他便会忙不迭将头压得更低。
有一人逆行而来,
拨开人潮,却又在她们面前停住脚步。
身着杏黄蟒袍的姜烛看着被簇拥在中心的姜娆,有些不敢相认。
“阿娆,你……”姜烛神情有一瞬间空白,他虽然知道鬼胎一事,可终究只是听说。
如今亲眼目睹姜娆憔悴瘦削的脸庞,不可能不心疼。
数月不见,姜烛的手上添了细密的伤口,他不忍再看姜娆隆起的腹部,低下头脱掉自己干燥的外袍,搭在姜娆身上。
“这一路雨寒风急,苦了你了。”他红着眼眶,“是皇兄不好,害你不得圆满。”
姜娆看着姜烛布满红血丝的眼,险些落泪。
“皇兄,捷报为何没有传到南方诸城?我等这一日的重逢,等了许久,你怎么忍心不去接我?”
若是不见还好,姜娆心里的委屈还能囫囵咽下,有些难过偏偏是见了面才爆发。
她攥紧了拳,躲过姜烛即将抚摸到她脸颊的手。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起我,我是这场博弈里可有可无的弃子吗?”
战事平息,姜烛却始终没有想过她在邬盈侯那边过的怎么样。
即便是书信被半路拦截,可襄华王军已经取得胜利,若是快马加鞭,何愁不能昭告天下,将她迎回王都。
还是说因为她是已经出嫁的王姬,麻痹叛军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连最后的价值都没有了?
姜娆内心的怀疑和恐惧已经令她呼吸困难甚至隐隐反胃。
腹部开始作痛,可姜娆还是忍着,像未嫁前那般执拗的看着姜烛。
那些苦未曾将她的倔强磨平,她只是问:“为什么呢?”
姜烛怔愣在原地,所有宫人都在装聋作哑。
雨啪嗒打在伞上,就像是要在姜娆的心里砸出几个细小的孔洞。
听的人都要心碎了,更何况是亲身经历。
“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
姜烛站在原地,双腿犹如灌了铅。他抹去姜娆额上的汗。
“听话,我们先把鬼胎取出来,往后你还是襄华王姬,就当邬盈侯从来没出现过,你属意哪家儿郎,便让他随侍在侧,你想要安乐顺遂,我就再为你指一块封地,让你做当世唯一的女君。”
“君王一诺,重逾万金。阿娆,父王和母后新歿,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先王遗诏公布于世。”
姜烛身躯摇摇欲坠,还是戎负眼疾手快,将她及时扶住。
姜烛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今后能平安喜乐。”
姜娆脚下的雨水逐渐变暗,云杳窈看出不对劲:“见红了。”
止戈将她姜娆抱起,道:“来人带路,带我去找神女像。”
身后一群人闻声而动,她厉声呵斥:“除了云杳窈和姜烛,谁都不要跟过来。”
云杳窈执伞跟在她身侧,还不忘回头嘱咐花在溪等人:“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人闯进崇仙阁。”
想要悄声跟上的闻佩鸣被侍从们拦下,碰了一鼻子灰。
“连我也不行吗?”
雷云密集,狂风大作。
鬼胎即将降世,这种至邪之物必将引起天地动荡。
潜伏在阴暗处的恶鬼闻讯而来,无头尸又从各处涌出来。
花在溪眯起眼,问闻佩鸣:“学过乾阳宗的剑阵吗?”
这必将是一场恶战。
闻佩鸣不喜欢别人指导他做事,先发制人,将天同召出。
“哪里用得着剑阵。”闻佩鸣掐诀,天同的锋芒凛凛,随即剑随心动,以迅雷之势刺进一个无头尸的胸膛,直取心脏。
“听说凤凰羽天下无双,不知与上古神剑相比,谁更胜一筹?”
红光冲天,花在溪额心凤凰羽图腾越烧越盛,那些雨未曾落在他身上就蒸腾消散,四周空气被凤凰火的烈焰扭曲。
蜃景扩散至朝晖殿外,花在溪御剑而至,站在朝晖殿的宫墙上,远望翻涌而来的恶鬼。
天隐石让鬼气隐匿在阴影下,只有离得近才能勉强辨认。
两名少年各占一方,比起单纯的斩杀恶鬼,更像是暗自较劲。
凤凰羽把附近的宫殿墙壁烧的焦黑,花在溪一连焚毁几个恶鬼,忽然听见一阵轰然巨响。
原来是聂清光不知何时爬上墙头,两人合力设阵,竟然凭借阵法变换,以纵横交错的宫道为灵气运行之道,画线为棋盘。
问心化作无数虚影,剑落之处,便是一子。
闻佩鸣远远看见,有几个无头尸踏入阵法范围,他举起握扇的手,再度落下时,剑光向下,将无头尸在棋盘格上绞杀。
盘内局势变化很快,每落一子,阵法便更加牢固。
而误闯进棋局的无头尸竟然慢慢找寻到规律开始寻找气口攻打阵法薄弱处。
这些变化,可能外人看不出,但棋手一清二楚。
闻佩鸣也是头一次用这个阵法,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存着一口气想要把这盘棋下活。
又一个藏在无头尸身后的恶鬼想要从活口突破,闻佩鸣毫不犹豫,挥扇召剑,将无头尸斩杀后锁住那名恶鬼。
这只鬼见机行事,毫不犹豫吞掉无头尸尚未完全腐败的心脏。
从这里开始,无数恶鬼纷纷效仿,且它们还在不断找突破口汇合,开始互相厮杀。
花在溪那边的恶鬼逐渐减少,闻佩鸣所设阵法内的恶鬼还在不断增加。
这次,就连局外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花在溪御剑腾空,以剑气为界,暂时将这边不成气候的鬼挡在外面。
随后,他收回凤凰羽焰火,跳到闻佩鸣身边。
看着交融强大的恶,花在溪突发奇想道:“要不要试试新招式?”
