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纪明川立即回复:“不用这么正式, 我当然知道你是楚天青。”
紧接着,他又 补了一句:“你好,我是纪明川。”
楚天青忍不住笑了笑, 她又 从纪明川身上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矛盾感。他明明一本 正经, 却能在不经意间让人发笑,而且他自 己不觉得自 己搞笑,这恰恰是最有趣的。
楚天青抓紧手机,点开纪明川的朋友圈。
只有两条动态。
第一条,是阳台上的一盆玫瑰, 开了两朵, 花瓣是柔和的鹅黄色, 层层叠叠, 没有一点虫洞,像是被好好照顾过的样 子。他把镜头拉得很近,背景模糊成 一片绿意, 配文很简单:“今年 的花开得不错。”
第二条,是他高二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做的一桌晚饭,包括清炒菜心、香煎三文鱼、番茄虾仁拌面, 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色香味俱全,整整齐齐装在瓷盘里,摆在原木餐桌上。他附了一句:“厨艺略有长进。”
楚天青盯着第二张照片, 看了许久, 这一种从日常生 活中流露出的孤独、平静、自 给自 足, 也是她所熟悉的。
她一时没回消息。
微信又 跳出一条提示。
纪明川发来新信息:“我拉你进班级群。”
楚天青回答:“啊?我已经在群里了。”
纪明川屏蔽了班级群,并未注意到楚天青早就进群了。
他问 :“你不是第一个加的我吗?”
“不是啊,”楚天青告诉他, “我还加了郑相宜、顾思 安、陈曼、宋远舟……”
整整一分钟之后,纪明川才回了一句:“所以我是第五个?”
楚天青耐心解释:“因为你的微信号一共有二十位,输入有点麻烦,我先把容易输入的打出来了。”
纪明川本 想 问 她,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第一个把我加上?又 觉得没必要太计较,只是心里还有些不满,他排在郑相宜、顾思 安、陈曼之后也就算了,凭什么宋远舟也先他一步加上了楚天青的微信?
这实在是很不合理。
纪明川指尖一抬,点进班级群,看见同学们已经刷过屏了,只剩几个人在喊:“青神驾到,速速欢迎!”
还有人问 :“后天就是月考了,楚天青,你有信心考到年 级第一吗?”
楚天青秒回:“一定,百分之百的概率。”
她要年 级第一的位置,要赚到奖学金,还要一个不再 受困于 贫穷的未来。她会撑起整个家庭,掌控自 己的人生 。
有人在群里点了纪明川:“明神,你怎么还不吭声?”
纪明川直接给楚天青发了私聊:“加油。”
他不会像楚天青一样 放狠话,只会在私下里送上一句祝福,但这并不代表他会退让一步。
“加油”这样 的场面话,只是一种策略,也是一种回应。
他已经冷静地接招了。他将在月考的考场上,和她一决高下。
楚天青发出一个“小猫抓鱼”的表情包,又 说:“谢谢,我赢定了。”
纪明川不经意地笑出了声。他迅速回复:“我不会输给你。”
虽然小猫很可爱,但他也有自 己的原则。
楚天青毫不犹豫:“没事,你习惯了就好了。”
纪明川打出一个问 号:“?”
隔了一会,他强调一句:“我做好了充足准备。”
楚天青忽然发现和他斗嘴很好玩。她故意说:“你就这么怕输给我吗?你越怕,就越会输。”
纪明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靠在窗边,指尖在光影中飞速跳动,敲出一行字:“你是不是太自 信了点?”
楚天青反应极快:“不,我只是对 你了解得足够多 。”
纪明川:“你怎么看出我的成 绩比你差?”
楚天青:“用眼睛看。”
纪明川:“那你考试的时候,最好别闭眼。”
楚天青:“我睁着眼能赢你,闭着也能。”
纪明川真的被她气笑了。好一个楚天青,如此狂妄、嚣张、自 负、盛气凌人,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讲。
而且她今天也没有立即加他的微信,甚至把他排到了全班第五,位于 宋远舟之后。他倒是不介意自 己在吵架时受点气,但是很介意她说话不算话,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那天许下的承诺。就这,她还说她记忆力好?他根本 不信。
过了两分钟,纪明川还没回答,楚天青问 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纪明川秒回:“我无话可说。”
楚天青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又 说:“我刚才在看你的朋友圈,那盆玫瑰花是你养的吗?”
纪明川只回了一个字:“是。”
楚天青的心情还是很好。其实她很喜欢花朵,也喜欢野草和树木。那些茂盛的植物,让她想起自己的童年,在乡村山野之间,她的腿很短,手也很小,踩着土路、追着蝴蝶,在田埂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也不知道“命运”会把她送去何方?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村口的水塘、两层高的小学教 学楼、和自己家里的一栋砖瓦房。
她总爱蹲在老屋的墙角,看着牵牛花的蔓藤缠在篱笆上。
那篱笆是妈妈扎起来的,用几根废旧的木棍和铁丝支起一张旧塑料网,边上还绕着几圈草绳,歪歪斜斜地立在菜园边上,用来挡鸡、挡狗,却挡不住风。
牵牛花不嫌弃它,反倒一天天缠紧、缠高,开出一朵朵蓝紫色的小喇叭。
她觉得自 己的童年 是幸福的。
哪怕现在回想 起来,也总是先想 到柴火烧出来的大锅饭,烟气从土灶里升腾起来,米香混着锅巴香,她在院子里也能闻得到。
想 到这里,楚天青拿出一张草稿纸。
空白的纸页上,一朵用铅笔勾勒的牵牛花悄然盛开。她拿手机拍了下来,发给纪明川:“你看,这是我画的花。”
那朵牵牛花线条柔和、形态自 然,细长的藤蔓缠绕着一根笔直木杆,攀上了一座低矮的窗台。纸与 笔创造出来的生 命,却仿佛在轻声呼吸。
纪明川看了几秒,忍不住问 :“你学过绘画吗?”
