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页页的参考文 献。那些与心理学有关的厚重 书本, 几乎都是她 从图书馆借来的, 她 也全部看完了。她 还用 自己的身份证号登上了本省图书馆的数字资源库, 从知网等网站上下载了无数论文 ,一篇一篇地读完了。
今年寒假,许多个夜晚, 她 把 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一遍遍调试模型、修改参数。她 的眼睛酸涩发胀,身体早已困倦到极限,可她 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这一切只是因为,她 真的想把 这件事做好。
如果这个项目不 是她 很喜欢的,她 也无法坚持到最后。想到这里,她 轻声说 :“对不 起,我不 卖。”
说 完,楚天青转身跑远了。
韩大伟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的背影,半晌没再开口 。
过去的经历教会了楚天青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无论她 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靠自己主动争取。她 想把 握机会,不 能光凭运气,自身的努力也是实 力的一部分。
如果她 真的想把 自己的能力发挥起来,就必须大胆去想,大胆去做。
纪明川也曾说 过类似的话。
虽然,纪明川说 这话的时候,正在幻想他 的语文 能考到满分,但是,楚天青一直记得他 那种毫不 动摇的信念。她 欣赏他 的毅力,也学会了这份坚持。
她 捧着奖杯,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停在了角落里一块竖起的展牌前,那是“仁安成长 公益基金会”的标志。
她 犹豫了几秒,迈开脚步,跑了过去。
其实 ,楚天青也不 太信任基金会。
通往基金会展台的路上,她 心里已经冒出了很多灾难性的设想,比如她 一时冲动签了合同,却被陌生 人利用 了,最后背上债务,只能拚命打 工还钱。又比如,她 的软件被转手倒卖了,她 不 仅没赚到钱,就连署名权都没保住,还不 如一开始就把 软件卖给那家科技教育公司。
她 知道,这些想法,既是源于她 的焦虑症,也是源于她 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压力来临时,她 都会感到忐忑不 安。
纵然如此,她 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我只是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 做,那我注定一事无成,”她 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如果,我想做成这件事,那么,至少,我应该先 勇敢跨出第一步。”
楚天青跑到了“仁安成长 公益基金会”的展台前。
展台占地面积不 大,整体风格清爽简洁,展板是白底绿字,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舒服。
展板的左侧,还有一位身穿灰色针织衫的青年正在低头翻阅手里的资料,听见楚天青的脚步声,他 抬起头,温和一笑。
他 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赵则平理事”。
楚天青站定,开口 说 :“您好,我是楚天青,是这次科技创新大赛的金奖获奖选手,我想和您谈谈合作的事情。”
赵则平的眼里有一点笑意:“你好,我们 刚刚还在讨论你的课题,很有意思,你是想谈合作吗?”
楚天青点头:“是的,我做的是一个基于多模态行为数据与自然语言处理的学业个性化 推荐系统。它可以帮助中学生 了解自己的性格特征,在学习方法上,做出更适合自己的选择,也可以帮助家长 、老师和学生 三方沟通……”
“那你希望我们提供什么支持?”赵则平直接问道。
楚天青有点紧张,双手握紧了奖杯:“我可以继续维护这个系统,后续的优化 工作……我也能独立完成。我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机会把 它真正投入使用 ……我不 想通过它赚钱,但我真的想让它帮助更多人,这也是我设计这个系统的初衷。”
赵则平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注视着她 ,像是在重 新审视她 的个人能力。
“可以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吗?”赵则平忽然问。
楚天青低下头:“我这个月就满十八岁了。”
赵则平无奈地笑了一声:“那就是说 ,你现在还是未成年人。很抱歉,根据我们 的规定,基金会暂时无法与未成年人直接签署合作协议。”
楚天青非常理解基金会的规定。她 心里虽然还有些遗憾,却也明白,有些事,本就需要慢慢来,不 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解决。
她 抱着奖杯,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了闻老师的身影。
她 飞快跑过去,小声问:“老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 ,省立一中可以代表我和基金会合作?或者,我把 这个软件交给学校,后续的使用 权和代理权就归学校了?”
闻老师有些惊讶。她 看着楚天青,微微笑了一下。
闻老师应该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她 又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吗?”
楚天青使劲点头。
闻老师加上了赵则平的联系方式,又当场拨通了省立一中软件中心负责人的电话,简洁干脆地说 明了情况。
通话结束后,闻老师转向楚天青:“我们 学校之前也买过心理测试系统,软件中心的负责人刚才说 ,他 们 愿意出资购买你这个项目的一年使用 权,不 过价格不 会太高……大概是八千块,行吗?”
“可以!”楚天青双眼一亮,毫不 犹豫地答应,“我非常愿意!”
这不 仅仅是一次交易,更是她 人生 中第一次用 知识与能力,为现实 世 界带来她 亲手创造的价值。
闻老师和赵则平也详细聊过了,双方在理念上很契合,都希望这套系统能够真正落地,为更多学生 和家长 带来帮助。
赵则平还说 :“如果系统能和现有的教学方式结合,明显改善学生 的学习状态,我们 基金会也将在资助的几所学校里推广这套系统,那些学校的老师们 常年超负荷工作,缺乏精力深入了解每个孩子的学习特点。楚天青同学的系统,恰好能在这一点上起到辅助作用 。”
听完赵则平的话,楚天青更开心了,科技创新大赛,让她 收获颇丰,远远不 只一个奖杯那么简单。她 赚到了金奖的奖金、省立一中的软件使用 费,还有本省科研机构的赞助费,更重 要的是,她 也证明了,她 的努力,可以换来回报。
不 过,她 和闻老师第二天就要返回省城了,根本没时间四处游玩。她 只好在街边一家商店里买了一叠北京景点的明信片。每张明信片上都印着清晰的照片,包括故宫、天坛、颐和园、鸟巢,还有夜色之下的长 安街。
次日早晨,天还没亮,楚天青和闻老师坐上了高铁,在当日中午赶回了省城。
下午三点左右,妈妈把 楚天青接回家了。
楚天青来不 及收拾行李,背起书包,风风火火赶去学校上课了。
这堂课恰好是语文 课,楚天青迟到了。她 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到。”
王老师看了她 一眼:“好,进来吧。”
楚天青立即跑回自己的座位。
王老师放下一本教案,又拍响了讲台:“我们 班的楚天青同学,在这一次全国科技创新大赛中,获得了金奖!”
班上有几个同学带头鼓掌,楚天青看见了,是纪明川、宋远舟、郑相 宜和顾思安,随后,一阵热烈的掌声接连响起,全班同学都在为她 欢呼。
楚天青还没坐下,只能站在原地,连声道谢:“谢谢,谢谢大家!”
“行,你坐下来吧,”王老师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笑容,“楚天青不 仅给她 自己争取了荣誉,也给我们 十七班争取了荣誉。我们 班的同学都要向她 学习,脚踏实 地,追求卓越……”
掌声渐渐停止了。
王老师翻开教案,语调忽然提高了:“再过几天就是二模考试了,你们 不 要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三月已经过了三分之一,距离高考只有不 到九十天了!”
她 抬手,轻敲着讲台:“数理化 生 是重 中之重 ,也是我们 的优势项目,语文 和英语更不 能松懈!每一门课,你们 都要好好学、认真学,仔细复习!”
紧张的气氛在教室里弥漫,王老师又说 :“这些话,我不 会反覆讲,你们 心里要有数,十七八岁的人了,差不 多已经成年了,一定要明白现在是关键阶段,最后九十天,全力冲刺!不 要懈怠!好,继续上课。”
王老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起了板书,是关于高考作文 的结构分析。粉笔在黑板上“卡卡”作响,同学们 纷纷拿起笔,在本子上写起了笔记。
趁着王老师还在写字,纪明川转过身来问楚天青:“怎么样,金奖获得者,你这次参赛,是不 是把 其他 选手都击败了?”
楚天青忍不 住笑了一下:“也不 能这么说 吧,每个选手的课题都不 一样,我只能说 ,我的课题可能更符合评委对高分作品的要求……”
“很厉害,前途无量,”纪明川极轻地笑了,“胜不 骄,败不 馁。”
楚天青从书包里拿出两本薄薄的精装书,递给纪明川:“送给你,我从北京带回来的纪念品。”
纪明川低头一看,这两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工笔古画,以及故宫出版社的标志,书题名为《宫女往谈录》和《太监往谈录》。
虽然现在是语文 课,纪明川还是不 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嗯?”
他 心里充满了疑惑。
楚天青还在小声介绍:“这两本书很好看的,特别 是《宫女往谈录》,特别 好看,作者是慈禧身边的宫女,讲了很多清宫秘闻,是她 在故宫当差时的回忆……有很多你在历史书上根本看不 到的细节,如果你不 看,你绝对想像不 到……看完你会发现,原来宫里的人也是这样生 活的啊……”
纪明川这才明白楚天青的用 意。她 总是对未知的事物充满好奇,喜欢探索那些藏在表象背后的真相 。
《宫女谈往录》讲出了一段历史往事,把 过去的日常娓娓道来,揭开了许多不 为人知的秘密。
楚天青喜欢这本书,也愿意把 自己的感悟分享给纪明川。于是,它成了她 从北京带回来的纪念品,专门送给他 一个人。
纪明川感受到了这份用 心。他 的指尖触碰到封皮,声音也压得很低:“谢谢,我会看完的。”
一旁的宋远舟也插了一句:“青神,你这份礼物,真是送对了,纪明川就喜欢看这种东西,要是里面还有唐诗宋词什么的,纪明川就更喜欢了……”
“真的吗?”楚天青点头,“那太好了。”
纪明川不 置可否,却还是笑了笑。
黑板上的字已经写完了,王老师转身回来,开始讲解第一段作文 开头的构思。她 拍响了讲台:“纪明川,不 要傻笑!认真听讲!”