花在溪两指并齐,额心再度亮起图腾,火光很快在指尖升起。他驱策着凤凰羽焰往天同上缠绕。
凤凰羽焰炽热的温度将剑身再度淬炼,两者都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器,今日在他们手中重逢,竟然意外的让他们配合出了新用法。
闻佩鸣提气,天同本剑贯穿即将突破棋盘束缚的一只恶鬼。利刃穿透鬼身时发出滋滋的炙烤声。
由于两人是头一次配合,没有预料到这一剑的威力如此之大。
天同轻易消灭恶鬼后并没有停下,而是又刺穿了几只临近的恶鬼。
剑所行的条直线上已经没有无头尸与恶鬼了,可剑还没有停,直接撞上一棵百年老树。
咔嚓——
拦腰而断的木头发出脆响,随后骤然倾倒。
砰、砰、砰——
木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神祠中,像是碎成断的叹息。
神女像被摔成两半,那一剑自背后而入,将止戈捅了个对穿。
她回身,愕然望向那张和善中带着些许嘲弄的脸。
“你……”止戈的这具身体本就是影子所化,被这样突然袭击,正中要害,恐怕不能多留。
被封印了五感,还不会啼哭的婴孩儿尚在神台上,她握着剑,很快从茫然变为愤怒。
“还回来!”她怒吼,“把姜烛还回来!”
在躯体消散的前一刻,止戈握紧了剑刃,给云杳窈创造了一个反击的机会。
几乎是在瞬间,云杳窈便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问心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灵气,向姜烛杀去。
速度不够快,可力量太强,几乎用上了云杳窈全部的灵气。
她坚信这一剑不可能落空,即便邬盈侯有通天的本事,本质上还是一个不
得不舍弃原身的恶鬼。
只要是恶鬼,被这一剑击中,不立刻魂飞魄散也该残废才对。
邬盈侯知道这一剑他不可能逃掉,这里的出口与入口都在云杳窈背后,暴露身份后他几乎无路可逃。
所以邬盈侯没有跑,而是聚齐全部鬼气,为自己延缓问心剑意落下的速度。
“我提醒你一下,这具身体可是姜烛的,杀了我,就是杀了他。”
他的手心已经渗出鲜血,那是活人的血。
云杳窈知道,邬盈侯没有撒谎,他根本不是以恶鬼之身夺了姜烛的身体,而是用了秘法,与姜烛两魂共用一体。
姜烛很有可能只是被他压制,陷入沉眠,仍有希望让他活下来。
感受到问心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邬盈侯甚至突然将手臂后撤,放任剑刃向自己逼近。
云杳窈一下子没收住力,问心割开姜烛额头上的光洁肌肤,在他的眉间留下一道伤痕。
温热的血珠顺着他的鼻梁滑下,乍一看,像是将他俊朗矜贵的面容分割成两半。
不再伪装的邬盈侯嗤嗤笑了两声,压着眉头,反问云杳窈:“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这种挑衅没有激怒云杳窈,邬盈侯有些失望,这种平淡的反应根本配不上他的精心谋划。
这么隆重的一幕戏,他不允许任何人出差错。
不过是肉体凡胎,邬盈侯迟早会换一具新的,所以他根本不心疼这具身体。明明被威压所震,五脏六腑在体内互相挤压,内伤已经很严重了,却仍在狂言。
“我虽是平民出身,却也曾窥破天机,知道襄华气数未尽,姜氏血脉的福泽未断,所以我不敢违抗天命诛杀储君,也不会杀死姜烛。”
“那你敢吗,你忍心吗?你究竟是想要杀恶鬼,还是想保住姜氏仅存的帝王血脉。”
邬盈侯看云杳窈咬着牙,眼神里翻涌的恨能把他千刀万剐。
他很欣赏这种目光,甚至有些沉醉其中。这些正道人士瞻前顾后,根本不可能会杀他。
邬盈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能够验证自己心中所想的手段。
没有任何征兆,他直接撞向问心。
第78章
云杳窈眉心一跳,硬生生将剑意往回收。
因为收的太急,她差点接不住这股力,往后撤退几步,最终背靠神台停了下来。回落的灵气立刻在体内反噬,她体内翻江倒海,气血倒涌。
眼前人影憧憧,她长长吐出一口腥甜浊气,抹去唇角的血,重新站直,将问心剑尖指向邬盈侯。
“你是何时学会运用鬼气的?”云杳窈问,“此前从未修行过,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间将鬼气运用的炉火纯青。”
鬼气与灵气相生相克,很难并行,即便是岑无望也只能在使用时压制一方,才能做到不至于当场走火入魔。
世间关于鬼气修行的典籍甚少,多数被当作邪典禁书,交由各大门派保存。
即便是百年一遇的恶鬼修罗,也是集结了多重巧合养成。有仙门宗派与诸位世家在,已经很难再有能剿灭一国的恶鬼。
且恶鬼通常会被欲念蒙蔽,岑无望是上古灵族,尚且需要强打着精神,不能保证自己时刻清醒。可邬盈侯截然相反,即便是不再遮掩,可他通身的鬼气并不算重,恶欲与杀欲也并不算重。
若真是百世罕见的鬼道奇才,不该埋没到如今,该早些掀起风浪才对。若是后天习得,这般速度也该引得天生异象。
若有异象,世家不可能注意不到。
邬盈侯何至于做个叛军首领,应当早早被收作某位家主的义子才是。
既非天纵奇才,又不是勤勉修炼,那邬盈侯的力量从何处所得。
是偶然所得的机缘,还是他背后另有高人。
云杳窈根本没想听到真正的答案,邬盈侯狡诈,她只是想诈一诈他,再根据他的反应判断真伪。
刚才的交锋中,这具身体已经有了伤口,找准时机,鉴义兴许能进入他体内,在识海内寻到蛛丝马迹。
可邬盈侯似乎早就等着她发问,毫无保留道:“我要真有这种本事,宁做人人唾弃的鬼仙,也不做人间的王侯。”
邬盈侯揪住已经探入体内的鉴义,指尖用力,鬼气逐渐向内挤压,云杳窈感受到自己能递送进线内的灵气越来越少。
她内心尚存侥幸,期盼这只是一个巧合。然而邬盈侯无情掐断鉴义,提着枯死在手中的一截短线,任由它在空中飞舞。
没了灵气供养的断线就像是濒死的蛇,开始猛烈挣扎,甚至想要缠绕着从他身上汲取灵气。
无奈,这些都是徒劳,邬盈侯很快就将它碾碎。
“你不会觉得,这东西只有你有吧?”邬盈侯嘲讽,他打了个响指,自身后延伸出无数条笔直而鲜红的线。
