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室内无人说话, 电视机里的动 画片还在继续播放。
楚天青静静地看着纪明川的侧脸,心里暗想,纪明川会不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呢?
纪明川忽然拎起茶几上的茶壶, 倒了两杯水, 其中一杯递给楚天青,他自己端着另一杯,仰头 把茶水一饮而 尽。他的嗓音还有些 沙哑:“那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因为什 么?”
楚天青也喝了一口水。她双手握着杯子,小声说:“我觉得……我应该是你的一个……特殊的朋友?你对我……应该和你对别人不一样吧?”
纪明川轻笑了一声,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肯定不一样, 我也没给别人做过饭。我室友说他们想来我家吃饭, 我叫他们去食堂吃,他们说我不近人情,我说我家狗会咬人。”
楚天青没忍住, 也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屋内又安静下来。
楚天青忍不住问:“你对我真的不一样啊……可是,我还是想知道, 这是为什 么呢?”
纪明川靠在沙发背上, 身体微微后仰。他接连吞咽了两次,喉结上下滚动 ,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他始终不曾偏头 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电视里的动 画片色彩鲜亮, 主角正背着行 囊,穿过一片奇幻森林。
楚天青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她目光一扫, 又看见纪明川的手指无声地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难道他很紧张吗?
楚天青连忙劝他:“你心里有什 么话,就直接说出来啊。”
纪明川终于开口:“我不知道用什 么理由和你解释,为什 么对我而 言,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只知道,从很早开始,每当我看到你,我就觉得……生活又有了盼头 ,我没想过其他人能代替你的位置。”
“啊?”楚天青又笑了,“盼头 ?”
纪明川正要解释,楚天青对上他的目光:“因为我给你的人生带来了挑战吗?”
“也不完全 是挑战,”纪明川声音很平静,“最开始是想赢你,后来发现,跟着你一起走 下去,比赢你更重要。”
楚天青睁大了眼睛:“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下去。”
她顿了一秒,才 继续说:“转到省立一中之前,我经常幻想,能和同龄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去操场跑步,能交到真正的朋友……这些 事,对别人可能只是日常,对我来说,却是一直渴望又不敢奢望的……”
她声调渐低:“我们在省立一中是同班同学 ,到了大学 也是同班同学 ,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她抬起头 ,看着他:“所以,我也……不想在半路和你走 散了。”
楚天青伸出手,再次抱住纪明川,把脸埋进他怀里。
纪明川本想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头 看着她,情绪尚未完全 平复:“应该不止这些 原因吧。”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慢说:“我举个例子 ,你的那只毛绒鲨鱼,也一直陪在你身边,从高中陪到大学 ,没什 么特殊的用处,最多只能让你抱着它 ……你和它 说几句话,它 也不能回复你。我比它 话多,也比它 更好玩,不是吗?
楚天青被他这话逗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前:“对啊,毛绒鲨鱼又不会说话,你和它 比什 么啊?”
纪明川低声接了一句:“如果它 不会说话,我还输给它 ,那我真是输得太惨了。”
“哈哈,我喜欢那只毛绒鲨鱼,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楚天青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她抬起手来,似乎是要摸他的脸,纪明川又把头 低下去,只等她的指尖触碰他的下巴,或是脸颊。
但她并没有抚摸他,她的手指在他的唇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就坐正了:“你嘴上沾了一点蛋糕奶油。”
纪明川不假思索:“早知道我就把奶油全 抹脸上。”
“那可不行 ,”楚天青急忙制止,“沾到头 发上就不好洗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说到奶油蛋糕,我现在竟然一口都吃不下了,我有点吃撑了,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纪明川将餐桌上的蛋糕收好,扣上玻璃盖,放回冰箱。他随手拿起挂在门口的雨伞:“走 吧,去附近那个商场逛逛,正好还能买点东西。”
“嗯,我想买秋冬的衣服。”楚天青跟上他的脚步。
不知从什 么时候开始,雨悄然落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洒满了街道,空气里漂浮着轻薄的水雾,暑气也被这场雨驱散了,增添了几分凉爽秋意 。
楚天青快步跑进了一家服装店,心里早就有了目标。她没花太多时间挑选,只是随手拿了两件外套。
纪明川本想让她再多看看,但她已经朝着收银台走去了。他立即跟上,还没等她把掏出手机,他就抢先 结账了。
“你干嘛抢着付钱?”楚天青小声问了一句。
直到走 出收银区,纪明川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购物袋,这才 发现,那两件外套全 是男式的。
纪明川停住了脚步,侧过脸去看楚天青。
“你特意 ……给我挑的?”他问。
楚天青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对啊,是百分百纯棉的,穿在身身上特别舒服。秋天已经来了,再过几天要降温了,你晚上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要记得穿上外套,别着凉了。”
纪明川低头 一笑:“谢……谢谢。”
楚天青反问:“你自己付的钱,为什 么还要谢我啊?”
纪明川却没再辩解什 么,唇边的笑意 仍未消退。他拎着购物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些 。
他们已经走 到了商场门口,纪明川单手撑开了一把雨伞,把伞向她那边倾斜了几分。凉风带着雨丝斜斜地扑过来,打在伞面上,撞出轻柔的声响。
楚天青也侧了侧身,靠近他一步。他们二 人的手臂没有接触,却相隔极近,仿佛再靠近一寸,他们的私人空间就会完全 重叠在一起。
纪明川把楚天青送到了寝室楼下,两人像往常一样挥手告别。
奇妙的大学 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楚天青隔三差五就会去纪明川家里吃饭,摸狗,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也会在同一张书桌前安静地写作 业、敲键盘。偶尔,纪明川会为了某道题和她争论起来,被她说服之后,他又会去厨房削水果,拼成一个漂亮的果盘送到桌上,和她一人一口慢慢吃完。
每当楚天青和纪明川告别时,纪明川总是坚持把楚天青送回学 校寝室,次数多了,便有不少人偶遇他们,那些 人对此都是心照不宣,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声,已然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楚天青和纪明川也从没对别人解释过。今时今日,他们两人都不太在意 别人的看法了。
大一上学 期的日程忙碌又充实 ,楚天青每天穿梭在实 验室、宿舍楼、教学 楼和食堂之间。她把每一门课都学 得很好,在实 验室里也渐渐得到了方怡雯和师兄们的认可。
林知夏交给她的课题,她竟然都顺利完成了。
终于,十一月的某个午后,方怡雯在实 验室对她说:“你可以开始准备你的论文 了,争取在明年入夏前发表。”
这一瞬间,楚天青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她很想把这个喜讯分享给同学 们。
此时正是中午十二 点半,楚天青、纪明川、严书遥、许月亭和万沐春正坐在实 验楼九楼的公共休息区,默默看着桌上的外卖餐盒。
饭菜都是食堂打包送来的,包括鸡排蔬菜饭、卤肉饭、椒麻鸡丝饭、扬州虾仁炒饭,一盒一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诱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飘散到了每一个角落里。
楚天青点了一份鸡排蔬菜饭,还加了一个茶叶蛋。她端起饭盒,掀开盒盖,香味扑面而 来,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才 宣布道:“方老师刚才 跟我说,我可以开始准备我的论文 了。”
“哇哦!”万沐春第一个惊呼出声,筷子 差点掉进饭盒里,“那你什 么时候能发表论文 啊?”