第58章
纪明川抬起 手来, 用 手背挡住自己的唇角,又低头把那两本书 放进书 包里,打算等到回家后再好好读一读。
王老 师正好转过 身, 又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教室前方一片安静。
纪明川仍然想 着楚天青描述的《宫女往谈录》。他 的好奇心 太过 强烈了。他 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宫女往谈录》抽了出来,摊在课桌上,悄无声息地默读了几 页。
坐在他 身后的楚天青早就注意到了他 的动静。她看着他 略微前倾的背影,几 乎一眼就猜出了他 正在做什么。
她把手里的笔杆往前伸了伸, 想 轻轻戳一下他 的后背, 又忍住了, 把手收了回来。她憋着笑, 实在觉得他 很好笑,明明应该是最守规矩的纪明川,现在竟然在课堂上偷看小说。
“你不能在语文课上看小说啊?”楚天青小声提醒他 。
纪明川也小声回答:“我想 把这一章看完……”
就在这时, 王老 师快步走下讲台,迳直走向了第四大组的后排。
纪明川反应飞快,立即把《宫女往谈录》塞进抽屉, 又顺手抽出一本语文笔记本摊在桌上。
王老 师从书 桌旁边经过,扫了一眼那一页笔记。她没 有说话 ,脚步一转,从第三大组后侧绕了过 去, 重新回到讲台上。
王老 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天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楚天青翻开了笔记本, 认认真真听课,也写了几 页笔记。
下午的时间过 得很快,她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今日最后一堂课也结束了。
楚天青拎起 书 包走出教室,郑相宜和顾思安一左一右挽住了她的手臂。她们三人 一同跑向了食堂。
“今晚我请你吃饭!”顾思安笑着说,“庆祝你在全国 科技创新大赛上拿了金奖!”
“那我请你喝奶茶,再买一份炸鸡套餐。”郑相宜也笑了出来。
“听起 来好丰盛!那我们今晚吃什么?”楚天青小跑着跃过 台阶,落地时,忍不住蹦了一下。
她们跑进了食堂大门,顾思安指向了二楼:“吃酸菜鱼三人 套餐!”
“还有你喜欢的炸鸡和奶茶。”郑相宜跑去窗口排队了。
她们三个人 运气不错。今天傍晚,老 师提前两分钟放学了,她们赶到食堂时,人 还不多,排队的队伍也不长。
十分钟后,顾思安、楚天青和郑相宜在食堂二楼汇合。
楚天青也买了紫菜包饭和一块红豆蛋糕。她不好意思只吃她们买的饭菜,总觉得自己也要带点东西来,才能吃得心 安理得。
郑相宜放下餐盘:“哇,现在就开始吧?我真的好饿。”
“来,吃!”顾思安说着,夹了一块酸菜鱼放进碗里,才刚扒了一口饭,就被烫得狂喝冰水。
楚天青往自己的餐盘里放了一只紫菜包饭,一块裹着酸菜的鱼肉,还有一只金黄酥脆的炸鸡翅。每一样都让她双眼一亮,不知道 应该先 吃哪一样才好?
最后,她选中了炸鸡,夹起 来啃了一口,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比她想 象的更好吃。
她们三个人 边吃边聊,四十分钟后,竟然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楚天青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顾思安忽然放下筷子:“这样的生活,只剩下不到九十天了。”
“我不喜欢听这种 话 ,”郑相宜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小声嘀咕,“就算以后我们都去了不同的大学,只要我们愿意见面,就一定能见得到。上了大学以后,我们就是大人 了,大人 想 见面,还不简单吗?”
楚天青却 没 有那么乐观。过 去的经历让她明白,大人 的时间未必自由,生活中也常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但她也不想 破坏气氛。
她笑了笑,才说:“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现在啊。只要我们现在是开心 的,这就是最好的时光。未来的事,我们现在根本无法预判,想 太多也没 意义。”
“就是!就是这个意思,”顾思安也点头,“我现在吃饱了,心 情也很好,干嘛要去想 那些烦人 的事?”
郑相宜笑着拽了一下顾思安的书 包。
她们三个人 一同走出食堂,夜色沉静,风还有些冷,她们的脚步比平时更慢一些。
爬到宿舍二楼,顾思安第一个冲进了204寝室。
楚天青紧随其后,打开了自己的柜子,拿出一个帆布袋:“我从北京给你们带了纪念品。”
“什么东西?”顾思安和郑相宜马上围了过 来。
楚天青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稻香村的糕点礼盒,还有一沓印着故宫图案的书 签。
“老 板,大气!”顾思安飞快拆开了包装,又吃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卷,“好吃!”
郑相宜也抓了两个雪花酥,塞进她自己的饭盒里:“我要留到明天早上吃。”
陈曼走过 来,拿了几 张书 签,却 没 说话 。
楚天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问:“陈曼,等你上大学了,你会想 我们吗?”
顾思安嘴里的巧克力蛋糕还没 咽下去,声调含糊地问道 :“对啊,你会想 我们吗?”
“不好说,”陈曼抓起 一块抹茶酥,咬了一口,“说不定我上大学后,会遇到比你们更好的室友呢。”
“不可能!”顾思安摇头,“全天下最好的室友就在这间宿舍里了!”
陈曼笑了。她很少 笑,这么一笑,倒是让楚天青看愣了。
陈曼缓缓说:“大学四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眨眼也就过 去了。”
“我总觉得,”楚天青的目光停留在陈曼脸上,“你比我们都要更成熟一些。”
“她才不是成熟,”顾思安调侃道 ,“她平时冷着个脸,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 她在想 什么呢?我猜她心 里的想 法也很幼稚,和我们一样。”
陈曼走回自己的座位,打开柜子,从书 堆里抽出一本书 ,随手翻了几 页,然后把楚天青送她的那几 张故宫书 签,全部夹进了书 页之中。
郑相宜正低头刷着手机,忽然出声:“我妈刚给我发消息,说陆子昂他 爸妈离婚了。他 妈打算带他 出国 ,听说……他 最近也不太顺利。”
“他 要是真去了国 外,最好直接去南极,”顾思随口接话 ,“那地方很冷,很安静,他 也能静静心 。”
陈曼又慢悠悠地说:“他 妈妈在家里恐怕没 多少 话 语权。他 情绪上的问题,很大一部分来自家庭环境,他 在学校里的那些极端表现,本来是针对楚天青的,最后也伤到了他 自己。”
楚天青沉默了一会儿,很好奇地问:“那你呢,陈曼?你的情绪为什么总是这么稳定,是不是也和你的家庭有关?”
陈曼不再回答。
楚天青也不再追问了。
楚天青知道 ,每个人 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刚转来省立一中的时候,最害怕别人 听说她曾经因为心 理疾病休学两年。那时,她总觉得,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开,必定会带来无数难堪与偏见。
可是,后来,全班还是知道 了,而她设想 过 的那些灾难性后果竟然一个也没 发生。
同学们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她的室友们没 有任何变化,就连冯康都像往常一样经常在她座位附近一边拖地,一边讲述全年级的八卦新闻,什么“赵老 师新买的包要两万块”、“十八班的许月亭快过 生日了,全班同学都在给他 准备礼物,可见此人 的人 缘有多好”……诸如此类的小道 消息,楚天青听得多了,也觉得有点意思。
楚天青渐渐明白,所谓“秘密”,其实就是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既然陈曼不想 谈论自己的家庭,楚天青当然不会勉强她。
楚天青主动转移话 题:“二模快来了,然后就是三模,然后,就是高考了!”
“你生日也快到了吧?”郑相宜又问,“我记得是三月二十一号?”
楚天青点头:“是的!”
顾思安笑着说:“我们都已经把礼物准备好了。”
楚天青把书 包放在腿上,手指捏著书 包顶部的拉链,说话 的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你……你们都准备好了?那我会非常期待今年的生日,谢谢你们。”
楚天青希望她的生日快点到来。
不过 ,在三月二十一日来临之前,二模先 一步降临了。
楚天青一如既往地保持冷静,不慌不忙走进考场。考试期间,她情绪平稳,没 有任何波动。结果如同她预料的那般,她再次拿下了全市第一。
公布成绩的当天,高三(十七)班热闹得像在过 节,同学们都在感叹楚天青实力强悍。
冯康大声说:“我的老 天啊,这在古代可不得了,青神这成绩,简直是三元及第啊!乡试、会试、殿试,三场全中,场场第一,这不是状元是什么?”
教室里顿时笑声四起 ,“三元及第楚天青”、“天神下凡楚天青”的外号被同学们接二连三喊了出来,仿佛非要把她捧上天才肯罢休。
纪明川才刚踏进教室,就听见了这些新鲜出炉的称号。
“状元”、“天神”、“青神”、“传奇王者”,一个比一个更响亮。
从前,纪明川考年级第一的时候,同学们也只是叫他 “明神”而已,没 人 给他 编什么典故、起 什么封号,也没 这些花里胡哨的创意。
楚天青稳居年级第一之后,那阵仗显然要热烈太多了。
纪明川感受到了一种 落差,不过 ,这种 情绪就像一阵轻烟,转瞬消散了。
这段时间以来,纪明川把楚天青送他 的那两本书 都看完了。那些说不清、道 不明的感受,他 只能慢慢体会了。
纪明川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他 低声开口:“早上好,楚天青。”
楚天青正在学英语,听见他 的声音,她抬头一笑:“早上好,你今天心 情怎么样?”
纪明川正要回答,一旁的宋远舟突然冒出一句:“纪明川,我听说你这次连全市第二都没 拿到,你是全市第八,哈哈哈哈!”
楚天青连忙拍了一下桌子:“宋远舟,你不要这样说纪明川,全市第八,多高的分数啊,纪明川已经很厉害了,好吗?纪明川一直很努力,他 也是人 ,不是机器,累了也正常!而且,他 考得还是很好的!”