无数与鉴义相似的线深埋于他的魂魄,每一根都绷得笔直。
这些线显形后,邬盈侯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牵动相应的红线。
不,从某种角度来看,更像是这些线在牵着他走动。
而千丝万缕中的邬盈侯,活像是一只提线人偶。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云杳窈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来气,她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半晌都无法回神。
明明还脚踏实地,云杳窈却有种置身半空的眩晕感。
身后的姜娆从昏迷中转醒,半只脚仍在鬼门关,她醒来看见云杳窈剑指姜烛,差点又昏过去。
姜烛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亲人,她第一反应便是抱住云杳窈的腿:“不要伤他,若是皇兄有什么错,我愿代为受过。”
一句话没说完,姜娆已经没多少力气抱住云杳窈。
身体往下滑落了许多,手还在紧紧攥着云杳窈的裙角,生怕她真的对姜烛下手。
姜烛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徘徊,她尚且虚弱,鬼胎吸食她太多血气,顺利将它们取出后,越发显得姜娆瘦弱干枯。
邬盈侯丝毫没有欺瞒姜娆的想法,从姜娆醒后,他就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见姜娆平安无事,他竟然笑眯眯唤她:“夫人。”
“我猜的果然没错,那人果然有办法抱住你和孩子的性命。”
云杳窈的汗已经打湿整片后背,她咽下一口唾液,抽出一只手将姜娆拉起,她稍稍移步,将姜娆整个人护在身后。
“这具身体里已经不是姜烛了,他现在是邬盈侯。”
话音刚落,邬盈侯便纠正她:“不,我并没有杀死姜烛,他如今魂魄完好,仍在这副身体里沉睡。”
他伸出一只手,喊姜娆:“夫人。”
姜娆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缓了好一阵,才怔怔问道:“真的吗?”
她死死盯着邬盈侯:“她说的是真的吗?”
邬盈侯的手稍稍回落,脸上温和的笑随之消失。
“是,我就是吴让。”
不过他并不气馁,事实如此,比起一味隐瞒,他更希望姜娆能够接受他的新身份,所以邬盈侯继续说:“阿娆,过来我身边。”
云杳窈压低声音:“不要听,不要问,最好也不要恨。”
她发觉自己的声音过于颤抖,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不要冲动,我还不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虽然已经尽量放低声音,但如今的邬盈侯有别于凡夫俗子,五感灵敏,能将云杳窈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你还不懂吗?我现在才是太子,她已经不能够保护你了,如今满城的人,无论活人还是死人,都听我号令,你这么聪慧,应该懂得如何保全自身。”
“带着我们的孩子回来吧。”邬盈侯道,“这襄华王朝,合该你我夫妻共享。”
云杳窈没有说话,她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带着姜娆逃跑,隔着血海深仇,邬盈侯不可能说动姜娆临阵倒戈。
外面的情况不明,不过这时候还没有恶鬼进入崇仙阁,应该是闻佩鸣几人还能应付。
只要离开此处,不愁无法找机会拖延时间。
止戈的影子消散,但她的本体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鬼胎这种凶煞之物,止戈都能让它们与母体分离,还能各自平安。那等她回来,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帮姜烛脱困。
姜烛突然在此刻问她:“杀了他,皇兄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云杳窈犹豫片刻,还是委婉道:“**一旦死亡,姜烛便很难再活下去。”
“那你会杀了他吗?”姜娆又问。
云杳窈刚才觉得自己有机会诛杀邬盈侯,可看了眼他身后
无数条红线后,便有些底气不足。
“如果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便只能杀了他。”
比起生灵涂炭,还不如直接将襄华未尽的气数就此斩断。
因果报应她不怕,姜娆和止戈若是怪她也没关系。
此鬼不除,后患无穷。
可现在最棘手的是,云杳窈根本没把握杀死邬盈侯。
邬盈侯如此有恃无恐,她可以断定,即便是刚才那一剑落下,他也不会死。
云杳窈额上的汗滴进眼里,咸而辣的汗液让她一只眼刺痛,但她不敢眨眼,始终盯着邬盈侯,担心他突然发难。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为了定住姜娆的心,她随口扯了个谎话,“还有姜烛。”
身后是姜娆长久的沉默,她原先慌乱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沉稳悠长,原本搭在云杳窈肩头的手逐渐松开。
云杳窈有种不妙的预感。
姜娆哭着说:“对不起,但是求你不要拦我。”
说完,她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踉踉跄跄往邬盈侯身旁跑去。
纤细的背影绕过问心,云杳窈能看见她提裙落荒而逃的狼狈。
衣摆绊住姜娆,她差点扑了个空。
在场的两个人都同时伸手。
只是这一次,接住姜娆的人换成了邬盈侯。
云杳窈觉得很荒谬,她没有怒斥姜娆的背叛,只是瞬间陷入无助。
好半天,她才张嘴:“为什么?”
