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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什么? 翡酌 29290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是。”杜彬点点头,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却又反应过来,“额,信不是。”

见陈末野顿了顿, 杜彬才意识到他压根没问信……不是,两个男生之间怎么可能送情书?!

他真是被抓包心虚脑子宕机了,居然还给人解释。

他给祈临准备的是一根转写录音笔,毕竟他也想不到优等生还缺什么文具, 但信是帮人转交的。

杜彬三言两语地澄清过自己只是一只信鸽, 祈临就出来了。

门外的气氛略有点怪, 祈临皱起眉,刚想开口,杜彬就把礼物塞给他:“快,车在楼下等了, 走走走。”

“怪怪的……”上了车之后,祈临回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们刚刚在门口干什么?”

陈末野偏头看着窗外, 没什么表情:“没有。”

他的反应太淡,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光影交替地落过车窗, 陈末野刚垂下眼, 就听到了身侧的动静,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回过头, 就和祈临忽然靠近的大眼睛对上视线。

陈末野顿了一下。

“是不是不舒服?”祈临轻偏过头,眼神里都是观察,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他凑得很近,能看到陈末野在问题结束后轻颤的眼睫。

“嗯。”陈末野错开视线,淡声承认, “好像吃太多了。”

祈临这才坐了回去:“家里有消食片,你回去嚼两片?”

陈末野这人看着好像很会应付长辈,实际上完全藏不住无措,杜妈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

“好。”陈末野应完之后,又想到什么,偏过头看他,“你的厨艺是不是跟阿姨学的?”

祈临意外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感觉味道有点像。”

“……你这舌头还挺灵敏。”祈临摸了摸鼻尖,“不过我只学到一点皮毛。阿姨的厨艺太好了,不是随便能学到精髓的。”

以前祈鸢工作忙,顾不上做饭,祈临为了帮她缓解压力就开始进厨房,杜彬知道他想学做菜就把他拎到自己家,杜妈则是倾囊相授。

陈末野安静地听完他学下厨的心路历程,轻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么乖啊。”

祈临一怔,随后躲开他的手,脸转向车窗外:“……一般吧。”

回家之后,祈临给他翻了两片健胃消食片,陈末野看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

这个点和以往兼职回来差不多,陈末野进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祈临窝在沙发角落。

杜彬那个小巧的礼物袋子被横放在桌面,而祈临手里正拿着那封粉色的信。

他细长的指尖抵着信纸,神色平静,能看得出来是在认真看上面的内容。

陈末野下意识地在浴室边停住了脚步,没有靠近。

祈临读完最后一行,然后将信纸原封不动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从茶几下找了本书放进去夹好。

放好之后,他坐回沙发里,没什么动静,似乎在发呆。

陈末野敛回视线,抬手擦了一下湿发,走到小茶几边。

祈临这才看见他,脸上恢复了些表情:“你洗完了?”

“嗯。”

祈临慢慢地躺在沙发的角落上,一条腿垂在地毯上:“还撑吗?”

“还好。”

入秋的夜晚安静了许多,祈临懒散地晃了晃腿,想告诉陈末野对杜彬不用那么拘谨时,沙发的另一端轻轻凹陷了下去。

小沙发虽然能够容纳两个人,但也许是因为某些领地意识,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坐在一起。

祈临搁在沙发上的那条腿半陷在陈末野的身后,明明没有碰到,但是他却好像感受到一股热意……陈末野刚洗完澡。

意识到这点,他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裤腿下那截脚脖子不知道是痒还是怎么,让他想抽回来。

“那你呢,”陈末野问,“还撑吗?”

祈临慢慢坐了起来,靠在男生后背的腿也缓缓曲起,脱离了可接触的范围。

“不撑。”他说。

“还能吃得下东西么?”陈末野说。

“吃……”他眨了眨眼,“什么?”

陈末野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目光落在桌面上悬停了一会儿,随后抬手轻拨了下额前的发。

“长寿面。”

祈临愣住。

从睡醒到现在,别说杜彬,无论是朋友、老同学,周趣他们都给他发了生日快乐的祝福,唯独陈末野没有。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不要礼物反应让陈末野误会了什么,从早上到现在,其实有点淡淡的失落。

但没想到,陈末野在这里等他。

“口味有要求么?”陈末野问。

祈临摇摇头。

陈末野应了一声好,动身走向厨房。

食材都是玫姐帮忙让后厨准备的,他这几天也在后厨偷了点师。

陈末野将面轻放到祈临跟前:“应该不至于难吃,但合不合口味……你尝尝才知道。”

这碗还是很传统的一根面条盘成一碗的长寿面,祈临十分意外,扶着筷子:“谢谢。”

祈鸢都没有给他做过这种高难度的面,为了不毁掉好寓意,祈临一点一点地把整根面吃完。

有点费劲,但味道还不错。

祈临放下筷子的时候,才觉得今天晚上是真的吃饱了。

他舔了舔唇面,放下筷子,就看到陈末野的手边拿着一个小盒子。

桌面上的手机因为长久没有触碰渐渐暗淡,祈临的余光落下,右上角的时间是11:59.

