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昭懿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在向寒苏身上停留得最久,从上往下将人看了一遍
,对她说漏嘴这事也不再计较,姬昭懿胸腔微微震动,拍板敲定:“就按照你们说的去做吧,孤会配合的,切记此事不要让更多人知道。”
既然两人想玩,就随她们去,索性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万佛殿。
殿内光线幽深,巨大的佛像金身矗立于莲台上,眼眸低垂仿佛在悲悯地俯视着芸芸众生,空气中弥漫着香烟与长明灯油脂燃烧的味道,沉静而神圣。
沈清棠在蒲团前驻足,手持高香举过额头,深深三拜,神情无比虔诚,随后将香稳稳地插入前方青铜香炉中。
出了殿,姬景枫和薛羽安已在廊下等候着,他快步上前汇合,欲离开此处,薛羽安看向他身后的殿宇,眸底微微不解:“不去观音殿了吗?”
方才两人去送子观音殿时,沈清棠没跟着,而是来到了求平安的万佛殿。
沈清棠摇摇头,“不去了。”
薛羽安张口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三人跟随方才来传话的侍从沿着青石径,向寺庙更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香客的喧嚷声渐次消散,绕过几处放生池,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相对僻静却更为庄严的殿宇。
引路侍从不再前行,示意三位主子自行进门。
薛羽安推开门,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实质般迎面而来,他下意识放慢呼吸,抬眼去瞧,姬昭懿在书案前支着头,扫视着案上摊开的书卷,目光沉静如水。不远处向寒苏席地而坐,正专注地擦拭着横于膝上的长剑,雪亮的锋刃格外晃眼。
薛羽安脚步钉在门槛内,一时竟不敢再向前挪动半分。
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姬昭懿后方的珠帘“哗啦”一声被人从里挑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浮现眼前,女子随意拈着手里的两三颗鲜红欲滴的樱桃,从后方走出,步履轻快,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殿内极具压迫的气氛,她的目光扫向门口的三人,发出微微的疑惑:“愣在哪干嘛?还不赶快进来吃饭。”
薛羽安这才迈出僵硬的脚,进入殿内,后方的两人也依言进入。
向寒苏随手将长剑往地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姬景枫走近时,朝他一伸手,示意他拉自己起来。
姬景枫握上她的手,甫一用力,差点被向寒苏的手劲给拽到地上去,他身形微微摇晃,眼看就要向前扑倒,整个人被向寒苏那宽阔有力的肩膀顺势揽进怀里,姬景枫连忙挣脱开,下意识瞥向不远处的几人,见她们似乎未留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温声规劝道:“妻主,在外应克己复礼。”
无趣。
向寒苏在心底吐槽了下,懒得再浪费口舌,径直掠过姬景枫身侧,大步流星地走向饭桌前。
姬景枫僵在原地,唇线抿得发白,望着向寒苏离开的背影,眸底漾开一圈寂寥的涟漪。
万福寺的素面并非像普通寺庙里的素面,寡淡到难以下口,相反,万福寺素面的有名程度跟它本身相比不遑多让,四方香客千里迢迢而来,除却礼佛参拜,就是为了这一口素面。
面碗刚端上来,就勾得姬昭禾食欲大增——素面汤底澄澈,呈现出温润的琥珀金色泽,松茸片,牛肝菌,香菇等菌类沉浮其间,汤中点缀着笋片,菜心,云耳,色彩纷呈。
姬昭禾舀起一勺汤放入口中,汤液顺滑地滑入喉腔,咸鲜适中,当归的微辛和党参的甘润若有若无地萦绕其间,增加了汤底的层次。
或许是姬昭禾吃得太过“热烈”,引来了其余几人的围观,沈清棠轻咬唇瓣,手中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不知该不该提醒。
妻主平日里吃饭也是这般不拘小节,豪爽非常,说是这样才能好好享受美食。
还不等沈清棠纠结出什么来,“砰”地一声轻响,对面的向寒苏放下碗,只见碗底如刚洗过般干净。
他默默缩回了想要提醒姬昭禾的手。
姬景枫早已见怪不怪,递给向寒苏一张手帕,问:“妻主,要再来一碗吗?”
向寒苏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那就再来一碗。”
姬昭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望向沉浸吃饭的两人,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久没看见过自家妹妹对食物这么感兴趣了,两个人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姬昭禾虽然吃得快,但有了向寒苏这一对比,竟显得有吃相来。
待她将素面吃完,向寒苏的第二碗也吃完了,向寒苏紧接着打了个饱嗝,伸了个懒腰。
有太女在,两人不好说些什么,吃完饭,姬昭懿提议去附近的山上打猎,让他们三人在寺庙里等着。
离开寺庙,姬昭禾走到马车前,前脚刚踏上脚踏,后脚就被人给拽了下来。
“都去打猎了,你怎么还坐马车?”