姜娆似乎不敢直面她,整个人埋进邬盈侯怀里,轻轻发抖。
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愧疚。
邬盈侯轻轻拍了拍姜娆的背,以作安抚,他微微躬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夸赞:“你很聪明。”
“不管你此刻是否真心,我都不会辜负你。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襄华最尊贵的女人,史册会永远记得我们。”
从初见时的惊鸿一面,到如今的得偿所愿,吴让走了许多年。他知道姜娆可能会恨他,甚至仅仅是为了活命才回到他身边。
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恨里有那么些许爱,就足够了。
人生嘛,哪能事事圆满。
夫妻感情不和睦也没关系,只要时间够久,总能把一方的棱角磨平。
邬盈侯感受到怀中人的惊惧,柔声细语和她开玩笑:“夫人别怕,我天生一副烂心烂肺,拼拼凑凑,总能装下一个你。”
姜娆缓缓抬头,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邬盈侯,恳求他放过云杳窈。
“夫君……”她喊得不甚熟练。
“云仙子于我有恩,你能不能不要杀她,将她驱逐出襄华就好。”
邬盈侯爱怜的抚摸她的额发,他带着疑心在姜娆发顶落下一个吻。
姜娆身体有些僵硬,但她没有躲开。
然后他便继续往下,先是额心,然后是脸颊,在即将触碰到嘴唇时,他忽然停下,满意的笑了出来。
说实在的,他其实没打算用姜烛的身体去和自己的妻子调情,怪恶心的。
还是等换一具更合适的身体吧。
这些话邬盈侯没有直说,只是轻轻在姜娆耳边呢喃,语调亲昵。
“放心,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她死。有人想要见她,我不会真把她怎么样的。”邬盈侯收紧手上力道,不容姜娆动弹半分。
“我只是要把你抢回来,只要你一直跟着我,我自然会放她一马。”
第79章
说罢,不管云杳窈同不同意,邬盈侯抬手,自黑暗中出现几只恶鬼,他们前仆后继,紧紧跟随着云杳窈的脚步。
这里的每一只恶鬼都至少能抵过一个形生境界的修士,云杳窈刚刚遭到反噬,纵有上古神剑和鉴义相助,还是难免力不从心。
云杳窈会疲惫受伤,但恶鬼数量众多,每每被斩杀一只,很快便会补上新的。
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落入下风。
她索性暂时放弃与这些恶鬼缠斗,画地为牢,将自己圈进剑气所竖起的结界内。
“姜娆,不要信他。”
明明是同一张脸,姜娆却觉得邬盈侯如同毒蛇一般阴冷粘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像是蛇腹游行,赤裸而直白的贴近她的每一寸肌肤。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姜娆很难冷静下来。她看出来云杳窈不能除掉邬盈侯,她们想要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屈服。
“我想活下去。”姜娆说,“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倒不如认命。他好歹是我的夫君,与我共育两个孩子,有这两个孩子在,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
“吴让其实也不想伤害我的。”姜娆神情木讷,极力说服自己和云杳窈,“不然怎么会想方设法让你们救我,他明明有更稳妥的办法,明明可以不必顾及我的性命。”
“孩子……”姜娆突然从恍惚中惊醒,眼神明亮一瞬,“我怎么没听见孩子的哭声?”
云杳窈觉得她这会儿好像中邪了一般,明明之前还对鬼胎深恶痛绝,这会儿真的生下两个人似的鬼物,竟然突然生出了点感情来。
难道母性真的是天生的,不可违抗的吗?如果连血海深仇都可以被所谓的血缘纽带化解,那和被下蛊有什么区别。
云杳窈心情复杂,她看着姜娆强打精神,跑到她身边,伏在神台上面,去看两只刚出生的小鬼。
它们是真切由她血肉化成,精气滋养出的小小生命。
这是一对龙凤胎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还不会说话,止戈最后一道封印未能完成,所以他们已经在逐渐恢复本性,凭借本能去靠近给养自己的母体。
寻常孩子刚降生时,往往红彤彤、皱巴巴的,但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已经相当成熟,颇具人形。
姜娆看着他们,就好像看到了幼时的她和姜烛。她屏住呼吸,想要听一听这两个孩子的声音,却发现他们睁着空洞的眼神,只是想方设法挥舞着藕节似的雪白手臂,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表情。
其中一只小手握住姜娆的手指,是龙凤胎里的男孩儿。姜娆被他牵住以后才发现,这个孩子的掌心一片冰凉。
孩童的手劲很大,将她的手指塞进嘴里,没有吮吸,而是直接用整齐的小牙狠狠咬破她的皮肤。
血液流出来的瞬间,他用力吮吸,贪婪的吞咽着母亲的血。
云杳窈以为她会尖叫,会害怕,因为这两个孩子的诡异,连她这个外人都毛骨悚然。
更遑论被索取着的姜娆。
可姜娆只是定定望着他们出神,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
也对,她现在格外虚弱,还能喘气都算心性坚韧,若再被眼前情景吓晕过去,很有可能就要惊厥而亡。
半晌,直到指尖发白,再也吸不出什么东西,姜娆才得以抽出自己的食指。
然而还没等她收回手,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个孩子没有呼吸。
姜娆分别探了探他们的口鼻,发现确实如此。她又赶紧抱起其中一个孩子,将耳朵贴在她身上,仔细去辨认。
“没有心跳。”姜娆明显慌了神,“孩子怎么没心跳……吴让!吴让!你快过来!”