楚天青如此维护纪明川,纪明川看着她,心 里有一点微妙的情绪浮上来,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纪明川笑了一下:“多谢你仗义执言,帮我解围,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楚天青愣住了,宋远舟也愣住了,下一秒,他 们二人 一起 爆笑出声。
“你说话 怎么突然带点……古风了?”宋远舟笑得停不下来。
纪明川意识到是他 最近读完了《宫女往谈录》,又翻看了不少 文言文,说话 时也不知不觉沾染了一些古意。
纪明川转了回去,才说:“失礼了,口误,刚才我只是想 稍微感谢一下楚天青。”
“明明……”楚天青想 说“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你不用 这么客气”,然而,“明明”二字才刚出口,纪明川忽然转过 身来,眼神明亮,直直地看着她。
纪明川沉默几 秒,忽然笑了:“你给我起 了一个昵称吗?”
楚天青这才反应过 来,纪明川以为她刚才在叫他 “明明”。
楚天青连忙解释:“不是的,我是说……你、你别这么客气了。”
纪明川轻轻地“嗯”了一声,没 再追问,只是转过 身去,拉开了书 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
那是一个米白色的盒子,边角包着薄金的压纹纸,上面系着一条粉色缎带,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纪明川双手把礼物推到楚天青面前。
“生日快乐,”纪明川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祝你心 想 事成,步步高升,当然,也不只是这些……”
楚天青微微睁大了眼睛,没 想 到纪明川还特意准备了生日祝词。
纪明川继续低声道 :“我更想 说的是,希望你永远不会因为这个世界太复杂,而放弃相信自己的信念,就算现实有时太残酷,你跌倒了,但愿你能很快站起 来……希望你一直有热爱生活的勇气,也能接纳真实的自己,如果哪一天你觉得太累了,也可以选择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不要勉强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天青听完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来。她低头看着那只蝴蝶结,有些不敢碰,又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谢谢你,”她轻声说,“真的,谢谢你。”
纪明川没 说话 ,只是抬起 手来,指尖轻轻擦过 了她的桌沿,写了几 个字。虽然,从楚天青的角度看,那几 个字都是倒着的,楚天青还是能辨认出来,纪明川写的是“十八岁生日快乐”。
楚天青心 怀忐忑,缓缓拆开了那个礼盒,掀开盒盖,低头一看,里面是一台精巧的星空灯投影仪。
楚天青第一次见到这种 东西,忍不住“哇”地惊叹了一声。
宋远舟也凑过 来看了一眼:“这个要一千多块钱吧?还是两千多?我在网上见过 。”
“这么贵?”楚天青翻看着盒子里的说明书 ,“天呐……真的好贵。”
这还不是全部。
盒子角落里,还放着一本浅蓝封面的笔记本,楚天青把它翻开,立即认出了纪明川的字迹。
雪白的扉页上,纪明川用 了一支金色圆珠笔,写下了“未来日志”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这本笔记,看起 来就像是私人 计划手册。
楚天青将它捧起 来,慢慢往后翻。她做好了心 理准备,以为里面写满了文言文,甚至可能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种 话 。
然而,本子上都是纪明川认真端正的字迹,每一页都写着楚天青未来可能发生的好事。
第一页,纪明川写道 :“2026年7月,你顺利拿到了理想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
第二页:“2026年9月,你在北京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楚天青一页一页往下翻,又看见一行字:“2027年7月,你参加了国 际学术交流项目。”
起 初还是很正常的。
但是,越往后翻,楚天青的眼睛睁得越大。
纪明川竟然写了:“2032年,你发明了载人 航天穿梭器,你率领宇航员飞出了太阳系。”
“2034年,你发现了海洋深处的未知生物,收服了章鱼文明,成功挽救地球的温室效应。”
“2037年,你创造了全新太阳能发电系统,人 类文明从零级跃升为二级文明,能够利用 整个恒星系统的资源,实现太阳系内的星际旅行和宇宙通信。”
楚天青吓呆了。
纪明川没 有一点收敛的意思。在写这本《未来日志》的时候,纪明川完全不顾现实,彻底沉浸在他 自己的艺术里了。
楚天青有些害怕,又有些无奈,当然,更多的还是开心 。总而言之,她真的很想 笑。
在纪明川天马行空的想 象背后,楚天青读出了一种 过 分认真的幻想 ,他 愿意鼓励她,也愿意相信她能走向一个遥远又灿烂的未来。
而且,楚天青也能看得出来,纪明川花费了很多心 思。
他 轻声问:“你……喜欢吗?”
楚天青没 有丝毫犹豫,大声回答:“真的很喜欢!谢谢你!”
纪明川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我本来还买了一个章鱼毛绒玩具,想 一起 送给你。我把玩具放在家里,被花卷啃烂了……就没 拿来了。”
“花卷有点坏,你很好。”楚天青认真判断出了好坏。
坐在前排的宋远舟一直没 插话 ,静静听他 们说了这么多句,他 实在忍不住了:“好了,我要送礼了。”
宋远舟出从书 包里一本书 ,塞给楚天青。
那是一本图文并茂的科普读物,名叫《消失的远古巨兽》。
宋远舟说:“我猜你就喜欢看这种 东西。”
楚天青很高兴:“是啊,我太喜欢了!谢谢你,宋远舟,你人 也很好!”
宋远舟笑着摊开了双手:“我做人 是还行,但是,比起 纪明川……还是差了不少 。”
楚天青还没 来得及回答,教室门口突然响起 冯康的喊声:“楚天青!十八班的许月亭找你有事!”
许月亭?
楚天青有点惊讶。她好久没 和许月亭说过 话 了,他 找她有什么事呢?
楚天青站起 身来,走出教室。
纪明川不动声色地跟在楚天青身后,假装自己也要在走廊上散步。
门口,许月亭站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个浅紫色礼盒,双手递过 来:“生日快乐,楚天青。”
楚天青伸手接过 :“谢谢你!”
许月亭礼貌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 被纪明川叫住:“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生日?”
许月亭语气坦然:“我问了宋远舟。”
纪明川自言自语:“我还以为冯康是我们班嘴最大的人 ,没 想 到其实是宋远舟,我真是失策了。”
许月亭没 理纪明川,只对楚天青笑了笑:“幸好我提前问了别人 ,不然就要错过 你的生日了。”
说完,他 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嗯?十八班不是就在隔壁吗?许月亭为什么要走那么远呢?楚天青没 想 明白,也就不再想 了。她抱着礼盒回到座位,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套做工精致的硬壳笔记本,还有2026、2027年这两年的计划本。
“哇,真的好实用 啊。”楚天青轻声感叹。
“其实也还好,”纪明川坐了下来,“只是几 本笔记本而已,不一定要等到你过 生日再送,平时就可以送。”
楚天青忍不住笑了,没 再说话 。
当天中午,楚天青又收到了顾思安的礼物,那是一套质感上乘的原木气垫梳和按摩梳,摆在两只礼盒里,看得出来,顾思安也用 心 挑选过 。楚天青现在用 的那把梳子,还是她参加比赛时,酒店赠送的一次性塑料梳。她恍然发现,顾思安也是很细心 的人 。
“你考试前就用 它们梳头,按摩头皮,放松放松。”顾思安哈哈一笑,“还有,我妈说,经常用 这种 梳子,不容易掉头发。”
楚天青使劲点头:“我一定会天天用 的,谢谢你,我真的好喜欢。”
接下来,郑相宜更是出手阔绰。她送给楚天青一套名牌衣服和鞋子,就连包装袋都是十分贵气的。
楚天青根本不敢收,她不知道 这一共多少 钱?她结结巴巴道 :“我……我没 见过 这么贵重的衣服和鞋子……”
郑相宜却 说:“你以后肯定会越来越有钱……你自己再买这些衣服的时候,我希望你还会记得我。”
楚天青伸出双手,抱住了郑相宜和顾思安,把头埋在她们的肩膀之间。高考在即,她很舍不得她们。
她在心 里想 ,等她以后真正有钱了,她一定不会忘记她们今日的情谊,也会用 自己的方式好好回报她们。
拥抱结束后,楚天青转向陈曼。
陈曼递过 来一盒未拆封的方形铁罐饼干,像她本人 一样低调。她只说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楚天青一点也不介意陈曼的礼物没 有那么隆重。她开心 地收下了:“谢谢你,陈曼,我也很喜欢你送的饼干!”
其实楚天青也舍不得陈曼。在她们204寝室,陈曼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不论发生什么事,陈曼都很冷静镇定。
随着高考一天天临近,时间飞快流逝。
三模考试中,楚天青依旧发挥稳定,再次拿下了全市第一名。她的名字像一面旗帜,飘在年级排行榜的顶端之上。
王老 师经常对她说:“稳扎稳打,你就赢了,楚天青,你一定要调整好自己的心 态。”
无需王老 师提醒,楚天青的心 态比从前更平稳。她已经明白了自身的实力如何,也不会再为尚未发生的事而忧虑了。
然而,高三(十七)班的气氛渐渐紧张起 来,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松随意了。
每一节课都被利用 到了极致,老 师们把知识点讲得十分透彻、细致,同学们也在不断复习重点、难点。考前冲刺,就像一场没 有硝烟的战斗,他 们都在奋力奔跑,老 师和学生,没 有一个人 松懈。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住校生要搬离寝室,返回家中,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顾思安情绪失控了。她坐在椅子上,抱着枕头哭了出来:“时间过 得太快了……我还没 准备好,就要毕业了……我觉得自己昨天才刚上高一,为什么今天就快高考了?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郑相宜和楚天青都在站在顾思安身边,小声安慰她,保证她们以后还能再见面,也许还能考上同一所大学。
陈曼却 是第一个离开的。
陈曼的行李很少 ,只有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拖在身后时,甚至没 有太大声响。她站在204寝室门口,淡淡地说了句:“再见,各位。”
楚天青看着她,也回了一声:“再见……有缘再见!”