姬昭禾扯开向寒苏的手,“我不会骑马。”
向寒苏顺势邀请:“咱俩共乘一马。”
姬昭懿骑着马慢悠悠地晃到了两人面前,也发出邀请:“玥儿,跟我一起。”
姬昭禾左右扫视了一番,双手摊开置以向寒苏一纯真的微笑,脚下径直往姬昭懿身边去。
没办法,她还是更相信她家沉稳大姐的骑技。
第46章 假死不是说假死吗?!怎么搞得这么逼……
佛殿内,低沉浑厚的诵经声与清脆的木鱼声交织回荡了一个下午,随着最后一声悠长的佛号响起,沈清棠三人缓缓走出佛殿。
天色渐暗,凉风拂过发丝,消散了一下午的疲惫,扶九快步走到沈清棠身边,为其抚平衣摆上久跪而压出的几道褶皱。
沈清棠抬头望向越发深沉的暮色,想到昨日姬昭禾的话,眉间染上一丝忧虑。
晚风掠过树梢,三人沿着熟悉的青石径回到了暂时落脚的殿宇。
殿内已掌了灯,薛羽安在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沈清棠身上的浅黄色春衫上,轻轻“咦”了一声,打趣道:“清棠,我方才细瞧,才发觉你今日这身浅黄,配着领口的青玉花纹,与三殿下那身极其相称。”
他又想到之前的每次相见,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笑意更深,“说起来,我发现你和三殿下出门的衣裳颜色样式,总是相得益彰。”
沈清棠正欲在另一张蒲团上落座,闻言动作一顿。暖黄色的灯火映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抚了下衣袖上的绣纹,低声道:“都是三殿下安排的。”
他顿了顿,想到妻主挑选衣物时专注又挑剔的神情,唇边不自觉地弯起浅浅的弧度,软着声道:“妻主对出门的衣饰搭配格外上心,说这样穿是情侣装。”
薛羽安有些听不懂:“情侣装?”
沈清棠不知该如何解释,正当他思考之际,一旁安静的姬景枫终于开口:“就是只有妻夫二人才能穿的衣裳。”
沈清棠点点头,这样的说法也对,跟妻主说得差不多。
午时吃饭前的场景另外两人都有注意到,只是碍于二殿下身份,以及他平日里性格恬静,不喜与人交谈,两人也不好多问。
此时他一开口,倒令他们好奇起来,薛羽安大着胆说:“二殿下,向小将军幽默风趣,不拘小节,与她在一起定格外有趣。”
姬景枫长睫微微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翳,他沉默片刻,再抬眸时,那双惯常平静的眸底,涌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声音也低哑了几分:“妻主她,好似厌倦了我。”
此话一出,如冰珠坠地,刹那间冻住了殿内流转的空气。
薛羽安与一旁的沈清棠皆是一怔,薛羽安与姬景枫成婚时日相近,其中滋味,多少能感同身受,他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
地宽慰道:“日久生倦,乃世间常情殿下莫要因此郁郁寡欢。”
太女身份尊贵,纳妾是常有的事,只要带回来的那些男人翻不出什么浪花,安安生生地待在后院里,薛羽安一向不会多管。但向小将军身为皇子妻主,宗法在上,不能像寻常女子般纳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难免会生出腻烦的心理。
沈清棠饮了口冷茶,踌躇片刻,温声提议道:“向小将军与三殿下的性子,倒有几分相似,皆是洒脱不羁,爱寻乐子的主。殿下若想重拾温情,不妨试着投其所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姬景枫的反应,声音压得更低:“您可以适当委屈些心意,凡事多顺着她些,她想怎样寻乐,您便都陪着莫要扫了她的兴。再则,不妨主动些。”
薛羽安也跟着说:“向小将军心思透亮,您主动些,让她感受到您的用心和陪伴,总能捂热她心头那点疏淡。”
如何应对妻主日渐滋生的倦意,亦是门需琢磨的学问。二殿下金枝玉叶,放不下身段是常有的事,然若是得不到妻主怜惜,即使身份再贵重,也是无用的。
姬景枫自然懂这个道理,但是
“不是,停——!不是说假死吗?!怎么搞得这么逼真?!”姬昭禾死死攥紧缰绳,指尖用力地发白,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喊破了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向寒苏策马紧随其后,扯着嗓子喊道:“戏要做足才有人信啊——!不逼真些怎么行!”
姬昭禾仓惶回头,狂风灌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试图看向身后紧追不舍的“刺客”,准备回头时,瞳孔骤然紧缩。
“不对!后面跟着的不是我们的人!”里面还混进了其他人!
“咻——”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身后传来,一直护在姬昭禾身后的姬昭懿猛地勒转马头,从衣袖中放出几道暗箭。
“殿下小心——”向寒苏快速挡下一箭,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向寒苏手腕发麻,她身体借势半旋,目光扫向箭矢来处,然而,就在扭头的那一刹那,眼光余角捕捉到了另一道更加刁钻的来箭——
这一箭无声无息,快地只留下一道黑色残影,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钻出,精准地瞄向因侧身暴露出半个后背的太女。
姬昭禾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地拉紧缰绳,瞬间扭转了两人的方位。
“姬玥!!!”
“玥儿!!!”
利箭入肉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姬昭懿目眦欲裂,眼睁睁地看着怀里人的胸口蔓延出一片刺眼的血迹。
向寒苏被一群人围攻,无法去往姬昭禾那处,只能时不时回过头去看。
姬昭禾姬昭禾吓晕了过去。
闭上眼的那刻,她模糊地想,这都生死攸关了,总该给她配一个系统了吧?
“玥儿,跟着妈妈还是爸爸?”
“姬玥,你是姬家的人!要是再跟你妈那边联系,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
“玥儿,不要来找妈妈了,妈妈怀孕了。”
“”
姬昭禾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漩涡中,现代的记忆像碎片一样,在四处循环播放,无数纷乱的画面裹挟着她下坠,越挣扎越被困缚,几乎要在记忆的洪流中溺毙。
“姬玥,这本女尊文真的绝了!你一定要看!”向寒苏猛地拉开床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朝对面激动安利。
姬昭禾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唧声,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然后迅速把脑袋缩回被窝里,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
“卧槽!”向寒苏声调陡然拔高,瞬间从安利模式切换成末日求生,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翻下来,一边疯狂戳手机屏幕回复,一边在衣柜里找衣服,“要死了要死了,导师的消息现在才看到!都怪这破手机,不点开app就接受不到消息。”
姬昭禾困得要死,太阳穴突突直跳,要不是看在两人从高中就混在一起,玩了那么多年的份上,她当初申请宿舍时绝对不会选双人间,这家伙精力过剩,动静堪比拆家,跟她住一起简直是慢性自杀!
