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圭言微一点头,声音轻缓:“殿下若能如此处之,不仅守住边疆,也守住朝堂的理。”
楚云祯也道:“后唐若安,殿下若稳,臣等愿再效死力。”
烛影微动,火盆翻光,三人影子交错,如风中墨笔,定在墙上,久久不散。
数日后,冯知节领兵出发,朝中无声。
李起云未再召见任何武将,只一笔令下:“依时出兵,随机制敌。”无加诸死命之令,也无偏信武将之谋。
正因此事,裴显临和曹英领头上奏,要见正在后宫中修养的李鸾徽,集体向李鸾徽告李起云的状,说他目中无人,只是监国就敢违抗圣上的旨意,不听老臣所言。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李起云不知道。
他真是都不知道这群人背着他去找了李鸾徽。
李文韬宫中眼线甚多,自然是知道此事,他也没着急行动,耐心地等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这日,徐圭言从朝中回府。
她自马车上下来时,天色尚未完全沉入夜幕,府门外的灯盏已燃,檐角一串串铜铃随风微晃,发出若有若无的声响。
她今日去的是礼部,替晋王处理封诏一事,又折返回御史台略作交接,身子已是有些倦了,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
刚入府门,便听门房小厮悄声道:“秦郎君今儿一早便来了,等您半日了。”
她闻言,步子略顿了一下。
这段时日,秦斯礼十分随意,他进她府中如今如入无人之境,不再拘礼,也不再请报,就和回自己家一样。
她原本想训他几句,但想到先前朝堂之上、宴席之时,他处处护着自己,又觉得,训责无甚意义。
她没和离前秦斯礼就肆无忌惮,更别提现在她孤身一人,秦斯礼更是来去自如。
徐圭言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丫鬟打水更衣,径直往后院去了。
绕过抄手游廊,步入庭中,远远便看见那一袭深色袍影坐在回廊边石榻上,倚栏吹风。
夜风起时,他衣袂微动,额前碎发随风轻舞。听得脚步声近,他回头看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他起身,步子自然地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披风,唤人送来洗手水,亲自端来茶盏,又温热了壶水倒入杯中。
徐圭言坐下时,秦斯礼蹲在她身侧,轻轻将她披风理好,仿若家中夫妇多年,默契得令人心里发紧。
她眼角余光瞥见他蹙着眉替自己斟茶,那眉宇间似藏了不少心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开口了。
“御史台最近缺人,有几位父母去世的官员要回去守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试探。
徐圭言手中茶盏微顿,放回案上,眉眼间依旧平静,“我没想过调岗,晋王长史是个很不错的位置。”
秦斯礼沉默了一会儿,道:“圣上的意思很明显了,现在是扶十四皇子,你继续跟着晋王,只怕日后……”
“我做官又不是为了这个。”她淡淡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却也带着一丝倦意。
“你现在不就是图一舒坦吗?”秦斯礼不再绕弯,语气也跟着重了些,“你若是有心往前走,就不该站在现在这条船上。”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她看着他,语气已经隐隐有了不耐。
秦斯礼抿了抿嘴,心想着自己帮徐圭言谋一个好差事,她还不领情,合着自己就是热脸贴冷屁股。
可他在徐圭言面前就只能这样,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是在为‘我们’考虑,你不明白吗?”
徐圭言闻言,眼眸轻颤了一下。
“我们?”她重复着这个词,喉中仿佛哽住了一根刺。她缓缓转头看他,“那你想要的‘我们’,是不是要我弃了自己,听你的话才算?”
秦斯礼脸色一变。
他本是满心关切,但这会儿却像被她轻轻一撩,撩出了他这些天的郁气。
“徐圭言,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愿你牵扯太深,不愿你为晋王去冒这个险,难道错了?”
“无关对错,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处理。”
“那我呢?”
“你要觉得被连累,可以离开啊。”
秦斯礼气笑了,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而后站到她面前,“我什么时候说我怕被你连累?我是怕事的人吗?”
“所以我不觉得作为晋王长史有什么问题,”徐圭言淡然地拿起身旁的茶喝了一口,“况且,如果不是当日李起年让我做他的老师,我早就跟随我父母在岭南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呢。”
秦斯礼身子动了动,“你这是在说我当时袖手旁观?”
“岂止是袖手旁观,你就是始作俑者。”
“……”
秦斯礼咬牙切齿地看着她,“要翻旧帐吗?那你当初写《讨秦檄文》又是怎么一回事?落井下石吗?背着我和冯竹晋成亲,还骗我?这是什么?这不是背叛吗?”
“我就搞了你一次,你就记恨在心,徐圭言,你心眼子也太小了吧。”
徐圭言放下茶杯,“我就这样,你忍不了就走。”
“……那我这些年,这些天的付出,算什么?”秦斯礼平静后,认真地问徐圭言。
徐圭言认真想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算你犯贱。”
秦斯礼转身离去,步子不急,可每一步都透着压抑的怒气。
徐圭言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无欲无求,也算是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吧。
第二日清晨,朝阳尚未穿透宫墙,太极殿前已是鸦雀无声。
今日当值的是晋王李起年,初次独自主持朝政,虽已有数日磨炼,但对朝中错综复杂的事务仍未能得心应手。
他着一袭青衫王袍,神情凝重,端坐于龙案前,朝下众臣肃立,一如既往的仪态万方,实则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奏章一道道念来,他尽力沉着应对。
直至中段,御史台主事人,御史大夫秦斯礼启奏一事,言道:“启禀晋王,御史台近来空缺较多,原有御史因丁忧离职者甚众。时值边疆动荡,京中风声亦紧,若御史台办事不力,恐对陛下威信有损。是否应当从诸部或诸王幕中调任得力之人,以补缺员?”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一动。
李起年也微微蹙眉,他虽年轻,但不愚钝,自然知晓这事背后必有推人之意,遂转眸看向台下,淡淡问道:“诸位可有举荐之人?”
秦斯礼听得此言,步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斗胆进言,徐圭言于晋王府中任职多年,秉性公正,才识过人,能明曲直断是非。臣以为,她若调任御史台,实为当下良选。”
他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落在殿中,四下安静下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徐圭言站在列队之中,满脸疑惑。
李起年唇角轻动,捕捉到了徐圭言惊讶的情绪,又看向秦斯礼,几不可察地挑起一抹冷笑。
“秦大人,”他声音不急不缓,却隐隐透出几分不悦,“你说我的长史合适,却不曾与我商议一声,就在这朝上推举出去,未免太过心急了些?”
秦斯礼笑了笑,脸上毫无惧色,淡淡说道:“殿下既在朝上问诸位之意,臣自然言之有据。至于商议之事,臣以为,公事为先。”
“公事为先?”李起年冷笑,眼底寒意更深,声音也冷了下来,“她是我晋王府的长史,不是你御史台的人。她在我府中辅政多年,政令井然,何以突然调任?这是调任,还是降职?”
秦斯礼不急不躁,反而笑出了声,缓步向前,语气似讽非讽:“殿下此言未免小家子气。御史台乃陛下亲设之监察重地,向来不分王府高低。若说贬职,那是贬了陛下设立的制度?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带挑衅,“殿下不过是监国,又非储君已定,便将长史视若私属,似乎不妥。万一日后新立太子,殿下南归岭南,那时徐圭言若身在御史台,岂非更能升迁得力?倒省得她再随你跋涉山水,耽搁前程。”
此言一出,朝中众臣尽皆微动。
徐圭言倒吸一口气,秦斯礼是被下降头了吗?
她即刻出列,正要开口解释,李起年几乎压不住怒气地说:“秦大人,你口口声声为她前程着想,可问过她本人的意思了么?徐圭言是我属下,你在朝上擅提她之名,可曾想过,若她不愿,你这般主张,是否有退路可言?”
秦斯礼语调一滞。
李起年趁势前压,缓缓道:“你说她前程是御史台,但她在我府中,日理万机、辅我政务,何尝不是一条康庄大道?你以为她愿意为你所用,就会弃我而去?”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锋。
秦斯礼沉默半息,终究不再开口。他知李起年此番是动了真怒,而他方才那番话,虽有理,但若真让徐圭言听见,未必能讨好。
两人对峙,朝堂气氛紧绷。
御史中丞出来打圆场:“二位皆为朝臣,忧国为本,御史台之缺,陛下与长公主必有安排。至于调任人选,还需多方权衡,不宜仓促。”
李起年闻言,只冷冷看了秦斯礼一眼,略一颔首:“此事暂不议,退朝后我自会向她问询。”
他语气缓了下来,态度却依旧坚定。
而秦斯礼抿唇不语,眼底情绪翻涌,一时间难辨是怒是笑。
徐圭言默默地退了回去。
下朝后,秦斯礼笑盈盈地看向她,徐圭言冷眼扫去,并不想搭理他,随后去找了李起年议事。
秦斯礼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不以为意地抽动了一下嘴角,转身离去。
她不想,他自有办法。
李起云是在用过午膳后听闻此事的。
当时他正与几位旧部在南书房闲谈,话题原本是关于秋粮的调拨与屯军费用,听得亲信低声在耳旁报:“殿下,今日早朝上,秦斯礼上奏欲调徐圭言入御史台,与晋王李起年起了些争执。”
李起云正举起茶盏,一听“徐圭言”三字,顿住了动作,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后“噗嗤”一笑,忍不住放下茶盏,笑得肩膀一抖。
“他们两个——果然还是为了她。”
他眉目舒朗,笑意未歇地摇头,又问:“那李起年怎么说?”
亲信低声复述:“自然是拒绝了,说是还要问问徐大人本人意见。”
李起云听完,笑得更大声了,眼角都微微泛红。他本就聪慧,又通人心,怎会不明白这争斗背后的真正缘由。说白了,权势、人心,他们都想要。
不过这秦斯礼也太不把李起年放在眼中了,当朝就敢和他抢人。
他懒懒靠在座椅上,长指轻敲几下扶手,忽然来了一句:“秦斯礼这是在帮我解围啊。”
众人皆愣。
李起云轻声道:“徐圭言若真去了御史台,自然离了晋王府,那以后可就不再是李起年的羽翼。”他顿了顿,低笑道,“她若不再是敌人,去哪儿,做什么我都乐意。”
有人小声问:“殿下莫非还对她有……?”
李起云抬眼望来,眼神温润却清明,“她是聪明人,朝中像她这样的人不多。我既敬她,也防她,但若她愿意独立于诸王之外,那不是更好吗?”
说完,他便挥手遣散左右人,“罢了,今日不议正事了。你们去罢。”
李起云独坐书房片刻,眉头渐渐舒展,起身推窗远望,外头蝉声渐歇,夏末将至。他站在风里,心中竟有几分畅快。朝局沉闷,能有点趣事来调和,也是极好的。
而与此同时,长公主李慧瑾正在另一边的崇文殿中审核奏章。
她穿着一身深紫常服,头上只簪着一枚玉簪,眉心微皱,手中笔不停挥,几份机密折子上,她亲手批红,字迹刚劲清晰。桌案上摆着从兵部到礼部的一溜文书,她身后侍立着两名女官,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这批人名册重新拟,西南边防换防之事不可儿戏。”她低声交代。
“还有,晋王处提出再请赈灾银两,调拨需查明灾情是否属实。”
“上次交给太常寺的新礼仪还未修定?叫他们三日内给我答复。”
话音落下,女官们飞快地在册页上记下。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她才长长吐了口气,放下笔,倚靠椅背,按了按眉心。宫中事千头万绪,即便圣上赋予她极大的权力,让三位皇子辅佐她,她也从未有丝毫懈怠。
近来圣体抱恙,她更是几乎将三省六部的奏章都亲手过目,分发至各部门。
女官端来一杯温水,她接过喝了一口,片刻后起身,脱去外袍,换上一件浅色轻衫,吩咐:“去备车,我回府。”
黄昏时分,落霞映照宫墙。长公主回到府邸,宫人迎在阶下,她摆了摆手:“不必张罗饭菜,我先去后园。”
她换了平日闲居之服,进了后花园。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趴在软榻上,李承砚正玩着木制的机关战车,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听见她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母亲!”