邬盈侯缓步走近,神色淡然。
“鬼胎就是这样,等养些时日就好了。”
他将鬼胎放回神台,近乎冷漠的将孩子从母亲怀抱里剥离出来。封印还未解除,鬼胎本性极恶,杀欲深重,他不想让姜娆与其产生太深的羁绊。
“它们的降生是迫不得已,如果你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再生几个正常孩子。”
显然,邬盈侯并不把这两个鬼胎当作亲生骨肉对待,也不觉得姜娆会真心爱护他们。
他只是想要有着姜氏王命血脉的孩子,以此瞒天过海,逃脱天道惩罚。
“你放心,我不会改朝换代,襄华是我们的襄华,也依旧是姜氏的襄华。我只想做王姬的丈夫,还有未来陛下的摄政辅臣。”
可是姜娆神情激动,她声色怆然,问他:“你可以寻找到合适的替身,难道没办法替他
们改命吗?即便不能,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代为抚养吗?宫中能够教养孩子的宫人众多,你竟然从未考虑过他们的降生后的处境吗?”
“随随便便创造了他们,然后又不闻不问……”姜娆已经濒临崩溃。
邬盈侯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
在他心里,姜娆一直是端庄明媚的襄华王姬,如今这个歇斯底里、喜怒无常的女人,已经与他记忆中的少女相去甚远。
他沉默片刻,解释道:“这只是两只借腹而生的鬼而已。”
可是看着姜娆瘦削的肩膀,还有轻微凹陷的发红眼眶,邬盈侯突然又改了主意。
“你如果真的在意,那就养在身边吧。”
邬盈侯将她揽在怀中,一掌便能握住她的后腰。他用习惯了握刀拉弓,搅弄风云的手拍在姜娆后背,惊叹于自己竟然能这般温柔小意的对待一个女人。
他能感受到姜娆微微的挣扎,甚至一只手还在不断捶打他的前胸,不过再用力,砸在他的心口也成了柔情蜜意,这种不痛不痒的反抗在他眼里更像撒娇,反而让他放松警惕,甚至生出些不可言说的欣喜。
因为她在为他们共同的孩子鸣不平。
想到这一点,邬盈侯突然心底一阵柔软,他发觉姜娆手上的力道逐渐变小。
“如果累了,那我们……”
已经落下的手重新抬起,再次接近他胸口时,手里握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与方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匕首插入的力道几乎用尽她的所有力气。邬盈侯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并不是在撒娇,而是要以此麻痹他。那些有意无意的触摸和拖拽更不是调情,顺带摸一摸他胸前是否有软甲作挡。
在准确刺进心口之后,姜娆的手已经软了,虎口发酸发麻。
她从未杀过人,不会握剑,不会骑射。她此前坚信圣人以身祭道,感化世人,这才是世间真理,然而今日遇上吴让,她的慈悲心全被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如何能确保他死在自己手里。
“去死。”姜娆整个人不停地战栗,说出的简短两字诅咒也是抖的。
可是很快,她就更加坚定的去咒骂邬盈侯:“去死,去死,去死……”
她越说越有底气,甚至即将脱力的手又重新握住刀柄,想要把匕首再往里推一些。
明明匕首已经刺进心脏,但是鲜血没有喷涌而出,邬盈侯也没有多少痛苦神情。
他脸上有一瞬空白,随机低低笑了起来,并且越笑越大声。两个人的肩膀都在打颤,最后不约而同跪倒在地。
恶鬼想要围过来,却被邬盈侯抬手叫停。很明显,这会儿他已经无暇顾及云杳窈。她也终于得空化解周身鬼气,斩杀周围的恶鬼。
云杳窈没有料到姜娆竟然有勇气去杀邬盈侯,她余光瞥见邬盈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跪在姜娆面前,没有将胸口的剑拔出来,而是将她面前的碎发拨开,用手捧着她的脸。
“你杀的不是我,是姜烛。”他嗤嗤笑着,笑到直不起腰,“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换回他吗?”
邬盈侯双手掬着她的脸,用力晃了晃,与她四目相对:“太天真了。他死了我也不会死。”
他语气急转直下,带着最深的恶意,想要看姜娆崩溃痛苦的神情。
“失望吗?后悔吗?我要把你……”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刮着各种可怖的刑罚,故意吊着胃口不往下说,想要看见她眼中的恐惧。
可是除了大仇得报的快意和释然,他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最后的那点怨毒都消失不见。
姜娆跟着笑了,手轻轻松开匕首,却往邬盈侯心上压了千金重。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想要皇兄解脱。他爱民如子,仁善宽厚,不会想看到你用他的身体残害亲眷,屠杀无辜百姓。”姜娆说,“你欠我的,何止一条命。你明明有机会做个逍遥富贵的王侯,为什么还要挑起战事。”
邬盈侯反问她:“你不明白吗?你竟然不明白,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啊。”
他瞪大双眼:“不是我不放过姜氏和那些百姓,是你不放过我啊!我喜欢你,想要娶你,想要配得上你,我有什么错!”
他字字情深,姜娆不堪其扰,打断他:“别再说了!”
“分明是你狼子野心,却要把我当成借口。我告诉你,你的无耻和恶毒让我几欲作呕。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这辈子都不曾遇见过你。”
姜烛的身体像是泄了气一般,逐渐僵硬腐败。姜娆鼓起勇气,推开邬盈侯的双手,自己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你从未尊重过我,我们今生不能做夫妻,来世也不会有缘份。你进了地府,也只会被投到畜生道,你根本不配为人。”
邬盈侯捧腹大笑,他自己拔出了那柄匕首,任凭血液飞溅,染红衣衫。
“我不会死,可是你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人都是贪生怕死的,亲手断送了他的生路,你觉得姜烛会不会怨恨你的无情?”