“我应该是最晚的那个,这是迟到的歉礼。”陈末野看着他,“十六岁生日快乐,祈临。”

这句话说完,时间刚好跳到0点。

十六岁的第二天。

祈临看着面前的盒子呆了一会儿,才忽地笑了一下。

他说不要生日礼物,这个人却能用祝福迟到为理由,给他准备补偿。

好拙劣的借口。

可是他很受用。

“谢谢。”祈临抬手接过小盒子,轻声问,“我可以拆么?”

“可以。”

因为这是一份“不被需要”的礼物,所以它的整体包装很简单,解开丝带之后,盒子一拨就开。

黑色的绒布里静置着一枚檀木吉他拨片,木质香调,纹理细腻,正好衬手。

拨片的背后还刻着一只简笔画小刺猬,雕刻的痕迹明显,应该是纯手工的。

祈临看着盒子里被嵌放的拨片,怔了一会儿。

他完全没想到礼物是这个。

自从上次陈末野提过吉他和他的母亲有关之后,祈临一直有意识避开这个话题,怕自己无意触及什么雷区。

“你说不需要寻常的礼物,所以我想赋予它一些特别的含义。”陈末野说,“想听吉他,或者是想学吉他的时候,可以拿它找我。”

比起礼物,更像是一个小小的承诺。

祈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零点过后的夜只有寂静,陈末野坐在沙发上陪他沉默。

半晌,祈临起身,从家里唯一的立柜里翻出了一本厚实的黑色相册。

“我每一年生日,我妈都会给我拍照留念。”他轻放到桌面上,随后笑着望向陈末野:“要看吗?”

陈末野没想到祈临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祈鸢,嗓音放轻:“我可以看吗?”

祈临低笑:“你是我哥,为什么不可以?”

他指肚沿着封面轻轻划了一圈,随后打开了第一张照片。

年幼的祈临坐在正中间,跟前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蛋糕,上面是数字六的蜡烛。

他五岁以前都是跟着外婆的,后来才被祈鸢接回去,所以六是开始。

陈末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前面几张照片小祈临还有些拘谨,显然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镜头,怎么和蛋糕共存。

后面肉眼可见地生动了起来,会咬着小叉子,会把奶油抹到鼻尖上,会戴生日冠。

大笑,扮酷,认真……肉眼可见地很幸福。

直到十五岁,他和祈鸢并肩坐在镜头前,少年酷酷地比了个耶。

而镜头里再没有繁复的生日蛋糕,而是一碗简单的长寿面。

陈末野薄唇微抿,视线停在了照片里的那碗面上。

祈临察觉到了,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轻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巧,今年居然……还能吃到长寿面。”

这是纯粹的巧合,但他却有点期待陈末野现在会是什么反应……懊恼,内疚?

祈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恶劣。

没办法,谁让陈末野不听他的,还要准备礼物。

让他这么意外,措手不及。

可是良久的对视后,身边的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陈末野的指尖已经有点泛冷,触在眼睑下温凉一片。

祈临躲了一下,才发现他的指肚上揩了颗眼泪。

陈末野柔和地看着他,指尖触过眼尾,在他那颗新生的小痣下点了点:“过生日呢,不哭。”

祈临看了他一会儿,别过头,眼泪扑簌簌地从湿红的眼眶掉下。

一些洇染在地毯里,一些碎在照片的塑封上。

他本来打算以后不过生日的,可是杜彬提起了,那他就想以新的方式去过。

当他以为自己真的不介怀时,陈末野又给他做了一碗面。

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陈末野总能戳穿他的伪装。

陈末野抬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祈临自暴自弃地偏过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啜泣夹杂在冗长的沉默中,他很轻地叫了一声:“哥。”

陈末野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嗯。”

“谢谢,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

祈临是在凌晨四点才睡着的,好在他哭得不凶,陈末野用湿毛巾帮他敷过眼,所以第二天只是肿了一个早上。

下午去ROGOSA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和平时一样了。

乐队成员送的礼物都是实用型的,笔本练习册,台灯水壶充电器,林冬现甚至还给他提了一袋儿童零食大礼包。

杜彬给他发信息时,祈临正费劲地把礼物塞进背包里。

[杜彬:好好好,果然你又背着我当了别人的团宠。]

[杜彬:那什么,我昨天给你的礼物里……有封信,你看了吧?]

三分钟后,回复闪入。

[祈临:看了。]

[祈临:帮我回一句谢谢。]

杜彬作为见证过多段表白的发小,当然明白这句谢谢是什么意思。

[杜彬:完全不考虑?她很漂亮的,据我所知还蛮多人追的。]

然后附了几张朋友圈的自拍。

确实很好看,大眼瓜子脸。

[祈临:嗯,不了。]

[杜彬:临儿,该说不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躁动的人。]

杜彬身边就没几个不热衷恋爱的,那些泛滥的荷尔蒙甚至让他也跟着蠢蠢欲动过。

唯独祈临风雨不动,片叶不沾。

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祈临皱了下眉。

“……祈老师。”

小夏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祈临回神:“题目做好了?给我吧。”

小夏却捏了捏手里的本子:“那什么……不好意思,我刚不小心看到你手机了。”

她不是故意的,桌子在沙发后面,她转过来时就扫到手机屏幕了。

“没关系。”祈临并不在意,拿起本子过了一眼题目。

今天效率还可以,该讲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题目也全做对了。

见任务圆满完成,小夏清了清嗓子:“祈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能问吗?”