“哎哟,我的小郎君。”李慧瑾走过去,将他抱入怀中,坐在榻上亲了亲他的额角,“今日有没有听先生的话?”
“听啦。”李承砚认真地说,“先生讲的是吐蕃的事,说是边境要打仗了。”
李慧瑾听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嗯,”劳心劳神,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抱着李承砚平静而坐。
母子依偎而坐,气氛静谧温馨。
侍婢在旁低声禀道:“长公主,今日朝上,秦御史与晋王因徐大人之事起了争执。”
李慧瑾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未多言,只轻声一笑,松开李承砚,两人走到一旁。
“吵什么?”
侍婢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如实地转达给李慧瑾,她听到后眉头一紧。
她李慧瑾还喘气呢,秦斯礼胆敢这么做?
李慧瑾还没做出反应,李承砚跑到她腿边,拉着她的衣角说:“娘亲,我知道爹的事。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宠妃?像舅舅一样?”李承砚反问,“娘,需要我做什么吗?就像上一次迎风宴的时候。”
李慧瑾一瞬间没说话。
她手指轻轻顺着儿子的头发,但眼神微垂,深处已是一片冷光暗涌。
“你是谁告诉你的?”她语气平静无波。
李承砚看着母亲,仔细观察的她的情绪,“当然是和下人们玩的时候,听到他们的随口说的……娘,你别放在心上。”
李慧瑾点头,“去书房看书吧。”她轻拍他一下,声音温和,“母亲还有点事要做。”
等他走远了,李慧瑾整张脸褪去了刚才的柔情。她缓缓转身,走入正厅,吩咐女官召集全府下人到前院集合,尤其是近几日负责伺候孩子的那一组人,一个不许落下。
风渐冷,火把一盏盏点起,将府邸照得赤明分明。
下人们跪了一地,个个神色不安,没人知道今日主子为何忽而如此动怒。
李慧瑾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下人们,婉若神明一样,只是她眼神冷若冰霜。
“我儿年幼,不该听见朝中之事,更不该听见你们胡言乱语。”
她微顿,语气更沉:“是谁,在他耳边提起秦斯礼盒徐圭言的事?”
跪着的人群中,隐隐有一丝骚动*。一名婢子终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那一瞬间,李慧瑾眼中亮起一抹狠意,伸手一指:“带上来。”
那人脸色煞白,拼命磕头求饶,“长公主饶命,奴婢、奴婢只是随口一句——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随口一句,就敢拿我夫君的名头开玩笑?”
她俯身冷冷看他,“在小郎君面前说我和他父亲的私密话,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吗?”
“来人,拔了他的舌头。”
一旁侍卫得令后,立刻将那人拖了出去,不到一刻钟,随着一声惨叫响彻夜幕,那人的舌头就被活生生拔了出来。
他被带回前院时,脸上血迹未干,眼泪与涎水糊了一脸,跪在地上连话也不能再说一句,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其余人皆脸色惨白,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慧瑾看了看众人,声音低沉,却透着威严:“从今日起,他继续留在府中干活。”
她环视一周,沉声说:“我就是要你们每天都能看见他。记住——”
“若再让我听到一句多余的话,你们的下场,跟他一样。”
众人战栗不已,连连叩首称“谨遵旨意”。
她转身进屋时,脸上神情如霜雪压顶,毫无半分波澜。
第157章 时人不识凌云木【VIP】
午后,长安城上空乌云密布,风卷起府墙外的落叶,一片片如惊鸟乱飞。
秦府内却别有洞天,院落深深,几株石榴开得正艳。秦斯礼坐在中庭,看书之余捻着茶盏,空气中透着闷热,蝉鸣声都带着一股疲惫。
汗水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秦斯礼仰起头,看着天上墨色晕开的云。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下人还未来得及通报,一抹熟悉的身影就已踏进门槛。
是徐圭言。
她今日并未着朝服,而是一袭浅色圆领对襟衫,领口掖得整整齐齐,步履稳健却不快不慢,一步步走入府中。
秦斯礼一看到她,唇边便不自觉浮出一点笑意:“我正觉得无聊呢,你就来了?”
徐圭言没有答话,只是一边走向中庭,一边看着室内的摆设:梅瓶中的早梅已谢,换成了新开的晚荷;角落的香炉冒着缥缈青烟,竟是她去年从江南带来的沉水香。
家具位置分毫未动,书架井然,竹帘整齐。
秦斯礼果然是极会过日子的人,府中仿若她从前设想的“理想之家”——可惜她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安心。
她在石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望着秦斯礼,却没有立即开口。风穿堂而过,她的袖摆在空中一扬,才终于问出声:“你今天为什么擅自作主?”
语气虽不算锋利,却直截了当,毫无余地。
秦斯礼坐在她对面,温和地笑着,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觉得你很适合御史台,我这边缺人,也正好需要你这样能干的。是机会,不是麻烦。”
“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想换位置。”徐圭言很平静地说,脸上没有分毫怒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顾我自己的意愿?你明知道我是晋王府的长史,手上的事情还没结束,现在你一句话,就把我调走?你让我里外都难做事。”
秦斯礼却不慌不忙地拿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声音低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觉得我这么做有问题。”
徐圭言皱眉,接过茶杯,“不,秦斯礼,我的事不是你的事。尤其是我的仕途、我的去留,这种事我不想让你插手,你明白吗?”
秦斯礼一愣,但笑意不减。他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收敛了温度,转而显出几分沉静的压迫力。
他忽地伸出手,指尖抚上她鬓角,缓缓地说:“之前一直都是你在规划我们的未来——你的安排、你的权谋、你的远虑近忧……”
“……可你看,你的计划真的行得通吗?我们一路走来,风刀霜剑,四面楚歌,到最后我们什么都没得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所以现在,由我来计划。”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秦斯礼手上的力气突然加重。
徐圭言感受到疼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他的目光太沉了,看不透。
她站起身,想后退,但秦斯礼突然倾身,一手覆上她的肩,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脖颈,动作轻柔,却让人动弹不得。
他的指节冰凉而坚定,贴在她喉侧那根细弱的血管上。他的眼神带着某种疯魔的痴迷,缓慢而郑重地说道:
“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再退缩,也不会让别人左右你。既然你不愿意顺着我走,那我只能逼你往我这边站了。”
那一瞬,徐圭言动弹不得,心跳得飞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秦斯礼——他近乎病态的执着藏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之下,如今终于露出獠牙。
她喉头一紧,几乎要窒息,惊恐地抬眸望着他。
半晌,秦斯礼自己先松了手。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往后撤去,重新恢复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说:“别怕,我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的,你应该知道……”
徐圭言起身,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脖子,那里的肌肤依然温热,但她却觉得仿佛被冰封了一般。她看着秦斯礼,心中一阵茫然与畏惧。
她站起身来,要准备走。
可闷雷从天而落,“轰隆隆——”
徐圭言想快步走出去,可还是被秦斯礼拉住。
她吓了一跳。
“怎么来的?我送你?”
徐圭言拧了一下眉头,“我的马车在外面。”
“那我送你出去吧,”秦斯礼让下人拿了一把伞,撑开走在徐圭言身边,跟着她出了门。
在一把伞内,徐方向靠,可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徐圭言的情绪,伸手揽着她的肩膀,一同出了府。
车,他站在车下,笑眼盈盈,“不邀请我去你家吗?”
徐圭言默默放下帘子,马
将近,整个长安城内外张灯结彩,百官早早忙碌,工部、礼部、鸿胪寺奔走不息,一烈气氛。
这一日一早,尚未到当值时辰,御前就堆满了奏折。
奏折之中,几乎清一色都是弹劾周王李起凡之罪状,有的用词严厉,有的引律为证,最具杀伐意味的一道奏章由李文韬领衔,上书直言:“周王亲手杀害圣上贴身宦官文昭,已犯逆谋之罪,且恶行累累,自忏不悔,实为国祸。臣等恳请陛下以国法为重,明正典刑,以安宗社。”
监国之人正是李起年,他看完了这封折子,又将这折子递给徐圭言。
在她读折子的时候,李起年望着那堆积如山的折子,竟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演都不演了,”徐圭言放下折子,她刚才也看了许多请愿的折子,“这些人盼着李起凡死,不就是怕圣上心软,他不死,就是吴王上位的一座大山。”
李起年看向徐圭言,他双眉紧蹙,脸色阴晴不定。
“……不管如何,大哥罪不至此,一个太监而已……”
徐圭言连忙打断他,“文公公地位非凡,你不可瞎说。”
李起年吐出口气,此时鼓声响起,他们两人起身整理衣服。
片刻后,徐圭言跟着李起年出现在朝堂上。
台下的朝臣都上奏了什么,台上的人知道,你知我知,就没有必要演戏了。可李起年不懂这些,开口提了几句边疆的战事,下面便有武将说,“边疆一事由泰王李起云负责,晋王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什么正事呢?
李起年看向徐圭言,她点点头。
“诸位,”李起年缓缓开口,语气略显迟疑,“李起凡虽有罪,但毕竟是我的兄长,血缘至亲。愿诸位大人体谅,莫要动用极刑……”
话音未落,便有朝臣起身反驳。
“王法与亲情不可并论!圣上临朝有训,律条既设,若不行刑,如何服众?”
“晋王若以情废法,后唐法度从此何存?”
“圣上若在此,断无姑息之理!”
李文韬坐在最前列,头发已白,神情却沉稳如石。
他未动怒,也未劝解,只是微微侧首,望向李起年,神情里含着一抹淡淡的讥讽和耐心的等待——如同老狐看着一只小兽挣扎在猎人设下的陷阱中,不出手,只看你如何翻滚。
“诸位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李起年咬紧牙关,眼里掠过一丝不甘,“只是此等大事,我还需向父皇请示。”
他拱手退下,面无表情地收起折子,下朝后却没有立即去御前复命,而是绕道去了另一处地方。
——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邸高门深墙,女眷不常抛头露面,寻常朝臣都不敢随意涉足,但因圣上体虚静养,李慧瑾的府邸便经常有朝臣出入。
徐圭言与他同行。
入门之后,早有女官来引,穿过雕梁画栋的偏殿,李慧瑾正倚在榻上批阅内务坊上来的秋粮账册,眼尾藏着些倦意,手边一盏温酒已凉。
“你来了。”她淡淡开口,没有抬头。
李起年走近,把手中那叠厚重的奏折递上去,语气略带无奈:“都是在说我兄长的事。我自己也没什么办法,终究是哥哥啊。”
徐圭言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未插一言。
李慧瑾终于停下手中笔,接过奏折翻了两页,又不耐地合上,丢在一旁。
“放这儿吧。”
“可是……”李起年迟疑了片刻,终究没走,“他们那群老臣还堵在殿里,说不回话不肯走。”
“那你就让他们等着呗。”李慧瑾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慢,“后门没人守,你若想回府,从后门走便是。”
“可那些老臣……”
“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等。你莫不是怕他们?”她睨他一眼,神情冷峻中带着几分讽刺,“皇位都敢惦记,连几个老臣都镇不住,你还怎么监国?”
这件事上,李起年就没有李起云的魄力,李鸾徽下令说了全力以赴打吐蕃,李起云都能阳奉阴违让冯知节随机而变。
李慧瑾看向徐圭言,看来是这位老师过于出色,所以李起年没有思考的机会吧。
这一句说得李起年脸色一沉,却不敢作声。徐圭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慧瑾,轻声道:“我们先回吧。”
李起年这才低声应了,两人行过礼后,转身离开。
走出门槛的刹那,李慧瑾目光掠过徐圭言的身影,神色微妙,一言未发,只是轻轻勾唇。
徐圭言和李起年径直回了御书房。
而朝中老臣仍聚在殿中不肯离去,李文韬倚着椅背,静静地数着时辰流逝。他本就是个倔脾气,当年熬死三任丞相不动声色,如今怎会在这等关键时刻退让半步?