等姬昭禾终于从被窝里挣扎起来,已经到中午了,她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梦游般飘进卫生间,挤牙膏,刷牙,冰凉的薄荷味牙膏在口腔弥漫,她稍稍清醒了点,习惯性地点开手机,点开早上向寒苏发过来的链接,下面还跟着一行贱兮兮的附加消息:
【ps:友情提示,里面有个大反派跟你名字一模一样(只是字一样哈),差点给我看串戏了哈哈哈哈哈】
【我真心建议你认真看,万一真穿书了呢(狗头jpg.)】
姬昭禾翻了个白眼,单手回复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然后面无表情地漱口,洗脸。
随便应付了几口面包,姬昭禾回到实验室,推开门,里面的学妹听到动静后立刻转过头:“学姐早!”
姬昭禾点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实验台,问:“怎么样了?”
学妹一边盯着显微镜下的细胞培养板,一边快速回应:“细胞状态还行,刚换完液,不过昨天传代的96孔板边缘孔好像有点污染迹象,我标记出来了,待会你看看?”
旁边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玥姐,PCR产物跑胶结果出来了,在电脑上,条带有点弥散,引物Tm值是不是得调一下?还是退火温度的问题?”她指了指旁边的电脑屏幕。
姬昭禾走到电脑前,点开凝胶电泳的图片,放大看了看,微微皱眉,“嗯,是有点拖尾,把昨天配体系的记录本给我看看,还有PCR仪的运行记录。”
从中午不间停地忙到快晚上,姬昭禾终于在吃饭的间隙得空点开手机,见一向聒噪的向寒苏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有些奇怪,索性点开她发的小说链接开始看起来。
学妹拿完外卖坐到她对面,“学姐看的什么小说?”
“嗯”姬昭禾舀了一勺饭放进嘴里,“女尊文。”
“好看吗?我还没看过这种题材的呢!”学妹问。
姬昭禾一目十行地扫着手机,“等我看完再跟你说好看不好看。”
慢悠悠地吃完饭,小说已经看了三分之一,姬昭禾看得有些意兴阑珊,直接翻开目录跳到女主成婚的章节。
“沈清棠。”她无意识地念出男主的名字,“还怪好听的。”
第47章 头七他在给你处理后事呢哈哈哈哈哈哈……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略显陈旧的雕花大床上,细微尘埃在光影中舞动,光影交织的薄褥间,一名女子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几缕黑发被薄汗濡湿,黏在额角。
寂静中,一声微弱的呓语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沈清棠”
声音气若游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带着某种执念,从她干涸的唇瓣间溢出。
“嘟囔什么呢?”
向寒苏正歪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中握着一卷话本,听见声音后连忙起身,来到床边。
姬昭禾从混沌中挣扎出来,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视线茫然地扫过帐顶,床柱上的雕花,扫过屋内陈设轮廓,最后迟缓而虚焦的目光凝聚在姿态闲散地向寒苏身上。
“苏苏,”姬昭禾眼中蓄满泪水,头一次那么想哭,“我是不是要死了?”
向寒苏兀自做了一番嘴部活动,强忍着表情,说:“瞎说什么呢?”随后她扫了眼姬昭禾的胸口,问:“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姬昭禾感受了下,觉得身体犹如死木般僵硬无法活动,心里更加悲怆,恨不得大喊出声,可此刻只能干哑着嗓子,艰涩地说:“不太好,”然后用一副怀疑的表情看向向寒苏:
“是你给我拔箭的?”
“不然呢?”向寒苏反问。
得到这个答案,姬昭禾更加欲哭无泪,她现在一头撞死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不是不相信向寒苏的技术,就是向寒苏临床经验到底还是少。好吧她就是不相信向寒苏的技术,可她也不能直接点明。
她只能徒劳地问:“无菌吗?”
在古代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了,之前疫情那会儿还想着做酒精,结果后来把这件事忘了,哪承想这么快就轮到她了。
姬昭禾这副样子逗得向寒苏差点笑出声来,她极其敷衍地安慰道:“放心吧,肯定没事的,不信你现在下床看看,跑十公里都没问题。”
“我平常连两公里都跑不了,
你一下子妙手回春到十公里了。”姬昭禾懒懒得掀起眼皮,回敬她一个白眼,虚弱地说。
“对了,这是哪?沈清棠他们还在庙里吧?”
向寒苏回到桌边把椅子拉了过来,靠坐在椅子上,“这是太女京郊的一处小院,你已经睡了七天了。”
说到这儿,向寒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再看了眼表情无辜又略显震惊的姬昭禾,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捧腹大笑,笑声恨不得把屋顶都掀翻。
姬昭禾:“”这人又在抽什么风?
向寒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说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说起来今天还是,噗哈哈哈哈哈哈,是你的头七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姬昭禾张了张嘴,脑子有点转不过圈,等终于意识到向寒苏说的什么意思时,激动地上半身“腾”地一下从床上起来。
向寒苏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头恨不得埋进地里,见她反应那么大,“你不是说哈哈哈哈哈你动不了吗。”
姬昭禾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又活动了下手臂,除了有点酸和僵硬之外,并没有疼痛的感觉。
于是她瞥了眼向寒苏,背对过去将衣襟拉开。
胸口皮肤光洁细腻,没有预想中血肉模糊的伤口,缠绕的绷带,钻心的疼痛,皮肤上甚至连一丝微小的瑕疵都找不到,仿佛那支箭插进胸口只是她臆想出来的情节。
“这”姬昭禾紧盯着那片完好无损的皮肤,不可思议地上手摸了摸,确实没有伤口。
刚才的虚弱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诡异的发现冻结了,一股难言的惊喜涌上心头,姬昭禾终于能大喊出来:“苏苏,我也死不了!!!”