楚天青回复:“以前村口有个老太太会画画,我小时候去她家玩,她教 过我一点。”
纪明川的脑海里竟然冒出一些武侠电视剧的片段。比如,某个大师归隐山林,在乡下遇见天资惊人的孩子,便 对 孩子倾囊相授。这就是机缘巧合吗?
他又 问 :“你还会画什么?”
楚天青发出一段:“我从小就喜欢画花草树木,画得多 了,慢慢就能画出点样 子了……其 实花的线条都差不多 。不过,我现在还不会画人和动物,只会画植物。”
纪明川心想 ,原来她也并非全知全能。她坦然承认自 己的短处,就像她从不遮掩自 己的锋芒。她清楚地知道自 己擅长什么,却不会隐瞒那些还不够好的地方……这样 一想 ,她的短处也很好,好得让人无法忽视。
“哗啦”一声,纪明川猛地推开桌上的习题册,把脸埋在自 己的手臂之间,想 要隔绝光线,更想 躲避混乱的思 绪。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又 震动了。
楚天青发来一张新照片。在他送给她的那一个笔记本 上,她画了一朵玫瑰,是他家阳台的那盆玫瑰,开得饱满、盈润、鲜活、灵动,花瓣层层叠叠,阴影用铅笔晕染开来,就连明暗交界处的线条都勾描得十分细致。
这一瞬间,纪明川心跳猛地一顿。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图,耳边似乎回响着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在他送给她的笔记本 上,画了一朵他精心照料的玫瑰花。
纪明川站起身来,拉开窗帘,让阳光彻底洒进房间。他在手机上敲下一句:“你画得非常好,线条很有灵气,看得出你很用心。你有天分,不止是认真。”
“谢谢夸奖,“楚天青回答,“你比我更认真。”
她很好奇:“你家里还有别的花吗?”
纪明川秒回:“我拍给你看。”
纪明川快步走到卧室的阳台上,那是他亲手打理的小花园,摆放着几盆玫瑰、仙人掌、栀子花、茉莉花、柠檬树,全是枝繁叶茂的。
柠檬树已经结了几颗绿豆大的小果,旁边还有一株半米高的龟背竹,今早才被他搬出来晒太阳。
他拿起手机,把每一盆花都拍下来,一张张发给她。
楚天青每收到一张照片,都要认真点评一番。
她说:“这几盆玫瑰开得很好,你应该给它们除虫了吧?叶子都是绿油油的,没有虫洞……等到今年 九月,柠檬的果实能成 熟吗?你会做柠檬蛋糕吗?龟背竹长得挺整齐,你特意修剪过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纪明川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消息,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他慢慢打出一行字:“我可以送你一盆,如果你喜欢的话。”
楚天青很惊讶,没想 到纪明川愿意送她一盆花。她叹了一口气:“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家里没地方放,而且,下周我就要去住校了。”
过了两秒,楚天青补了一句:“不打扰你了,我要赶紧写完作业。”
纪明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原本 还想 再 说点什么,却又 觉得没必要。他指尖轻点键盘,语气平静:“嗯,早点写完,早点休息。”
此时,楚天青已经坐回书桌前。
圆珠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把作业一一完成 ,就连数学老师额外布置的竞赛题,她也全部写完了,一道不落。
她再 次拿起手机,却没注意自 己与 纪明川的聊天窗口,只看着妈妈在一个小时前创建的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群里,只有三个人,分别是爸爸、妈妈和宝宝。
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将要成 年 的人,在群聊里的昵称却是“宝宝”。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一点也不想 改。
妈妈曾经说过,无论 她长到多 大,哪怕她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她也永远是妈妈的宝宝。
“宝宝!”妈妈在客厅喊了一声,“午饭做好了,来吃饭吧。”
楚天青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到桌上,这才飞快跑向客厅:“我来了,妈妈!”
今天的午饭是辣椒炒鸡蛋、冬瓜汤、蒸土豆,和一盘米饭。冬瓜汤里飘着一点肉末,也有一股淡淡的肉腥味。
妈妈给楚天青盛了一碗汤,大半的肉末都在这个碗里。
楚天青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接。
妈妈已经把碗放到了她手边:“不烫了,我晾了有一会儿了。”
楚天青双手捧起瓷碗,喝了一口,冬瓜软烂,汤底混着肉末的腥气。
她咽下那口汤,喉咙一阵温热。她故作轻松地说:“妈妈,后天就是月考了,我会考出一个好成 绩,然后我就能赚到奖学金了。”
妈妈轻声说:“不急,你先把饭吃完。”
怎么可能不急呢?