秦斯礼也站在一旁,手臂交叉,神情似笑非笑。他虽年轻,却惯于观察朝中动向,此刻心中隐隐察觉,晋王八成是躲了。
他侧身问身旁的鱼怀忠:“咱们能走了吗?”
鱼怀忠笑着行了礼:“下官这便去问。”
他进去片刻,出来时声音温和地道:“晋王言:散朝了。各位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文韬反应最快,双眼一眯,冷笑了一声:“从后门走了?好一个‘心怀社稷’的监国。”他说话时未点名,却每个字都直指李起年。
几名随同老臣面面相觑,皆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跟着女人当参谋,终究软弱。”一位老臣低声骂道。
“没主见,只会躲事。”
“怜亲则乱政,妇人之仁。”也有人摇头叹息。
他们虽未说破徐圭言之名,但言语中的不满已经昭然若揭。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午后斜阳西照,那群老臣仍不愿离去,殿中一片沉重寂静。
直到一个太监终于不耐,进殿回话:“晋王与长公主已去用膳,各位若愿意等便请继续,不愿等的,便请自便。”
这下,众臣算是真正明白了——今日不会有结果了。晋王不打算回话,长公主也不搭理他们。看似以柔退刚,实则冷硬如铁。
李文韬拄着拐杖起身,望着空落落的龙椅,良久未语。他忽而笑了,那笑里却带着一种冰冷、愈发坚定的意味。
“一个在朝堂躲,一个藏后门里吃饭。”他道,“这事,还没完!”
徐圭言站在长街角落,看着李起年坐入马车,低头无语。她心中明白,这些老臣不是这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李起凡该不该杀,早就不是问题的重点。
关键在于——李起年是不是能在众朝臣面前立起自己的王威。
而他,到底是没做好的。
她不能帮他,这是一个帝王的基本素养。
宫中日影西斜,午膳时辰已到。沈皇后的寝宫静悄悄的,连风吹动帘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宫人上菜的动作小心翼翼,一碟碟菜肴摆在乌木小案上,香气温和而清淡,正合沈皇后的口味。
她今日胃口不好,却仍命人设了三副碗筷。王俨、吴王李起平皆在。
王俨穿着石青色圆领袍,坐在右首。他身形消瘦,神色端正,眉眼之间常年带着读书人的冷清淡漠,手指执箸,缓缓挟了一片鲈鱼蒸段。
语气不温不火,像是在随口闲谈:“如今朝堂之上,议李起凡一案者众,大抵都是希望他死的意思。”
沈皇后不语,只垂眼饮汤。那汤是用陈年鸽骨炖的,清亮如玉,她只浅饮一口,便放下了瓷盏。
她已听惯了这样的消息。李起凡从来是个不肯低头的孩子,如今终于走到了众臣皆要其死的地步,她却无话可说。
她是皇后。
不能有话说。
李起平坐在下首,规规矩矩地吃饭。
年轻的皇子身着绣金龙纹窄袖朝服,发束整齐,背脊挺直,眉眼间尚带着少年气,却也藏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咀嚼着碗中的饭菜,不时看沈皇后一眼。
今日原本不是他该留在宫中的日子。是沈皇后让人传话,说要见他一面。
他本想只见一面便走,但不知怎的,刚要起身时,却被她一句话留住了:“既来了,就留下吃饭吧。”
她的语气极轻极淡,但却带着无法抗拒的余韵。
李起平坐了下来,自始至终没有再提离开的事。他知道——宫中所有的言语与沉默,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召唤。
一顿饭吃得颇为压抑,只有碗筷轻响的声音。沈皇后偶尔夹菜,却几乎未动口。王俨则时不时说上几句,“礼部已着手筹备封蕃礼制”,“圣上病体未愈,内务坊人手紧缺”,“今秋气候反常,南边已有水情奏报”……这些话不疼不痒,但又像钝刀子,缓慢地削着人心。
饭后,沈皇后终于放下了筷子,轻声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王俨微微颔首,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没有多作停留,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寝宫。他的身影在帘幕后消失时,那缕残留的书卷气息也一并散去。
寝殿静了下来,宫人知趣地退去,香烟袅袅,映着沈皇后半倚半坐的身姿,愈发显得形影单薄。
李起平仍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开口。
沈皇后这才转头看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是皇后,你是皇子。等你封蕃,被立为太子之后,要常来宫中。”
她说得缓慢,却无比清晰,像是多年压在胸口的某种嘱托,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起平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的眼睫长而黑,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反问,也没有迟疑,只轻声答道:“我母亲常说,皇子都是皇后您的儿子。日后我肯定会常来宫中看您。”
这一句回应说得平稳而体面,恰如其分,没有半分亲昵,却也无不敬之意。
里面含义却深。
沈皇后静静地看着他。她看着这个孩子年少时还常常来向她请安,如今已是即将封蕃的王,言辞谨慎,举止有度,处处恭顺。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荒凉。
“你母亲是个明白人。”她轻声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语,“当年皇子们小的时候,我想着不论嫡庶,能亲厚就亲厚,可人心易变,宫中风急,终究……留不住。”
她顿了顿,又看向李起平的眼睛,语气温柔下来:“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也不争事……但若有朝一日,真要你站出来,不许退,也不许让。”
李起平抬头看她,眼中有一瞬间的动容。他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
沈皇后望着他,目光渐渐柔软下来。
“你和你哥哥……不一样。”她声音低了,“他太烈,太直。这样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长。”
李起平终于问了一句:“他,会死吗?”
沈皇后微微闭眼,像是疲倦到了极点,又像是不愿再看任何人:“我不知道。也不能知道。更不想知道。”
寝殿外传来几声风吹帘响的声音,夜色正悄悄降临。
这一日,是沈皇后最不愿面对的一天。但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终究无法逆转。
她缓缓起身,手指微颤,扶着檀木榻边的扶手站起。她步履依旧端庄,但每一步,都沉得像是压着十年心血。
她看了李起平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摆摆手。
“你回去吧,记得我说的话。”
李起平站起,郑重一礼,退出殿外。他低头行走,步伐沉稳,直到跨出帘幕,方才仰头望了望暗红的天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宫墙高高,月色未明,风吹得帘幔翻涌,像是掩住了太多将至的哀意。
隔日,晋封大典。
晨光微曦。
沈皇后坐在榻上,披着一件月白色锦缎外袍,面色苍白,神情极淡,像是整个人都被浸在无声的水中。她目光盯着前方,却似没有焦距。
李起平站在她面前,由内侍们为他更衣。今日是他的封蕃大典。
殿中宫人低声小语,替他系上绣金银线的宽带,整好朝冠,抚平垂下的朝袍。他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也不语。年轻的面庞上是一贯的沉稳,然而他的眼神里,却透出隐约的兴奋与紧张。
沈皇后眼前似有些模糊。她看着这孩子站得笔直,一如多年前李起凡穿上亲王衣冠,满脸意气风发地立在她面前的模样。
只是今日,他的母亲不在身边。
寝殿门外,一名太监低声禀道:“回娘娘话,已经喝了。”
沈皇后眸光微微一闪,手指轻轻颤了下,依旧没说什么,只将那盏茶慢慢饮尽。
同一时辰,长春宫内,一盏毒酒余温未退。
那女子——李起平的生母,昔年出身寒门,却因其子受宠、得封婕妤。如今,她跪坐在宫中榻前,双手托着那盏温热的瓷杯,眼神澄澈如昔日春水。
沈皇后的贴身太监静立一旁,眉眼沉沉,低声说:“婕妤娘娘,陛下体弱,不愿宫中多起风波。您请自便。”
婕妤没有挣扎,只轻声问了一句:“他……今日就封蕃了?”
太监点头。
她微微一笑,像是得到了什么安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杯落地,脆声碎响。
太监低头拱手,转身而去。
长春宫中,香雾微散,只余死寂。
而在皇后寝宫,宣平宫内,李起平已然穿戴整齐。他转身,整了整衣袖,对沈皇后恭敬一礼:“儿臣准备出发了。”
沈皇后抬头望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中有几分恍惚,也有几分不知是释然还是绝望的悲凉。
“走吧,走吧,你先去,等会儿我就过去,”她轻声道,像是在催一个将赴远方的孩子回去,又像是在送走什么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李起平眼神微顿,但终究没有多问,只再躬身一礼,转身而去。
宣平宫门缓缓合上,香火依旧,帘幔微动。
她坐在高位之上,闭了闭眼,那一刻,泪无声滑落。
午后时分,封蕃大典于太庙广场正式举行。
鼓声震天,百官列位,金銮台下旌旗如海,浩浩荡荡的仪仗沿御街而行,红毯之上,李起平一身绛紫绣龙朝服,缓步登阶。
他神情镇定,额前被汗濡湿,步伐不快不慢,举止间早已有了储君之相。
台下文武百官皆俯首行礼,呼声如潮:“恭贺吴王封蕃!”
礼官高声唱诵册文,旨意宣读,隆重而庄严。天色晴朗,阳光照在少年的衣冠上,像是为他披上神祇的荣光。
徐圭言站在文臣行列之中,身着朝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李起平登上高台,少年眼中的欣喜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从未被玷污的骄傲和振奋,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她也看见沈皇后端坐于左侧观礼台上,身着正礼凤袍,金钗重重,簪花如云。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高台上的少年,眼中无喜无悲,像是一尊冻在寒石中的神像。
徐圭言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
在李起平脸上,她看见无知无觉的欢喜。
而在沈皇后脸上,她看见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默,像是耗尽了一切情感之后,仅剩的执拗维持。
那一瞬间,徐圭言不知为何,忽然移开了眼。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另一侧的陆明川。
陆明川穿着崭新的朝服,神情平静,仪容整肃。那副面孔看似无过,却令人厌恶至极。他与秦斯礼不同,没有任何私情的炽热,也没有大义的挣扎,他的中庸与冷漠像一层软钉,不会扎破表皮,却能钉入骨肉。
徐圭言几乎是在下一刻就移开了眼。
她从来都讨厌这种人。
他们掌握着朝局最稳妥的部分,用最得体的话语压死人,用最干净的手办最脏的事。
他们在权力之间进退自如,却不会对任何事真正负责。
李起凡、婕妤之死、甚至李起平的未来——这等大事,终究都能成为他们手中“稳定朝局”的砝码,维持自己地位的手段。
徐圭言站在簇拥的欢声中,忽然觉得喉咙发涩,像是被某种浓重的气味压着无法言语。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知道,今日之后,李起平就将以储君之礼入蕃,他将开始被打磨,成为一柄由权臣们亲手打造的刀——或用于守国,或用于杀兄,或用于将来那一场至死方休的继位之战。
而他的母亲——那个一生谨小慎微、从未进过权斗漩涡的女人,今日连一炷香都来不及上,就被迫饮下毒酒,尸骨未寒。
喜乐盈盈的钟鼓之中,埋着血。
天光太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长安城西的朱雀门上,红墙金瓦,笼罩着一片辉光。
徐圭言从典礼场上匆匆离开,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她已经将心中思绪理了七八成。她不喜欢在仪式尚未冷却时奔走,但今日不同——她要见长公主。
秦斯礼的态度,已不容她继续旁观。
她抵达长公主府时,门前照例肃静,却不似往常那般气沉如水。守门的内侍认得她,行了个礼,柔声道:“徐长史今日来得巧,公主殿下刚去了三省议事,小的禀过殿下身边人,请您在偏殿稍等。”
“三省?”徐圭言略一蹙眉,没多说,只跟着进了偏厅。她坐在一旁,抬眸看见挂在厅壁上的屏风上,绘着一幅《洛神赋图》,人物衣袂飘然、姿态婀娜,却不知为何,今日看着却只觉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长公主李慧瑾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极正式的朝服,乌绣窄袖,胸前蟒纹清晰,五彩丝线隐隐泛光,腰间所佩的玉具剑微晃。那身服饰虽未用龙纹,却比寻常王服更显权威——是太子才可穿的十二章蟒袍。
徐圭言起身迎上,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衣着。
“这……是朝服?”她微微皱眉,眼神浮出一丝迷惑。
“是三省之议礼事,”李慧瑾从容答道,走到正位落座,取了案上温茶啜了一口,“依新礼章,封蕃之典应以次储君之仪行礼。我既代摄尚书、中书和门下三省,自当如此。”她抬起眼来,语气淡得像说了一件天气的事:“徐长史有事找我?”