楚天青摇了摇头 :“哪儿有那么快?我还没开始写,什 么问题都没遇到,能不能通过评审都不好说,走 一步算一步吧,我们现在也不用着急,还早着呢。”
“你肯定能写得很好。”纪明川断定道。
纪明川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扬州虾仁炒饭的香味漫溢出来,金黄的鸡蛋、鲜嫩的虾仁、翠绿的豌豆,搭配颗粒分明的米饭,看起来就很好吃。
纪明川又拆开了一份小笼包,那小笼包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嫩,楚天青忍不住瞟了一眼,纪明川就夹了三个放进她的饭盒里,还给她舀了一大勺虾仁炒饭。
楚天青连忙用筷子 把自己的茶叶蛋从中间夹开,轻轻把一半鸡蛋放到纪明川的饭盒里,又给他添了半块外壳酥脆的鸡排:“公平交易。”
万沐春看着他们二 人你来我往地交换食物,不禁感 叹:“乖乖,您二 位的关系真是……”
“是很好的朋友吧?”许月亭忽然插话,“能这样互相陪伴,真让人羡慕。”
“你也不用太羡慕,”纪明川故意 咬了一口鸡排,慢条斯理地咀嚼,等到咽下去以后,才 补了一句,“你想吃这些 ,可以自己去食堂点单。”
许月亭低头 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用勺子 把卤肉饭里的一块卤蛋拨到了碗边,自己默默吃了起来。
这时,严书遥“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点了一盘炒河粉,还有一碗麻辣烫,辣椒红油飘浮在汤面上,辣香扑鼻,香得她先 把筷子 停在碗沿上,凑过去闻了闻,才 挑了一块鱼丸吃下去。
她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人都很好啦,和你们做朋友,真是挺好的……你们也没说过我这个人怪怪的。”
“说你什 么?”楚天青转过头 看着她,“你一点也不怪,你也很好啊,我和你聊天,挺开心的。”
严书遥愣了一下,耳根子 红了起来。她不好意 思地垂下头 :“我就是……高中那会儿嘛,学 习很用功,紧张兮兮的,考砸了就愁眉苦脸,同学 都笑我,明明分数还行 ,为什 么还要难过……我也不晓得怎么和他们讲。”
她嗦了一口河粉,接着说:“毕业的时候,大家都在写同学 录,我也把同学 录一张一张传出去了……最后只有几个女生愿意 给我写,其他人都把空白 页还给我了。”
这种孤独,楚天青很能共情。
楚天青猛然想起,之前纪明川曾经对她说过,他不会把她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能决定要在什 么时候,以什 么方式,把她过去的经历分享给朋友,让朋友真正了解她。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坦白 ,只说:“没关系的,严书遥,以后我们都会给你写同学 录。”
万沐春也嚷嚷着:“你那个同学 录现在还在不在?哪天带过来,我一个人就能给你写满一整本,我话巨多。”
严书遥“扑哧”一笑:“你有点像……那个,话唠。”
许月亭忽然也笑了起来。
纪明川不知道许月亭是不是在嘲笑严书遥情商低,但是纪明川也不觉得情商高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纪明川更喜欢楚天青的坦率直接,也喜欢她做出决策之前的仔细斟酌。他和楚天青之间也没什 么弯弯绕绕的,相处起来非常轻松愉快,益寿延年。
楚天青也笑着说:“那我也算是个话唠吧?有时候,我的话也很多。”
“我不觉得,”许月亭忽然抬起头 ,语气十分认真,“你说话,总是说得恰到好处。”
纪明川差点被噎住,原本打算回复一句“你还是安静吃你的卤肉饭吧”,但这样毕竟不礼貌,他认真思索,改口道:“楚天青谈到自己感 兴趣的话题时,很健谈,也很风趣。她博览群书,总是有她自己的见解。”
“你这话说得真……标准,”万沐春又笑了一声,“好像是……楚天青以后发达了,记者采访你对她的印象,你就对着麦克风这样讲话。”
纪明川坦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反正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我不如从现在就开始练习,将来也好有个准备。”
“哎嘿,”万沐春一下来了劲,“那到时候,先 让记者采访你,再来采访我和严书遥……”
“不要不要,”严书遥立即拒绝,“我不太会说话,我怕自己舌头 打结,紧张得说错了话,还被剪进花絮里,多尴尬啊。”
万沐春一边扒饭,一边说:“你就是太爱面子 了,这样不行 ,我从小就在村里吵架……”
楚天青双眼一亮,顿时来了兴致:“你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啊?”
万沐春看向楚天青:“我小学 五年级就跟着爸妈进城了,我妈在城里开了个卖衣服的小店,十年前还搞了个网店,越做越好。”
“那很好啊,”楚天青点了点头 ,“那时候开网店卖衣服,特别能赚钱。”
这是楚天青第一次听万沐春谈起家事,但她也能大致猜到,万沐春的家庭条件比她想像中更好一些 。
公共休息区安静了片刻,只有筷子 敲碰饭盒的细微声响。楚天青咬了一口小笼包,正要再说点什 么,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 一看,是谭千澈组里的几位师兄师姐。他们从楚天青身后经过,似乎对他们这群人凑在一起吃饭感 到意 外,但也没多说什 么,只是匆匆走 过。
等到那几人走 远后,楚天青低声问:“他们平时不在一起吃饭吗?”
“很少,”万沐春随口回答,“我没见过他们一块吃过……反倒是我们,明明在两个组里,两位导师的关系也不太好,我们还天天见面,一起吃饭……感 觉像是罗密欧和朱丽叶那种……家长不和,孩子 自己玩得起劲。”
“罗密欧和朱丽叶,太不吉利了。”纪明川忽然评价道。
“是啊是啊,”严书遥附和了一句,“人都死光了,全 死了。”
刹那之间,全 员安静。
无人说话。
哪怕是许月亭这样高情商的人,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万沐春咬了一下筷子 ,脸上表情微妙,憋不出一个字。
纪明川也觉得气氛有些 尴尬,刚才 那个话题是他挑起来的,虽然他确实 认为罗密欧和朱丽叶都死了不太吉利,但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直接说出来。
楚天青试着圆场:“我们的导师关系没那么僵,我们也肯定不会闹到那种地步,而 且……说到‘死亡’,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其实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去世的,我反覆想过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既然人生是有限的,就更应该珍惜当下……就像现在,能和你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我特别开心,今天也算是心满意 足了。”
她说得真诚,语调也很柔和。
纪明川心念一动 ,正想接话,许月亭却先 开口了:“是这样的,所以我刚才 说,你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我也喜欢现在的时光,我们才 十八岁,未来……没人能准确预测,但愿我们都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纪明川无奈地吃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才 说:“我们这种普通人,不用追求什 么高深的人生真理,能吃一顿好饭,说几句真话,就很不错了。”
“可你不是普通人啊?”楚天青马上接话,“你长得很好看,做饭也很好吃,行 动 力、意 志力也很强,完全 不普通啊,你不仅是同龄人中最优秀的那一类,也比我认识的师兄们更厉害。”
纪明川原本正在喝水,听见楚天青的夸赞,他笑着呛了一小口水,侧过头 咳嗽两声,才 低声辩解:“其实 也就还行 ,普通水平。”
严书遥忽然冒出一句:“我怀疑纪明川每次说自己普通、一般、平均水平,就是想听楚天青多夸他两句。”
许月亭又一次被严书遥毫不掩饰的直白 话术震得一愣一愣的。
纪明川仰头 猛灌了几口水,瓶身微微一瘪,他才 放手:“夸赞自己很奇怪,而 且,说实 话,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那以后我就专门负责夸你好了,”楚天青认真地点点头 ,“你也不用再说自己一般了。”
纪明川没再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低下头 去继续吃饭,那笑意 还停留在唇角上,怎么都收不住。
充满趣味的午餐时间快结束了,大家吃完饭,收拾好餐盒,回到实 验室,继续处理实 验数据。
日复一日的科研生活并不轻松,可是,楚天青身边总有一群友善的同学 ,她感 受到的气氛,总归是欢乐的。
北京的天气逐渐冷了起来,这里的冬风比省城更加干燥凛冽,寒气裹着雾气,顺着窗缝一路灌进走 廊里。
楚天青买了几件厚实 的羽绒服,还添置了棉靴、围巾和手套,出门在外,她总是裹得严严实 实 的,走 在校园里也不觉得冷。
她给纪明川也买了一条灰蓝色的羊毛围巾,柔软又保暖,纪明川每次出门都围着,她从没见他摘下来。
后来,她又买了第二 条深灰色的给他,方便他换洗。纪明川嘴上说“其实 一条就够了”,可等到楚天青把围巾递给他时,他还是接得很自然。他还特意 买了好几件新衣服,专门搭配这一条深灰色围巾。
楚天青也没忘记自己的老朋友们。她挑了两双精致的羊毛手套,打包寄给了郑相宜和顾思安。
虽然她和郑相宜在同一个学 校,但郑相宜在数学 系,课业压力极大,楚天青不愿打扰她,只在快递上备注了一行 字:“天冷了,请戴上暖和的羊毛手套。”
她不知道陈曼的地址,不能给陈曼寄东西,只能在微信上给陈曼发了一条消息:“广东的冬天冷吗?”