楚天青飞快扒了几口饭,米粒有点硬,带着锅巴的焦香,夹着辣椒炒鸡蛋的咸香味。她吃得很快,仿佛吃得再 快一点,就能把焦虑也吞下去。
她忽然开口问 :“我们家现在还欠多 少钱啊?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今天爸爸不在家。
今天本 来是工厂放假的日子,爸爸妈妈都能休息。但爸爸的老乡是个包工头,临时打电话说工地上缺人,让他过去帮忙干活。每小时二十元,不包饭。
“反正你爸也闲不住,”妈妈给楚天青夹了一大块鸡蛋,“出去转一圈,也能挣一顿饭钱回来。”
妈妈还说:“钱欠的不多 了,我和你爸慢慢还,再 过几年 就能还清。你别太有压力……”
楚天青放下筷子,盯着那块鸡蛋,盯了一会儿才回答:“可你不是说过,我拿到奖学金以后,分一半给你们还债,另一半我自 己留着吗?”
妈妈抬手擦了擦脸,明明脸上没什么脏东西,她还是顺着脸颊抹了一把:“那时候说着玩儿的……哪能真指望你拿奖学金还债呀?”
楚天青低着头,没说话。
妈妈的语气里,隐有一丝疲惫:“有时候我就在想 啊,要是能早点把债还完了,你爸就不用再 出去扛水泥了……咱们也能搬去好一点儿的地方住,日子就不至于 过得这么憋屈,还能买点儿你爱吃的,做个清蒸鱼、水煮虾什么的……”
楚天青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太能理解妈妈的心情了。
正是因为她理解,她才会如此焦虑。
妈妈嘴上说着不让她承担压力,却又 需要她赚钱补贴家用。
家里还欠着债,妈妈的慢性病又 总是反覆发作。妈妈患有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关节肿胀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却从不在她面前喊疼。
这种病需要长期服药,药价不算昂贵,却也不是能轻松负担的。她总想 给妈妈买最好的药,哪怕只是贵一点点,她心里也会觉得好受很多 。
有时她觉得,自 己已经很努力了,有时又 觉得,远远不够。
她比谁都更清楚,自 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从不敢把“天才”二字往自 己头上戴,虽然她学习的速度确实很快。
但是,真正的天才应该能驾驭情绪、沉稳冷静,而不是像她这样 ,常常陷入恐惧与 焦虑的深渊之中。她必须不停地往上爬,才不至于 掉进无边无际的黑洞里。
妈妈又 夹了一块土豆,放进楚天青的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天青迅速吃完了一碗饭。她一拍桌面,站起来:“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赚到大钱!我要带着妈妈一起搬进……搬进两室一厅的大房子,至少有五十个平方的!”
说出“两室一厅”时,她紧张得磕巴了一下,才继续说:“我还要……买新的空调,还有新的冰箱!然后我要去超市买一盒最好的牛肉卷、羊肉卷、粉条、毛肚、蘑菇,还有虾仁、鱼豆腐、西兰花……在新家里,开着空调,和你一起涮火锅吃!”
“别说了,妈妈要被吓坏了。”妈妈制止了她,“听你说这些,妈妈吓得腿都软了。”
楚天青还是没改口,反而更坚定了:“一定会实现的!”
整个下午,楚天青把全部的心思 都放在了学习上。她对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 物都很有把握,唯独英语是她的弱项。
她平时花在英语上的时间最少。她总觉得英语有一种距离感,离她很远。
幸亏她记忆力好,死记硬背也能记住不少单词和句型。她把英语当作一种工具,用来阅读数学、物理的原版书,而不是去钻研这门语言本 身。
她最喜欢的一本 是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量子计算与 量子信息》,那是她在省城图书馆的理工书架上发现的,全英文,排版密密麻麻。她读得很慢,也很专注。
那本 书她还没看完,但她觉得自 己终究会看完的。
她太喜欢书里的逻辑体系,量子的“不确定性”也能被编码、计算,用于 提升信息处理的效率与 安全性,开辟全新的算法思 维方式。
这样 的世界,很像她的人生 ,混沌、未定,却充满潜能。
当天傍晚,楚天青陪妈妈下楼收废品。她们从楼道和垃圾箱里翻找纸壳箱、快递盒,又 在街道上捡了几个瓶子。
妈妈不愿让她干这些,总怕弄脏了她的衣服,让人看见笑话。
楚天青却笑着说:“你就当我们是在散步嘛。”
傍晚七点,天色暗淡。
楚天青和妈妈在小区外的巷子里,找到了那个靠着三轮车的,收废品的老人。
他蹲在路边抽烟,背后的三轮车上堆满了纸壳箱和塑料瓶。
“这些多 少钱?”妈妈拎着两个打包好的蛇皮袋,走过去问 他。
老人慢吞吞站起身,掂了掂重量,又 拿杆秤称了一下:“纸壳四块七,瓶子两块六……一共七块三。”
妈妈点点头,没还价。
楚天青站在一旁,默默望着地上的蛇皮袋,心里泛起一丝酸意,却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妈妈把蛇皮袋叠好,还说可以留着下次用。
两人到家后,天已经黑透了。
厕所里的热水器是储水型的,容量不大。妈妈让楚天青先洗:“宝宝,赶紧去冲澡,不然等会儿水就凉了。”
楚天青跑进浴室,飞快脱下衣服。水已经凉了,她咬着牙,洗了个冷水澡。
还好现在是夏天,洗冷水澡也不会感冒。她在心里安慰自 己。
浴室很小,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皂的味道。
墙上瓷砖有些斑驳,边角泛黄,靠近水池的缝隙处长出了黑斑。角落里放着一块早已磨旧的洗衣板,塑料水桶也有些变形了。
她没时间多 想 ,匆匆换上睡衣,把湿发裹进一条毛巾里。
刚打开浴室门,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她打了个喷嚏,鸡皮疙瘩爬满了手臂。
她连忙跑进卧室,直接跳到床上。这张床就在墙边,靠窗一侧有点漏风。
听说今晚会下雨,那就不用开电扇了吧?还能省点电费。
她躺了下来,把被子搭在腰间,没再 睁眼。窗外雨声断断续续,和风声一起,渐渐融进了她的梦里。
周末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之间,新的一周悄然来临,省城又 下起了雨。
周一清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楚天青撑着一把旧雨伞,匆匆走向公交车站,赶上了最早一班车。
雨越下越大了,当她抵达学校时,地砖上已积起一层水,雨珠在她的凉鞋上溅开,冰冷的水流渗进了脚趾缝。
风也吹了起来,夹着雨点横冲直撞,伞几乎成 了摆设,她却仍然紧攥着伞柄,奔向食堂,鞋底“啪嗒啪嗒”拍在地面上。
走进食堂的那一瞬间,她一眼看见纪明川,立即打了个招呼:“早上好,纪明川!”