她的记忆不会错乱,她确实给姬昭懿挡了那一箭,可此刻却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跟向寒苏一样,因为设定死不了!
或者是还没到该死的时间。
向寒苏点点头,“但此事不能告诉其他人,在外你还是重伤卧床。”
姬昭禾:“皇姐没起疑吗?”
“太女哈哈哈哈哈哈哈,”向寒苏又开始笑了起来,满面红光地说:“太女现在估计在你头七宴上哭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向寒苏:“本来我还挺紧张的,想着这计划还是算了,救你要紧,谁知道你一点毛病都没,纯纯是吓晕了过去,还躺了七天!”
“”姬昭禾重新躺了回去,“沈清棠呢?他知不知道我是假死的?”
向寒苏:“他在给你处理后事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沈清棠知不知道姬昭禾假死,向寒苏没做回答。
姬昭禾仰头望着帐顶,颇为担忧,不知道实情的沈清棠会不会伤心地哭瞎了眼。
三皇女府。
素白的帷幔层层叠叠,从高梁上垂落,灵堂内,遍地铺满了雪白纸钱,长明灯幽幽燃着,火苗微弱,供桌上精致的鲜果和糕点摆放得一丝不苟,袅袅香烟从香炉中升起,盘旋缭绕,带着檀木特有的,安抚人心的苦涩香气。
灵枢前,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跪坐着。
他穿着一身素白麻衣,宽大的衣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几缕青丝垂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旁。
烛光在他身上跳跃,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抓着一根虚无的稻草。
府内来看望的人皆已散去,只留下沈家人在堂外守着,默默看着堂内那道身影。
面对这死一般的寂静,沈思语忍不住提议道:“不如带棠儿回家休养段时日,散散心?”
沈司空尚未开口,沈父率先反驳道:“不可,这偌大的府邸,还需要有人来操持。”
他何尝不心痛自己孩子年幼丧妻,但有些规矩,是万不可逾越的。
这三皇女府有什么家产是需要操持的?沈思语在心底吐槽。
三皇女开府后,只从宫中带了几名老人,其余全是新人,府内陈设皆是宫中出钱建设,未动用三皇女一点儿私房钱,眼下三皇女成婚不久遇刺,沈清棠未诞下皇孙,还是有办法脱身的。
她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沈司空,“母亲,弟弟他真的不能再改嫁了吗?”
她沈家又不是小门小户,若真想让沈清棠改嫁,陛下心底再不愿意,表面上也是会答应的。
自家弟弟年纪轻轻,不能就这样成为遭人冷眼的寡夫啊!万一他想不开自尽了呢?
这三殿下也真是,好端端的,怎么跑去跟太女和向小将军打猎?这两人都有武艺傍身,能顾全性命,唯独三殿下,自小弱不禁风,还不知道带点暗卫。
就是可怜了自家弟弟哎!
沈司空摇摇头,淡淡道:“我们先回去,让清棠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吧。”
扶九送走了沈家人,回到灵堂前,低声道:“主子,人已走完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您这样熬着身体定撑不住!殿下在天有灵,知道的话一定会心疼的。”
沈清棠轻微地点了点头,膝盖和脚踝早已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准备起身时,针刺般的剧痛瞬间从下肢遍布全身,让他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主子。”扶九低呼一声,连忙扶住了他的手臂。
沈清棠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扶九身上,被搀扶着,才勉强站稳,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是踩着松软的云,每一步挪动都极其艰难。
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小菜和温热的羹汤,沈清棠被搀扶着坐下,木然地抬起眼,扫过那些精致的碗碟。
一旁的侍从微微叹息,府内吃饭用的碗碟都是三殿下精心挑选的,说这样吃起来才赏心悦目,此刻却成了扎在小主君心里的一把利箭。
看着小主君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偶尔夹起一点菜叶放入口中,咀嚼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那些食物时苦涩的药石,侍从们心底也不是滋味。
沈清棠勉强咽下了几口,喉间像是堵着棉絮,再难下咽,胃里沉甸甸的,没有一丝饥饿的感觉,只余被悲伤填满的饱胀感。
偏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烛台上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映着沈清棠苍白如纸的侧脸,以及那碗几乎未动过的渐渐冷去的饭菜。
“五殿下,主君已经休息了,您不妨改日再来。”
“五殿下——五殿下——!”
侧厅的门被直直踹开,露出桌前静坐犹如玉雕般没有生息的沈清棠。
沈清棠擦净双手,撩开眼皮,不冷不淡地看向来者。
姬景恩眼角殷红,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他目光扫向满桌的精致菜肴,气急,手里的鞭子指向沈清棠:“你这个贱人,怎么还有心情吃饭!”
第48章 头七(2)“小寡夫,想我没?”……
“你这个贱人,怎么还有心情吃饭!”