徐圭言静了静,才开口:“是。是关于……秦斯礼的事。”
她低了头,眉心凝得极紧。
徐圭言三言两句说清了自己的诉求,以及秦斯礼的所作所为,李慧瑾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她顿了顿,声音稍低了一分,“臣不敢妄议重臣,但……臣实在是,有些怕他。”
李慧瑾静静听着,茶盏微旋,未有太多表情波动。
“您是知道的,”徐圭言继续道,“这朝中众臣,多数还守着规矩,秦御史却是行事骄恣,又有护身之名……臣等在其锋下,不得自保。”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克制,姿态谦谨,甚至带了几分委屈。她没有诉苦,却让人听着心中发涩。
李慧瑾的手指敲了敲盏盖,淡淡答了一句:“他碍事,我知道。”
徐圭言屏息等她下一句。
只听长公主道:“回头我和他说说。”
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定了”的分量。
徐圭言低头行礼:“多谢长公主。”
“你若无事,便回吧。”
徐圭言抬头看她,片刻后行了个深礼,悄然退下。走出长公主府的时候,她忽然回首看了看那座深宅大院,只觉今日的日光,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日都要晃眼些。
刚回到晋王府,还未来得及脱下外衣,院中小内侍便匆匆来报:“徐娘子,王爷让您快去前殿。”
“发生什么事?”徐圭言下意识问。
内侍只是满脸惊喜,压着嗓子道:“吴王殿下……要启程赴封地了!”
徐圭言一愣。
脚下顿了一瞬,她快步走到前殿,便见李起年正独自坐在高榻之下,眉眼舒展,一手拿着刚到的诏书,一手托着茶盏,像个刚得胜的少年郎。
“你回来了。”他说,眼角飞扬,“陛下已下旨,吴王三日内启程赴蕃——南封地,江陵为府。”
“……这么快?”徐圭言下意识问,刚办完封蕃大典,这就要去封地?
“早该如此。”李起年眨了下眼,“他不用在宫中耽搁……再留,就要夜长梦多。”
他将那卷诏书递过来,语气轻快,“你看,这上头说得明明白白。王府、行在、封臣礼制,全套都有。听说连地契都签了,江陵几处郡府官员都已经奉诏整肃过,等着迎他。”
徐圭言没有接诏书,只沉默片刻。
李起年注意到她神色微异,问道:“你不高兴?”
她慢慢摇了摇头。
“只是……太快了。”
“你怕他在封地里养兵自重?”李起年笑道,“哪有那本事?不过个小娃娃,自己登台都还抖着呢。”
“我怕的是……”徐圭言看着他,眼中一瞬像有许多话,但终究没有说完,只低声道,“李文韬让他走?”
李起年微愣,随即放下盏,轻声说:“那就不清楚了……”
“但他母亲才刚——”
“我知道。”李起年眼中一黯,终于垂下头,“我都知道。”
“可他得走,不然会成为李文韬的棋子,”他说,“于我们不利。”
空气陷入沉寂。
许久后,他抬起头,努力笑了笑,声音沙哑却坚定:“徐圭言,他走,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好事?”
徐圭言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袖边的绣线,几乎要绷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文韬正伏案批阅奏折,一名心腹快步而入,压低声音说:“李相,吴王即日便要启程,前往封地了。”
李文韬猛然抬头,手中笔落在案上,蘸墨的笔头溅出墨花。他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不信:“怎么回事?封蕃大典才结束,圣上的旨意何时下的?”
那人回道:“是圣上早先就批好的折子,但……被三省扣了下来,一直未曾发出,今日突然下发。”
“扣下?”李文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西平的人,只是他面上得装得什么都不知道,“谁敢擅扣圣旨?是谁?”
那人迟疑一下:“听说是中书舍人何缙……已被长公主处置。”
“处置?”李文韬目光森冷,“怎么处置的?”
“……斩杀示众,弃于中书台阶下,血流满地。长公主传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传出,否则同罪。”
李文韬手扶案角,足足站了片刻未动。他年纪已高,身子虚弱,却猛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封蕃,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转向——
陛下给长公主掌三省之权,借封蕃掩盖真意。
原本李鸾徽是个弱皇帝,没想到这个李慧瑾对下属动手如雷霆,干脆利落,说一不二。
长公主似乎比李鸾徽更加难缠。
圣上退避三舍,将权“交出”,给各位皇子机会,又拒见群臣……李鸾徽,根本无意立十四皇子李起平为太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李文韬心如擂鼓,他猛然转身道:“备轿,我要去见圣上!”
“圣上今日身体不适,太监说不见人。”那人颤声回道。
李文韬冷笑一声,拂袖道:“那我去见长公主!”
此刻,李慧瑾正坐于东堂正席,案前的香炉烟雾缭绕。只不过,刚送走徐圭言,李文韬又来了。
“李相来了。”她未起身,只抬手斟了一盏茶。
李文韬步入殿中,沉声道:“娘娘为何擅杀中书官吏?”
“他擅扣圣旨。”李慧瑾淡淡地道,“皇命不可阻。”
“但吴王封蕃一事,圣上原意是为立吴王为太子做准备的……”李文韬话锋一转,语气带怒,“娘娘现在便遣他赴封地,是否太急?”
李慧瑾目光平静,忽而展颜微笑:“您觉得急,那是因为您误以为圣上真要立他为太子。”
“……”李文韬瞳孔骤缩。
“李相,您是三朝元老,怎么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李慧瑾缓缓道,“朝中谁能做太子,不看年纪,不看名声,只看圣上的*心意。”
李文韬愣立原地,他想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我要见圣上。”
“皇兄身体不适。”
李文韬恶狠狠地盯着她看,“长公主,您是帮圣上处理公事,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李慧瑾看着他笑,一言不发。
当日回府,夜色已沉,李文韬刚落座,便有急报——“李起凡之死刑,已得批准,即刻执行。”
他闭上眼,喉中一阵涩咳——“果然。”
徐府,夜凉如水。
秦斯礼倚在廊下,身着便服,手中端着一盏酒。他刚得知李起凡的死刑命令,神色并不悲伤,只在沉思。
徐圭言从外头踏进来,额边染着露水,脸色有些发白。
“从晋王府回来的?”
徐圭言点头。
“你也听说了?”
她没答,径直走向榻边坐下,缓缓吐气:“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秦斯礼没有接话,只低头慢饮。半晌,他忽而开口:“我递了折子,请李起云批准你调任御史台。他答应了,说余下的交给三省处理。”
徐圭言转头看他,眼底的惊愕并非全因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这个人玩儿得一手好牌。
先礼后兵,去找李起年告诉他要人的事,在明知道李起年不会答应这件事还要这么做,就是明牌。
而后……
再找李起云批准,李起云或许会同意。
她缓声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秦斯礼似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我终于能把你放在一个我能护你的地方了。”
徐圭言却摇头,神情冷峻:“你护不了我。”
秦斯礼侧头看她:“不试试怎么知道?”
气氛一时凝滞。
良久,秦斯礼忽然转移话题,慢慢道:“你还记得在岭南时我们调研过渔民捕捞?我打算借律例修订之机,把权限逐步下放到州县层级。”
徐圭言一言不发。
“我们需要新的律条——新的技术导致新的关系变化,旧律已不适应当今。”秦斯礼轻声补充,“就像你我之间——过去的规矩,早就管不住现在的局势了。”
徐圭言眉头微皱,话锋一转:“你做了这么多事,我一直都没看透你。”
秦斯礼轻笑,“你想问什么?”
她直视他:“你到底是哪一派的?”
第158章 直待凌云始道高【VIP】
徐圭言语声落下之后,屋中一时无声。
“你到底是哪一派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秦斯礼沉默片刻,他轻轻垂眸,像是思索,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却没笑进眼底:“我是哪一派的?我当然是替圣上做事饿。”
语气轻松,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
之前的迟疑已经出卖了他,徐圭言才不会信这话,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底微有波澜,却没追问。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秦斯礼又问,语气温和,似乎真心不解。
徐圭言摇头,轻轻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没再多说,心中却已有一个不敢深思的答案。
她想,也许从岭南归来的那一日开始,她与秦斯礼之间,就注定不是同路人。
只是他还在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仿佛一切都可以由他来安置、来安排,来护她周全。但她清楚,这个在朝局中步步为营、深藏利爪的男人,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她。
更不是圣上。
与此同时,朝中另一端,一场静默的死刑,正在偏殿拉开序幕。
为了保留全尸,皇子的死刑是毒酒。
那殿极偏,几乎没人经过,宫人皆被遣退,只有几名禁军和执事在场,一切肃穆寂静。
李起凡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衣,坐在案前,面前放着那只漆黑沉稳的铜杯,杯中盛着乌沉泛光的毒酒。
他已许久不言,神色澄澈,看着那杯酒,仿佛不是死亡,而是一场被迟来的告别。
门外夜风微动,带来几缕桂花香。
他忽而轻声笑了,那笑意缓慢、苍凉而绵长。
“太可笑了……”他说,“竟然死在一纸莫名的罪名之下。”
他看向天边的窗棂,仿佛想透过那些云影去看见宫阙深处那高高的帝座。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神情已无惧。
他低头看着那瓷杯,漆黑的铜杯上其实纹着青花双鹤,太黑了,看不清而已。一如往昔宫中赏赐的纹样,哪怕是要杀人,礼法仍周全。
他笑了。嘴角微微一勾,竟真笑了,像是看破,又像是看轻。
“也不过如此。”他喃喃。
他忽而想起年少之时,在营帐中磨剑练弓,烈日下胯下战马奔腾。
他记得塞北的风,像刀子一般刮过脸颊,他不躲;他记得大漠孤烟、黄沙漫天,唯有一声令下,他便冲在最前。
他那时候是天下最桀骜的皇子,也是最干净的少年。
“马背上,倒比这皇城自在。”
他又闭上了眼,仿佛又听到旌旗猎猎,营帐灯火下兄弟们低声说笑。可他们都死了,或战死,或被他害死……他没有朋友。
他想起他的妻子。
那个温婉聪慧的女子,在冬日里为他煮药,夏夜里为他执扇。
他一生都未给她应得的地位,但她从未抱怨。
还有那个小儿子,才六岁,像她娘,软软地喊“爹”,眼睛一弯就笑。
“……她们还好吗?”他低声问。
可没人能回答。
他忽然很贪恋这个世界。
贪恋长安初雪,贪恋甘州夜风,贪恋宫中腊梅,贪恋那年他骑马回来,儿子跑出门口张开双臂扑向他的那个瞬间。
贪恋太多了。
可惜,都要放下了。
他睁开眼,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
他抬头望向梁上的灯火,那火光在他瞳中晃动,仿佛走马灯一般,将一生浓缩成一幕幕残影。
有人喊他“周王殿下”,有人骂他“权臣奸佞”,有人敬他,有人怕他。可这天下,终究容不下他。
他举起那盏酒,仰头之前,轻声许愿:“来世,不愿再入帝王家,只愿平平凡凡,娶妻生子,种田读书。只愿……再无这许多算计。”
毒酒入喉,苦得如同此生未竟之梦。
他闭上眼,唇角仍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膝上,悄无声息。
片刻后,他猛然握紧桌边,身子剧烈一震,颤栗中面色发白,汗湿额角。
可他始终未出声,也未倒下。
只是像一棵折断的青松,慢慢地,在自己的骨节中,沉默地,断裂。
等他静下来的时候,殿中唯余风声。他身子仰靠在座椅之中,眼睛半闭,仿佛只是在微笑着打盹。
,空空如洗,落在他脚边。
李起凡死后没多久,长公主。
她穿着一袭内朝便服,素缎玄色,未带,目光触及那座椅上的尸体时,动作一顿,站住。
她没有哭。
只是慢慢走到李起凡身前,目光凝在那风发、锋芒毕露,,死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句争辩。
她跪下身来,手指轻轻拂过他鬓角一缕散发,眉头微蹙,良久,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句话如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声音轻,却沉。
她缓缓起身,垂眸望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偏殿。
她没吩咐为他下葬,也没让人鸣钟披麻。
这一切太重了,重得她知道不能让李鸾徽知晓。
那人正在养病,病中的他心肺薄弱,李起凡之死若传入耳中,怕是立刻引发大恸。她不愿——或者说,她不能承担这一后果。
于是她吩咐:“今夜偏殿之事,所有人闭口不提。”
“谁传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凛冽如刀:“杀头。”
朝局暗流依旧,天未明,宫灯犹燃。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被钦定为牺牲的人,早已独自饮尽一杯冰冷毒酒,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沉默死去。
一晃数日之后,正午时分,烈阳炽白,皇城西侧的石阶却凉意深重。
秦斯礼一身朝服立在三省通政司外,双手藏入袖中,手心已是一片冷汗。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内阁传折门,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那封他亲自写下、精心措辞的折子——关于徐圭言调往御史台之事——递上已有五日,按理说,这类人事调动若得圣上口谕,三省应当立刻批复,怎会毫无音信?