陈曼在一小时后回复:“比我老家暖和多了。”
这是一语双关吗?
陈曼在广东过得不错,楚天青也放心了。
如今,楚天青不再像以前那样为钱发愁了。家里早已还清了欠款,爸爸妈妈也攒下了积蓄。
今年十一月,父母在小区附近租下了一间小门面,售卖各类早点和面食。虽然店铺面积不大,但靠着手艺好、菜品新鲜、价格实 在,生意 一天比一天红火。每个月的利润虽然不是特别高,却也能让他们安稳度日,还能慢慢攒下一些 钱。
爸爸打趣说:“现在啊,咱们家的日子 是越过越顺了。”
妈妈经常在电话里叮嘱楚天青:“爸爸妈妈给你打的钱,你千万不要退回来啊,宝宝,那都是我们给你的,你也不要担心我们,你自己的学 业更重要,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听着妈妈的这些 话,楚天青心里渐生暖意 。她终于可以不再提心吊胆,可以把更多精力用在自己的生活和梦想上。
十二 月,北京飘落了一场雪。
雪花在天上旋转打圈,不久之后,雪势渐渐密了起来,洒满了整座校园。
夜晚的路灯将积雪映得泛起了鹅黄色,学 生们裹着围巾从图书馆出来,踩在薄雪覆盖的青砖路面上,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楚天青觉得好玩,在雪地上乱跑了一圈,踩出一片鞋印。
楚天青拍了一张雪景照,发给纪明川,几秒钟后,他回复:“摄影大师。”
楚天青笑了,却没再给他发消息,她知道他正在认真复习。
近日以来,大一学 生们正在全 力准备第一场期末考试,纪明川也不例外。他一遍又一遍地复习课件,逐字逐句地推敲平时作 业中的难点,就连老师布置的课后阅读材料,他都逐页标注,把一切可能会考的知识点全 部刻进脑海里。
纪明川心里想着,今年的期末考试,一定要考出全 系第一,他要堂堂正正地赢一次。
与此同时,实 验室也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本校与新加坡量子 科技中心达成了联合实 习项目,将在寒假期间选派四位本科生赴新加坡短期实 习。
方怡雯推荐了楚天青和纪明川,他们两人在实 验室的表现,也是师兄师姐们一致认可的。
谭千澈原本内定的两位学 生因为个人原因临时退出了,于是,名额竟然落到了万沐春和许月亭头 上。
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万沐春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抱怨道:“这种事,怎么就偏偏轮到我了呢?我妈非叫我去,说什 么见世面啊,多认识人啊,可是……我寒假本来是要回老家玩的啊!”
万沐春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床上的栏杆:“我老家的水牛认识我,比狗还粘人,我不想去新加坡实 习……我想去田里放牛,骑在牛背上,吹吹冷风,晒晒太阳。”
严书遥忽然问:“可是你以前不是说,别人叫你干的事,你不会干,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万沐春已经习惯了严书遥的拆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很随意 地回答:“那能一样吗?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都靠我妈打过来,她说的话,我不听也得听啊,她不高兴了,我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楚天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头 望向万沐春:“我听说新加坡挺好玩的,我们一起去,做个伴,就当是旅游了?就算是实 习,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干苦力活的,我们两个人相互分担,保证能顺利完成任务。”
说着,她还深吸一口气:“我很期待,我从来没见过沙滩海景……也许能在新加坡见到呢。”
第72章
万沐春说:“新加坡是个海岛, 你肯定能在 那里看见大 海。”
楚天青立即爬上了 她的床铺,抓起那一只毛绒鲨鱼,抱在 怀里轻轻拍了 拍。她早就想好了,要带着鲨鱼一起去 看海。
时间过得 飞快, 转眼就到了 期末考试周。
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学校的图书馆里总是坐满了 备考的学生,大 家都 在 为期末考试做着最后的冲刺。
楚天青准备得 很充分,她把每一门课程都 复习了 一遍,充满自信地走进了 考场。
不管试卷难度如何, 她从不急着交卷。她提前写完了 所 有 题目,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答案, 直到考试铃声响起, 才把试卷交上去 。
终于,考完了 最后一门课。
教室的门打开时,寒风从走廊吹进来, 楚天青连忙戴上了 围巾。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看见同学们 的脸上都 露出了 放松的神色。
楚天青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 教室。
走廊尽头, 纪明川正在 和几个同学讨论考试题目。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 落到了 她的身上。见她走近,他唇角微扬,对她笑 了 一下:“现在 正好是中午十 二点, 你想去 食堂吃饭吗?”
“嗯!”楚天青走到他身边, “我们 一起去 吃午饭吧。”
纪明川跟在 楚天青身后, 与她一同朝着学校食堂走去 。
楚天青侧过头看他一眼:“你考得 怎么样?”
“还行,”纪明川十 分平静地回答,“你呢?”
楚天青微微一笑 :“我也还行,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全系第一?”
纪明川问 :“要不要打赌?”
楚天青记得 她和纪明川打过好几次赌了 ,每次都 是比谁的总分高,纪明川总是输给她,她直说道:“还是不赌了 吧,我也不想让你每次都 输,你已经输了 至少五次了 。”
“你还是这么体 贴。”纪明川自言自语。
楚天青忍不住又笑 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纪明川是真 的觉得 她很体 贴,还是在 一本正经地讲冷笑 话?
纪明川抬起手,把他的围巾往上拽了 拽。那是楚天青送给他的围巾,整个冬天,他几乎每天都 戴着它。围巾被他拉高了 不少,遮住了 他的下半张脸,他目光清亮,专注地看着她。
他们 一同走在 校园石砖路上,脚下踩着一层厚重的积雪,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响声。
“你的眼睛很好看,”楚天青忽然开口说,“符合三庭五眼的标准,睫毛很长,鼻梁也很高,骨相和皮相都 非常标准……”
纪明川没想到楚天青会这么认真 地分析他的五官,又记起楚天青以前还说过,他比同龄男生更 高、更 帅、更 聪明。他忍不住笑 了 起来,没注意脚下的路,碰巧踩到一块结冰的石砖上,鞋底打了 个滑,他踉跄了 一步。
楚天青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反倒让他失去 了 平衡,他们 两个人同时跌坐在 了 雪地里。
厚实的棉衣和柔软的积雪也起到了 缓冲的作用,倒地的那一瞬间,他们 都 不觉得 疼,像是回到了 小时候,在 空地上和小伙伴们 玩雪打闹,输赢都 不重要,只有 一种令人发笑 的滑稽感。
楚天青感叹道:“我们 两个现在 ,好像两只在 冰面上滑倒的企鹅。”
纪明川低头笑 了 :“不对,我是那只笨手笨脚的企鹅,而你是一只机灵的小海豚。”
“为什么是海豚?”楚天青被他的话逗得 笑 出了 声。
“因为你刚才救我的时候,动作很帅。”纪明川缓慢站起身,拍掉了 手上沾到的雪花,随即俯身,握住了 楚天青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了 。
楚天青的羊毛手套被雪水微微打湿了 一点,纪明川依然牵住了 她的手掌,明明还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却仿佛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们 二人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贴合在 一起。羊毛的触感是柔软的,雪后的空气是清冷的,寒意好像也被挡在 了 指缝之外。
楚天青抬头看着他:“你刚才摔疼了 吗?”