话音刚落,姬景恩的鞭子狠狠扫过桌面,盛着清粥小菜的碗碟应声碎裂飞溅,其中有不少溅在了沈清棠那身素白麻服上,汤汁迅速在麻衣上洇开大片刺眼的污痕。
沈清棠只是缓缓抬眼,毫无波澜地看着姬景恩那张暴怒而扭
曲的脸,连一个字都吝于给予,仿佛眼前的人是一团无意义的空气。
他收回视线,拢了拢被汤汁浸透的衣摆,起身像无事发生一般,抬步就要绕过姬景恩,径直向门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姬景恩像是被那双漠视的眼睛刺痛,猛地伸手去抓沈清棠的手臂:“你站住!”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那冰冷的素麻布料,骤然闪出两道黑影,两名侍卫挡在了沈清棠身后,动作迅捷地格开了姬景恩的手,将他与沈清棠隔开了一道屏障。
姬景恩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激得攥紧了鞭子,“我可是堂堂五皇子,你们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沈清棠背对着他,面对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五殿下,妻主已逝,您还是早日放下执念吧。”
女人轻声道:“五殿下,三殿下已逝,您还是早日放下执念。”
话音落,那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回廊的阴影里,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姬景恩。
姬景恩手中的鞭子“哐当”一声脱力掉在地上,颓然跌坐在地面,双手深深插进自己凌乱的发髻,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他何尝不知自己执念过深,一直在幼时的记忆不肯出来,可他又如何能信,姬昭禾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姬昭禾跟向寒苏在床上对了半晌剧情,正打算躺床上歇一会,江德明突然撞开门帘,急促道:“殿下,五皇子去府里了!”
姬昭禾心一惊,赤着脚就要往床下跳,“他这时候来,准是找沈清棠麻烦的!”
“哎呦我的小祖宗!”向寒苏眼疾手快地捞住姬昭禾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那么着急干嘛,你现在又去不了。”
姬昭禾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指挥道:“那你过去。”
“我?”向寒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挑眉说:“您也太抬举我了,我算哪根葱哪根蒜,敢与皇子对打?”
“谁让你去对打了,我是让你去支开他,不要让他没事找事。”
向寒苏往床边一斜,“我不去。”
姬昭禾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向寒苏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凉、拌。”她瞥了一眼快急冒烟的姬昭禾,“我说姬昭禾,小男人之间的事你干嘛去管?你是不是对沈清棠太上心了?”
“万一姬景恩把他的脸也刮花了怎么办?到时间岂不是我的损失?”姬昭禾立刻有理有据地反驳。
她家小夫郎身娇体弱,哪能撑得住姬景恩的刁难?
向寒苏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拽胳膊,而是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着她:“行行行,你非要去也不是不行。”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要趁夜黑风高的时候,穿上夜行衣,再蒙个面,偷偷默默溜进去。”
“怎么样,这办法是不是很好?”
夜间,沈清棠换上寝衣,衣料单薄,更衬得他身形伶仃。
扶九侍立一旁,看着沈清棠清减的侧影,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主子,今夜我留在这儿陪着您吧。”他声音里带着恳求,生怕主子一想不开,在夜间随已逝的三殿下而去。
沈清棠闻言转过身,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天你也累坏了,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扶九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沈清棠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沈清棠缓缓踱步至书案前,伸出手,指尖微颤,探向书案最深处,摸索片刻,抽出了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宣纸。
他将其缓缓展开,手指轻轻抚过字迹,嘴角牵起一丝极涩的弧度。
看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将宣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随后吹熄了床边的烛火,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留窗边月光打下的光晕。
沈清棠侧身躺在了里侧,习惯性地攥住锦被一角,放到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气,试图从那冰凉的被褥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只属于妻主的气息。
可那被褥间的气息早已随着时间缓慢消散。
无尽的思念如冰冷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沈清棠闭上眼,喉头哽咽,心中一片茫然。
思绪不由回到得知消息的那刻,震惊,慌乱,天旋地转,仿佛就在昨日,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面。
呼——
一阵微风拂过,紧接着,窗棂处传来极其细微的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沈清棠心头警铃大作,猛地睁开泪眼,还未来得及起身,只觉身侧床榻猛地一沉,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环住了他的腰身。
“唔——”沈清棠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下意识想要失声尖叫,嘴巴张开的瞬间被一张大手死死捂住。
他发出短促的抽气声,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如同羽毛般搔刮着他敏感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气息:
“小寡夫——”那声音刻意拉长了音调,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想我没?”
姬昭禾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话语却骤然顿住,手掌清晰地感觉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润,甚至能感受到怀里人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沈清棠哭了。
姬昭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一僵,身上那股带着几分调笑和掌控意味的气息瞬间被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所取代。
“姬景恩欺负你了?”
怀中的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小兽的悲鸣,闷闷地透过她的手掌传来,震得她手心发麻。
沈清棠翻过身,却没有抬头看她,而是将自己整个人撞进了姬昭禾怀里,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她温热的颈窝。
姬昭禾双手下意识微微张开,“你”她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本殿替你收拾他。”
话一出口,怀中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冲破紧咬的牙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只是道:“妻主,为何不提前告知棠儿这计划。”
“我”姬昭禾顿住。
她承认自己不告诉沈清棠,是带了几分玩弄的心态,想要看他无助的表情,想要看他在灵堂前脆弱的神态,却未曾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再见到他哭,竟会感到心疼。
“是我不好,”她低下头,唇瓣轻轻贴在他的额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不哭了,是我不好,下次一定提前告知你。”姬昭禾笨拙地拍抚这他剧烈起伏的背脊,声音更轻。
“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姬昭禾轻轻蹭着沈清棠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身体剧烈地颤抖在怀抱中一点点平息。
姬昭禾难得主动解释:“我不是故意不来寻你,只是那一下伤得太重了,昏睡了整整七日,今天早上才醒来,醒来后就立刻来找你了。”
“你是不是也猜到了,我没死?”