他心里已经隐隐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终于,他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疾步前往长公主府。
入了长公主府,正值午后,女官屏退下人。
内殿中,李慧瑾一袭紫金纹官服,正坐在一卷未批完的折子前。她头上只簪了两支简单金钗,手执狼毫,神情冷静如冰山,目光一扫便让人心底发寒。
“你来了?”她语气淡淡,仍旧是高傲的态度,连头也未抬一下。
“长公主,”秦斯礼拱手作揖,“五日前那道奏折,是得了圣上口头允准的,照理说——”
“我扣下来了。”李慧瑾打断他,终于抬头。
话语简短,字字冰冷。
秦斯礼原本还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僵硬。他脸色微变,眸底浮现不甘与怒意,但仍压着火气:“……为何?”
“为何?”李慧瑾轻轻一笑,似嘲弄,又似讥讽,她将笔搁下,缓缓站起身来,裙角曳地,步步逼近。
“秦斯礼。”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却不再如往昔那般温婉。
“你是我李慧瑾的夫君。你在外头,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阴谋算计,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
啪——
一声脆响,在静谧的殿中炸开。
她的手掌甩得极狠,掌风带着冷意,直抽在秦斯礼脸上。他身子晃了晃,硬生生站住了。
那一瞬间,他并未躲,也未闪。只抬眼望着她,眼神复杂,却未有一丝反抗。
“你还有脸,来问我折子为何不批?”
李慧瑾声音发抖,情绪难得激烈。她的眼中,愤怒之下藏着隐忍已久的委屈与冷傲。作为大唐长公主、三省执掌者,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今日,她不是执政者,而是一个被背叛的女人。
“跪下。”她忽然低声命令。
秦斯礼迟疑了一下,最终缓缓屈膝,双膝落地。
那一刻,他不再是清贵的御史台大夫,不再是宫中权倾一方的秦家郎。
他只是一个,被李慧瑾逼得无话可说的男人。
李慧瑾望着他那张俊朗却带着倔强的脸,心中千丝万缕翻涌而上。她想起他曾跪在这屋中,为她披衣梳发,也曾与她执手对饮,许过同心同道。
可如今,这人却站在她对面,明知自己身份,却处处与徐圭言纠缠,甚至意图借圣旨、三省,调动人事来满足私意。
荒唐至极。
“你走吧。”她终于说,语气再无怒火,只有疲惫。
秦斯礼跪了片刻,缓缓起身,面颊上已是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低头告退,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长公主府的时候,阳光刺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日头,胸中仿佛压着万钧重石。
刚才那一掌,他没有反抗。
不仅因为她是长公主,是权力的中枢。
而是因为,他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他可以轻易摆弄的人。
长安盛夏,烈日如烤,皇城朱雀门前,一骑快马自西南而来,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黄尘。
“冯将军大捷——边疆告捷——捷报入宫——”
市集中百姓纷纷侧目,只见那通身戎装的驿骑挥鞭高呼,战马嘶鸣穿过闹市,直入皇城。沿途摊贩避让,孩童欢呼,大人激动落泪,几位老兵甚至当街叩地痛哭,嘴里念着冯知节的名字。这一仗打得太难了,吐蕃人连年犯边,战线胶着,多少人以为胜无可望,如今却闻捷音。
捷报传至宫中,李鸾徽躺在床上,刚吃完道士献上来的仙丹。脸色尚未全然恢复,听到消息时却倏然起身,连连咳嗽也顾不上,只唤人搀扶:“快,传冯知节捷报来见!”
“圣上,冯将军还在边疆,来的是前锋信使。”
“好,好。”李鸾徽满面欢喜,一手颤巍巍扶着榻沿,一手紧抓着折子,“我后唐百姓,有冯知节保疆!有此人,可安万里边土!”
可高兴片刻后,一封密奏的折子入宫,李鸾徽看过后,心中警铃大作。
内侍跪地恭贺,殿中一派喜气,百官陆续前来称贺,大殿外钟鼓齐鸣,军乐嘹亮。正午时分,整个皇宫宛如迎春之盛。
但这天城的另一隅,却有另一重天。
吴王李起平的封地行将启程。他尚年幼,面对天命加身仍难自持,昨夜痛哭了一整夜,今晨眼眶红肿,步伐沉重。
他在宫前候轿,侍从一边为他正冠,一边劝解:“殿下,封王出行是喜事,不能哭相,百姓都在看着。”
可李起平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小声道:“我娘她死了……我还要装作高兴的样子吗……”
他生母的死,虽是“赐死”,却终究在长安宫中断气,连尸骨都没送回老家中,就地埋了。他在宫门前回头望一眼,泪再度涌上来。
沈皇后坐在深宫长廊中,独对凉风。
今日大典,她却并未前往。她未哭,也无喜,只静静坐着,身着一袭素衣,连最基本的皇后礼服都未披。
殿中寂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监宫女全都远远站着。她手里捧着一枚珠钗,是李起凡年少时赠她的,钗头玉珠已落,空余一截寒金。
外头钟鼓声震天,热闹如节庆,沈皇后听着听着,竟咬住唇角,一点点收紧指节,像要将那珠钗生生捏碎。
“儿子死了,女人死了……这后宫,也不剩下什么了。”她缓缓自语,声音低微,却像喉中藏针。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文韬今日起得极早。
他年岁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听到圣上身弱、朝局多变之后,他终于下了决心。
他要去晋王府。
“既然长公主已经出手,那便轮不到我袖手旁观。”
马车缓缓驶入晋王府外,他下轿整冠,面容冷峻。
恰在这时,院门前,一名青衫女子缓步走出,正是徐圭言。两人目光在院门□□汇,皆是一怔。
徐圭言一身素色衣裳,眉目疏朗,神色沉静如水——这老头来晋王府做什么?李文韬看着她,眼中却泛起复杂的涟漪——这人还没走?
两人相对无言,却在对方眼中读出彼此此行的目的。
徐圭言轻轻颔首,既无寒暄,也无掩饰,转身便往另一廊下而去,只留李文韬站在门前。片刻之后,他也提步入内。
第159章 名不显时心不朽【VIP】
盛夏午后,阳光透过纱窗洒在书房的长案上,几枝山茶静静盛开,茶香混着卷帘间的热风,散进寂静之中。
李起年正襟危坐,面色红润,眼中却带着少年般的喜悦和期待;徐圭言坐在他左手侧,目光沉静,眉间藏着一丝未曾说破的忧虑。
而对面坐着的李文韬,额头浮着一层细汗,整个人略显疲态,与往日那副老谋深算、沉稳从容的模样大不相同。
李文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连喉咙都带着干涩之意。他不再拐弯抹角,声音低沉却直接:“如今的局势,你我三人都看得明白。”
“李起平去了封地,太子之位彻底无望;李起凡还困在后宫,听说——近日就要执行死刑。”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徐圭言,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复杂,“能胜任太子的皇子,不多了。”
他将茶盏搁下,轻轻一旋,瓷器与案几碰撞的声音清脆,似在拨弄人心。
“眼下,最有希望的——是您了,晋王殿下。”
李起年听到这里,身体不由地微微前倾,眼睛里光芒一闪,像是一个初次看到自已名字写在策论第一的少年郎,雀跃之情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不想自已的喜悦之情被人看出,压抑情绪片刻后,抬头问道:“您的意思是……是要帮我?”
他看向李文韬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真心与敬重,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感动:这位三朝元老、权倾朝野的宰辅,竟然愿意站在自已这边?
李文韬原本正欲再次抬起茶盏,手却顿在半空。他看着眼前喜形于色的李起年,眼底悄然闪过一抹讥讽的意味,旋即轻轻地将茶盏搁下,姿态从容。
他沉默了一瞬,才慢慢点头。
鱼儿上钩了,就不能太着急。
“是的。”他缓声道,“上回殿下亲赴寒舍,我便知,您也有这个心思。”
话语落下,他转头看向徐圭言,那一眼不疾不徐,却带着十足的意味。
徐圭言眉头微动,没当回事。
“如今殿下愿意来我李文韬面前商谈朝局,我想……这多少也是令师调教有方。”
那一句“令师调教有方”,说得字字客气,细听起来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在表达徐圭言培养出来的学生,如今倒投奔了他。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里没有慈祥的善意,更像是示威。
她有能耐,却留不住人心。
徐圭言没什么情绪,淡淡垂眸,仿佛未曾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但手指轻轻绞着衣袖一角,掌心早已冒出微汗。
她没有说话,只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明晃晃的白光上,眼神微敛。
她心中清楚,李文韬之所以选中李起年,并非因为李起年有何过人之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好摆布”。
监国这段时日,李起云虽不张扬,却步步紧扣朝纲,有手腕、有定力,说一不二,显然是个难以驾驭之人。
反观李起年,虽聪明、也肯努力,但喜怒皆形于色,稍有人抬举便心花怒放,缺乏深沉的定力与抗衡的胆识。
他不懂藏锋,也不善装傻。
他是一个……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也太容易被推着走。更甚没法独立做决定,凡事都要问东问西。
正因如此,李文韬才会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最强”,而是因为他“最好控制”。
徐圭言的目光缓缓落在李起年身上,看着他喜悦得几乎发亮的脸庞,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她太了解他了。
李起年一腔赤诚,眼下有人引他登高望远,他得意忘形。
李起年察觉到徐圭言神色微动,她眼中藏着一丝游移未定的不安,虽极快掩去,但终究被他注意到了。他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开口:“徐长史,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圭言垂下眼睫,手指缓缓摩挲着衣袖边角。片刻后,她抬头,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沉着,语气平稳:“朝局如此纷杂,靠一两句话,是难成大事的……”
她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文韬:“——若是诚心,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这话既像提醒,又像试探,目光里不藏锋芒,话锋中带一丝挑衅意味。
李文韬被她一语点破,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语气变得柔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李起年,话音落下,分量,晋王殿下。不仅是我个人,还有在,你的敌人,就不是李起云了。”
李起年怔住,嘴角的笑容凝滞,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皱眉:“李起云不是……最大的……”
旁边的徐圭言轻声补了一句,语调清晰,甚至有的敌人,是圣上?”