纪明川回头一看,楚天青几乎被雨水浇透了。她的马尾辫散开了,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裤腿和衣角也完全淋湿了。
他自 己也没好到哪去,衣袖上一片水渍,鞋印也是潮湿的。
他们两个人都是冒雨跑进了食堂。看着彼此狼狈的样 子,他竟然笑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望向了食堂的早餐菜单,语气还是很自 然:“我请客,吃点热的吧,别着凉了,这里的牛肉面还不错。”
“不,不用你请客了,”楚天青小跑几步追上去,“我卡里有钱。”
纪明川却说:“有钱也得省着点。”
楚天青反问 :“那你自 己为什么不省钱呢?”
纪明川继续往前走:“今天是月考第一天,早晨吃好点,考试才能顺利进行。”
她跟着他来到早餐窗口,下意识地站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点了两碗红烧牛肉面,又 在结账处拿了两瓶矿泉水。
刷卡付款后,他把矿泉水和牛肉面放进她的托盘里,没再 多 看她一眼,便 转身走开了。
“等等!”楚天青追出一步,“谢谢你!”
纪明川脚步一顿:“不用谢。”
他请她吃早饭,并非特意照顾她,只是因为……他想 和她堂堂正正地一较高下。
要是她感冒了、状态不好,最后考砸了,他哪怕赢了,也不会觉得痛快。那样 的胜利,根本 不是真正的胜利。
纪明川端起托盘,快步走向角落里的座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 说一句话,像是不愿被任何人打扰。
他还是不能和她一起吃饭吗?
楚天青皱了一下眉头。
无所谓,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心甘情愿坐到她对 面,哪怕不说话,也会陪她吃完一顿饭。
楚天青端着自 己的餐盘,随便 找了个座位坐下。
这一碗红烧牛肉面真的很好吃,汤汁浓郁,泛着一层油亮的酱红色,带着一股炖得软烂的牛肉香。
她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筋道又 入味,一口接一口,根本 停不下来。几块牛肉切得薄,炖得酥,入口咀嚼时,还有一点清淡的番茄味,把口感衬得更鲜美了。
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汤,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身上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早上七点二十分,楚天青走进了考场。座位是系统随机排的,她不认识这个教 室里的任何人。
楚天青默默坐下,调整好呼吸,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她在心里许了个愿:这次月考的每一道题,都能做得顺利、做得准确。
她甚至不打算提前交卷。她决定仔细检查自 己的卷子,这对 她而言,也是生 平第一次了,可见她对 月考的重视程度。
月考持续了整整三天,这次的题目果然不简单,尤其 是数学、物理、化学三门,压轴题的难度很大,极少有人能做全对 。
月考结束后,暑期补课暂缓,学校连放四天假,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周六上午,纪明川正在家里打扫卫生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短袖和长裤,拿着蒸汽拖把,慢慢擦着客厅地板。他的动作有些机械,仍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中央空调把室内气温维持在二十五度,湿度也稳定在合适范围,既不干燥,也不潮湿。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落地窗与 露台连通,黑色真皮沙发摆在正中央,靠墙的定制书柜上排列着专业书籍、以及一座“冠脉搭桥微创典范案例奖”的金色奖杯。
水晶茶几上摆着纪明川切好的水果拼盘,旁边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云南古树红茶。
那茶叶是外公外婆前天送来的。两位老人还没退休,至今仍在经营一座精密仪表厂,大半辈子的心血全投入了工厂里。
纪明川还记得,外婆说,就算纪明川高考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家里都给他准备好了退路,最差也能去厂里打工,不会无事可做。
呵呵,他怎么可能考不上大学?他总会保持年 级第一的水平,也许还能争取到保送名校的机会。
纪明川把客厅收拾妥当,又 把蒸汽拖把清洗干净、放进储物室里。他拿起另一个专门用于 清洁木地板的软毛拖把,蘸了点清水,轻轻拧干后,走进自 己的卧室。
卧室宽敞整洁,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阳台花园,墙边是一整面嵌入式衣柜。他打开推拉门,拿出一套纯棉家居服,准备在做完家务之后,去浴室洗个热水澡。
此时,客厅沙发上,纪明川的妈妈正在看一本 医学杂志。
纪明川的爸爸拿着手机,躺在沙发的角落里,突然“咦”了一声。
“小明这次的成 绩出来了,”爸爸滑开手机屏幕,“总分跟以前差不多 ……不过,排名落到了班级第二,年 级也是第二。”
妈妈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杂志,缓缓靠过来:“第一是谁?”