“我没事,你还好吗?”纪明川轻轻拂开了 她肩膀上的落雪。
楚天青伸了 一个懒腰:“我也没事。”
她原地转了 一圈:“好得 很。”
纪明川笑 了 ,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重新牵住了 她的手。
“走吧,去 食堂。”他说。
他们 并未刻意谈论“牵手”这件事,却也没有 松手的意思。
顺其自然,这是楚天青最喜欢的状态。
午饭后,她和纪明川一起从食堂出来,阳光正好,两人随意地聊着天,一直走到了女生寝室楼下,她挥手告别纪明川,独自返回了 寝室。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室内暖气扑面而来,楚天青脱下围巾和手套,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手机刷新朋友圈,果然,满屏都是同学们踏上返乡旅途的照片,她看见同班同学张百朋发了一条动态:“放寒假了 ,回家过年了 !提前祝同学们 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楚天青放下手机,又看向了 自己的室友们 ,严书遥已经离校去 赶车了 ,寝室里只剩下刘立君和万沐春。
万沐春正躺在 床上看小说。
刘立君还在 收拾行李。她注意到楚天青的视线,抬头笑 了 笑 :“楚天青,万沐春,你们 俩马上要去 新加坡了 吧?我给你们 留了 点零食,就放在 我桌上了 ,有 饼干、巧克力、方便面、橙子和酸奶。”
“谢谢你!”楚天青连忙道谢。
“不客气!”刘立君拎起行李箱,“终于考完了 ,我要回家了 !下学期再见!”
说完,她快步跑出了 寝室,拉杆箱在 地板上滚动着,响声越来越远了 。
楚天青忽然有 点羡慕刘立君。她也想家了 ,想念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想念爸爸妈妈的唠叨声。但她的行程早已安排得 满满当当,今年注定是无法回家过春节了 。
万沐春不紧不慢地爬下床,走了 过来,一把揽住楚天青的肩膀:“我们 两个去 了 新加坡,可 以相依为命,刘立君给我们 留了 不少好吃的,还有 那个豪华版红烧牛肉方便面……”
“你是不是现在 就想吃?”楚天青一眼看穿了 她的心思。
万沐春嘿嘿一笑 ,点了 点头。
楚天青被她逗乐了 :“那你现在 就吃吧,反正寝室只剩我们 两个人了 。”
“咱们 一块儿吃吧?”万沐春热情地邀请。
楚天青摇了 摇头:“我在 食堂吃过午饭了 。”
万沐春便也不再勉强。她泡了 一碗方便面,又拿出笔记本电脑,摆在 桌上,挑了 一部轻松搞笑 的电视剧,转过头来看着楚天青,眼里全是期待:“陪我看一集吧?”
这一次,楚天青没有 拒绝。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 万沐春身旁,电脑屏幕上的光影映在 两人脸上,寝室里回荡着方便面的香气和她们 的笑 声。
这种感觉,真 的很好。
楚天青记得 ,自己和高中室友也曾在 寝室里一边吃饭一边看电影。她们 围在 一台笔记本电脑前,讨论着剧情,分享着美食,明明是一段平凡的日子,此刻想来,却也觉得 无比珍贵。
与朋友相伴时,只要和她们 一起笑 闹、一起吃饭,就足够让她忘记所 有 疲惫与孤独。
两天后,楚天青和万沐春在 寝室里收拾好了 行李,与许月亭、纪明川汇合,一同乘坐地铁赶往北京机场。
楚天青的心里又有 些 忐忑了 ,此前她从未坐过飞机,也从未用过护照。她把护照从包里拿出来,看了 又看,反覆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才把护照放回了 包里。
“好紧张,”楚天青忍不住小声说,“我没坐过飞机,也没出过国,虽然我很期待看到沙滩和海滩,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但是……我的心跳还是很快。”
万沐春第一个附和:“我也没出过国。”
她拍了 拍楚天青的肩膀:“那我们 就都 跟着许月亭吧,许月亭说他在 南非住过好几年……那可 是南非啊,在 非洲,南半球,那么远……不管怎么说,新加坡还在 亚洲,我们 跟紧许月亭,那一切都 稳了 ……万一真 遇到什么事,从新加坡飞回北京也来得 及。”
纪明川却提出了 不同意见:“我们 还是应该见机行事,许月亭虽然在 南非生活过,但新加坡和南非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他的经验不一定有 用。”
许月亭依然面带微笑 :“纪明川,你以前没在 国外旅游过吗?”
纪明川坦然回答:“没有 ,我爸妈工作很忙,他们 难得 有 空,我更 想让他们 在 家休息,而不是带我出门旅行。”
原来纪明川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啊。
楚天青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亲近感。
她和纪明川的父母工作都 很忙,哪怕放假了 ,也很少有 机会环游四方,而且,她和纪明川经常在 学校食堂吃饭,或是在 图书馆看书,他们 都 喜欢读书、写作、讨论世界未解之谜,也喜欢散步、慢跑和爬山,呼吸新鲜空气,这不也是一种天生的默契吗?
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上扬,心里的焦虑也减轻了 许多。
或许,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家乡,并不是那么可 怕的。
她的身边还有 几个同样不安却装作镇定的同伴们 ,就算前路陌生,她也不再孤单了 。
再说了 ,寒假只有 六周,转眼之间,这一个多月就会过去 ,等到项目结束,他们 又能回到北京,回到他们 熟悉的校园里。
楚天青还在 胡思乱想,地铁刚好到站了 。
楚天青拎起行李箱,跳到了 站台上:“走吧,出发!”
万沐春小跑着追上楚天青,行李箱的滚轮在 地上划出一道轻响。
纪明川不紧不慢地走到楚天青的另一侧,他们 一行人同时进入了 机场。
办理登机牌的过程比想像中容易许多,工作人员动作娴熟地接过行李,核对信息,不到几分钟便办理妥当。
接下来是安检,尽管楚天青在 排队时心跳得 飞快,流程还是出奇地顺利,几乎没什么波折。
他们 通过了 安检,终于走进了 宽敞明亮的候机大 厅。
大 厅里人来人往,LED大 屏幕上显示着各个航班的信息,楚天青握着登机牌,心里也安定下来了 。她找了 一个空位坐下,透过那一面玻璃墙,望着远处停机坪上的飞机,又开始期待这一趟异国旅程。
不一会儿,纪明川从便利店走了 过来。他买了 四瓶矿泉水,一瓶一瓶递到了 他们 手里。
但他只对楚天青说了 一句:“喝点水吧,别渴着了 。”
“谢谢你!”楚天青接过水瓶,真 诚地道谢。
“小事,不用谢。”纪明川坐到了 楚天青身旁。
楚天青不经意瞥见了 纪明川尚未合上拉链的背包内袋,那里面装着几张金光闪闪的银行卡,在 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有 些 好奇,轻声问 :“那是什么卡呀?”
纪明川低头看了 一眼:“是我爷爷奶奶给的,他们 听说我要去 国外做寒假实习,给了 我这两张卡,还说万一我在 外面花光了 钱也不至于没办法回家。”
楚天青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啊,我听说境外有 一些 盗刷信用卡的案件,好可 怕。”
“我们 只是学生,应该不会遇上那种事吧?”万沐春接话,“我更 担心的是,你知道,我们 组的谭老师本来安排了 两个大 三的师兄参加这个项目,但他们 问 了 上一届的师兄师姐,都 说这个项目……压力很大 ,他们 就放弃了 ,这才轮到了 我和许月亭。”
楚天青若有 所 思,又问 :“哎,对了 ,你们 组的张百朋呢?他不是也挺厉害的,怎么没报名 ?”