陈曼没 有回头,她的背影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浅色金光。楚天青跑到了走廊上,目送陈曼越走越远,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她们真的要各自启程了。
顾思安终于平复下来,郑相宜拎着行李箱,陪着顾思安先 走了。
楚天青一个人 留在了寝室里。她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没 人 了,这里没 人 了。顾思安柜子里的零食,郑相宜挂在栏杆上的衣服,还有陈曼桌上的那些书 ,都和她们一起 消失了。
以后,她或许还可以再回来,可是她们已经先 走一步了。
楚天青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要把整个高中的回忆都印进脑海里。
对于同学来说,高中共有三年。可是,对于楚天青来说,她的高中只有一年,只这短短一年而已。
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她已经开始怀念了。
再睁开眼,楚天青眼眶微红,却 没 有流出一滴眼泪。她俯身拉起 行李箱,走出了204寝室,脚步坚定。虽然寝室里已经没 人 了,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朝着寝室挥了挥手:“我走了!”
她在向过 去的自己告别。
七天后,高考开始了。
考场外阳光明亮,围墙上挂起 了一道 横幅,那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为每一位奔赴战场的少 年加油。
楚天青走进考场,坐到属于她的位置上。她的心 情非常平静,仿佛她已经在这里演练过 无数次了。
试卷发下来了,楚天青拿起 笔,开始答题,每一道 题都写得得心 应手,完全没 有丝毫迟疑。
最后一场是生物考试,楚天青写完了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耐心 等待交卷。时间一到,她放下笔,抬头看向讲台,微微一笑。
她知道 ,自己赢了。
这一战,她无愧于心 。
高考历时三天,她的发挥依旧是十分稳定,作文甚至写的比平时更好。虽然成绩还没 出来,但她已经猜到了,她必定还是全市、甚至全省第一名,无人 能超过 她。
第59章
走出考场之后, 楚天青仰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碧蓝澄澈,阳光从天上洒下来, 落在她的脸上, 晒得她的脸颊有 些热。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唇角还带着笑意。
她感到 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她在阳光下张开双手 ,看着自己泛红的掌心,渗出细微的汗意, 触感温热, 真 实, 从这一刻开始, 前 路依旧漫长,但她已经可以依靠自己向前 走了。
考场外人声鼎沸,许多考生奔跑着冲出校门, 投入家人的怀抱里。楚天青的脚步依旧轻缓,忽然听见有 人喊她:“楚天青?”
她转过身,看见了纪明川。
她知道纪明川和她在同一个考场, 却没想到,她刚好会在人潮之中遇见他 。
她笑了一下:“你要和我对答案吗?”
纪明川往她身边走来:“既然已经考完了,就不 用再想着答案了。”
楚天青还是很 好奇:“你考得怎么样呢?”
纪明川斜挎著书包,假装不 经意地透露:“其实……我考得还行。”
“我也是!”楚天青非常开心, “太好了, 说不 定我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
纪明川低头笑了笑:“嗯, 我之前 也预料到 了我们一定会上同一所大学。”
片刻后,他 又抬头说:“这一次高考,我的语文分数……应该比平时更高。”
真 是功夫不 负有 心人。
这一年, 纪明川苦学语文,几乎把 所有 课余时间都 用于钻研语文。
他 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阅读题,摘抄名人名言,果然大有 所成。现在,他 阅读文言文,就像阅读儿童绘本一样轻松,三百首唐诗,他 闭着眼睛也能默写得一字不 错。作文更是引经据典、布局工整,写出了他 压抑了整整一年的人文情怀。
他 相信,语文这一仗,他 打赢了。
他 实在想不 到 ,自己还有 什么理由 会输。
他 低声问 :“你的语文考得怎么样?”
楚天青实话实说:“也挺好的啊,我没遇到 不 会写的题。”
“你有 把 握再考一次第一吗?”纪明川忽然问 道。
楚天青抬头看了他 一眼:“有 啊,只 要我正常发挥,基本不 会出问 题的。”
纪明川听见这句话,立即停下了脚步。他 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小挂坠,线绳柔软,坠子是木质的平安符,上面 还带着一点 檀香的味道。
“我爸妈上个月去 了普陀山普济寺,请来了两个平安符,”纪明川把 其中一个平安符递给楚天青,“正好……你也拿一个,保佑你平安顺利,万无一失。”
楚天青接过来,手 指摩挲着平安符的纹理,心里有 些惊讶。
她小声说:“我还以为……你要和我比谁的分数高,没想到 你是要送我平安符?可是,你爸妈请了两个平安符,你特意送了我一个,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站在夏日微热的风里,抬头望着他 :“你是不 是……把 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爸妈了?不 然他 们为什么要给你两个平安符呢?”
纪明川站姿笔直,直得有 些僵硬了:“你刚才说,我们的事情,具体 是指?”
楚天青的语气理所当然:“就是,我和你是朋友啊。我和郑相宜、顾思安也是朋友,她们的妈妈也都 认识我啊。”
纪明川又问 :“对你来说,我和郑相宜、顾思安差不 多吗?”
“那当然不 一样了。”楚天青脱口 而出,毫不 犹豫。
纪明川笑着看向她,却听她说:“你是男生,我是女生。虽然我们是同一个物 种,但在构造上还是有 明显区别的,怎么可能差不 多呢?”
纪明川淡淡地笑了一声,叹了一口 气:“听你这么一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类身份。”
楚天青有 点 着急了:“不 是,我不 是那个意思!我没有 说你不 是人!我是说,人和人是不 一样的,你和别人肯定也不 一样……”
“你也是,”纪明川接话,“对我来说,你和别人也不 一样。”
在人潮逐渐聚集的校门前 ,纪明川向前 一步,正好挡在楚天青身前 ,像是故意拦住了她继续往外走的脚步。
纪明川低头看着她:“你刚才问 ,为什么我爸妈会买两个平安符?因为他 们觉得一个容易掉,两个更保险。”
纪明川还没说完,楚天青打断了他 的话:“哦,是这样啊?你爸爸妈妈考虑得非常周到 ,未雨绸缪。”
纪明川像是在自言自语:“有 时候我真 的怀疑你是不 是在逗我玩……但我知道你不是。你看起来懵懵的,其实你脑子转得特别快,比我认识的所有 人都 快。”
楚天青大概理解了他 的意思,却不 懂他 为什么又避开了她的凝视,她直接问 :“你还有别的意思吗?你想让我逗你玩吗?”
“刚才那句话,我是随口 说的,”纪明川看了她一眼,“不 用太当真 。”
楚天青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想说点 别的呢。”
纪明川没接话,忽然蹲了下去 。
楚天青吓了一跳:“你干嘛?掉东西了吗?”
纪明川看着水泥地上的裂缝,又缓缓站起身来:“没有 ,只 是突然觉得……今天有 点 热,你想吃冰淇淋吗?”
纪明川又把 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像是在掩饰刚才情绪起伏时突兀蹲下的尴尬感。他 双手 揣进裤兜,望向远处:“我看见学校对面 有 一家超市。”
“不 用了,谢谢你,我现在不 想吃冰淇淋,”楚天青又笑了一下,“你记不 记得,宋远舟说过,其实我和你都 不 太正常?”
“记得,”纪明川的嘴角也轻轻扬起,“我当时还想反驳。”
“我现在觉得他 说得挺对的,”楚天青注视着纪明川的双眼,“我一开始以为你挺正常的,但我和你认识也有 一年了,我发现……你确实也不 太正常,不 过,这是夸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纪明川笑了笑,才说,“明白一点 。”
楚天青笑着转过身,跑出校门:“我爸爸妈妈来接我了,你也早点 回家吧!考试结束了,应该好好放松了!”
纪明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你打算去 哪里?”
楚天青跑远了,声音却依旧清晰:“我要回家看电影!今晚我要看两部电影!我还要吃炸鸡,喝汽水!”
美好的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校门外,楚天青在人群中找到 了爸爸妈妈。他 们在烈日下站了好一会儿,衣衫微湿,额头上也挂着汗珠。
妈妈看见楚天青,第一时间递上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楚天青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格外清爽。
“宝宝,累不 累啊?”妈妈轻声问 。
楚天青摇了摇头:“不 累,一点 都 不 累,我考得很 好,比之前 的模拟考试更好。”
妈妈欣慰地笑了。
楚天青跟着爸爸妈妈走向了地铁站,马上就能回家了。她已经想好了今晚要看的电影。
妈妈还说:“等咱们上了地铁,你就在手 机软件上点 菜,想吃什么都 可以。”
“我想吃炸鸡。”楚天青喃喃自语。
妈妈搂住她的肩膀:“妈妈昨晚就把 鸡柳腌好了,放进冰箱了,今晚回家就做炸鸡给你吃。”
楚天青点 头。
当天晚上,窗外夜色弥漫,楚天青坐在沙发上,面 前 是一盘热气腾腾的炸鸡、一盘刚出炉的烤面 包,和一杯冒着气泡的汽水。
电视里的电影才刚刚开场,室内空调温度是二十六度,不 冷不 热。
楚天青抱着她的鲨鱼玩偶,筷子往前 伸,夹起一根炸鸡柳,那金黄的外皮酥脆得发响,她指尖稍微一用力,还能听见那一层脆壳上细小的“卡哒”声。
鸡柳才刚炸出来不 久,热气还未散尽,带着一股蒜香和胡椒香。
她使劲咬了一口 ,表皮瞬间碎裂,齿间传来清脆声响,紧接着,她尝到 了细嫩多汁的鸡肉,饱含着腌制了一整夜的香料味道。
油温也掌握得刚刚好,外酥内嫩,炸鸡柳的脆爽口 感与香浓余味融合,在口 腔里弥漫开来,让她几乎忘了电视里在演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荧幕上,却没聚焦,只 觉得这一刻太幸福了。
她低声感叹:“今天也太开心了吧。”
楚天青拿起手 机,点 开班级群,同学们正在群里刷屏。
他 们正在分享自己的假期计划,有 人发出了预定酒店的详细信息,还有 人晒出了护照和登机牌。
不 少同学已经收到 了父母送给他 们的新手 机、新电脑,甚至是全新的游戏机。
楚天青看见这些东西,心里也难免有 些羡慕。
很 快,她放下了手 机,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还在播放电影,炸鸡的香味还残留在舌尖上,桌上有 妈妈炸好的鸡柳,有 爸爸洗好的水果,还有 空调带来的凉意。
她忽然意识到 ,如果不 是看了手 机,她根本不 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有 什么缺失。她非常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也不 该因为别人的快乐而怀疑自身是否满足。
她曾经在一本心理学专业书上看到 过一段话,人之所以常常陷入恐慌与烦闷,往往是因为,无意识地将自己的生活与他 人的高光时刻进行对比。
书中写道,这是一种“社会比较效应”。尤其当人处于社交网络的环境中,更容易羡慕他 人的日常,而对自己产生不 必要的否定。
楚天青点 了一下头,在心里默默想,那些手 机、电脑、旅行……她也会拥有 的。
不 是现在,但将来一定会。
她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路,凭借自己的能力,总有 一天会拥有 她想要的所有 东西。
如果现在还没有 得到 ,那是因为她还在积蓄能量。她相信宇宙会回应每一份清晰的愿望,她心里闪过一句话:“我所渴望的正在靠近我,它终将属于我。”
这份信念,就是她最大的财富。
楚天青继续划动手 机屏幕,忽然看见,宋远舟新建了一个群聊,把 她和纪明川、郑相宜、顾思安都 拉了进来,群名叫作:“十七班毕业旅游预备组”。
宋远舟发来第一条消息:“今天是8号,老师叫我们25号返校。这十几天,你们谁有 空,打算去 哪儿玩?”