爸爸的视线停在手机屏幕上:“楚天青,数理化生 ,四科全满分,这孩子厉害,真是太聪明了。”
妈妈低声感叹:“她的语文成 绩也不低,真不容易,英语稍微弱了点,但也算是高分了。这么聪明的孩子,想 把英语补上来,是很容易的。”
“那不就是全才了吗?”爸爸合上手机,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又 似乎有些不甘,“每一门都这么优秀,还能稳得住心性,真不简单啊。”
妈妈轻声问 :“楚天青是谁?怎么没听小明说过?”
爸爸回答:“好像是他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那天晚上,小明还说了梦话,我回来得晚,听见他说,楚天青你是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爸爸和妈妈说话的声音很轻,纪明川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纪明川正在卧室里拖地,实木地板泛着微光,爸爸妈妈还没说完,拖把从纪明川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什么?
他竟然会说梦话,还梦见了楚天青。
那天晚上,他说她“什么都能做到”,他竟然在梦里也想 着这个人?
太荒谬了。
他从来不会在深夜发出噪音,然而,现在,他竟然在梦里胡思 乱想 ,任由楚天青冲破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和楚天青的竞争太过激烈了。
楚天青的月考排名已经是年 级第一,纪明川只考到了年 级第二。他还没亲眼看见各科成 绩,却也能猜出个大概,楚天青数理化生 全部满分,那他与 她之间的总分差距必然不小。
月考之前,纪明川和楚天青曾经吵过一架。他记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记起一句:“我睁眼能赢你,闭眼也能。”
太狂妄了。
纪明川一时无语,家务活也做不下去了。
他关上了卧室门。房间里静悄悄的,床单整洁,被褥柔软,木地板也是一尘不染。
脑海里浮现出楚天青的单薄身影。她在食堂窗口前犹豫不决,在宿舍楼前徘徊不定,她的生 活明明比他艰难太多 。她究竟花费了多 少时间,付出了多 少努力,才能维持现在的成 绩?
纪明川想 不出来,也不再 去想 。做了一整天的家务,他本 就有些疲倦。他躺到床上,没再 翻身,就这么侧躺着,慢慢陷入了梦境。
第16章
梦境之中, 世界变得虚无飘渺,远处的景象都是迷离模糊的。傍晚的夕阳里,血色云朵缓缓流动, 映红了整个 天空。
纪明川在一条破败的街道上奔跑, 身后 传来一阵嘶哑的吼叫声。
这是一个 完全陌生的城市,不是省城,也不是他 曾经去过的任何一个 地方。空气中充满了烟尘气味,闻不到一丝活人气息。
街道两侧的钢铁大楼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倾塌一般, 艰难伫立在漫天飞扬的风沙里。
“别回头!”一个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从他 的正 前方传过来。
纪明川立即抬头, 竟然看见了楚天青。
楚天青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运动服, 长 发高高束起,扎在脑后 ,显得十分沉稳干练, 远超同龄人。
她手里握着一根铁棒,站在废弃地铁口的台阶上,眼神锋利如刀。
下 一秒, 她一个 转身, 抡起铁棒,将一头扑来的丧尸击倒,动作凶猛又狠辣, 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纪明川, 快过来!”她大喊。
纪明川站在原地,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喊出任何声音。他 从没见过这样的楚天青,勇敢、果断、满身灰尘, 简直是从废墟中走出来的无敌战士。
楚天青回头看他 一眼:“准备好了吗?跟我一起往前跑,别被那些 东西追上!”
纪明川还没来得及反应,竟被她一把拉住了手,就像她平时牵着郑相宜、顾思安那样,仿佛只是下 意识的决定,却 又让他 心头一震。
他 们 二人一同跑向街道深处,她的手掌温热而坚定。掌心之间渗出薄汗,微微一滑,谁也没松开 一分,在贴合的触感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些 高楼废弃太 久了,都快塌了,”楚天青语气急促,“地面不安全,走,我们 去地下 !”
他 们 跳入地铁隧道,光线一点点暗淡下 来,脚步声急促又混乱,在空荡荡的隧道里回响。
他 刚想开 口,她忽然靠近,低声说:“别怕,我会保护你。”
纪明川猛地睁开 眼睛。
他 正 躺在卧室的床上,时钟指向早晨六点一刻,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实木地板上,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他 自己的呼吸。
他 怔了几秒,回过神来,低声骂了一句:“搞什么 鬼?”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个 梦,他 的心跳却 还没慢下 来。他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天是不是在故意整我?”
今天是周一,又要去上学了
今天比以 往更加艰难,月考试卷即将发下 来,位列年级第二的纪明川,注定要面对同学们 的调侃。
纪明川洗了个 澡,也洗掉了梦境残留的错觉。
从浴室出来后 ,他 在冰箱里找到了昨晚剩下 的米饭,随手炒了个 蛋炒饭,又开 了一罐气泡水,一边吃一边喝,情绪已然冷静了不少。
早晨七点二十五分,纪明川抵达了高三(17)班教室门口。
班上同学还是叫他 “明神”,但语气里明显多了些 笑意,气氛也和平日不同。坐在后 排的几个 男生甚至哄笑出声,很有 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纪明川瞥了他 们 一眼,他 们 连忙拿起书本,装出一副正 在读书的样子。
纪明川走到自己的座位,却 没看见楚天青的人影。他 嘴角轻轻一勾,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早读课都快开 始了,楚天青竟然还没到校,是不是有 一点骄傲了?