万沐春叹了 口气,摊手道:“张百朋退组了 ,他去 了 另一个人工智能组。听说那个组前景特 别好,毕业后能直接进大 厂,羡慕死我了 。”
“好厉害!”楚天青附和道。
“我们 以后也能赚钱。”纪明川笑 着接话,没有 半点犹豫。
楚天青只觉得 纪明川真 是一如既往的乐观,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计划,实在 不行,他就去 自己家里的工厂打工。她脑海中浮现出纪明川在 厂里打工的样子,忍不住笑 了 笑 :“嗯,只要我们 互相帮助,就没有 过不去 的难关。”
第73章
楚天青和 纪明川正在低声聊天, 忽然听见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新加坡的CA5283次航班现在开 始登机,请持有登机牌的旅客前往E16号登机口……”
楚天青立即从 座位上站了起来:“走走走, 快去登机。”
在楚天青的带领下, 他们一行人拎起各自的背包,迅速走向了登机口,这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从 北京到新加坡的航程约有六个小时,楚天青听说经济舱的座位并不宽敞,坐久了腿会发麻, 于是她干脆原地跳了几 下, 趁现在还在陆地上, 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青神真有活力啊。”万沐春感叹道。
纪明川站在楚天青身旁, 不由 得向她伸出手:“你背着登山包……蹦蹦跳跳的,累不累?要不把包给我,我帮你拎着?”
楚天青在他掌心轻轻拍了一下:“不用了, 我力气很 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纪明川的指尖略微合拢,又松开 。他看着她几 步跳远的背影, 跟着队伍前移了几 步。
楚天青回过头, 对他笑了笑,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快步走到她背后, 轻声对她说:“我刚才在便利店买了点零食, 放在我的书包里了, 待会儿上了飞机我拿给你。”
“好啊,”楚天青点头,“我们一起吃。”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通过登机口, 跟着人群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廊桥,鞋底踏在地面上时,会发出轻微的“咚咚”声,能听得出脚下是悬空的金属结构。
楚天青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地奔向机舱。
空乘人员正微笑着迎接每一位乘客:“您好,欢迎登机。”
楚天青拿出登机牌,有些紧张地回应道:“谢、谢谢您。”
空乘人员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登机牌,语气温柔:“您好,您的座位在中排靠窗,右手边直走。”
楚天青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嗯,谢谢!”
她把背包拎在手里,顺着过道往前走,抬头寻找自己的座位号。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舷窗洒在椅背上,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稍微一用力,背包塞进了行李架,她连忙坐下来,系好安全带,转头向窗外望去。
视野辽阔,她能看见 停机坪向远方延展,远处的另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而她乘坐的这架飞机也有一排庞大的机翼,像是一只即将振翅起飞的巨大银鸟。
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了,很 紧张,也很 期待。
纪明川已经坐到了她的身旁,她的正前方是万沐春,万沐春和 她一样,也喜欢坐在窗边。
斜前方的许月亭戴上了耳机,低头翻开 一本书,沉浸在他自己的世 界里,全然不受外界影响。
纪明川把他的书包放在腿上,拉开 拉链,从 包里拿出一个装着零食的袋子,递到她面前。
“巧克力、苏打 饼干、薄荷含片、柠檬汁……还有几 袋榨菜?”楚天青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为什么 要买这些?”
“你以 前说过,你很 少坐车,容易晕车,”纪明川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我刚才在想你可能也会晕机,这些东西都可以 缓解不适。”
楚天青愣了一下,拿起那一瓶柠檬汁,拧开 瓶盖,喝了一口。柠檬的味道酸酸甜甜,刺激着味蕾,她的舌尖上瞬间焕发一种微妙的清醒感。
“你好细心啊……”楚天青小声说,目光落在纪明川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开 。
“榨菜我只买了七袋,”纪明川接着说,“我不太确定新加坡的饭菜你吃不吃得惯,万一不合口味,榨菜也能让你开 开 胃。”
楚天青忽然想起某天傍晚,他们在实验楼的休息室里一起吃泡面,在那碗泡面里,她加了一个火腿肠和 一包榨菜,她和 纪明川都吃得很 香。
飞机正在缓缓移动,她侧头看着纪明川,又喝了一口那瓶柠檬汁,品出了一点甜丝丝的味道,清甜可口。
飞机在跑道上极速滑行,发动机的轰鸣声越发清晰,楚天青把手里的塑料杯放进前排座椅的弹性网兜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紧贴着靠背,呼吸也放缓了。
失重感骤然袭来。
飞机猛地冲上天空。
楚天青握紧了座椅两侧的扶手。她感觉自己有些头晕目眩,轻微的耳鸣让她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别怕,”纪明川转头望向她,“飞上去就好了。”
飞机持续爬升,机翼外漂浮着一片雪白云层,像是漫无 边际的雪原。耳鸣渐渐缓解了,气流也趋于平稳,楚天青松开 扶手,悄悄舒了一口气,往窗外望去,太阳在云层后方露出一点金色的轮廓。
从 今往后,我也是坐过飞机的人了。楚天青在心里默默想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她的意识和 身体都漂浮在八千米以 上的高空中,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颠来倒去,不知过了多 久,她又听见 一个轻柔的声音:“您好,请问需要饮料吗?”
空乘人员推着餐车,沿着过道缓缓而来。
楚天青睁开 眼睛,抬手接过一杯橙汁,又接过一小块塑料包装的面包,放在座椅前方的小桌板上。
她转头看向纪明川:“飞机上的晚餐……是什么 样的?”
“每家航空公司的标准都不太一样,”纪明川也拿了一杯矿泉水,“我们随便选吧,反正也差不多 。”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正餐也被送了过来。空乘人员推着一辆餐车,将快餐盒饭递到乘客手中。
楚天青选择了一份鸡肉饭套餐,接到手里时,盒饭外壳还是温热的。她打 开 盖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鸡肉上覆盖着一层酱汁,看起来油亮可口,配菜是胡萝卜和 花椰菜,米饭也蒸得松软洁白。
她用勺子舀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缓慢地嚼了嚼,味道还不错,比她想像中的飞机餐要好吃多 了。
不过,她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装着榨菜的塑料袋。
“你要不要……”纪明川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笑着从 包里拿出一袋榨菜递给她。
楚天青拆开 塑料袋,把榨菜全部倒在米饭上,再舀了一勺拌了榨菜的鸡肉饭,果然比刚才那一口更 香、更 好吃。
楚天青一边吃,一边感慨:“味道真不错。”
她对这一趟航程非常满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二十二点五十分,飞机顺利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机场。
楚天青拉开 舷窗挡板,窗外一片漆黑,机场跑道上的灯带在黑夜中闪烁着光芒。她的精神变得亢奋又清醒,哪怕坐了六小时的飞机也不觉得疲惫,反而很 想立刻从 舱门里跑出去。
飞机停稳后,纪明川站起身来,把她的背包从 行李架上拿下来,侧身递给她。
这里的气候比她想像得更 温暖,才刚进入航站楼,她就明显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流。
“好暖和 啊……”万沐春拉开 自己的羽绒服,“这个暖风吹得我昏昏欲睡。”
“典型的湿热气候,”许月亭已经脱下外套,挽在手臂上,“我穿多 了,也有点热。”
楚天青也脱下外套搭在肩上,顺手挽起头发,扎了一个马尾辫。
她呼出一口气,望向前方,机场内的灯光柔和 明亮,众多 旅客穿行而过。
他们一行人跟紧人群,领到自己的托运行李,又一同排队,录指纹、盖章、出关。
纪明川一直走在队伍最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楚天青是否跟上了。
楚天青一直在东张西望。她对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十分好奇,看什么 都觉得新奇,她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对上纪明川的目光,不由 得笑了一下。
“这里的东西,好像都挺贵的……”万沐春凑近楚天青,小声说了一句,“我妈给了我一千新币,也不知道能不能让我撑过一个月。”
“没问题吧,”楚天青轻声回应,“这个项目不是包吃包住吗?日常花销应该不多 。”
走在他们前方的一个陌生男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几 人背著书包、拎着行李,似乎都是性格随和 的年轻人,于是热情地开 口:“哎,你们也是来这儿工作的吧?”