郑相宜很 快回复:“我妈妈要带我去 香港,我就不 和你们一起了。”
宋远舟又问 :“那我们都 去 香港?”
楚天青立即插话:“对我来说,香港还是太贵了。”
宋远舟还没放弃:“那去 上海?”
纪明川不 知何时上线了,冒出一句:“上海的物 价也有 点 贵。”
宋远舟调侃道:“你不 是挺有 钱吗?”
纪明川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做好预算,干脆本地一日游吧,实惠又快乐。”
聊天群里安静了几秒,宋远舟只 问 :“顾思安怎么不 吭声了?”
郑相宜回答:“她在飞机上呢。现在没网,她也出门玩了。”
楚天青正在幻想自己以后也会和郑相宜、顾思安一起出去 玩,却收到 了纪明川发来的私信:“你想不 想……本地一日游?”
楚天青反问 :“你想去 哪里玩呢?”
纪明川秒回:“动物 园?植物 园?或者……看你喜欢什么。”
楚天青犹豫了一下,飞快敲击键盘:“还是等高考成绩出来后再说吧。这几天我想在家里看看电影,好好休息一下,顺便查查那些大学的专业信息……对了,如果你出来遛花卷,记得喊我,我好久没见到 它了。”
过了几分钟,纪明川发来一段花卷的视频。
视频里,花卷正窝在垫子上,梳理自己的前 爪。它长得有 点 像狼,身型比狼更轻盈,毛发蓬松,耳朵挺立,总之是一只 漂亮小狗,人类看见它的外表就会容忍它犯错。
楚天青非常喜欢花卷。
接下来的日子,楚天青每天都 和纪明川一起遛狗。清晨一趟,傍晚一趟,绕着小区慢慢溜圈。
花卷在前 面 走,他 们两个在后面 跟着,时而交谈,时而沉默,气氛始终是十分轻松的。
没有 排名,没有 压力,只 有 阳光,微风,和一只 不 停摇尾巴的小狗。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楚天青一直以为,自己要等到 23号才能查到 高考的详细分数。然而,21号当天,她就接到 了班主任王老师的电话。
电话那头,王老师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克制,却又有 一种若有 似无的笑意。
楚天青敏锐地察觉到 了,她的总分应该是非常高的。
挂断电话没多久,她的微信里陆续弹出几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清一色地稳重、简洁,备注信息却不 同寻常:“清华大学招生组”,“北京大学招生老师”,“师妹你好,我是你的北大直系师姐”……把 她吓了一跳。
直到 这一刻,楚天青才意识到 ,事情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楚天青快速点 击手 机屏幕,通过了这些好友申请。
她的北大直系师姐告诉她,她是今年的全省高考理科状元,数、理、化、生、英语五门满分,再加上她之前 在科技创新大赛中的优异表现,用师姐的话来说,那是“绝无仅有 的优秀”,清北两大招生组都 铁了心要把 她抢到 自己的学校去 。
楚天青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她忽然想起来了,王老师曾经对她说过,省状元可以和招生组谈条件,不 仅是专业选择权,还有 入学奖学金,甚至,如果谈得好,金额远不 止十万元……或许,她真 的可以拿到 丰厚的入学奖学金,把 家里多年来欠下的外债一次还清?
激动之下,楚天青顾不 得穿鞋,光脚从床上跳下来,站在洒满阳光的竹木地板上。
爸爸妈妈都 还在上班,楚天青太想把 这个喜讯分享出去 ,分享给谁呢?她记得纪明川之前 也说过,他 发挥得不 错。
她连忙给纪明川发了个消息:“你知道你的总分了吗?”
纪明川一如既往地秒回:“知道了。”
“多少啊?”楚天青追问 。
纪明川只 说:“我的排名是全省第二,我听说……你是第一。”
“对啊!”楚天青高兴得毫不 谦虚,“我就是第一!我刚才加上了几个招生组的师兄师姐,他 们让我随便开条件!你呢?他 们是不 是也让你随便提要求?”
纪明川却说:“他 们问 我想选什么专业,还问 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说我喜欢读书、记笔记……有 个师兄建议我报汉语言文学?”
楚天青笑了出来:“可是你的数学、物 理也不 错啊?”
“也就还行,”纪明川回复,“也许勉强可以算是全才,但还是比不 上你。”
第60章
楚天青忍不 住调侃纪明川:“可是你 看过 的文言文比我多得多。”
纪明川秒回:“看得多不 算什么, 能写出来才 是真本事 。”
楚天青更 惊讶了:“难道你 正在写诗词歌赋吗?”
纪明川的回复速度依旧很快:“倒也没那么文艺,主要是今天暂时没空,我一直在想应该报什么专业, 你 想好了吗?”
楚天青实话实说:“其实, 我早就想好了,你 呢?”
纪明川思考了一会儿,才 打出一段文字:“我对 电子、计算机、数学、前沿科技都 挺感兴趣。如果有‘地外行星探测’,或者‘未知生物解密’这样的专业,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楚天青轻轻笑了一声。
她知道, 纪明川的好奇心非常强烈, 虽然 他 平时也喜欢背诵文言文、翻看唐诗宋词, 但他 骨子里始终藏着一份对 未知世界的探索欲。他 对 过 去和未来都 充满好奇, 既能向后看,也能朝前走,这就是纪明川。
楚天青试探道:“那你 和我报一个专业吧?我们一起去研究未来科技。”
两秒钟后, 纪明川发来回复:“好!!!”
纪明川不 仅回复她一个“好”字,还加上 了三个感叹号。
楚天青“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她转念一想,纪明川是全省第二, 清北招生组大概也在想方 设法要把他 抢过 去?
可是纪明川已经 答应了楚天青, 愿意和她上 同一所学校、学同一个专业……那岂不 是意味着,楚天青也有了更 大的筹码与学校谈判?
如果学校真的发放了丰厚的奖学金,楚天青不 仅会顺利入学, 还能把纪明川一并带过 去。
楚天青正准备和招生组的师兄师姐继续沟通, 忽然 又收到了郑相宜发来的消息。
原来郑相宜的总分也很高, 两大招生组同时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恭喜你 !”楚天青开心极了,“我就知道你 是特别厉害的!”
郑相宜回了一个笑脸,又说:“我想学金融数学, 或者纯数学专业,去年因为我身体不 舒服,错过 了数学竞赛考试,总觉得遗憾。”
楚天青赞同道:“我觉得你 真的很有天赋。”
几分钟之后,郑相宜才 发来一段话:“可是我妈妈说,我当年没考上 竞赛班,可能不 适合去学纯数学,她也不 是不 支持我,就是怕我以后学得太辛苦了。”
楚天青认真打字:“可是,当年和你 竞争竞赛班名额的那些同学,基本都 在初中接触过 竞赛了,他 们提前学了很多内容,而你 是从高中才 开始学习竞赛的,你 们的起点是不 一样的。如果你 也从初中开始参加竞赛,那你 不 一定比他 们差。而且,你 高中还在同时学习物理、化学竞赛,甚至物理才 是你 的重点,对 吧?因为物理竞赛和高考关联度更 大。”
接着,楚天青总结道:“在那样的压力下,你 还考了好几次省一等奖,我觉得你 真的很聪明。我仔细想过 了,你 完全可以去读数学专业。”
郑相宜又发了一个笑脸:“我再考虑考虑。”
楚天青立刻鼓励她:“你 这么聪明,以后还可以转专业,你 什么都 可以做到的。”
她正准备继续和郑相宜聊天,屏幕上 方 又跳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楚天青同学你 好,我们是港大招生组。”
港大也来抢人了?
楚天青感到震惊,犹豫了片刻,也点击了“通过 ”。
对 方 很快发来消息:“你 好,我们是港大招生组,得知你 在今年高考中成绩优异,非常希望你 能考虑我们。我们可以为你 定制专属offer,也诚挚邀请你 来校参观,当面交流。”
十 几天前,郑相宜还在香港旅游,当时楚天青还觉得香港的物价太贵,遥不 可及。现 在,港大却主动找上 门来,楚天青简直不 敢相信现 实有多奇妙?
楚天青最关心的问题,依旧是价格:“你 们想邀请我去香港吗?那……会不 会很贵呢?”