他 没再多想,放下 书包,翻开 一本英语书,开 始一行一行疯狂背诵。
下 次考试,如果他 语文和英语全考到满分,谁还能再超过他 ?
忽然,门口有 人喊了一声:“楚天青来了!”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 来,不过几秒之后 ,最爱起哄的几个 同学又喊了一嗓子:“是青神,青神驾到!!”
“早上好啊,青神!”
“青神今天这气场,啧,简直意气风发!青神穿着这一件校服,也是将军出征般的威风凛凛!”
楚天青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热烈欢迎。她有 些 紧张,还有 些 恐慌。
但她很快想起了纪明川、郑相宜面对赞誉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便也学着他 们 的样子,淡然点头,朝着众人微笑示意。
讲台上,劳动委员冯康正 在拖地,看见楚天青,立即侧身避让,笑着说:“青神慢点走啊,地刚拖完,还滑着呢。您要是磕着碰着了,谁来做我们 省的高考状元?”
楚天青笑了笑,神色如常,没流露出一丝慌乱:“不是还有纪明川吗?”
冯康故意摇头:“哎呦,小纪哪儿能和您比啊?您这话说得也太 谦虚了,您数理化生全部满分,小纪再努力,也差点意思。”
冯康这一句话里,“明神”两个 字不见了,只剩一个轻描淡写的“小纪”。
纪明川实在忍无可忍。他 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呵,这一群马屁精,嘴上说着如此荒谬的话,竟然一点也不害臊。
“他们这些人也太夸张了,”纪明川自言自语,“全年级除了我们 班,还有 哪个 班的学生喜欢搞这种小把戏?”
宋远舟轻轻拍了拍桌面:“这可是省立一中的传统啊,听说竞赛班更夸张,全国集训队也是这样,谁厉害就捧谁,习惯就好。再说了,同学起哄,也带点儿玩笑成分,别太 当真 了,大家压力都不小,闹着玩罢了……哦,还有 ,你们 长 得都挺好看,一举一动都容易引人关注。”
话没说完,他 懒洋洋地靠着墙:“学校又不让我们 玩手机,课间活动不就只剩下 聊天、讲八卦、开 玩笑了吗?”
纪明川没抬头,指节把英语书一敲:“少给他 们 找借口,整天在那儿起哄,还不如多刷几道题、多背几页单词,比什么 都强。”
宋远舟忽然站起身来:“行了,你也别太 在意了,好歹还是年级第二,和第一也没差几分,对吧?”
纪明川随口问他 :“你要出去?”
纪明川刚想起身让路,宋远舟竖起了大拇指:“我也要去迎接青神!!”
这些 人都疯了。
纪明川还是站了起来:“楚天青比你们 正 常多了,你们 这些 疯子别把她吓到了。”
宋远舟嗤笑一声,没再开 口,飞速跑到了教室门外,和一群男生一起站在走廊上聊天。
就在这时,楚天青刚好走回座位。
她低着头,双手拽著书包带子,心里想着刚才那一连串的起哄声,没注意看路,也没抬头,直接撞上纪明川的胸膛。
纪明川被她撞得后 退一步,顺势坐回了椅子上,左手一把握住了桌沿。桌上的水杯也晃了一下 ,水波颤动起来,一圈圈地往外扩散。
楚天青“啊”了一声:“对不起!我没看到你在这里站着,我真 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已经坐下 了吗?”纪明川重新坐正 ,“你也别再站着了。”
楚天青坐了下 来,又看见纪明川的课桌上摆满了英语辅导书,真 不知道他 这是要干什么 ?
她小声打了个 招呼:“早上好啊,纪明川。”
纪明川低声回答:“我不太 好。”
楚天青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问:“就因为我月考比你分数高吗?”
她听见纪明川笑了一下 ,声音极轻,似是无奈,又似是嘲讽。
他 依旧没回头看她,只说:“昨晚我梦到世界末日,丧尸病毒爆发了,到处都是灰尘和残骸。”
“哇,那是噩梦吧?”楚天青急忙追问,“你梦见什么 了?我在你的梦里吗?”
纪明川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化成了一座沉默的雕像。
楚天青偏过头,轻轻戳了戳他 的后 背:“你到底梦见什么 了?有 没有 外星人,或者什么 未知生物?”
楚天青对一切未知都充满好奇。她相信梦境与现实之间存在联系。
她偶尔会有 一种奇妙的感觉,现实的某个 场景,好像曾在梦里出现过,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梦境预测了未来,还是现实模糊了记忆?
纪明川忽然开 口说:“你把我从一群丧尸手里拉出来了。”
楚天青没想到他 会这样回答。
“然后 呢?”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
纪明川翻动了桌上的英语辅导书,指尖在书页上划了一个 来回:“然后 ,你带我去了一个 废弃的地铁站,我醒了,就在你把门关上的那一刻。”
楚天青认真 分析:“听起来确实很像是我会做的事。如果真 的爆发了丧尸病毒,地面上又有 危险,我肯定会把临时基地设在地铁站……二战的时候,很多人就是在地铁里躲避空袭的。地铁够深,通风也好,又有 完整的逃生通道,比地面建筑安全得多……”
楚天青这一句话还没说完,纪明川已经趴在了课桌上。她连忙问:“你怎么 了?”