“不是,”纪明川语气平静,“我们是来做多 体纠缠态下的超导量子比特干涉噪声退相干建模的。”
那男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多 问什么 ,好像是在怀疑他们一行人的精神状态,他转身拔腿就跑,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
万沐春目送他的背影:“我要是在街上听见 别人说这种东西,我也会跑。”
纪明川淡淡地说:“我只是尽量描述得准确一点。”
楚天青忍不住笑出声:“真的很 不正常,好像有点毛病。”
纪明川回想起来,也情不自禁地笑了:“难怪你平时也经常说些荒谬的话,确实很 好笑。”
“对呀,”楚天青点头,“其 实我也有些幽默感。”
走到机场出口时,夜风从 门外吹过来,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热气,像是楚天青记忆中的夏天。
她回过神,在人群中找到了负责接机的两位师兄。
对方身穿学 校定制的T恤,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 着“联合实习项目欢迎您”。
楚天青立即走过去确认对方的身份,纪明川也走了过来,协助他们核对了护照和 姓名。
“都到了,走吧,”其 中一位师兄笑着说,“我们已经在停车场安排好了中巴车,先送你们去科技中心宿舍楼。”
中巴车已经驶入了校区,停在了一栋高楼前。
他们一行人依次下车,拖着行李箱站在楼前,夜风吹拂着他们的脸颊,楚天青抬头望去,那是一栋崭新的高层宿舍楼,楼下是干净的步道与草坪,楼层仿佛没尽头似的延伸上去,玻璃窗整齐排列,还有好几 个房间仍然亮着灯。
“好高啊……”楚天青低声感叹,“应该是近几 年新修的楼吧?”
他们一起进入宿舍楼,一楼前台灯光明亮。他们登记了各自的信息,领到了房卡和 住宿指南。
忽然,万沐春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想狠狠地花钱,想找一个最豪华的酒店,吃一顿最豪华的大餐,睡在纯金的大床上,盖着蚕丝织成的被子……”
“你快冷静下来,”楚天青连忙劝说她,“我们还是学 生,不能这样花钱啊。”
万沐春叹了口气:“我就是在开 玩笑……被自己穷笑了。”
“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楚天青问她。
“那是我妈的钱,不是我的,”万沐春说得坦然,“而且我爸妈一直管我管得很 严,我零花钱也不多 。”
楚天青若有所思:“其 实这不是单纯的想花钱,是心理 上出现了落差感,人在离开 熟悉的环境后,突然处在一个陌生的空间,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断裂感,也会不由 自主地想用消费来确定自己的状态,抵消那种漂浮不定的感觉。”
万沐春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
楚天青抿嘴一笑:“我就是容易多 想。”
纪明川走在楚天青旁边,俯身拎了一下她的行李箱,把她的行李箱推入电梯内侧,以 免被电梯门夹到了。
纪明川松开 行李把手,才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多 想,是很 合理 的判断,接下来我们都会看好自己的钱包,别被环境影响了,头脑一热就大手大脚地花钱。”
许月亭忽然冒出一句:“一般提前说‘我们要理 智消费’的人,最后都是第一个冲动买单的。”
“啊?”万沐春惊讶地看着他,“许月亭,你的高情商呢?你现在说话怎么 像严书遥一样。”
“可能是太累了,懒得装了。”纪明川随口说道。
“好了,到了!”楚天青及时打 断了他们的谈话。
电梯门打 开 了,他们四个人陆续走出电梯。
好巧不巧,纪明川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而楚天青的房间,就在他旁边,两人的门牌号只差一位数。
万沐春小声说:“据说,走廊尽头的房间最容易闹鬼……”
“不会的!别信这些,”楚天青果断否定,“这栋大楼一看就是新修的,设计现代,装修也是全新的,怎么 可能有那种事?”
楚天青绞尽脑汁,努力安慰纪明川:“再说了,很 多 怪事,其 实都是人吓人,冷静下来想一想,哪儿有那么 多 超自然现象呢?根本没有嘛。”
话虽这么 说,想起陈曼说过的鬼故事,楚天青还是有些害怕了。
她拉起行李箱,加快脚步,跑到自己的门前,“啪”地一下刷卡,推开 房门,闯了进去。
这是一个干净温馨的小房间,内部还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座衣柜,以 及独立卫浴。
楚天青没有力气去收拾房间了。她草草从 箱子里拿出床单、被罩和 枕套,迅速铺上,连行李都没完全打 开 ,一头栽进被窝里。
这一夜,她睡得比预想中更 踏实。可能是因为舟车劳顿,也可能是时间太晚了,她彻底沉入梦乡。
第二天上午九点,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屋内,楚天青睁开 了双眼。
她先去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拿起手机,给纪明川发了一条消息:“怎么 样,昨晚睡得还好吗?”
“睡得挺好,”纪明川秒回,“刚醒不久。”
楚天青没再回复。她用毛巾擦完头发,换上了一套夏装。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在她赤裸的小腿上,暖烘烘的,她站在镜子前打 量自己,不禁觉得有些恍惚。昨天在北京时,她还穿着羽绒服,今天在靠近赤道的地方,她已经穿上纯棉短袖和 牛仔短裤了。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又从 行李箱里翻出笔记本,看到了上面提前写 好的行程计划,她想尝一尝当地美食,比如椰子冰沙、椰浆饭、冰淇淋面包、黑胡椒螃蟹,听起来都是很 有特色的。
“那我们先去吃饭吧?”楚天青又给纪明川发消息,“下午就要去实验室报道了。”
纪明川几 秒后回复:“给我十分钟,马上就好。”
他们四人组成的微信群也热闹起来,万沐春正在群里吆喝:“起床了,还有谁没起?九点半咱们一起下楼吃早饭吧?”
楚天青回了一个“收到”表情包。
纪明川复制粘贴了楚天青的表情包,也发到了群里。
万沐春感叹:“你们两个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上午九点半,他们四个人全部收拾妥当,一起下楼去吃早饭了。
宿舍二楼的餐厅提供自助早餐,主要包括烤面包、煎蛋、香肠、牛奶、咖啡、炒面……种类不多 ,味道也不差,楚天青非常喜欢。
楚天青拿了一盘炒面,一个煎蛋和 一杯咖啡,吃得十分满足。
饭后,他们在宿舍周围散步,差不多 也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感觉真的挺好的,”楚天青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是一起来旅游的,不是来做项目的,应该会更 轻松吧?”
纪明川立即应声:“以 后我们可以 经常一起出来旅游。”
“大学 毕业之后吗?”楚天青没想太多 ,一口答应,“好啊,我同意!我想去很 多 地方,我还想环游世 界。”
纪明川没再说话,只是低头一笑,又抬头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他像是在看热闹的街景,又像是在遥望不久的将来。
“我昨天还在网上看到了一个短视频,有一对情侣他们选择了旅行结婚,我觉得挺好的,很 轻松。”楚天青忽然说了一句。
她只是在讲述自己的见 闻,纪明川却猛然转身看着她,他的双手虚握了一下,又揣进裤子口袋里,又拿出来放在身侧,又拎了拎自己的书包带子,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才说:“那是挺好的,我也觉得不错,最重要的是你也喜欢……”
第74章
楚天青的思路与纪明川截然不同, 她想了想,承认道:“我确实很喜欢旅行,要是 有机会的话, 我当然也想环游世界啊。”
纪明川一向能言善辩, 此时竟然有些结巴:“那、那以后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去环游世界吗?”
楚天青被他 逗笑了:“当然可以啊!”
她计划好了一切:“我们从黑龙江出发,穿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路向南,到了海南之后,就 从那里起飞, 前往澳大利亚、新西兰……然后, 再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环游整个世界。”
“嗯, ”纪明川没有丝毫犹豫,已经开始憧憬未来,“那以后就 这么办吧。”
楚天青又考虑到了现实情况:“不过, 我们未必有那么多时间,也许只 能缩减一下行程。”
“去哪里都行,”纪明川低声道, “只 要能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 前方的万沐春跑了过来:“你们俩在说什么呢,笑得 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说出来吧, 大家 一起乐呵乐呵……”
“刚才我在和他 聊未来, ”楚天青迎着阳光, 坦然回答,“想像自己的未来是 一件很开心的事,哪怕现在没办法做到, 光是 这一份希望,也足够让现在的我感到快乐了。”
万沐春愣了愣,也笑了起来。
许月亭也走了过来:“前面 有一家 餐厅,环境挺不错的,我们可以去那里吃午饭。”
“可是 我们才刚吃完早饭没多久啊,”楚天青指向了前方,“我看到那边还有一家 书 店,要不我们先去逛一逛,顺便 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书 ,到了中午,再去吃午饭,好不好?”