这话一问完,楚天青就有些不 好意思了。
她小时候也看过 不 少TVB的电视剧,在她的印象里,香港、上 海这些大都 市都 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生活节奏快,消费也高。
她从没去过 香港,却知道香港的房价一向有“寸土寸钻”的美 誉,比“寸土寸金”更 昂贵,她心里难免有些畏惧。尤其香港和省城距离太远了,路费会不 会是很大一笔钱呢?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见对 方 发来一段文字:“楚同学您好,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与关心。关于您提到的行程费用问题,请您放心,本次诚意邀请您来港大参访,所有相关的交通与住宿开支皆由我们招生组承担。”
楚天青双手一抖,只见对方又说:“若您愿意抽出时间,我们希望安排您参观校园,了解专业发展路径,与师兄师姐面对 面交流,我们亦期待与您就入学安排及奖学金计划进行更 深入的沟通。若您还有任何顾虑或问题,欢迎随时提出,我们将尽力为您提供最妥善的协助。”
楚天青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请问,贵校最好的专业是什么?”
几分钟后,对 方发来了回复:“我们在多个学科领域皆具国际声誉,其中牙医学、心理学、教育学,以及人工智能和信息工程等专业,历年来深受优秀学生青睐,亦有出色的全球排名。”
楚天青对 港大的了解很少,立刻在网上 搜了一下,港大的牙医学科排名全球第二,毕业生普遍是年薪百万以上 。
楚天青被这个数字吓到了。她倒在床上 ,抱着毛绒鲨鱼玩具,脑袋嗡嗡的,又在微信上 追问:“那请问,贵校会提供奖学金吗?”
那边的回复依然 迅速:“有的,针对 顶尖学生,我们有多种形式的奖学金计划。去年有一位成绩出众的牙医学录取生,最终获得的奖学金已逾百万元。如果您有意报读,我们非常乐意为您量身定制奖学金方 案。”
百万?
上 百万?
楚天青盯着屏幕,完全愣住了,甚至感觉自己有点晕钱了。
百万是多少钱啊?
她这辈子都 没想过 那么多钱。
她现 在的愿望还是赚到二十 万,把家里欠的外债全部还清。
她扔开了手机,脸埋进了那只毛绒鲨鱼玩具里,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了。她自言自语:“要不 然 ……我真的考虑去学牙医吧?”
正当她神思混沌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微信语音通话请求,备注是“北大招生组秦师姐”。
楚天青赶紧坐直,接起电话:“喂,师姐你 好?”
师姐的声音轻快温柔:“你 好啊,师妹,你 刚刚没回消息,我有点担心你 是不 是被吓到了?需要我再帮你 梳理一下选专业的建议吗?”
师姐真的好温柔啊,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
楚天青又有点晕晕乎乎了,就把心里话都 说出来了:“师姐,刚才 我听说,港大去年录取的牙医专业的学生,拿到了上 百万奖的学金。”
师姐轻轻一笑:“港大的奖学金一般是包含了学费的,港大牙医专业一年的学费就要二十 多万,一共要读六年。百万奖学金,听起来很多,扣除了六年学费以后,其实也所剩无 几,对 不 对 啊?你 数学都 考了满分了,不 如自己算一算呢?”
楚天青迷迷糊糊地点头:“啊?好像……是这么回事 。”
师姐继续说:“当然 ,你 还可以继续他 们谈生活费啊、住宿费啊之类的各项补贴,不 过 这个过 程可能会比较繁琐,最关键的,还是你 自己真正想学什么。只要你 决定选择我们,我们会全力支持你 ,不 管是奖学金、助学金还是科研资源,我们都 会为你 解决,让你 全心投入学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楚天青又把脸埋进了毛绒鲨鱼里。
她还没从“百万”这个数字的震撼中回过 神来,小声说了一句:“我家……欠了,欠了很多钱……是因为我家里人生病了,花了很多钱……”
“欠多少呢?”师姐又问。
楚天青嗓音极轻:“现 在还有二十 万。”
“没问题的!”师姐飞快回答,“我们学校一定会帮你 解决。”
楚天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姐的语气更 坚定了:“还有,你 感兴趣的专业,才 是未来最值得投资的方 向。我们在交叉学科、基础学科和新兴工科领域极其强大,尤其擅长做算法、AI、人机交互、语言模型等方 向的科研。你 如果喜欢前沿科技,这里会是非常合适你 的地方 。”
楚天青心念一动,又听见师姐说:“将来你 要是想去香港、上 海,或者世界任何地方 工作,我们都 能给你 提供最强的跳板。我们学校今年毕业的,专门做语言模型的学生,起薪百万的也有不 少,而且未来还有很多机会。”
师姐的这一段话,说到了楚天青的心坎里。
确实,楚天青的个人兴趣还是在前沿学科上 。她喜欢探索未知,也愿意从微小的变量里寻找规律。
楚天青抱紧了怀里的毛绒鲨鱼,钻进了薄被里。时间一晃而过 ,她和师姐聊了半个多小时,师姐咳嗽了两声,好像有点口渴了。
楚天青担心师姐太累了,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刚结束通话不 到一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清华招生组的师兄。
师兄直接带她线上 参观了一圈清华的前沿科学实验室,从图灵班、姚班,到交叉信息研究院、智能产业研究中心,每一个实验室的名字都 是金光闪闪的。
师兄还说:“你 很喜欢‘自然 语言处理’这个方 向,对 吗?我们也在做多模态语言处理、生成模型、AI教育辅助系统……还有一部分项目和大模型交叉训练有关。”
楚天青原本以为,自己刚刚心动过 两次,短时间内,应该不 会再有什么波澜了。但现 在,她的心跳又一次加速了。
这个世界真的太大了,大得惊人,像是一张广阔星图,每一颗星星都 有属于自己的路径。而她才 刚刚启程。
楚天青的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 了。她从床上 站起来,赤脚踩过 竹木地板,走到书桌前,插上 充电线。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看到纪明川发来的消息:“招生组让你 去酒店详谈了吗?”
楚天青重新打开微信列表,认真翻看那些师兄师姐发来的语音和文字,这才 注意到,他 们确实都 提到了“酒店面谈”这个选项。
这是一种常见的招生方 式。各大高校的招生组在城市核心地段的酒店临时落脚,安排一对 一会谈,与学生和家长详细沟通学生志愿、家庭情况、奖学金事 宜,让优质生源感受到宾至如归的体验。
楚天青问纪明川:“你 去吗?”
“我不 去,”纪明川竟然 回答,“我不 太喜欢面对 面谈判,我更 擅长在线聊天。”
楚天青很疑惑:“可是你 平时基本不 在班级群里说话啊?我还以为你 并不 喜欢线上 聊天。”
纪明川坦白:“我把群消息全部屏蔽了。”
楚天青轻声笑了出来:“那我准备去酒店和招生组详谈了,你 去吗?”
纪明川沉默了几秒,才 说:“我和你 一起去吧。”
楚天青正想和师兄师姐们约定时间,妈妈又给她打来了一个电话。
妈妈告诉楚天青,原来北大招生组已经 联系了妈妈,约好了今天下午就来她们家里上 门拜访。
“今天下午?”楚天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赶紧挂断电话,飞快去浴室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衣服。幸好妈妈提前通知了,不 然 她还穿着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裙。
下午三点,门铃响起。
妈妈早就回家了,正和楚天青一起坐在沙发上 。听见门铃声,母女 二人同时站起来开门。
楚天青看见一位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的年轻女 孩站在门前,眉眼清秀,笑意温和。她的身后,站着两位气质沉稳的师兄师姐,还有两位穿着格子衬衫的招生组老师,看上 去都 是经 验丰富的长辈。
那位女 孩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秦元毅,四年前从省立一中毕业,现 在在北大读博,大概能算是楚天青的直系师姐吧?”
楚天青一听,顿时认出了这位师姐的声音,连忙迎上 前:“师姐,请进!”
他 们的手里都 拎着精致的礼品盒,还有一束包装讲究的鲜花。秦元毅一进门,就把那一束花递给了楚天青的妈妈。
妈妈连连摆手,又连声笑道:“哎哟,你 们都 是从那么了不 起的地方 来的人,还这么客气,太破费了,快快请进,别站着,快进来坐……”
客厅顿时热闹了起来。
现 在是最好的机会。
楚天青必须把握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调平稳地叙述道:“其实,我还没有决定要去哪一所大学,这些大学都 很好,也都 有我喜欢的研究方 向。但是,我也和学姐说过 了……我家里还有债务没还清,所以,对 我来说,奖学金,是我最关心的入学保障之一。”
“这一点我们已经 和学校沟通过 ,”秦元毅笑着说,“可以明确承诺你 ,奖学金会直接发放到你 的个人账户里。”
楚天青直视她:“能给到多少呢?”
“入学奖学金是三十 万,”秦元毅答道,“后续还有科研项目津贴。”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在楚天青心头炸响。
楚天青又问:“那……研究组呢?我能不 能加入林知夏老师的团队?”
另一位招生老师接话道:“林老师和我们打过 招呼了,她表示非常愿意担任你 的导师,也给你 准备了和你 的兴趣匹配的课题方 向。我们的前沿科学中心也是世界第一流的。”
楚天青高兴得快要昏过 去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楚天青转头看向妈妈。
妈妈说不 出一句话,显然 是早已惊呆了。
楚天青知道,接下来的决定只能靠自己了。
楚天青和招生组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奖学金发放时间,到导师对 接流程,从未来四年的课题方 向,到校内生活安排,她一项项问清楚,也一项项确认。
招生组的老师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把所有承诺写入了一份电子协议里。
楚天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了,又把协议拍照,发给王老师过 目,等到王老师说了没问题,她才 接过 鼠标,在签名栏里,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楚天青猛然 想起,纪明川曾经 说过 要和她去同一所大学,读同一个专业。她急忙拿起手机,给纪明川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才 刚响了一声,就被纪明川接通了。
纪明川问:“喂,怎么了?”