身后的红线愈发灼热,他知道自己又要去到新的身体里了。
云杳窈横剑,想要斩断那些抽离邬盈侯魂魄的情丝。
奈何这些丝线太多太密,剑气还未来得及斩断它们,它们便借气避到一旁。即便砍断一部分,但它们很快便重新生长出来,甚至还想缠上问心剑身,想要借此控制剑的走向。
周而复始,始终无法全部切断。
云杳窈收剑,问邬盈侯:“谁在帮你?如果他想要见我,为何不敢现身?”
邬盈侯还是如先前一般,不肯泄露半分,身上的生气越来越弱,鬼气越来越浓厚。
突然,他的头猛地抬起,神色无悲无喜,眼神如古井无波,深邃幽寂。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说罢,数以万计的红色丝线齐齐断裂,他的头颅也随之掉落。
云杳窈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要将滚远的头颅捡起,好歹让姜烛不至于在死后还尸首分离。
无论是北境还是南荒,都认为死后尸体残缺的人会魂魄不得安宁,仍旧留恋尘世,以至于无法踏过望乡台,一直徘徊在人间与地府之间,不得转世投胎。
云杳窈已经死过一次,却没有见过鬼差,更没有到过地府。
但她觉得,姜烛不该是这种凄凉下场。所以她弯腰,想要将他的头放归原位。可能是刚才滚动的过程中,将颅内的鬼气都震了出来,云杳窈捡起来的时候,好像有个虚影从断头的接口处飘了下去,再眨眼去看,又消失不见了。
云杳窈把头摆好,却听见身后的姜娆发出一声近乎于尖啸的悲哭。
她定睛一看,头颅之上的脸逐渐剥脱,最终显露出真实面目,竟然是邬盈侯的脸。
姜娆扑到无头尸的面前,扒开他手臂上层层堆叠的衣服,在上面发现了一枚凤纹胎记,确认是姜烛的尸体无疑。
“头去哪里了?”
云杳窈大概猜到了,她想起了城头墙上那个仍保留了死前最后一刻神情的首级空洞而悲怆的首级,没有说话。
算算时间,岑无望应该已经带着那颗头往内庭走了。
邬盈侯如此羞辱姜烛,云杳窈有些不忍将实情告诉姜娆。
两个鬼胎逐渐突破止戈未完成的封印,发出他们在这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在这之后,他们才有了呼吸、心跳、体温和影子。如果不看眼睛,他们两个就好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龙凤双胎。
姜娆心力憔悴,邬盈侯逃走了,她也没必要伪装,抱起其中一个,想要将他摔死。
可是这个小鬼似乎能感受到杀气,眼珠子极速转动几圈,然后定定看向姜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婴儿薄薄的嘴唇没有盖住他的牙齿,两排米粒似的小牙整齐露出。
姜娆吓得没有抱稳,小鬼从她怀中跌了出去,迅速在空中翻了个身,四肢稳稳插在地面上。
接着,没等姜娆抱起他,他手脚并用爬开逃开她的手。接着转了个身,
从姜娆的小腿往上爬,沿着她的后背往上爬。
他小而锋利的手指甲狠狠嵌入姜娆的衣服里,没几下就把外面那层衣衫抓出几条爪痕。
小鬼的速度很快,他精准锁住姜娆的后颈,对着青色血管张开嘴,想要咬穿她脆弱的皮肉。
云杳窈眼皮抽搐了几下,直接用问心的剑鞘把他挑飞了出去。
小鬼在空中翻滚几圈,还想爬回到母体身边,却发现云杳窈一直在旁边,好几次险些把他捉住。
这两个女人不太好下嘴,小鬼眼珠子滴溜转着,忽然向后爬去。
看到他残影方向的瞬间,云杳窈便可以确定,他的目标是神台上的同胞妹妹。
吸食母体完成第一层突破的法子不成,他自然是凭借本能去吞噬更相近却也更软弱的东西。
这对龙凤胎中,妹妹鬼本就更孱弱,到现在还没有行动能力,她的四肢更为弱小,心脏却可以轻易透过皮肤看见。
云杳窈不想把事情想得这么糟糕,但按照现在的情况还有邬盈侯的恶趣味来看,邬盈侯同时培育两个鬼胎,完全有可能早就预设好了现在这种情况。
龙凤胎中的妹妹,很有可能是他一早就为另一只小鬼准备好的养料。
云杳窈将问心掷了出去,阻拦了哥哥鬼已经伸出去的爪子。
但小鬼的身法极其灵活,问心阻挡了几次,他便能凭借近乎野兽般的,对杀气的嗅觉完成躲避。
刚刚出世就已经这么难缠,假以时日,若是让他真的完成自我锻造,安然长大,必然会在世间兴风作浪。
为了天下太平,这种完全诞生于私心的孽障,云杳窈不能放任他为所欲为。
在鬼胎贴着墙壁躲避抓捕时,云杳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神祠内无风无雨,却陡然升起一阵润泽的水汽。
再仔细看,不是云雾细雨,而是一股鬼气。
岑无望突然从鬼气中显形,截住了从平綦迎面跳下的小鬼。
小鬼想挣扎逃跑,奈何在他面前的是鬼气更盛,修炼技法更为纯熟的另一只鬼。他被鬼气缠绕,跑也跑不掉,想要咬几口泄愤,但是每次都被岑无望刚好躲过。
“哪里来的小泥鳅。”岑无望揪着小鬼的脚脖子,“牙尖嘴利的。”
小鬼被他拿在手中,血液向头顶汇集,胃里还没消化的东西也被晃了出来。
他被血呛到,旺盛的鬼气弱下去不少,竟然哇哇哭了起来。
“这就哭了?”岑无望有些失望,“这么不经逗啊。”
他刚松开手,鬼胎还没合上哇哇乱叫的嘴,身体就已经飞了出去。
他胡乱啃食着周围的鬼气,虽然对岑无望这种上等补品垂涎欲滴,可现在他根本不可能单独捕杀这种等级的同类,所以他毫不犹豫撞向神台,在平面上翻了几个跟头,这才停在了妹妹鬼面前。
短短半个时辰,他已经长大了不少,所以很轻易就把更瘦弱的小鬼绑在身后,无规律的在神祠内乱窜。
云杳窈觉得自己一双眼睛险些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好直接堵在出口处。
“他这是做什么,想带着另一只鬼逃跑吗?这种鬼胎也会有人的亲情观念吗?”