“我也正有此意。”纪明川立即回应道。
万沐春听见“正有此意”这个词,差点 笑出声来,但她忍住了,她要维持自己的高情商人设:“好啊,我双手双脚赞成。”
人行道上种植着成排的棕榈树,枝繁叶茂,树影落在地上,斑驳摇曳,显现出极具特色的热带风情。
楚天青背著书 包,走在队伍最前方。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长街对 面 的建筑物,大多不过五层,外墙刷着白漆,窗框的颜色却是 明亮的黄与绿,在交错的树荫之下,格外清爽好看。
“这里的房价也很贵吧,”楚天青感叹道,“听说新加坡也是 寸土寸金。”
万沐春擦了一把额头:“这儿的阳光真好啊,晒着晒着,感觉我身上的维生 素D都变多了,再也不缺钙了……我们能不能走快点 ,我出汗了,想去空调房里凉快凉快。”
楚天青连忙加快脚步,他 们一行人拐进 街角一家 书 店。刚踏进 门,一阵凉意扑面 而来,让人瞬间松了口气 。他 们走走停停,很快便 各自散开,穿梭在书 架之间。
万沐春随手翻开一本杂志,好像是 科普类的,原本只 是 打发时间,没想到才刚翻了几页,她竟然昏昏欲睡。
许月亭绕过一排书 架,走向里侧的一块区域,那里陈列了许多与生 活娱乐相关的书 籍。
楚天青偶然瞥见他 在翻看一本《历史上的骗子和诡计》,顿时感到十分惊讶,没想到许月亭竟然会对 这些东西感兴趣。他 果然是 个很难看透的人,总是 散发着一点 古怪的气 息。
纪明川站在楚天青身旁,忽然轻咳了一声,吸引了楚天青的注意力,她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猜这里有你喜欢的书 。”纪明川走向了另一侧书 架,此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志。
楚天青随手拿了一本,低头翻看了一会儿。时间飞逝,不知不觉中已临近正午。
她正好翻到一篇关于 南美雨林的文章,越看越入神。直到万沐春喊了她的名字,她才依依不舍地合上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她轻轻抚了抚封面 ,然后把书 放回了书 架。
可她才刚转过身,纪明川不动声色地将那本书 重新拿了下来,连带着他 自己手中那一本,一并拿去前台结账了。
楚天青还不知道这本书 的价格,纪明川已经付过钱了。他 走过来,把那本书 递给她。
她说了一声“谢谢”,双手接过书 ,放进 自己的书 包里。
她抬头看向他 :“寒假实习结束后,我也会送你一份礼物。”
纪明川没说什么,他 的唇角弯了弯,与她对 视时,他 的目光里也带着笑意。
楚天青背著书 包跑出了书 店,追上了正在门外等她的万沐春和许月亭,他 们一同走向了不远处的餐厅。
餐厅里空调温度开得 很低,他 们落座后,翻看菜单,很快就意识到饭菜的价格比预期高出不少。
楚天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一份石锅拌饭。
热腾腾的拌饭端上来时,锅底还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楚天青拿起勺子,拌了一会儿,舀起一勺送进 嘴里,米饭混着蔬菜和炒肉,裹着香浓酱汁,酸酸甜甜的,让人胃口大开。她心里涌现出幸福的滋味,小 声说:“好吃!”
纪明川看到她笑了,他 也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番茄牛肉面 。
楚天青的目光刚扫过来,纪明川就 夹起一块牛肉,放进 她的碗里,她立即舀了一勺拌饭,轻轻扣入他 的碗中。
他 们早已习惯了这种默契的交换。
旁边的万沐春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也没说话。
饭后,他 们一行人一起走回学 校,纪明川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两点 半了,我们该去实验室报到了。”
万沐春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还想回寝室冲个澡……是 不是 来不及了?”
她挠了挠头发:“我头上出了一点 油……”
“没事的,”楚天青挥了挥手,“搞科研的人都会理解的,有时候,人一忙起来,头上出点 油,脸上出点 汗,都是 很正常的。”
“说得 也是 ,”万沐春松了口气 ,“我们组那几个师兄师姐赶论文的时候,头发都是 乱糟糟的……”
楚天青也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午后阳光依旧灿烂,他 们也不着急,脚步不紧不慢,赶在下午两点 半之前,抵达了科技实验中心的四 楼会议室。
楚天青推开房门,走进 会议室,这里坐着不少大学 生 ,来自世界各地,肤色不同,学 校不同,他 们正在用英语轻声交谈。
楚天青有些紧张,却还是 走上前去,用英文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声“你好”。
然后,她也没词了。
楚天青的英语口语并不是 非常流利,因为她从来没有特意训练过自己的口语表达,平时有空的时候,她总是 在研究物理和数学 ,几乎不会特意学 习英语。
纪明川和众人简单打过招呼,又在楚天青旁边坐下,楚天青小 声问他 :“你的英语口语怎么样?”
纪明川放下书 包:“也就 还行,和你差不多。”
楚天青点 头。
纪明川又低声说:“他 们要是 都说文言文,我就 能侃侃而谈了。”
楚天青忍不住笑出声来,紧张的情绪烟消云散。她拉开书 包拉链,拿出笔记本和签字笔,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调整自己的状态,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寒假第一课。
下午两点 半,助教老师准时走进 会议室,为大家 简要介绍今天的实验流程。
老师全程使用英语讲解,语速平稳,语调清晰。
楚天青认真听着,一边飞快记笔记,一边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思路补充。
课堂氛围意外地宽松,老师也鼓励大家 提问。几个同学 举起手来,老师会耐心回答他 们的问题,也会在白板上画图讲解。
随后,老师抛出了一个难题,楚天青犹豫了一瞬,在心里默默组织好语言,片刻后,她举起了手,主动要求回答问题。
老师微笑点 头。
楚天青站起身来,说话的语速不算快,却比她想像中要顺畅许多。
她才刚讲完,老师就 给她鼓了几下掌,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
此时,下课铃恰好响起,会议室里多了些交谈声。
楚天青转头看向纪明川,悄悄问:“我刚才的发言,还可以吗?”