虽然她过来后沈清棠反应剧烈,但不着片刻就接受了她回来的事实,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七日不见的思念。
沈清棠点点头,闷闷道:“母皇和父君得知消息时,有一瞬间的震惊,但没过多久,就变得如平常般,这些天并无过多伤心,只是命人给我送来了些名贵药材,太女也是面上来看了几眼。再加上妻主假死前一日说的那些话,我便猜出了这是妻主有意为之。”
“但是棠儿还是很难过,不知妻主到底如何,心里惴惴不安。”
姬昭禾连忙拍了拍他的背,默不作声地继续哄着,心里不免吐槽。
这母皇和父君,作戏作得也太假了吧!好歹哭个昏天暗地的,毕竟自己是最受宠的女儿呢。
还有姬昭懿,说好的配合呢?!这么容易就被沈清棠识穿了,那那些有脑子的大臣,岂不是也会轻易识穿,万一魏渺也知道了这是做局可怎么办?
真是一场巨大cosplay,跟过家家似的,玩呢?
想到这儿,姬昭禾忽而瞥了眼怀里抽噎的沈清棠,指尖触到他柔软的里衣,想说又不敢在此时开口。
踌躇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道:“说起来有点可惜,我还没见过白日里你披麻戴孝的样子,改日让我瞧瞧?”
第49章 谋划(修)本王等不了了
“说起来”姬昭禾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指尖卷起沈清棠一缕散落的乌发把玩,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倒是有点可惜。”
沈清棠依偎在她怀里,尚未从失而复得的巨大情绪波动中完全平复,闻言微微抬起湿润的眼睫,带着一丝疑惑看向她。
姬昭禾低下头,对上他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眸,嘴角微扬,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还没见过白日里你披麻戴孝的样子呢。”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带着点恶劣的兴味,“改日让我好好瞧瞧?”
沈清棠眼中迷蒙水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刺痛。
他每日在那冰冷的灵堂前焚香祷告,盼妻主早日归来,盼妻主平安无恙,如今姬昭禾回来后第一件事,不是诉说思念,竟是想看他身着丧服,为“她”守孝时狼狈不堪,心如死灰的模样。
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薄唇紧抿,原本因为温存染上些红晕的脸颊血色尽褪,耷拉着头,连控诉也这般默不作声小心翼翼。
姬昭禾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低落的情绪,火速将人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下巴蹭着他的发顶,转移话题,“再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街上定热闹非凡,我陪你出去逛逛?”
沈清棠被她搂着,身体却有些僵硬,他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开口:“妻主现在不能被外人瞧见。”
想到姬昭禾已死的身份,和府内外的众多耳目,他的心又揪紧了几分,重逢的喜悦下,是如履薄冰的恐惧。
“放心。”姬昭禾安抚道,带着一贯的自信,“我自有办法,保准谁也认不出。”
沈清棠轻轻“嗯”了一下,忽而抬头,眼神变得格外焦急,“妻主,让我看看你的伤。”
姬昭禾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一瞬,条件反射地立即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点小伤,早好了,现在黑灯瞎火的,明日再看也不迟。”
“我去掌灯。”沈清棠异常坚持,说着就要挣脱出她的怀抱,不亲眼确认她的伤势,他无法安心。
姬昭禾手臂一伸将人捞了回来,紧紧禁锢在怀中,她低下头,鼻尖轻蹭他的脸庞,温热的气息交融。
“清棠。”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如同羽毛搔刮着心尖,“这么多天没见”温热的唇瓣轻轻贴上他敏感的耳廓,感受着怀中人瞬间的颤栗,与此同时,那只本捂着自己胸口的手,灵活地探进了他微敞的衣襟。
所有的坚持和疑虑,都在这一句暧昧的低语和那只作乱的手掌下瞬间击溃,融化成难以言喻的酥麻,沈清棠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吟,理智的防线彻底崩塌,只能沉沦在她的怀中。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沈清棠悠悠转醒,身体的酸软提醒着昨夜的疯狂,他下意识向身侧探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锦被。
睡意和温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撑起身子,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
昨夜的温言软语,抵死缠绵,仿佛是他的一场臆想,只有身上残留的痛意和红印,提示着女人来过。
他还没问妻主的计划是什么
无力感深深缠绕着他,沈清棠死死攥紧身下的锦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眼眶。
姬昭禾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愿告诉他,仿佛他只是供她一时玩乐的趣儿,而不是能与她共患难的妻夫。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扶九端着温热的洗漱水走了进来,见沈清棠虽眼眶发红,但比起前些时日那种死气沉沉的苍白,此刻主子的脸颊竟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眉宇间的沉郁也消散了不少。
扶九心头一松,以为主子终于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候,开始接受现实了,他放下水盆,声音也轻快了许多,“主子,您醒了?洗漱水已备好了。”
他走到床边,劝慰道:“主子想开了就好,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总要向前看的。”
沈清棠垂下头,睫毛剧烈颤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委屈,哑着声道:“是。”
身为男子,他没有资格知道太多,只要不给妻主添乱便好。
魏王府,书房深处。
烛火摇曳,将魏渺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的舆图上。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玉棋子,落在棋盘一处杀机四伏的交叉点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一名身着劲装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笃定道:“回禀王上,三皇女确实中箭身亡,那一箭是属下亲手所射,绝无偏差,箭头淬有剧毒,不着片刻就会毒发身亡,绝无生还可能。”
魏渺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棋子,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片刻,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军师抬眼看向魏渺沉静的侧脸,略微不解:“王上为何不趁此机会,除掉太女?反而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杀三皇女?”
三皇女来王府小住时,一举一动确实废物无疑,通过种种试探,此人却怀有慈悲之心,与王上也相投甚好,怎么突然间,王上对三皇女产生了杀意?