“没事,”纪明川又坐直了身体 ,随便找了个 借口,“可能是早饭吃多了,有 点困。”
纪明川拿出自己最珍贵的笔记本,扉页早已写满了,没有 一点空白的地方,全是“天道酬勤”、“心如水之源”之类的励志名句。
他 翻开 第一页,这一张纸还是崭新的。他 又写了一行字,专门鼓励自己:不要气馁,不要妥协。
笔尖不曾停顿,他 继续往下 写:虽然她什么 都懂,连二战防空洞都能想得到,但我……
“你什么 ?”楚天青的声音从他 背后 传来。
纪明川回过头,只见楚天青站在她的座位上,低头望着他 的笔记本。他 立即把本子合上:“偷看别人写日记,可不是什么 好习惯。”
楚天青微微弯腰,与他 距离更近:“但是你把我写进你的日记里了,我只想看和我有 关的那一部分,我又不看别的。”
“你还挺有 理,”纪明川想笑却 没笑,“不过,这本日记不是写给你看的,有 理也没用。”
有 理也没用?
楚天青又坐了下 来。她确实很想看那个 笔记本,却 也知道纪明川不会轻易屈服。他 嘴硬得很,绝不会说“求求你看看我的日记”,只会说“你不要再白费力气”。
她故意挑衅:“等我的月考试卷发下 来,你会不会找我借卷子?”
早读课开 始了,班上同学都在大声念书,纪明川却 是沉默无语。他 还没开 口,楚天青又笑了出来:“我逗你玩的,我不要你的日记,我还是会把卷子借给你,哪一科都行。”
纪明川始终没说一个 字,但他 的心跳又加快了些 。他 假装平静地站起身来,讲台前冯康喊了一声:“纪明川,王老师叫你去办公室,领语文卷子回来发!”
纪明川的脚步比平日里更快。
几分钟后 ,纪明川抱着厚厚一沓卷子回到教室。班里顿时热闹了,不少人坐得更直了,空气一下 子紧绷起来。
纪明川把卷子一摞一摞分发给各组的组长 ,很快,所有 人都拿到了自己的试卷。
楚天青是全班最高分,连作文也几乎满分。答题卡上,她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 鲜红的圈,那是王老师特 意标注的语文第一名。
纪明川回到座位后 ,很客气地问:“能不能借我看看你的语文卷子?我可以 和你交换。”
楚天青有 些 迟疑:“那你不能给别人看。”
纪明川立即答应:“一定不给别人看。”
过道上传来脚步声,楚天青抬头,看见宋远舟正 慢悠悠地走过来。她小声问:“万一你同桌宋远舟非要看呢?”
纪明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我就把他 的头按到课桌上。”
说完他 自己也愣了一下 ,补了一句:“当然,我会注意力度,不会给你惹麻烦。”
“那倒不至于,”楚天青这才把她的试卷递给他 ,“但你得好好保管。”
卷子落到纪明川手里,他 翻开 纸页,看到了那一篇高分作文。
这一次的作文主题是“时间的回音”,要求十分明确:每个 人都在时间中长 大,也在时间中回望。童年的一朵花、一场雨、一句话,或许已经悄然改变了人生的方向。时间终将流逝,回音又有 多少可以 留存?请结合个 人经历或观察,写一篇文章,文体 不限,谈谈你在成长 中所听见的“时间的回音”。
楚天青的作文题目是《屋檐下 的雨声没有 停过》,她的字迹端正 又秀丽:“小时候的雨,落在屋檐下 ,浸湿篱笆,也滴进了竹筐里。那时候,家里老人都还健在,爷爷在村口修理自行车,奶奶在屋里缝补衣裳,外公外婆扛着锄头回家,妈妈已经做好了瓦罐汤,轻声唤我吃饭。我以 为人生始终如此,父母会为我撑起一片天,风雨只是屋檐之外的喧嚣,就像远方陌生人的争吵声,我听见了,却 不明白……”
第一段好像还挺正 常的,纪明川还没读完,“砰”的一声,宋远舟敲响了他 的课桌。
纪明川把卷子往怀里一塞,没让宋远舟看见一个 字,然后 才站起来,给宋远舟让路。
宋远舟狐疑地瞥了一眼纪明川,又转过身,和楚天青对视了几秒,但他 什么 也没发现,只能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纪明川把自己的习题册和辅导书拿出来,一本又一本,堆放在课桌的交界处,垒出一道高大的书墙,完全挡住了宋远舟的视线。
宋远舟倒抽一口凉气,又不敢问纪明川,干脆回头问:“青神,你们 怎么 了?”