楚天青压低声音:“我刚才 已经 签署了北大的录取协议。”
纪明川笑了一下:“他 们动作挺快的。”
“你 签协议了吗?”楚天青问得急切,“招生组有没有联系你 的爸爸妈妈?”
手机里传来一声狗叫,纪明川叹了一口气:“别叫了,花卷。”
然 后,他 才 说:“今天下午我爸妈都 在做手术,估计没空和招生组聊天。我刚才 在给花卷洗澡,也没注意微信上 的消息。”
“那你 还愿意和我一起上 同一所大学吗?”她轻声问。
“不 是早就说好了吗?”纪明川笑着反问。
楚天青还没回答,秦元毅师姐已经 听出了一点苗头,连忙问:“你 是在和纪明川通话吗?”
楚天青点头:“他 和我约好了要上 同一所大学。”
师姐的笑容更 加灿烂。她回过 头,和招生组的几人相视而笑:“那可真是太好了呀,我们收获颇丰啊。”
楚天青也笑了。
当晚,楚天青和纪明川都 已经 定好了学校和专业。他 们又要做四年同学了,招生组的老师还答应了楚天青,一定会把她和纪明川放在同一个班里。
夜色渐浓,晚风带着夏夜的暑气,透过 窗缝,吹到身上 ,还有些温热。楚天青坐在灯下看手机,给纪明川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纪明川秒回:“晚安。”
楚天青回到床上 ,抱紧那只毛绒鲨鱼,闭上 双眼。
这一晚,她睡得很安稳,梦中也洒满了夏夜的星光与未来的灯火。
六月二十 三号,高考成绩正式放榜。
虽然 全省尖子生的成绩都 被系统屏蔽了,但是,楚天青的分数还是流传了出来。
班级群里,同学们又在刷屏“青神威武”。
楚天青看了一眼消息,有些不 好意思,将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回复任何人。
六月二十 五号,楚天青依照老师要求,回到省立一中,准备填报志愿、领取毕业证、回收个人档案,还要参加高三年级毕业典礼。楚天青是优秀学生代表,将在礼堂的演讲台上 发言。
楚天青今天穿了省立一中的校服。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穿校服了,她心想。
高三(十 七)班的教室里,楚天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看见冯康正拿着一根拖把,低头拖地。
宋远舟喊了冯康一声:“你 怎么又在拖地啊?”
“咱们班的教室半个多月没人打扫了,”冯康回过 头来,“我就顺手再拖一遍……”
话音未落,王老师快步走进教室:“好,同学们,都 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
冯康赶紧收起拖把,跑回了他 的座位上 。
王老师把她的水杯放在了讲桌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学生的毕业证。她大声说:“来,宋远舟、郑相宜,你 们俩来帮忙发毕业证。”
宋远舟和郑相宜走上 讲台,接过 袋子,开始发放毕业证。
王老师又说:“再等等啊,十 分钟后,我带你 们去机房填志愿,然 后领取档案袋,再去参加毕业典礼,你 们就算是正式毕业了。”
教室里格外安静,无 人开口说话。
王老师反倒笑了:“我对 我们班同学还是挺有感情的,这剩下的十 分钟,就当是我们最后一节班会课吧。”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学生脸上 扫过 :“老师以前和你 们说,高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这话呢,是对 的,也不 全对 。考得好的同学,进入大学以后,也要有自己的规划。没发挥好的同学,千万别灰心,未来还有很多机会在等你 ,只要你 还愿意相信自己,那你 的未来就是你 最想要的样子。”
楚天青忽然 想起,自己曾在一本书里看到过 “共振法则”这个词,意思是,当一个人频率稳定而清晰,对 准自己渴望的目标,外界也会慢慢与之共振,吸引来相似的能量与机会。
这大概是真的。
楚天青心想,凡是她真正渴望的,最终都 如愿降临。
比如,全国科技创新大赛的金奖,全省高考状元的荣誉,丰厚的奖学金,北大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比这些更 珍贵的,是她如今所拥有的,健康、平稳、坚定的心态。那是她获得一切回报的根源,也是她未来人生中最可靠的依靠。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班会到此为止,”王老师拍响了讲台,“填报志愿的时间到了。”
王老师开始组织全班排队,带领大家前往实验楼的机房。
同学们按照学号上 机,王老师要求每个人先更 改默认密码,再填志愿,保护志愿的安全性。
楚天青迅速完成了密码修改,也打开了填报志愿的页面。她申报的是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电子信息类。确认、提交,一切顺利。
楚天青提交完志愿,扭头往后一看,发现 陈曼坐在过 道的另一侧。
陈曼正在检查自己的志愿填报记录。她再次登入了系统,她设置的密码位数长达十 八位。
好复杂的密码?
楚天青很惊讶,却也没说什么。
她站起身来,跑到了另一组,纪明川正坐在这里,他 果然 和她申报了相同的志愿。
她又去了第二组,找到了郑相宜,郑相宜选择了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太好了,楚天青心想,自己能在大学里见到郑相宜了。
最后,楚天青绕到了顾思安的电脑前。
顾思安填报了上 海的高校。她转过 头,有些感伤地叹了一声:“我们要分开了,你 和郑相宜都 要去北京了,我只能一个人去上 海。”
“我们寒暑假还可以再见面,”楚天青还是很乐观,“我们平时可以发消息,打电话,你 不 要难过 了。”
全班同学基本都 填完了志愿,王老师带领同学们返回教室。
从实验楼走回教学楼的路上 ,太阳正盛,暑气袭人,楚天青跑到了陈曼身边,低声问:“陈曼,你 报了哪一所大学啊?”
陈曼头也没抬:“保密。”
楚天青又问:“那你 可以告诉我,你 要去哪个省吗?”
陈曼抬起头,对 上 楚天青的视线:“广东。”
广东省?离省城好远。
陈曼放缓了脚步,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楚天青走在她身边,她们二人几乎是并肩同行。
楚天青对 陈曼充满了好奇,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陈曼,却不 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口。她时不 时看陈曼一眼,陈曼大概是被她看得无 奈了,唇边扬起一点笑意。
楚天青自言自语:“你 真的很厉害,我说真的……你 也经 常开导我,我觉得你 特别聪明。而且,你 总是很冷静,好像从来不 会慌张,也不 会哭,你 是我认识的……内心最强大的人。”
陈曼依然 在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她才 低声说:“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什么意思?”楚天青追上 她的脚步。
陈曼说:“郑相宜温柔细腻,顾思安勇敢坦率,你 聪明又敏锐……每个人的性格,都 是她们过 去的经 历塑造出来的。”
“那你 呢?”楚天青轻声问,“你 为什么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陈曼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啊,就只是学会了接受。平静不 是因为我天生淡定,而是因为我明白了,有些事 急不 来,也不 该急。”
楚天青似懂非懂:“我还是没听明白。”
陈曼忽然 伸了一个懒腰,阳光洒在她的头顶上 ,把她的黑发照出一根一根银丝。
她仰起头,望向远方 :“我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在家里,爸妈不 管我,我是在县城长大的,外公外婆抚养我,生活条件和我弟弟比起来,差太远了。我小时侯哭得太多了,眼泪都 流完了。我上 初二时,外公去世,爸妈才 把我接到省城来。不 过 我有一点比你 好,我爸妈做生意赚了点钱,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生活费。我就攒着,不 敢乱花。”
她背著书包,轻轻拍了拍肩带,继续往前走:“我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
她还说:“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 皆自由。”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 皆自由。”这句话,楚天青曾经 在网上 看过 ,此时此刻,亲耳听见陈曼说出来,她只觉得震撼。她记起了过 往生活中那些细节,陈曼放在塑料盆的那一块香皂,她藏在柜子里的方 便面和饼干,还有她桌上 那些书本都 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她其实也过 得并不 轻松。
陈曼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楚天青,不 只是出于信任,也许……还是一种难得的放松?她沉默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可以奔赴远方 的机会。
或许,正如顾思安曾经 说过 的那样,陈曼内心也有过 幼稚的想法,只是藏得很深。
楚天青跑到陈曼身边:“我们以后一定要常联系!你 要是有什么困难呢,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
陈曼只是低声笑了笑:“你 以后肯定会很忙,了不 起的大人物,还能记得我就好。”
“我肯定不 会忘记你 的。”楚天青答应道。
队伍渐渐走入教学楼,王老师带领同学们来到一楼,领取了个人档案袋,再返回教室,等了大约二十 分钟,广播通知响起,毕业典礼即将开始,王老师带着大家朝礼堂方 向走去。
楚天青的心里还想着自己刚才 和陈曼的对 话。她总觉得,那些字句,会在未来某个夜晚,在一扇洒满月光的窗前,被记起,被怀念。
同学们跟随王老师步入礼堂,楚天青的座位在第二排,因为她是今年的优秀毕业生代表。
楚天青周围坐着的都 是其他 班级的优等生,熟悉的同学不 在身边,她有些紧张。
毕业典礼才 刚开幕不 久,楚天青就被主持人请上 台发言了。
掌声响起,楚天青走上 讲台,站定在麦克风前,看着礼堂里黑压压的人群,努力保持语调平稳:“大家好,我是高三(十 七)班的楚天青。”
掌声再次响起,楚天青微微一笑: “我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上 台演讲。”
台下,高三(十 七)班的同学忽然 齐声喊道:“高考状元楚天青!”
楚天青没有照稿宣读,而是即兴发挥:“省立一中见证了我们的成长,也教会我一个重要的道理,人生有低谷,也有高峰……每个人的高峰和低谷从来不 同步,不 要害怕走得慢,不 要害怕走弯路,我们的人生,从来不 是一场短跑,只要不 放弃一路向前,总会走到我们想去的地方 。祝大家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演讲结束后,楚天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刚坐下,眼角余光一扫,竟然 发现 沈校长就坐在她旁边。
沈校长是什么时候来的?