魏王缓缓抬起眼眸,烛火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着冰冷的光:“废物?”她轻笑一声,带着讽刺,“三皇女这人看起来心无城府,毫无大志,实则精得很。”
“太女锋芒毕露,行事章法皆在明处,我们早已摸透。可三皇女她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迷雾,蛰伏暗处,用意难明。”
三皇女传言与现实性格大相径庭,并非是一件令人轻松的好事,再加上她那一身来路不明的医术,以及对太女的忠心耿耿,才是真正引人忌惮的存在。
“既然她处心积虑,想引本王入局,行这‘假死脱身’之计,”魏渺眼中寒光一闪,“那便让她假戏真做,与其费心揣摩她的后招,不如一劳永逸,直接将其扼杀于摇篮之中。”
军师心头微凛,定了定神,仍有疑虑:“王上既已看破此乃太女和三皇女联手布下的局,意在引蛇出洞,为何还要执意在今年秋猎动手?再隐忍谋划几年,待时机成熟,岂非更有把握?据探子来报,向小将军回京,带了一大批兵马在京郊候着,想必是陛下旨意。”
“向小将军”魏渺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目光深远,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想起昔日有趣的事来,“本王与她,倒是打过交道。此人秉性刚直,心怀赤诚,绝非那等与虎谋皮之辈。”
前两年,她在一处山脉中打猎,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向寒苏。那时向寒苏一身狼狈,发鬓散乱,衣袍沾染着泥污,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稚子,遇到她时,并未因窘迫而失态,反而以极其谦卑有礼的姿态请求庇护,那时她还不知其身份,只道是山中偶遇的落难母女,便命人将她们带回了营帐中。
营中休养数日,朝夕相对,她才得知其真正身份——竟是赫赫有名的向将军之女,向寒苏称出游时为救孩子而与随行护卫走散。
魏渺一时兴起,早就听闻向将军之女身怀怪力,是武道奇才,便与她切磋了几回武艺。几番切磋,两人的关系也近了些,向寒苏武艺高超,谈吐豪爽,短短时日,两人竟如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无话不谈。
正是在那推心置腹的深谈里,她才真切感受到向寒苏心底毫不掩饰的恨
意和厌恶,早年她的家族因皇室无端猜忌,才落在边关,她的母亲向将军更是在战场上被敌军射瞎一目,无法医治。而她娶二皇子,也并非本愿,不过是在权势下不得已的屈从罢了。
向寒苏痛斥皇室的奢靡无度,厌恶当今朝廷的腐败之势,更是直言那上位者德不配位。
也许是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绝决,魏渺便将多年谋划向她合盘托出,向寒苏听后,非但没有惊惧魏渺的野心,反而拍手称赞,扬言若她日举事,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纵使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回忆完昔日往事,魏渺指尖轻叩冰冷的杯沿,带着几分了然和笃定:“凭本王对她的了解,若真到了兵戎相见那刻,她手中的剑,定会为本王而挥。”
“皇室养出的那些人不过是酒囊饭袋,真要论起真刀真枪的厮杀,恐怕早就躲得远远的。”
“再等几年?再隐忍谋划几个春秋寒暑?结局早已注定,不过是让那些蛀虫再多蛀空几分江山罢了。本王为何要等?”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更添了几分森然,她收回方才微勾的唇角,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齿缝间迸出彻骨的阴寒,一字一顿道:
“况且,本王等不了了。”
第50章 灵堂妻主不就喜欢这样……
看完沈清棠,姬昭禾直接回了京郊小院,一直躺在床上看小人书,偶尔下床吃个饭,就又躺了回去,仿佛又回到了现代的咸鱼生活,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手机。
到了花朝节当天,江德明将命人连夜赶制的人皮面具拿了过来,“殿下,您试试。”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姬昭禾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接过面具,对着铜镜仔细将面具贴合在脸上,指尖一点点抚平边缘。
镜中精致的面庞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所取代,眉眼寡淡,鼻梁扁塌,嘴唇薄厚适中,是那种混入人群中转眼就忘记的长相。
“怎么样?”她侧过头问江德明。
江德明眼中露出一丝惊叹,忙不迭点头:“若非亲眼见殿下戴上,便是贴着脸细瞧,也绝认不出半分殿下的影子,这简直判若两人!”
姬昭禾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将人皮面具揭下,“手艺确实难得,就是有些不透气,不过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她将面具收好,吩咐道:“今晚我要去陪沈清棠过节,你便留在这里,不用跟着了。”
江德明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急道:“殿下,这不好吧?花朝节鱼龙混杂,万一出个好歹,奴也没法向陛下交代啊!”
姬昭禾瞥了他一眼,“你一个男人,跟着能有什么用?放心,有青雀跟着,还有暗卫在暗处盯着,出不了差错。”
“这好吧。”自从殿下娶了夫郎后,他的地位着实堪忧啊!
灵堂内,白幡低垂,扶九垂手侍立一旁,目光忧虑地锁在跪坐在蒲团上的沈清棠的身上,心中苦涩,他本以为主子前些天想开了,谁知那日安安静静吃过饭后,又接着回到灵堂前,一跪就是一整天,势必要为三皇女守孝。
今日是花朝节,他早上壮着胆子劝主子出去散散心,谁料主子不肯,依旧在灵堂前长跪不起,仿佛要将自己与那冰冷的牌位凝固。
夜色渐浓,灵堂更显得阴森。忽地,窗边传来一阵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扶九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
“扶九,”跪坐在中央的沈清棠突然开口,“我有些饿了,你去准备些吃食过来。”他的视线依旧低垂,落在面前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那轻微的异响从未发生。
扶九一怔,虽有疑虑,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退下。
灵堂内只剩下沈清棠一人,他低垂着头,默默数着时间。
就在扶九脚步声彻底消失的刹那,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欺近,腰间骤然被一条铁箍般的手臂揽住,沈清棠身体发出轻轻的颤栗,不自觉地想要转身,寻求那熟悉的怀抱。
然而,脖颈却被一张大手猛地扼住,迫使他头颅后仰,无法回头,下一秒,带着掠夺气息的吻便凶狠地压了下来。
这个吻粗暴无比,不带一丝一毫怜惜,只有纯粹的征服与羞辱,唇瓣被毫不留情地咬破,一丝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但沈清棠没有抗拒,只是乖顺地接受着。
一吻毕,沈清棠眼神涣散,唇瓣红肿无比。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带着恶意调笑的陌生女声:
“小寡夫,在你妻主的灵位前偷情的感觉,如何?嗯?”