此言一出,书房一瞬寂静,连风消失了。
李文韬却没有否认。他只是轻轻一笑,缓缓点头,嘴角那一抹从容与老练再次浮现:“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学生。”
他说的是徐圭言,目光却依然落在李起年身上,接着说:“你能有这样一位好老师,是你的福分。她能看清楚局势,想得透,断得准,这等人,难得。”
李起年却没能笑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指,又看向徐圭言,眼神复杂。徐圭言也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没有多言。
她知道,李文韬的这番话,不仅是夸她,更多的是一记温柔而阴狠的挑拨——试图将李起年从她身边分裂出去。
想必,是之前李起年独自去找李文韬的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让他误以为他们师徒之间已有裂痕。
于是他故技重施,言语之间暗中撬动,试图让这位少年王爷产生“我靠自已也行”的错觉。
徐圭言却忽然笑了。她这一笑,不带防备,也不带攻击,而是那种“你到底还是太急了”的笑。
她缓缓开口,语气如风:“李相若是如此认为,未免小看了我与晋王殿下之间的情分。”
“我与殿下互通有无,他所知者,我皆知。我所担忧者,他也心中有数。至于局势如何,我们所掌握的情报,也未必比李相逊色。”
她顿了顿,将话锋悄然一转,冷静地将问题抛回去:“当然,李相若有更多的信息,也请不吝告知。比如——”
她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打在李文韬的眉间,“您知道圣上身体是否康健?是否真的闭门不出?又是否……还会复出?”
这一问,带着三分探查,七分质疑,投石问路,不见急迫,只等李文韬出牌。
李起年坐在两人之间,只觉得左右皆山,自已不过是中间一枚棋子。
他低着头,仿佛还沉浸在“圣上是否是敌人”这个问题里无法自拔,甚至不知自已该怀疑谁,又能信谁。
而李文韬面对徐圭言的反击,没有恼怒,反而笑得更深了。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意味深长:“圣上的身体,乃是朝廷最高机密,我这样的臣子,自然不得而知。”
这话一出,气氛微变。三人彼此心知肚明,接下去的话,已经没什么再谈的必要了。
李文韬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晋王殿下,徐长史。”
他拱手作礼,语气温和,神情却已隐现疏离。
李起年站起身来,连忙送他至门口。待人走远,他才折返回来,书房重归清静,只余两人相对。
徐圭言坐在窗边的榻上,目光投向窗外风动的竹影,淡淡开口:
“他不是诚心来合作的。”
李起年一怔,走回榻边坐下,迟疑地问:“你是说……李相?”
“嗯。”徐圭言点头,语气依旧淡然,但眼神十分笃定,“他之前能支持十四殿下,如今又转头来支持你,一君不可侍二主,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他出尔反尔。”
她转过头看向李起年,眼神清亮,却不带苛责,只是认真地想让他看清楚现实。
“其心不正。”她低声道,“你不能被这种话轻易打动。”
李起年沉默了一瞬,低下头,仿佛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心中所想,最终还是开口了:“其实……之前我就动过心思,想投靠李相。”
他抬起眼,望向徐圭言的目光带着坦白后的诚恳与几分羞愧,“你也告诉过我西平的事,我想他们的力量强大,若能依靠他们,或许能早日实现……”
“上位之志。”徐圭言替他补全,语气却没有太多波澜。
“对。”李起年点头,有些急切地辩解,“你也说过我资历浅、朝中无根基,那……是不是正需要李相这样的人物来扶持?”
“能量大是一回事。”徐圭言轻轻叹气,语气慢了下来,“可立储,从来不是谁力量大谁就能上的。圣上若忌惮,就能反噬你。李文韬之流,若是一心推你,恐怕你连登基的那一日都见不到。”
她顿了顿,看着李起年真挚的目光,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信他?”
李起年望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些:“我不是完全信他,只是……当初你和六哥合作,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法上位?”
徐圭言沉默了一下,神色微变,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些许懊悔。良久,她低头,声音柔了下来:“我当时是为了获取西平更多的消息。他能拿到那些奏章,也能告诉我很多我们听不到的情报。”
“现在……西平不是敌人了。”李起年低声道,看着她的脸,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徐圭言没有立刻回应,良久,她缓缓开口:“如果你是想让我道歉,那我道歉。”她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坦率,“那时候我刚被刺杀,满身是伤,日日提心吊胆,身体上的箭射到了心中,自然是要寻一个最安全的合作对象。”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带上一丝疲惫的苦笑:“有时候活着还真不容易呢……”
李起年看着她,忽然没了言语。他记起她满身血污,从床上醒来时痛到无法呼吸的样子,心中泛起一种近乎怜惜的痛意,却也夹杂着某种不安与犹疑。
——她确实聪明、冷静、果决,但也确实……不是完全信任他。
徐圭言也望着他,语气又转为理性:“我不是不让你信李文韬,但你要知道,他支持你的动机不纯。”
“没人清楚他为什么忽然投诚,更没人知道他扶你上位后,究竟想要什么。”
她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如果只看吴王的遭遇,那无非是——他想扶持一个在朝中毫无根基的皇子。”
“好摆布”三个字她没说出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哪怕是面对同伴近十年的人也不能说。
这世上哪有什么坦诚的关系?
李起年听得一惊,嘴唇微微动了动,正欲反驳,却还是闭了嘴。
他低声说道:“那……怪不得李相不支持六哥了。他在朝中有很多眼线,虽然身在泰州,但对朝政仍然野心勃勃。”
徐圭言冷静地点头,看着李起年,想着李起云,他不是李文韬能控制的人。他若上位,李起云不会听从任何人,可她又觉得无奈,李起年始终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
辰时刚过,钟鼓齐鸣,紫宸殿上,群臣肃立。
李起云立于百官前列,衣冠整肃,神色沉静。身为泰王,监国在朝,今日本应是寻常一朝,不料风云骤变。
李文韬着朝服,步履稳健,面容肃穆。他比平日里更早站定,却直到议事将毕,方才缓缓出列,朝前迈步,拱手而立,看向匾额,声音清朗却沉重——
“臣有本奏,请陛下明察——泰王李起云,与冯知节暗中谋议兵事,意图擅动边军,以图不轨。证据俱在,请圣上明鉴。”
此言一出,如投巨石入湖,殿上众臣哗然。
李起云眉头一跳,侧头看向李文韬,眼底满是不解。他并未开口,甚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话如同雷霆猛击在大地之上,想了一下后他眉头一拧,恢复常态。
“李相为何要诬陷于我?”
徐圭言立在侧位,眉心轻蹙,目光如刃,扫向李文韬——她知道这是前些日子他们谈的“投名状”,但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竟然挑明在朝堂上弹劾监国之人。
“证据何在?”御史中丞出口质问。
李文韬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道黄卷折子,高高举起:“臣已有所备,恳请转呈御前。”
朝中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鱼怀忠脸色骤变,匆匆转身,快步走出殿门,直奔宫后通道。
李起云眼神从平静转为怒意,沉声问道:“李相此言,是否清楚后果?”
李文韬面色不变,淡淡道:“臣言有据,不敢妄言。”
殿门外忽地传来匆促脚步,紧接着内侍禀报道:“长公主殿下驾到。”
李慧瑾着素色朝服步入殿中,眉眼如霜,步伐不疾不徐,一进门便看向李文韬:“李相,弹劾监国皇子,是大事。你要交的证据,可是确凿无误?”
李文韬微微躬身,将折子递出:“长公主殿下请过目。”
李慧瑾接过折子,眼神扫过一行行笔迹,面色沉着未动。折子上的内容只能算是怀疑,根本不算证据。
殿中群臣低头不语,朝堂气氛压抑得几乎凝结。
片刻后,李慧瑾抬眼,宣布:“此事关系重大,先散朝,监国泰王暂留宫中,由御史台与大理寺暂行调查,待查明真伪,再行裁决。”
话音落下,无人反对。
李起云一动不动,面沉如水,显然也知道此时多言无益。他垂下眼帘,拱手而退,留下一片阴影。
太极殿外,花园偏殿。
“李相您要面见圣上?”李慧瑾目光锐利,声音却依旧温和,话音绕梁。
他呈上来的证据根本还没到能逮捕李起云,面见圣上的程度,但刀剑出鞘,不见血是收不回来的。
“是的。”李文韬坦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此大事,臣希望陛下能亲裁,毕竟,谋反一事,事关圣上宝座。”
“当然。”李慧瑾点头,她也不好拒绝,语气依旧平静,“我去通禀,李相稍待。”
她迈步走入内殿,一道轻纱后,是御榻之上半卧的李鸾徽,身披薄衣,面色憔悴,却神情平静,正倚榻静静看着庭中落叶翻飞。
还有两名道姑穿着凉快,正在帮李鸾徽按摩双腿。
听得帘响,他抬眸:“李文韬求见?”
李慧瑾走近,似是什么都看到一样,低声道:“他当朝弹劾泰王与冯知节谋反,言之凿凿,带了折子和证据,说要陛下亲裁。”
听到这话,那两名道姑起身离开,屋内只剩下李鸾徽和李慧瑾兄妹二人。
“谋反?”李鸾徽眉梢微挑,眯起眼,“怎么回事?”
从李起坤到现在的李起云,“谋反”二字听多了,他反倒觉得稀松平常。
“说是冯知节与泰王有私议,泰王让冯知节在吐蕃边境处保留实力,而后攻入长安,起兵造反……臣看证据似有刻意拼凑之嫌。”
李鸾徽冷哼一声。
吐蕃攻打到长安?
不说那人会不会打仗,看懂作战地图,就会知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也不知道李文韬是不是太老了,一把年纪了,什么都敢说?
“为了什么诬陷起云?”他想了想问。
“恐怕是*因为吴王刚被外放,李相觉得失了筹码,便对您所倾向的皇子出手。”
李鸾徽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坐起:“你确定没收集到证据?”
“我监视诸王至今,未见谋反迹象。”
李鸾徽低声一笑,似有疲惫:“放着好日子不过,怎么一天天都在谋反?”
“李相野心渐显,此番不过是探您的反应。”李慧瑾直言不讳。
李鸾徽看着自已的妹妹,突然有些感动,拉着她的手,“朝中人都在算计我们李家天下,现在只剩下你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这些日子……”
他抬手摸了摸李慧瑾的发,轻叹一声,“你辛苦了。”
不多时,宫门再开。
李鸾徽由宫中步出,虽身形略瘦,却神色澄明,步伐虽稳健,但也消瘦不少,衣袍未束,披一件大氅,风过如冷霜。
李文韬赶忙躬身:“陛下万安。”
李鸾徽坐下,点头:“李相,好久不见,一见便是如此大事?”
“臣不敢妄言。”李文韬抱拳,“只因此事关乎国安。”
“谋反……说说看,如何谋?为何反?”
“臣查得冯知节攻吐蕃时未尽全力,泰王却并无异议,反而批准不动用中军精锐。若要取胜,精锐当先,何以留力?是否意图他用?”
李鸾徽闻言冷哼:“按你的说法,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正是如此。”李文韬沉声,“圣上,他们保存兵力,若非图谋,亦是不忠。”
此话正戳李鸾徽痛处——“图谋皇位?”
可李鸾徽已经倦了。
他也说不上自已现在的感觉,到底是累了,还是麻木了,前朝后宫绕不开的一个字就是“权”,国在朝堂之上,人在国之殇,而人在权下。
良久,他道:“你看着办吧。”
说完,抬手一指李慧瑾:“有事直接找她。她是我如今的耳目,也是我手中之剑。”
李文韬一愣,看向站于一旁的李慧瑾——长公主今日神情恭谨,姿态低微,却仿佛一尊静默的权力雕像。
这才舒坦,李文韬看着奴才模样的李慧瑾,心中舒坦了不少。
那日她为难他,寸步不让,现在看来,她不过是李鸾徽的一条狗而已。
沾亲带故的狗。
李文韬笑笑,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李鸾徽的用意。
——他怕死,他不想动手,宁愿让李慧瑾在前受敌,自已退在幕后,用病体藏身,掌控乾坤。
“是。”他低头称是,心里却有了新的筹谋。
烈日当空,长安街头锣鼓喧天、百姓夹道欢迎,军民高呼声震天际。
“冯将军凯旋——!”
“冯将军保境安民,万岁——!”
金甲闪耀,战马嘶鸣,冯知节顶盔贯甲,风尘仆仆归京。他策马入城,虽疲惫,仍神情振奋,面含淡笑。
街头百姓自发献上花束与酒食,纷纷涌向路旁,争睹这位立下赫赫军功的将军风采。
他是边关军魂,是长安城百姓心中真正的英雄。
可谁也没料到,当他刚走进皇城宫门,未及下马,数十名禁军倏然扑出,毫无征兆地将缰绳拽住——
“奉旨缉拿谋反之将——冯知节,拿下!”