“没什么 ,”楚天青喃喃自语,“我在思考人生。”
“那你慢慢思考吧,我感觉你也不比我正 常多少。”宋远舟转了回去,没再开 口了。
纪明川仍在阅读那一篇作文。
他 读到这几行字时,指尖略微抬了一下 ,又落回了纸页上:“八岁那年,外公走了。母亲带我从坟头回来,那晚下 了一夜的雨……十三岁那年,爷爷奶奶相继倒下 ,家里债台高筑……我守着生病卧床的外婆,她躺在床上望着屋檐,一动不动……我仿佛站在生与死 的分界线上,第一次意识到,人活在世间,其实一直是在为某个 终点做准备……”
纪明川把纸页捋得更平整,接着默读下 去:“年幼的我还不懂,原来成长 ,不只是一点一点往上走,也可能是一次一次往下 坠……可也正 因如此,人生会在前进与后 退之外,找到属于自己的新方向。我渐渐明白,雨会停,天也会亮。倘若有 一天,父母不能再为我撑伞,我也能依靠自己在雨中站立。我已经学会了独自撑伞,将来,也想把伞递给那些 仍未走出风雨的人……”
全篇作文多处引经据典,既有 《存在与虚无》《人生十论》《道德书简》的哲理精华,也夹杂《庄子》《韩非子》《古文观止》的思辨光芒。
纪明川合上试卷,把卷子还给楚天青。她神色平静,一句话也没说。
但他 还记得她对命运与成长 的感悟。那些 文字里,没有 哀号,也无怨恨,只是一笔一划记下 回忆。
她写童年的离散,也写少年的隐忍,却 不乞怜、不张扬。那样的从容与克制,实在是……让人想观察,又不敢打扰。
纪明川猛然回过神,他 是不是想得太 多了?
“你的卷子呢?”楚天青又在他 背后 问,“不是说好了,我们 两个 人互换吗?”
纪明川把他 的卷子往后 一送,放到了楚天青的桌子上。
她低头翻看,很快就看完了。
他 写得工整、流畅,结构完整,语言妥帖。可是她却 觉得,没找到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纪明川的这篇作文,没有 流露出任何真 实的回忆,也没有 提及具体 的人或事。
他 只是把“童年”这个 命题,嵌入了熟练的技法之中,像是一篇为高分而生的作品,缺少了一点真 情实感。
“你的童年是什么 样的?”楚天青直接问他 。
“普普通通,”纪明川收回她递来的卷子,“没什么 值得记住的。”
楚天青轻轻应了一声:“哦。”
她隐约猜到了,他 不是没有 故事,只是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不知不觉,上午三节课很快过去。
前两节课,王老师带着大家订正 语文试卷。第三节是生物课,老师讲得飞快,几乎一节课就讲完了月考内容。
第四节是自习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目光在同学身上扫了一圈:“楚天青、郑相宜、纪明川,来,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开 着空调,凉意扑面而来。楚天青紧贴着郑相宜,站在王老师的办公桌前。
王老师坐下 ,喝了口水,语气才缓了些 :“你们 三个 人这次成绩都排在年级前列,如果能在接下 来的全国竞赛里拿到奖项,对你们 的综合评价也有 好处。老师今天把你们 叫来,是想提前说一声暑假的安排,虽然你们 不在竞赛班,但咱们 十七班是实验班,也有 机会争取暑期竞赛集训的名额。”
第17章
楚天青轻声问:“老师, 如果我报名参加暑期竞赛培训……需不需要 再交一笔学费?”
“当然不用 啊,”王老师笑了,“你代 表学校参加竞赛, 是为学校争光, 老师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楚天青犹豫了一下,才问:“那 ……宿舍呢?”
王老师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 钢印的文件:“老师正要 和你说这事,你的宿舍减免申请已经批下来了,门 牌号是204, 和郑相宜、顾思安、陈曼一个寝室。”
楚天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能和郑相宜做室友了。
喜悦如泉水一般涌上心头, 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楚天青连忙说:“谢谢老师, 太谢谢了!”
说完,她 忍不住又点了点头,反覆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今天她 太幸运了!
王老师笑着 把 文件递给她 :“下周一你就可以搬进去了,宿管那 边会把 你的名字录入系统。你住在学校宿舍, 也方便暑期补课, 你和郑相宜还能互相照应。”
郑相宜忽然伸出右手,握住了楚天青左手的手腕。
楚天青一怔,也轻轻反握住她 。
两人十指相扣, 默契地对 视一眼。她 们都没有开口, 这一瞬的目光交汇, 仿佛胜过千言万语。
这个暑假,她 们会照顾彼此,一起努力。
纪明川站在一旁, 与她 们隔开了一段距离。他低着 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间,正陷入沉思之中,无意识地出神。
王老师接着 说:“我已经联系了你们的家长,过两天学校会召开一个小型家长会,主要 是和家长沟通暑期集训的安排,希望他们在后勤上多支持你们,给你们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
听见“家长会”这三个字,楚天青又有些 紧张了。
楚天青知道,爸爸妈妈学历不高,都只念到了初中。他们是有些 自卑的。每当遇到需要 家长出面的场合,他们总会犹豫很久,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 样正式的邀请,也不懂应该如何与各科老师沟通。
想到他们站在办公 室门 口,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她 心里就隐隐发酸。
她 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她 ,却不想让父母因为自己而在众人面前 露怯。
那 种感觉,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心疼,又或者 ,只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难堪。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楚天青把 王老师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爸爸妈妈。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桌上只有两道菜,一盘肉末茄子,一盘水煮白菜,简简单单,却是家中常见的晚餐。
妈妈吃了一口白菜,才说:“王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和你爸也说过了,后天我刚好能歇一天,到时候我去学校一趟,给你开家长会。”
楚天青点了点头:“几点开会?”
“上午十一点半开始,应该十二点多就结束了。”妈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