轰——
沈清棠胸腔剧烈跳动,脑袋嗡嗡作响,这声音不是妻主的!他猛地用尽全力扭过头,与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对上,只此一瞬,那扼在颈上的手再次发力,粗暴地将他的头扭回原位,迫使他只能面向前方,对准三皇女的灵位。
另一只手开始沿着他单薄的孝服向下探索,带着亵.渎的意味。
“放开我!”沈清棠疯狂挣扎扭动,试图挣脱她的桎梏,却动弹不得,他已经连着小半月没好好吃过饭,身子虚软无力,如同风中残烛,更别提挣脱出一个大女人的手掌心了。
女人似乎很享受他的徒劳挣扎,那陌生的声音再次贴着他通红的耳廓响起,带着浓重的戏谑:“挣扎什么?刚才跟我亲嘴的时候不是挺.爽的?”她故意拖长音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沈清棠心上。
“妻主死了那么久,一个人独守空房早就饥渴难耐了吧?小寡夫。”
“唔——”沈清棠羞愤欲绝,想要张口呼救,声音却被再次堵回喉咙,那带着血腥味的唇又一次蛮横地覆了上来。
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掼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女人沉重的身体随即压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一只手死死钳制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按住他两只手腕,牢牢地固定在头顶,冰冷的石砖硌得他腕骨生疼。
她一边粗暴地吸吮着他的唇瓣,一边含糊不清地在他唇间低语,“既然你那短命的妻主死了,不如跟了我?我的技术包你满意,一会儿就让你试试,保管让你再也想不起那个死人。”
那些刻意为之的羞辱字句扎进沈清棠的耳膜,刺得他心尖发颤,强撑的壁垒终于崩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沈清棠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将头偏向一侧,只留给眼前人一个脆弱颤抖的侧影,仿佛一株凋谢的海棠,任人揉捏。
姬昭禾准备这样干的时候,就已预想到他会哭,但没想到他会哭得这般小心翼翼,没有苦苦求饶,没有歇斯底里,只死死咬住下唇,如幼兽呜咽般,连宣泄委屈都带着一种隐忍。
她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原本刻意压着的音调也悄然褪去,恢复回原本的音色,指腹从他紧绷的下颌缓缓上移,轻轻摩挲着他被咬得红肿的唇瓣,低叹道,“既然都猜到是我了,怎么还委屈成这样?”
沈清棠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下,浓密的睫毛上沾满了细碎泪珠,依旧固执地不肯看她,破碎的哭腔中艰难挤出几个字:“妻主不就喜欢这样”
“哦?”姬昭禾挑眉,俯身凑近,刻意放缓的嗓音与刚才的羞辱形成剧烈反差,带着一丝蛊惑:“那怎么突然不配合了?嗯?没力气了?还是不想陪我玩了?”
沈清棠泪眼朦胧,挣脱开被姬昭禾扼制住的双手,转而揽上她的脖子,“妻主”
“我在。”姬昭禾空出的手自然环上他的腰身。
沈清棠闷在她的颈窝,“妻主不要那样说自己,即便是玩笑,棠儿听了,也是会心痛的。”
方才的种种羞辱并未真正击溃他,而是那一声又一声的“死人”,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
姬昭禾低头看着怀中人通红的眼角,心底那点恶趣味彻底熄灭,被一种陌生的暖意覆盖,“好,以后不说了。”反正她今天也玩够了。
她低眸打量了一番他这身素白孝服,挑起一缕他的墨发,“换身衣服出去?”
沈清棠没有立刻回应,揽着她脖子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偏过头去,俨然一副无声怄气的模样。
姬昭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拿出杀手锏,“生气了?还是不想去?那算了,我走了。”
“哎——!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她故作遗憾,作势要抽离怀抱。
“妻主——”果不其然,方才松开的双臂瞬间缠绕上来,将她重新拉低,沈清棠软软的唇瓣贴了上来,与此同时,手心覆盖住她的手背,牵引着她的手握上那脆弱的脖颈,温热的脉搏在她掌心下急促跳动。
沈清棠软着声道歉,“棠儿没有不愿意,妻主继续好不好?”
那温顺中带着一丝勾引的意味,瞬间点燃了姬昭禾刚压下去的火,烧得她眸色骤然转深,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心想,这次花朝节看来是注定去不了了。
扶九端着刚出炉的糕点一路向灵堂走去,想到方才的那声动静,脚步更快了些,几乎是小跑了起来,唯恐去迟一步,自家主子遭遇不测。
灵堂那两扇沉重的门扉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渗出,在石砖上投下扭曲的光影,扶九的心一提,猛地推开虚掩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只见自家主子原本如青竹般挺直的背影被压倒在地,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女子压着他,更重要的是,主子的脸上似乎还淌着泪。
他刚准备呼救,却见那陌生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但并未回头,只是抬手在自己耳廓与脸颊连接处摩挲了下,直接撕下一张面皮,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竟是三殿下!
“啪嗒”一声,手中的白瓷碟子从手中脱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扶九捂着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这清脆又突兀的碎裂声瞬间打破了灵堂内的旖旎,地上纠缠的两人被声音狠狠一震,动作骤然僵住。
姬昭禾:“”坏事的来了。
麻烦作者改掉小说里每次主角情到浓时都会有人来打断的这个设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