“你们干什么?!”冯知节怒斥,然话音未落,手臂已被重重扣住。
“冯将军谋反,圣旨有令,不得抗命!”
被押下马,束手缚膝之时,冯知节几乎傻了。
他眼中写满不可置信,失声怒道:“我冯知节,戍边十五年,出生入死保后唐疆域,连年血战,连马蹄都没踏过一次私地,你们说我——谋反?”
四下无人回应,只余兵刃寒光与绳索冷铁。
他怒目圆睁,拼命挣扎,可越挣越紧,血从手腕渗出,衣甲内火热的血肉撞击着冰冷的桎梏——这一刻,冯知节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误会。
有人构陷他。
冤狱的铁门沉沉合上,英雄入狱,百姓震骇。
消息如疾风骤雨传遍长安,坊间传闻极变——
“冯将军被抓了!”
“原来他在边关屯兵,是为谋反啊!”
“天呐,咱们敬的将军,竟然图谋不轨?”
一时间,流言四起,街市震动,民心惶惶。
天色沉沉,乌鸦划过院墙,落在青瓦之上。
徐圭言立在檐下,仰望飞鸟掠影,眸色深沉不语。
冯知节被捕的消息,如惊雷贯耳,她心中浮现出连日来的一件件怪事:李文韬弹劾泰王、冯知节被急召回京、圣上闭门不出、两位皇子监国,实际上是长公主代持朝政、各地军报突然消停……
她像抓住了一根线头,顺着往下抽,愈发觉得不对劲。
思绪如流沙翻滚,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在胸口酝酿。
她猛然一转身:“备车,我要去晋王府!”
李起年正伏案理政,一听徐圭言来访,忙迎上前。
她风尘仆仆,眉眼凝重。
“长史?你怎么突然——”
“我来问你一件事。”她截断他的问候,直入正题,“现在,监国的职责只在你身上,对吗?你可否直接入宫面圣?”
李起年一怔,摇头:“父皇身体欠安,这段时间闭门静养,所有事都要先向长公主汇报,面圣要经过批准。你怎么突然——想见父皇?”
徐圭言盯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提出这个要求,哪怕只是象征意义,可以吗?”
李起年皱眉:“你总是这样一惊一乍,朝中不是刚稳一点儿吗?”
“我不惊,也不乍。”她平静地说,“泰王因谋反之事暂压宫中,现在只有你是监国,那为何不直接面圣?”
李起年迟疑,眼神复杂,却还是点头:“好,我提。”
话音未落,一名小厮奔进门来,急急道:“冯竹晋殿下在门外,说有要事求见晋王!”
冯竹晋趴在地上,脸色苍白,衣衫凌乱,明显是一路奔来未及整顿。
“晋王殿下!徐圭言长史!请你们救救我父亲,他没有谋反,他绝没有!”
徐圭言看着冯竹晋,匆忙的脚步一顿。
李起年站在她身后,脸色为难:“冯竹晋,谋反罪不是小事,我若插手,反会坏事。父皇历来对这类罪责毫不宽恕,我也无能为力。”
冯竹晋抬头看向徐圭言,眼中满是祈求。
她垂在两侧手指轻轻一动,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语气柔和而坚定:“你放心,冯将军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安心等着。”
“可他都进了天牢了!”冯竹晋几乎哭出声,“进去就没回来过几个,怎么会没事?”
徐圭言张了张嘴,她和李起年都知道,这是李文韬的投名状。
“放心,你听我的,回家去,这几日闭门反思,不招惹是非,冯将军肯定会平平安安地出来。”
徐圭言说完,将冯竹晋扶起来,在侍从的帮助下,将他抬到了轮椅上。
冯竹晋仰头看着徐圭言,“你是认真的,没有欺骗我?”
“没有欺骗你。”徐圭言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推着轮椅往外走,“世事无常,冯将军立了大功,他没有理由出事。”
“那圣上为何要抓他。”
“因为树大招风,等你爹出来,你们得避风头。”
“攻打吐蕃是朝廷的想法,赢了就是风头大,输了就要做过街老鼠?”
“……冯竹晋,你怎么没点长进?”
“我要什么长进……那你回来教我怎么长进。”
“不要,你家现在式微,我去做什么?”
“……忘恩负义!”
“我忘恩负义?冯竹晋你是不是忘了你骗我的事?瞒着我生了几个好大儿?我忘恩负义?”
“……”
两人的声音越发得小,李起年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股暖流从腹部留上心口,进而他鼻头一红。
他们在最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徐圭言不会说花言巧语,但莫名的就是让他感到安全。
送走了冯竹晋,徐圭言回府坐下来吃了几口糖水,“岭南这玩意儿就是好吃啊,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木薯可以做得这么好吃?”
李起年哼了一声,徐圭言看去,他神情不似前几日那般骄傲,“怎么了?”
李起年抬手揉鼻,皱眉:“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冯将军?”
哦,原来是这件事。
“因为李文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不是李起云。”徐圭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李起云是幌子,是障眼法,是抛出去给你、给我,给朝臣、给长公主、甚至给陛下看的靶子而已。”
“那他的真正目标是……”李起年眉心紧锁。
“冯知节。”她目光如针,直指要害。
书房陷入短暂沉默。
“可他……他不是一直效忠朝廷吗?他不涉党争,也从不表态。”
徐圭言点头,正因如此,他才更危险。
“冯知节在军中威望极高,边疆大将全都听他号令。李文韬若想扶你,第一件事不是打倒皇子,而是削掉所有你不能掌控的人——冯知节在军中的地位,就算你登基,也未必用得顺手。”
但实际上,真是的答案应该是冯知节和李文韬不是一路人。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算此刻李起年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真心——原因不得而知——但这种真心太廉价了,徐圭言不想要。
李起年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要把冯知节‘先废了’?”
徐圭言点头,吃糖水吃得不亦乐乎,但实话实说,还是岭南现做出来的糖水最好吃。
“但这样……太狠了。”李起年喃喃。
“狠?”徐圭言转过头来,腮帮子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糖水,咕咚一声后,她冷笑着说:“这种游戏就是你死我活,李文韬今天下狠手对冯知节这位老臣,明日也可能是你我。”
李起年沉默良久,忽而低声:“……那你为什么还劝我接受他的扶持?”
徐圭言放下糖水,平静望他:“因为我们没得选。”
庭外乌鸦振翅而起,黑影掠过天光。
深夜的天牢,寒风透骨。
冯知节被五花大绑,吊在阴湿的柱子上,肩背血迹斑斑,衣甲早已被撕碎,汗水与血水交织,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他的头发湿透,额角青肿,嘴唇干裂,眼神却仍旧坚如磐石。
“放我见圣上……我要见圣上!!”
他沙哑着嗓子嘶吼,声音破裂却充满愤怒与委屈。
“我冯知节,为后唐征战十六年,吐蕃、党项、南诏……哪一战不是以命相搏?我杀敌千万,护国疆土,怎么可能谋反?!”
狱卒不耐烦地捂住耳朵,摇头叹息,不再看他。
一名狱官带着皮鞭走入牢房:“你若真没谋反,何苦这般激烈?陛下不召见你,自然有道理。”
冯知节怒目圆睁,青筋暴起:“你不懂!我冯知节一生戎马,若真做了反贼,早就兵临长安,而不是被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文官,关在这狗窝里受刑!”
“我——要——见——圣——上!!!”
叫喊声如凄厉的战号,在天牢之中久久回荡,穿透墙壁、传入侧殿。
李文韬端坐在案后,抿着茶,耳边听着冯知节的惨叫,眉眼间竟泛着一丝笑意。
“好一个忠烈将军。”他淡淡道,“这嗓门,倒还有点力气。”
大理寺少卿低头禀报:“李相,我们已彻查了冯将军在边境调兵、粮草与军报往返等数月记录——并未发现任何谋反迹象。至于与泰王的来往,仅限于军报往返,毫无私信勾结之嫌。”
“那李起云那边呢?”
“也无异常。”少卿低声道,“冯将军行军调兵,皆有陛下批示文书佐证,无一逾矩。”
李文韬默然片刻,正要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秦斯礼走入,脸色冷肃,抱拳行礼:“李相,我奉长公主之命,代表御史台,亲自参与核查。确如大理寺所言,冯将军未有任何谋逆之实。”
李文韬轻哼了一声,慢悠悠放下茶盏,笑容玩味:“如此说来,是老夫年迈昏聩、看错人了。”
他站起身,双手负后,一脸慈悲:“既然无罪,那就放了吧,别让百姓说咱们朝廷冤枉忠臣。”
秦斯礼神色不悦,眼中多了几分冷意。他送走李文韬后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一位文臣,随口一句“老眼昏花”,便轻轻抹去将军身上的鲜血、牢中十日酷刑。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荒谬。
第160章 再挑灯火看文章【VIP】
冯知节身披破烂旧袍,步履蹒跚地站在宫门前。
他的脸上全是淤青,额角包着纱布,手臂吊着绷带,衣角早已破损。他一手撑着拐杖,一手高举奏章,跪在青石地面。
“臣——冯知节!请陛下明察!”
“臣无谋反之心,愿以性命为誓!”
“臣为后唐征战一生,从未行半步歪路,怎可平白背负叛国之名?!”
“臣……臣在吐蕃也没受过这等折辱啊——”
他声泪俱下,整个人跪倒在宫门前,像一座老旧又不倒的铜像。
他一边哭,一边念着自己过往的战功,念着曾在何处陷阵、何时身中数箭,甚至连战死兄弟的名字都说出来了,仿佛他们也在天上替他作证。
禁军围而不扰,御门不敢擅开。
但他跪得太久,喊得太响,连宫中的太监都开始窃窃私语,连后宫中的宫女都忍不住回头张望。
李鸾徽披着一袭素白中衣,倚榻而卧,面前香炉袅袅。
他本在小憩,被冯知节一声声呐喊吵得烦闷,眉头皱成一团。
“外头那老头,是不是疯了?”
贴身太监低声回答:“陛下,是冯将军。他跪在太极殿外,请您召见。”
李鸾徽闭着眼,冷冷道:“他跪就让他跪,别拦着,宫门是他能进的吗?”
“陛下,他……他说在边疆打仗都没这么委屈过,如今在长安却被自己人害了……”
李鸾徽顿了顿,揉了揉额角,语气愈发烦躁:“你让他闭嘴行不行?叫医官给他上点药,回家养伤去吧!没死就是福气了。”
太监迟疑一下:“那是否召长公主来处理?”
“她要是有办法,就不会让人闹到朕这儿来。”李鸾徽叹了一声,转过身去,低声嘟囔,“谋反谋反谋反,天天谋反,一个两个都疯了……朕养的这群臣子,都闲出病了。”
窗外蝉声长鸣,烈日如焚,而太极殿前,一位满身伤痕的老人依旧长跪不起,声音沙哑却未停歇:“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他的背影瘦削而沉重,如沉在岁月里的刀鞘,沧桑生了锈。
李慧瑾得知消息后心头一沉,却未多顾顾忌礼仪,随即遣人备马。她步履匆匆越过重门,直奔太极殿下。
进入外殿,寒风吹动帘幕,吹乱赭袍丝线。
冯知节跪得腰背弓曲,头发凌乱,衣衫破损,脸上全是血迹与尘垢,额间青肿,双眼深陷。他声嘶力竭,大睚怒喊:“我冯知节为国戍边十六载,为后唐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我绝无谋反!怎么可因别人诬陷,把我拽到宫里关押?我要求见圣上!”