“当然没有。”岑无望的鬼气开始蔓延整个室内。既然抓不住,那他就直接堵他的路,直到逼他往自己这里跑。
“同类间互相吞噬,不仅要分高下,还要留充足的时间去吸收外来的力量,尽可能化为己用。这种诞生于私欲的鬼邪性的很,没有过去,没有生前,没有感情,从降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鬼,未经驯化,自然就没有纲常约束,更不懂礼法,他只是带上了自己的储备粮。”
岑无望抬起右臂,准确抓住走投无路的小鬼。
一只手扼住小鬼咽喉,另一只手走就准备好结印。
还没来得及再次封印他们,背上的妹妹鬼突然张嘴,朝岑无望的手背咬去。
第80章
关键时刻,云杳窈眼疾手快,精准捏住妹妹鬼的后颈,将两只小鬼分离开来。
不想这两个小鬼居然龇牙咧嘴,剧烈挣扎起来,还手脚并用地往一起靠。
云杳窈自然不能让他们如愿,这两个邪物提前从母亲身体里剥离出来,被止戈用神女像中经年累月积攒的愿力和灵气所镇压,却仍然无法完全封印,且其中一只还有隐隐成长的势头。
他们身上有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的旺盛求生欲。
鬼胎有着人类婴孩的面孔,且完全继承了姜氏血脉,眉眼与姜娆极为相似。
云杳窈的鉴义捆束着妹妹鬼,有一根丝线顺着她的臂弯向前延伸,直到探到心脏前。
鬼胎的心口皮肤很薄,上面印有一个掌心大小的印纹,那是止戈所设,以鬼胎心力为源,鬼胎不死,封印无解。
每当他们心中杀意滋长,心口的封印便会启动,让他们饱尝噬心之苦痛。按照止戈的说法,鬼胎本就不分善恶念之分,在他们的心里,恶念驱使的一切杀戮都只是本能,这种以暴制暴的办法虽然武断,却是最有效的。
云杳窈能清晰感受出小鬼血液的流动,以及心口皮肤远高于其他肢体部位的温度。
鉴义顺着脆弱的封印纹理,可以探到小鬼体内。
这是云杳窈的无心之举,可当鉴义真的进入鬼胎身体,她却愕然发现,本该空荡荡的鬼胎体内,竟有几率微弱的魂丝。
**完好,且还有魂魄,那他们便并非无魂恶种。
她又伸出一丝鉴义,探入另一个小鬼的身体里。
空空如也。
云杳窈有些迷茫,她喃喃道:“怎么可能?”
岑无望注意到云杳窈面有不虞之色,伸手探察,很快便知道她为何会露出一副古怪神情。
“这……”他触碰到女婴额心的食指微微收回半寸,“闻所未闻。”
行动完好的鬼胎有身无魂,而病殃殃的这个,体内反倒蕴藏了微弱的魂魄。
这缕不知从何时诞生的新魂,就这么缓慢生长着,因滋养魂魄所需之力甚多,几乎不能再分心作恶,才让这个鬼胎显得格外羸弱。
也正因如此,她虽有鬼气,魂魄却始终崭新,没有沾染恶念与杀气。且这个女婴的魂魄隐隐有紫气萦绕,虽然不起眼,但仔细辨认后就能看出来,这是象征着天命的帝王气。
被鉴义困得紧了,她张开嘴哭了起来,连哭声都很微弱。
但与另一只鬼不同的是,那只鬼的哭泣只有干嚎,而她哭着哭着,竟在眼角渗出点眼泪来。
到最后,连脸都哭得微微发红发紫。
云杳窈悄悄将鉴义放松一点,确保她不能挣脱后,将婴孩抱在怀里,想起些人间哄孩子的办法,僵硬着耸动了一会儿手臂,无措问周围人。
“怎么办?”
在场的都没有做母亲的经验,姜娆对这两个孩子并无感情,且一想到他们是邬盈侯造的孽,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被吮吸的手指还未散去麻木,她不知道两人为何突然犹豫,但看着这两张尚且稚嫩的面孔,又联想到刚才手忙脚乱去抓这两个小鬼的场景,不知是不忍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终究没有再生出勇气去抱过他们。
“他们原不该降生的。”姜娆的指甲嵌入掌心,只有这种刺痛感才能支撑着她保持清醒。“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终于,今日种种让她再难做出选择,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猝然昏了过去。
云杳窈将妹妹鬼送到岑无望手中,又及时扶住了姜娆,才不至于让她身心俱伤。
“先离开这里吧。”云杳窈叹了口气,“至少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一下。”
她看了看岑无望两手各拎一只小鬼,有点头疼。
“至于这两个……”她舌头感觉要打结了,“孩子?”