纪明川一本正经地回答:“非常好,我简直想写一首诗恭喜你。”
“啊?”楚天青虽然惊讶,却也欣然接受,“那你就 写在我的笔记本上吧。”
纪明川接过楚天青的笔记本,诗兴大发,翻到最新一页,在白纸上写下:“山长水远到新城,胸有丘壑话自成,忆君当日 才思妙,群英会里盛名高。”
他 大笔一挥,又写了一个诗题《全世界无人可敌》。
纪明川好意思写,楚天青不好意思看。她笑了几声,脸颊逐渐泛起一片红晕。
“你写得 太夸张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笑着趴在桌上,用手臂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纪明川竟然也跟着趴了下来,左侧手臂略微靠近她。两个人就 这么趴在桌边,都忍不住笑,真像是 两个只 会傻笑的笨蛋。
下午三点 半,第一堂课正式结束。助教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份实验手册,内容详尽而实用。
发完资料后,老师带着所有人穿过走廊,乘坐电梯前往量子科技实验室。实验室位于 顶楼,玻璃墙后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能听见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到了门口,助教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 转身离开,把他 们留给了实验室的工作人员。
几位穿着实验服的师兄师姐迎了上来,走在最前方的一位男生 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面 庞。他 做完自我介绍后,视线在众人中扫了一圈,落在了楚天青和纪明川身上。
楚天青往前走了一小 步,开口说了一句:“您好。”
对 方也笑了,点 头回应:“我叫况志豪,比你们大五岁。”
楚天青很自然地回了一句:“况师兄好。”
实验室里的气 氛还算放松,楚天青心里却有些不安,也不知道这是 为什么?她把实验手册抱在怀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你们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都会帮你们。”况志豪的态度非常友善。
楚天青连忙道谢:“感谢师兄!我不太会说英语,也不认识别的同学 ,平时最多只 能说一句‘hello’,能和你说中文真是 太好了。”
之后的几天,师兄师姐们都很客气 ,说话时,都很有礼貌,交接时,也尽职尽责,但他 们的态度有些微妙,始终带着一点 淡淡的疏离感。
楚天青非常理解他 们,毕竟,她只 是 一个短期实习生 ,不是 他 们的直系学 妹,平时她总是 忙着做实验,也没时间和他 们闲聊。
他 们在实验室共事已久,早就 形成了自己的小 圈子。对 外来的新人而言,想要融入其中,并不容易,就 像在一家 大公司里,新人很难在短时间内进 入核心圈层。
过完这一个寒假,楚天青就 要回国了,以后和他 们也不会再有交集。因此,双方心照不宣,将关系维持在一个礼貌却不过分亲近的范围内,就 像食阁里共享一张桌子,却各自低头吃着石锅拌饭的陌生 人。
楚天青一点 也不在意这些小 事,她只 关心自己的实验数据。
偶尔遇到一些问题,她会请教况志豪。
况志豪性格温和,总是 愿意放下手中的事,走过来耐心听她讲述。
楚天青有时会在数据接口、测量误差等细节上提出疑问,况志豪总能迅速抓住关键点 ,给出准确的解答。
楚天青对 他 渐渐生 出一种信任感。
实习的任务早在假期前就 已经敲定了,楚天青和纪明川主要负责量子信息传输模块的改进 ,许月亭和万沐春偏向理论模拟,每天的实验从下午三点 准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 。
楚天青的思路一贯清晰,动手能力也很强。纪明川虽然偶尔话多,但在数据处理方面 格外细致,两人配合得 十分顺畅,实验的推进 速度甚至比预期更快。
楚天青的操作结果总是 全组最佳,导师看了都忍不住点 头。
当然,这也是 因为她基础扎实,经过大学 一个学 期的训练,她不仅掌握了各种实验技巧,也把理论知识融会贯通了,早在寒假开始之前,她就 花了许多时间钻研量子信息传输。如今能在项目中取得 突破,不过是 水到渠成,她已经为这一刻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三天后,楚天青根据一次异常的数据浮动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参数假设。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完模型,又用程序跑了一轮模拟,模拟结果出人意料,比原先的设想精度提高了一倍以上!
一倍以上!
这是 非常成功的优化了。
实验结束后,楚天青把数据保存好,打算等到第二天再进 行验证。
但是 ,她的重大突破惊动了组里负责数据分析的师兄,实验数据立即被上传到了内部系统。
从那之后,楚天青的进 展就 像按下了快进 键,她在原有模型基础上不断修正参数,每天都有新成果、新回报。
一周后,他 们迎来了第一次阶段性汇报,地点 设在实验楼三楼的小 型会议室,出席的人除了他 们这些实习学 生 ,还有带队教授、助教老师、实验室副主任,以及几位来自协作单位的研究员。
汇报由况志豪主持。
他 站在讲台上,语调冷静,一如往常:“近期,我们团队在量子信息传输模块干扰修正方面 取得 了初步进 展,模拟精度从原先的百分之三十七,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六,是 所有实验组里提升幅度最大的。”
楚天青坐在角落里,原本正在翻笔记,听到那句话,她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看向屏幕,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纪明川,纪明川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况志豪继续讲:“这个成果来源于 我们实验组的集体合作,包括各小 组在调试过程中的数据互通,也有多位同学 的补充验证,接下来,我们将围绕这一模型进 行进 一步优化,尝试构建更完整的框架体系。”
屏幕上的PPT翻了一页,展示了核心突破的数据曲线,却没有标注任何名字,也没有指出是 谁最早提出了假设,完成了模拟,只 有一行模糊的注解:“近期改进 模型数据实例,进 展良好。”
楚天青捏紧了笔帽。她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况志豪的脸上,一动不动。
她一开始是 懵的。
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成果已经被概括为“集体功劳”。
她不知道自己是 不是 小 题大做?
况志豪确实帮过她好几次,在实验刚起步时,他 站在操作台旁边,专门为她和纪明川讲解过标准流程,甚至还指导过他 们如何保存调试记录。
因此,她觉得 ,至少,哪怕只 是 至少,在这场汇报中,她的名字会被提到。
但她很快就 意识到,况志豪提供的那些帮助,与她完成的实验并无实质关系。所有模型的调整、参数的改进 、代码的编写与测试,都是 她亲手做出来的。
汇报快要结束了,他 依然没有提到她的名字。
他 不可能忘记了。
显然,他 根本不打算提。
为什么?
楚天青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词语,就 是 ,为什么?
况志豪为什么要这么做?
况志豪的胆子,为什么可以大到这种程度?
起初,楚天青不敢揣测况志豪的意图。
但是 ,随着PPT一页一页翻过去,她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她很快明白了答案。
因为她和纪明川只 是 实习生 。他 们的英语口语都很差。
在这个陌生 的实验室里,他 们真正认识的人还不到五个。
况志豪不需要做任何篡改,也不需要在汇报时公开造假,他 只 需要把他 们的成果归为“团队协作”,再用一个模糊的术语总结,就 能把他 们的努力掩盖在实验组的集体光环之下。
而且,况志豪确实帮过她。
他 或许是 想利用“人情债”的心理,越是 讲理的人,越不愿意撕破脸,越是 敏感的人,越容易先责怪自己。
如此一来,楚天青的第一反应不是 质疑,而是 犹豫。她甚至一度觉得 ,是 不是 自己太小 心眼了?
而且,就 算楚天青真把这件事上报,又能怎样?
这种操作,很难定义为违规。
没有标注姓名?可能只 是 疏忽。
没有明确分工?那是 集体协作。
上报之后,顶多内部协调一下,最后不了了之。
况志豪没有篡改,没有剽窃,没有作假,只 是 ,在成果汇报的时候,把原本属于 楚天青和纪明川的贡献,加入了团队之中。
楚天青之前也听说过类似的事。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件事也会落在她身上。
她握紧了拳头,忽然又想起自己上高中时,被陆子昂辱骂,她哭得 好伤心,只 能躲进 讲台下面 ,等到王老师来了,她才敢爬出来。
她也曾经下定决心,要像王老师一样,做一个勇敢的人。
楚天青猛地站了起来,用十分流利的英语当场质问况志豪:“请问,刚才你说到了模型改进 ,能不能详细讲讲,具体是 在哪些参数上做了优化?这些参数是 怎么调出来的?”
况志豪一时无法回答。
楚天青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师兄师姐,继续用英文问:“刚才况志豪说,这个模型突破是 团队共同完成的,那我想问,究竟是 谁负责了参数优化,谁完成了代码实现?这些关键步骤,是 怎么做到的?”
她顿了一秒,看着他 们:“过程,比结果更重要,那么,为什么,从头到尾,没人解释这个过程是 如何完成的?”
无人应声。
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态度还和温和:”请原谅我突然站起来提问,我并不是 想打断况志豪的汇报,只 是 刚才况志豪提到了一些参数,我听得 很认真,也在笔记本上简单推算了一下,但和最终展示出来的结果有很大出入,所以我实在是 太好奇了。如果方便 的话,能不能请你再解释一下,那些参数设计,具体是 怎么推导出来的?”
她一定要闹,把事情闹大,她心想,她绝不会再默默忍受,更不会躲在桌子底下哭!她的英语口语也奇迹般地流畅起来了,多大点 事,大不了就 回家 ,老师也会为她撑腰。
此时此刻,她竟然比从前的陆子昂更嚣张了。
她浑身热血沸腾,甚至非常期待接下来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