他声音沙哑却坚决,回声沉沉,牵动所有人心弦。
宫中禁军手握长枪,冷立于侧,不敢发一语,像是在等命令。
李慧瑾没有立刻喊阻,缓缓迈步前行。
她面色冰冷,未带怜悯,却有不得已的无奈。冯知节脊背带血,仍不肯动一指,她走近后,深吸一口气,淡淡开口:“冯将军,请稍息怒。臣下今往禀圣上,您在这等候片刻便好。”
她挥手,一名侍卫搬来折椅,放在阴凉处;另一名宫人端上茶盏,递给冯知节。茶香淡淡,似慰苦心。
“您先坐下歇息。一会儿我进宫回应此事。”
她定睛看他,目光如冷泉,却暗藏温柔。
冯知节终于抬头,眼神如凛霜,却从无怨恨,只是哽咽低声说:“多谢长公主垂念。”
殿中忽远传脚步声。
李鸾徽恬然睁眼,似被声扰。见李慧瑾缓缓入内,神色不悦问道:“朕正炼心修道,御史台秦斯礼已经还他一份清白,冯知节还来找我做什么?”
李慧瑾跪身行礼,躬腰恭声:“陛下,臣妹以为,冯将军乃后唐栋梁,功高震主,但不该受如此对待。他是功臣,不是乱臣。”
李鸾徽瞇眼道:“朕已下诏还他清白,他还不满足?”语气带着不解与怒意。
李慧瑾叹道:“将军之性,不能受冤而闭口。若不赦慰,恐他不肯离去。陛下虽赐官,但若仍拘禁不见,他心中难安。”
李鸾徽仍旧不耐烦,“可如今看来,他对我已经有了怨气,再将兵权交付于他,着实不妥。”
他思虑得没错,冯知节已经对李鸾徽有了怨气,但他违背自己的命令在先——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再加上他被冤枉……
李文韬故意设计陷害冯知节,李鸾徽心知肚明,但他也很讨厌违抗自己命令的人,该罚,索性由着李文韬去,但冯知节这个性子是不明白这一点的,折磨他一顿而已,眼下就要讨个公正。
李慧瑾点头,将李鸾徽面目每一寸的变化收入眼中,再开口时,俨然没有刚才为冯知节惋惜的半点温情,“皇兄说的没错,边疆兵权,若将他留在那里,恐埋下隐忧。”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像是挤压春寒的冰棱。
李鸾徽沉吟良久,袍下,他指向李慧瑾:“好,就按你说的办。削他兵权,改任江南道提督,无军无重责,仅,把他幽居江南。”
明升暗降,既不灭其名,
李,神情悠然,似一切尽在掌握。
李慧瑾腾出宫门,快步行并没有老实坐着,身上的伤让他坐立难安。
她轻轻走到他身旁,声音温柔:“冯大将军,我为您说了许多话,但……圣上依旧不肯见您。”
听到这话,冯知节原本缓和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愁云,“圣上为何不愿见我?为何听信谗言,说我是谋反之人,我为何会谋反?”
李慧瑾哀叹一声,“伴君如伴虎,圣上心意无人可以揣测。”
她看着伤痕累累的冯知节,心中有些许亏欠,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冰冷无比:“江南道提督一职现已安排。此职虽无军权,但江南清幽,适合晚年养老。圣上不忍再见您受辱,只愿赐您名誉安享晚年。”
冯知节听后,手里的茶杯落地,颤颤悠悠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慧瑾。
“什么?”
片刻后,他的眼泪缓缓滑落。
他看着她,声音嘶哑:“我……”
冯知节征战多年,血战沙场,干得是把头挂在裤腰带上的活,没得到任何体谅也罢,最后反而落得一个安享晚年的名头?
他咽喉发紧,似欲说出更多,却咽下。
李慧瑾点头:“委屈您了。这局中,人人都有难处。您功高劳苦,终有一日,必为后唐所记。不愿白白折腰。”
她轻轻拂去他腮边血痕,目光沉静。
冯知节那双曾经摄威塞外的眼神,缓缓地、彻底地熄灭在朗朗乾坤之中,黯然转向别处。
圣旨很快下达,朝中、民间哗然。
李文韬得讯后微微一笑,语气不羁对身边幕僚说:“我布局,从不输,他虽保住了命,但也只能在江南养老了。”
最后,冯知节会凋零在长安之外的地方,可怜可悲。
他豪气干云地抬手一扬,心中想的却是他最了解圣上,这场斗争之中,赢者只能是他。
徐圭言从旁人处听闻此事,而李起年闻讯面色复杂,他低声道:“长公主说圣上不想见我,让我有拿不准的,去问长公主。”
声音平静,却无法掩盖他心中隐约的失落。
徐圭言点头,目光深沉,窗外竹影斜动,她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朝阳升起,晨钟初响。
含元殿内,群臣朝拜,百官退散。
冯知节因太极殿外跪求圣上一事,虽未被再度问罪,却也未得清晰的说法,择日启程江南道。
朝中气氛凝重,许多官员欲言又止,彼此心照不宣。
下朝之后,众人纷纷离去,徐圭言却低头快步,往东偏殿而去。
她步履沉稳,拐进回廊时,特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跟随,这才走上阶梯,朝长公主李慧瑾的住处行去。
偏殿内,李慧瑾从早朝回府已有一阵子,原本正同秦斯礼商议朝政,手里拿着笔,批阅奏折,脸色不大好,眼下还有些浅浅的乌青,显见昨夜未曾休息好。
“启禀长公主,徐长史求见。”女官轻声。
“让她进来。”李慧瑾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底一抹困倦。
秦斯礼听到徐圭言的名字,起身向偏厅走去。
徐圭言踏入殿内,行礼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殿下,我今日前来,是为冯将军求个情。”
李慧瑾神色不动,将手中文书往桌上一放,微微抬眸:“为冯知节求情?你倒也有闲心关心他们父子?”
徐圭言深吸口气:“我并非为了他们个人。冯将军镇守边疆多年,吐蕃之地能安,是他领兵打出来的。他在,边疆安;他若被调走,那些仍在蠢蠢欲动的部族,恐怕会趁虚而入。边军将士士气动摇,百姓何以安居?”
李慧瑾站起身,缓步走向殿中中庭,阳光透过花窗,投下斑驳光影。她驻足,背对徐圭言,似随意却带着探究:“你不是一直厌恶冯竹晋?他那样羞辱你,你还替他父亲求情?”
徐圭言没有立即回答,良久才道:“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后唐。冯知节是利刃,哪怕这把利刃有瑕,我也不愿它就这样被丢弃。我的确曾利用过他们,他们也利用过我。但如今,我所担忧的,是国之边境,是百姓生计。”
李慧瑾回身看她,眼神微妙:“你在意的,真的是百姓?”
徐圭言望着她,眼神坦然,又复杂,似有许多话一时无法言尽。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个女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李慧瑾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容却不温柔,反倒带着一丝苦意:“你和冯家也算是亲人,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不似坊间传闻,是个落井下石的人。”
徐圭言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神色沉静。
偏殿外,数步远的花墙背后,一人正倚在阴影之中。秦斯礼靠在青砖墙角,掩在藤蔓缝隙之间,手指紧紧攥着袍角,目光冰冷。
“挺身而出?落井下石?呵。”
他低声复述李慧瑾刚刚说的话,语气冷得发颤,眼中却渐渐浮现出压抑的恼怒。
徐圭言从偏殿出来,步履加快。
她并未察觉暗处有人窥伺,心中不安,如同幽影缠身。
她穿过回廊,沿着宫中长道快步前行。阳光洒在红砖金瓦之上,周围宫人忙碌,唯有徐圭言一人心思重重。
——她走得太快,想要逃离这里。
“徐大人。”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徐圭言猛地一顿,心中一紧。
秦斯礼从柱廊之后走出来,神情阴郁,看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就走。
这一眼来的莫名其妙,徐圭言愣在原地,缓神后,步履匆匆地离开。
她出了宫门,登上马车。马车在御街上缓缓行进,窗外车马喧嚣,百姓熙攘,她闭目靠在车窗之上,喉咙发紧,刚欲缓一口气——
前方马匹突然嘶鸣一声,停住了。
“怎么回事?”她掀开车帘。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上了车。
秦斯礼。
“去秦府。”他说完后,坐到她对面,衣摆整齐,面色冷峻。
徐圭言张了张嘴,最后无语地扭开头。
马车继续前行,沉默拉扯着空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入秦府,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被沉默吞噬。
车厢内,徐圭言倚在车壁上,眼神沉静得近乎冷漠。气氛如同一潭死水,静得令人窒息。
抵达时,车门打开,阳光洒落。
他们先后下车,步入府中。
刚走进院门,秦斯礼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风暴前夜的雷鸣:“冯竹晋,冯家,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你竟然为他们求情?”
徐圭言眉头微动,却没回答。
“就算你是菩萨,也不过凡胎肉身。菩萨千手千眼,你有几只手、几只眼?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要帮别人?”
她盯着他看,声音冷静而坚定:“冯知节是忠臣,他们算计他,没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这就是对的吗?”
秦斯礼被她的话点燃了怒火,脚步声骤然重了几分,转身面对她,咬牙低吼:“你这么一求情,李起年怎么想你?会不会有人认为你也参与了谋反呢?有谋反之意?你和李起云关系那么近,波及到你呢?”
这个时候,秦斯礼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问:“你为什么要替他求情呢?”
徐圭言猛然停下脚步,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我就是知道改变不了才要说出来!错的就是错的!难道非要看着他人沉沦,沉默不语,才叫聪明!?”
“你是政客!你认清你自己的位置!你不是满腹经纶、天真烂漫的书生了!”秦斯礼几乎喊出来,“你要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说了会死!”
气氛凝滞。
徐圭言盯着他良久,语气陡然转淡:“这些年……我也常常在想,当年那件事,我选择明哲保身,到底是对是错。”
秦斯礼先是一顿,没明白她说什么,下一刻又明白过来她说什么,瞳孔一缩,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现在我知道了。”她轻声道,“我错了。”
秦斯礼愣在原地,整个人的灵魂都被这三个字击中。
他下意识地说:“你有什么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这十多年来,他心心念念,日日纠结的事,在此刻竟然本能地放下了。
他居然为她开脱?他就这么轻易地为她开脱,释怀了?
他是如此痛恨她的冷漠与抛弃,可一听她道歉,竟连愤怒都没了。
“我错了,”徐圭言望向他,“不是因为你。面对任何人,我那么做都是错的。”
“秦斯礼,对不起。”
秦斯礼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他朝思暮想、夜不能寐也想听到的道歉,她说出口……就这么简单?
可这不对。
秦斯礼拧起眉头,“徐圭言……”
“错的就是错的,对的就是对的,我来到这里,苦读诗书,明辨是非,为的是让正确的事变得正确,让错误的事消失。而不是用正确的文字为错误的事辩护,更不是巧言吝啬将错误的事包装成正确的事。”
“在我这个位置上的官员不能说对错,不能明是非,我不敢想,还有什么人能道是非,表忠心,守正义。”
秦斯礼苦笑,“不是所有皇帝都是明君,你为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做对的事本来就比做错的事难,如果正义、公平、善良,很容易做到,没需要任何代价,那这世道也不需要朝廷了。”
秦斯礼觉得徐圭言说得对。
两人不知为何,在沉默之中,并肩往前走去,走进正厅。
秦斯礼坐下来。
徐圭言进了门,门吱呀一声合上,屋中窗户半掩,光线斜落在她脸上,她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枷锁,
秦斯礼看着徐圭言,只见她一步步走到厅中,走到他面前:“所以……你不要再控制我,也不要再干预我。今天你在长公主府,偷听我说话,这不对。”
秦斯礼皱眉,“我先在那,你后到的,怪我?”
“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她终于问出口,目光锐利,“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他身子一顿,心知肚明她在说什么。
“我没觉得我有问题。”秦斯礼避开她的目光,“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所有的事又回到了原点。
沉默蔓延片刻后,秦斯礼走上前,伸手抚上她的发。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占有欲。
但徐圭言却没有退开,扭头淡淡地望着他——一种空洞的平静,没有情感,没有欲望,从她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凝视。
那目光让秦斯礼呼吸一滞,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站在铜镜前,被看穿了所有。
“凉州的时候……”徐圭言轻声问,“你过得很苦吗?你从来不肯和我讲明白。”
秦斯礼看着徐圭言,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她要做什么?他放下了手。
他被仰望,他被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