“姑且算是孩子吧。”想到这个带有凡王帝魂的孩子,云杳窈带着点绝望和认命道,“襄华气数未尽,如今储君
丧命,姜氏其余人估计也难逃劫数。她命不该绝,先将这两个带出去,等止戈到了再说。”
女婴刚才的挣扎和哭闹已经消耗了自身不少精力,再加上她先天体弱,这么一番折腾,她眼眶与脸颊尚红润,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竟也能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若是单看其中一只,她还可以哄骗自己说这不过是邪术养成的两个孽障,趁着止戈压制了他们身上的邪性,一举将他们铲除,是最简单又稳妥的解决办法。
可是如今另一个血肉魂魄齐全孩子摆在了云杳窈面前,几乎与寻常孩子无异,而且还继承了姜氏王族的气运,她实在无法下手。
岑无望知道她为何犹豫,他倒是不觉得这两个鬼胎有何拟人之处,同类相斥,他对这两个生来便鬼气冲天的小东西没什么好感,但是那名女婴天赋异禀。
他不信是天意如此,更愿意相信这是邬盈侯及其背后之人层层谋算中的一环。
当真是令人如鲠在喉。
岑无望微微眯起眼,端详着那个不安入睡,五官都皱成一团的安静女婴,又瞥见那个龇牙咧嘴,想要和他硬碰硬的幼年恶鬼,心里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
岑无望抱着女婴,提着男孩儿,在云杳窈身后缓慢跟着。
崇仙阁地下祠堂通往地面的路很长,有几盏照明的灯火已经熄灭,岑无望没有空闲去取下灯笼照明,又担心云杳窈会害怕,时不时就要搞出点动静来证明自己还在。
所以小鬼叽里呱啦乱叫,他就有一搭没一搭随口和他较劲,反正谅这小恶鬼也听不懂。
哥哥鬼不知道岑无望心中所想,咿咿呀呀像只猴似的叫了半天,竟然半天后拼凑出一句人话。
岑无望单手将他提到自己面前。
灯火时明时暗,他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结合唇形才辨认出他口吐的究竟是什么人言。
“去死,去死,去死……”
显然,他理解了姜娆的滔天恨与怒,在被限制了行动后,企图以这种方式诅咒束缚他自由与野心的人。
岑无望就这么静静听着他咒骂,并未像小鬼预料中那般气急败坏,也没有着急松手教训他。
半晌,等云杳窈的身影隐入拐角,岑无望那隐隐带着绯红微光的眼瞳才定定回到他身上。
明明眼前男子没有动用力量,小鬼却莫名感到汗毛倒立,巨大的威压让他遵从本能,在畏惧重展露獠牙。
如梅枝柳脉般的面纹迅速攀爬蔓延到唇舌下方,他血色比常人淡的多,即便是依墙站在暖光中,肌肤仍有一种近似冷玉的质感。
小鬼看见岑无望薄唇微动:“噤声。”
小鬼原本喋喋不休的嘴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的唇形尚且保持着上扬姿态,齿缝却怎么都送不出一点气声。
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舌根,让他再难言语。
岑无望眼中分外冰冷,没有丝毫压制他的兴奋感,他再度张口:“去声。”
这次,原本堵在喉间的鬼气凝结成刺,就这么横亘在喉咙里。
没有怒火,没有血腥,岑无望见他手脚并用想要去摸那无形的刺,并未展露出得意或喜悦。
他的目的一直都是让手上的讨厌鬼能够安生些,并不屑于折磨和虐杀。
这只小鬼的手好不容易够到自己的脖子,转着圈摸索也没摸到一个洞,他本就有着异于常人的直觉,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岑无望无意对他下手,所以很识相的闭了嘴。
他原本就不会说话,暂且被封住声音也并没有损失什么。
但是这种被同类碾压的感觉令他很不爽,他看着岑无望脸上的恶鬼面纹一点点褪去,眼珠子跟着转动,显然是没有放弃继续折腾的想法。
不过他这回学聪明了,知道暂时无法摆脱岑无望,索性乖乖保存体力,等待下一个时机。
岑无望看他突然安静下来,四肢都软趴趴垂着,只有那双如狼般的眼睛还在紧盯着自己。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已经断了爪牙的幼崽,不足为惧。
前方飘来云杳窈的声音:“岑无望?”
她太久没听见岑无望的脚步声,担心他是突发心疾,竟又折返回了一段路,来看他的情况。
岑无望立在她不远处,因错落的几节阶梯,所以需要仰起头去看他。
他笑眯眯问:“怎么了?”
云杳窈看着在他手里分外安生的两只小鬼,又看见他面色平静,便没多说些什么。
“走得太慢了。”云杳窈忍不住埋怨,“半天都没动静,吓死我了。”
岑无望自然而然接话:“怕黑吗?”
前方似乎没有灯盏和火把。
他拾级而上,离云杳窈越来越近,却敏锐听到她鼻间轻哼,接着,便看见她转身回去。
岑无望脚下一滞,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宇舒展开来,接着加快步子,跟进过去。
他继续装糊涂:“马上就能出去了,如果害怕的话,就离我近些吧。”
云杳窈听到后,疾步而行,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似乎更不妥当。
她为自己辩解:“谁怕黑,我早就不怕了。”
刚重回地面,身后的黑暗里,岑无望的脚步声再度消失,云杳窈的后颈传来一阵凉飕飕的风,她猛地回头,却差点撞到岑无望笑意盈盈的脸。
他在原地站定,俯身轻轻吹开她被惊动的额发,眼神如水,从她毛茸茸的额发往下流转,一直移到唇边。
目光止步于此,不再移动。
岑无望一副驯良顺从的模样,好像方才捉弄了云杳窈的人不是他一般,虚心向她讨要答案:“那为什么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