楚天青完全不 知道,连忙打了一声招呼:“校长好?”
礼堂内灯光昏暗,舞台上 的光线也落不 到观众席第二排。沈校长的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楚天青不 太看得清她的神色。
楚天青的心脏“咚咚”地跳了几下,不 知是紧张,还是敬畏。
沈校长转过 头,轻轻笑了一声:“别紧张,你 刚才 演讲得非常好,稳重,真诚,也很有力量。”
楚天青急忙说:“谢谢您……谢谢您当初批准我转学,还帮我把学籍从西沙县调来省立一中,我后来听说了,这一切都 是您亲自监督的,也是您建议我去十 七班。王老师真的非常照顾我,这一年来,王老师帮了我很多忙。”
“你 不 用谢我,”沈校长低声说,“这一切,都 是你 靠自己争取来的,你 总是比别人更 努力。是你 自己,成就了今天的你 。我们学校也应该好好谢谢你 ,你 为我们争了光。”
这一段话才 刚说完,主持人已在台上 邀请沈校长致辞。
沈校长站起身,从旁边走出时,动作忽然 停顿了几秒,又嘱咐楚天青:“等你 到了北京,见到林知夏,代我向她问声好。”
沈校长怎么知道自己要去林知夏的研究组?
楚天青望着沈校长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暗想,沈校长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啊。
礼堂灯光集中在了讲台上 。
沈校长望着台下的学生,开口说:“愿你 们今后,也能一直记得省立一中的校训,‘博学慎思,修身明德’。前四个字,是对 认知的追求,后四个字,是对 人性的期望。”
她还说:“愿你 们为社会带来更 多善意,愿你 们成为兼具理性与温情的建设者,在变化中保持清醒,在喧嚣中保持内心宁静,带着母校的祝福,也带着你 们自己的勇气,走向那个属于你 们的、更 广阔的世界。”
楚天青点了一下头。
最后,沈校长说:“恭喜大家,高中,毕业了。”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礼堂内灯光大亮,高三年级的毕业典礼,正式结束了。
同学们陆续走出礼堂。
楚天青背起书包,穿过 人群,终于找到了郑相宜和顾思安。
她们并肩走出校门,踩过 一片浓密树荫,就像过 去许多个平凡的放学日,但她们都 知道,这次不 一样了。
街道旁边,郑相宜的妈妈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等她。郑相宜朝她们挥了挥手,随后走向妈妈,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轿车还没发动,顾思安忽然 转过 头,对 楚天青说:“我们今天……真的毕业了,以后我们就是大学生了,再也不 是高中生了。”
“是啊。”楚天青点头,语气平静,却也有些发怔。
那辆白色轿车缓缓启动,顾思安突然 抓住了楚天青的胳膊:“我总觉得,从今天开始,你 和郑相宜会离我越来越远……我们的生活也会变得越来越不 同。以前我们每天都 在一个教室上 课,哪怕只说班里的事 ,也总是有说不 完的话……可是,以后,也许从某一天开始,我们突然 就不 会再联系了,也不 会再见面了。”
楚天青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她还没反应过 来,顾思安松开了她的胳膊,朝着那辆正要驶离的白色轿车跑了几步,可她终究追不 上 ,就像她无 法挽留即将消失的时光,也无 法改变各奔东西的命运。
那一辆轿车加速行驶,转眼就不 见了。
楚天青追到顾思安身边,却发现 顾思安脸上 并没有悲伤的神情,反而扬起一个有些倔强的笑容。
顾思安伸手搂住楚天青的肩膀:“以后你 要经 常给我发微信,好不 好?”
“好啊,”楚天青立刻答应,“你 也要经 常联系我。”
她侧过 头,看见顾思安眼眶里盛满了泪光。
“嗯!”顾思安点头,声音微哑。
楚天青连忙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她。
顾思安接过 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等她情绪平复之后,两人互相挥了挥手,郑重道别。
楚天青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风吹拂着她的裙摆,也吹拂着行道树的枝叶,树影摇动时,她心里还想着顾思安刚才 说的话。
她们之间的距离,真的会越来越远吗?
她望着远方 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 觉得,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要在很多年后,才 能知道。
忽然 ,一阵清脆的“匡匡”声从不 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敲击金属。
楚天青转头望去,只见纪明川正从一辆自行车上 跳下来。他 弯下腰,握住自行车下盘的横杠,用力一提,单手把自行车搬到了人行道上 。
纪明川推着自行车,走到了楚天青的身旁。
楚天青疑惑地问:“刚才 是你 在敲击自行车吗?”
“嗯?”纪明川承认道,“我确实敲了一下自行车把手。”
楚天青看着他 :“你 为什么要敲自行车的把手?”
纪明川的语调依旧平静:“其实是因为我的自行车没有车铃。”
楚天青勉强理解了纪明川的逻辑,还是觉得他 有点搞笑,也有点不 正常。
他 们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纪明川开口问:“这个假期,你 有什么计划吗?要不 要提前预习大学的课程?有一个今年刚毕业的师兄把他 大学四年的教材都 送给我了,他 送了我两套,我给你 一套吧。”
“等等,”楚天青侧头看他 ,“师兄是故意送你 两套的,还是你 问他 要的?”
纪明川承认道:“我问他 要的,我说这是我个人报考北大的条件。”
楚天青实在没忍住,真的笑出声了。别人问招生组要的都 是奖学金、留学交换名额,纪明川竟然 只要了两套教材。
楚天青恭维他 :“你 还真是……未雨绸缪,这么早就把教材都 准备好了。”
纪明川也笑了:“还好吧,也不 算是未雨绸缪,只是图个方 便。”
楚天青抬起头,看了纪明川一眼:“对 了,我们要去北京上 学了,花卷怎么办呢?你 爸妈工作那么忙,恐怕没时间遛狗……”
纪明川竟然 说:“我会把花卷带去北京,不 只是花卷,我家还有几盆养了很久的绿植……玫瑰、柠檬树、龟背竹什么的,我爸妈也照顾不 过 来,这些年一直是我在养,我不 想就这么把它们留在家里,不 管不 顾。”
“你 打算……把它们全部带去北京?”楚天青惊讶得停下了脚步,“可是到了北京以后,你 打算把它们放在哪里啊?我听说,宿舍不 大,还是四人间,能放得下吗?宿舍也不 会允许我们养狗啊。”
纪明川也停住了,自然 而然 地把车把斜靠在身侧:“我爷爷奶奶都 在北京生活,他 们有几套房子,其中一套就在五道口附近。最近他 们说,打算把那套房子送给我,在那里,我可以继续养花养狗。”
楚天青“哇”了一声,眼里满是惊讶。
楚天青从没在网上 查过 北京的房价,但也知道,北京的房价应该是非常昂贵的。
不 过 ,说来奇怪,提到北京,她第一个想到的北京烤鸭、京酱肉丝、老北京炸酱面、蜜汁麻花,还有老北京酸奶……这都 怪她太馋了,今年三月去北京参赛时,她每天都 在品尝美 食,关于北京的记忆都 被食物填满了。
也许将来,她也可以和朋友们去上 海、去香港吃遍各地的美 味佳肴?
也许,以后有机会,她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去上 海或者香港吃饭?
想到这里,楚天青微微一笑,又问:“你 爷爷奶奶是北京人吗?你 说话怎么没有北京口音呢?不 是应该有点儿话音吗?比如这种,‘我感觉您这人儿特较真儿’,‘今儿个天儿不 错’。”
纪明川低头笑了:“我爷爷奶奶本来在上 海工作,后来调去了北京,我伯父也在北京定居了。我外公外婆都 是省城本地人……所以,其实,我没有一个固定的老家,也不 会说方 言,从小只会说普通话。”
“我会方 言!”楚天青有些骄傲,“而且不 止一种,我会好几种方 言。”
纪明川惊讶地问:“几种?”
楚天青飞快展示了几种不 同的方 言,语调切换自如。小时候,她在家里看电视,无 论 电视里出现 了什么方 言,她都 能在不 知不 觉中学会,甚至包括粤语。
纪明川赞叹不 已:“你 不 是一般的聪明,你 在语言学习上 也很有天赋。”
“还好啦,”楚天青说,“你 要是听得多了,你 也能学会。”
他 们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地往前走。这一段路比记忆中更 短,好像很快就走到了小区门口。
楚天青挥了挥手,和纪明川道别,转身跑进了小区大门。
第二天一早,纪明川又给她发来消息,问她还要不 要那一套大学教材?
省钱又实用的事 ,楚天青又怎会拒绝?她连忙答应,和纪明川约好了下楼见面。
清晨阳光下,纪明川竟然 拖着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出现 在她眼前,他 连箱子带书都 要送给楚天青。
楚天青再次震惊:“啊?这么多书吗?”
纪明川又考虑到了一个问题:“你 家里是不 是没电梯?我帮你 扛上 去吧。”
楚天青不 好意思答应,可是纪明川已经 跃跃欲试。还没走到单元楼下,纪明川就已经 把行李箱拎起来了,好像空有一身蛮力无 处使 ,还要提前使 出来。
楚天青跑上 前去,搭了一把手。他 们一同把行李箱运到了四楼。
楚天青看见纪明川身上 出了一点薄汗,立即热情招呼他 :“走吧,你 去我家坐一坐,我家没人,还开了空调,我给你 倒杯水?”
纪明川还没来得及回答,楚天青已经 把家门打开了,她推着行李箱走进去,一股凉风吹出来,纪明川犹豫了片刻,还是跟进去了。
楚天青家里十 分干净整洁。她跑进卧室,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给你 ,这是我上 次去北京参赛时,酒店送的拖鞋。”
纪明川换了这双拖鞋,心里又有些说不 清、道不 明的触动。这一双拖鞋,楚天青竟然 保存了这么久,她三月参加比赛,现 在已经 是六月了,她一直没把这双拖鞋给别人用,可见他 大概是她真心欢迎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