她少有这么好学的时候,祈临点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小夏满眼好奇,“我刚刚看到你手机上是个漂亮姐姐的自拍。”

话音刚落,刚结束表演的林冬现就从门外进来:“什么恋爱,什么漂亮姐姐?小临恋爱了?”

乐队里最八卦的就是林冬现,看着他和小夏一左一右都是满脸好奇,祈临无奈:“没有,偶尔刷到而已。”

小夏遗憾地哦了一声,林冬现却挑了挑眉:“是么?”

祈临这个年纪他经历过,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不管谈没谈,但刷照片就代表着他有那个念头了。

林冬现拍了拍祈临的肩膀:“加油小朋友,如果有喜欢的人,勇敢去追就好了,遇到什么问题欢迎来问本知心哥哥。”

陈末野刚到休息室门口,就听到林冬现这句中气十足的“知心哥哥”,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范弥和周趣正在身后聊天,差点就撞上他的后背:“诶,吓我一跳,咋了?”

“……没。”陈末野抬眸,就和休息室里的祈临对上视线。

祈临正好避开林冬现的追问,起身凑到门边:“结束了?”

陈末野先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将背包拿起来:“嗯,回家。”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祈临才发现手机一直在响,是杜彬的消息。

他帮祈临把拒绝带到了,女孩有点难过,但接受了这个回复。

[杜彬:以前刷朋友圈经常看到有人为陈末野所困,现在就是为你所困了。]

[杜彬:真是恨你们这些冷酷无情的帅哥。]

祈临回了他三个点。

[杜彬:说起陈末野,他那微信头像到底是什么,我感觉都可以列进世界未解之谜了。]

在杜家那顿晚饭之后,杜彬试探着以祈临发小的身份要到了陈末野的联系方式。

他的原话是想瞻仰一下学霸们的朋友圈,顺带拿去当炫耀的资本,结果刚加上就被他的头像整懵了。

[杜彬:我一直以为他是清冷派的,没想到是抽象派的。]

[杜彬:居然敢把蜘蛛捏手里拍照。]

[祈临:那是沙蟹。]

[杜彬:???]

[杜彬:你怎么知道?]

因为拍的时候我在现场,还是我抓的蟹。

但祈临没有向杜彬解释,看着这人傻乎乎地分析他是从哪猜出那是只螃蟹时……有种微妙的愉悦感。

陈末野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挽唇轻笑的表情。

祈临不是喜欢和人聊天的类型,回消息最专注的是上次月考……班里的同学排队问他题目。

这是陈末野第一次看他在路上一边和人聊天一边笑。

“祈临。”他忽地开口,可是等祈临抬头,用眼神询问时,他又发现这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只是突然想叫他一声。

“怎么了?”祈临把手机锁上,侧脸看着他。

远处有车鸣响过,陈末野眼睫微颤,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看路。”

第32章

高三的月考很快又来, 这是本学期的第四次考试,学校照例停了升旗仪式和课间活动。

胡黎一发现列队的音乐没响,立刻从课上一条虫模式切换成课下一条龙, 吆五喝六地组队去操场玩。

祈临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他右手写题,左手进抽屉里摸了一把,指尖划开屏幕。

[杜彬:我草!职高隔壁两条街那家网吧你记得吗?老板说刘坚昨晚去上网了!]

这是一个月以来首次有刘坚的消息,祈临在题上的思路迅速终止。

[确定]“吗”字打到一半, 就被一只从身后伸出来的手强制打断。

饶是反应快如祈临, 也只来得及锁屏。

“玩手机是吧?”年级主任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一瞬间, 祈临有种心脏从心房脱落的惊悚感。

他回过头,和年级主任笑眯眯的眼睛对上:“没想到我们年级第一也有违规的时候啊,没收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主任攥着祈临的手机, 一步步走到讲台上。

祈临还没从被吓到的余惊里回神,就看到刚才轰轰烈烈出门的胡黎等人被一串领回了教室后排。

“你们一班算是半个重点班, 不少同学都在荣誉榜上有名字, 按理说应该做个好表率才是, 没想到今天……出去玩的一堆,吃零食打瞌睡的一堆, 还有明目张胆玩手机的。”

年级主任笑里藏刀:“学习委员在么?把吃零食睡觉的记个名字, 后面那排同学站一节课……手机么, 要么叫家长来领, 要么期末考结束之后找我领。”

说完,主任握着手机就走了。

教室里寂静了片刻, 随后一大波人的视线都落到祈临这儿。

胡黎愤愤不平地走到椅子上:“草,爱不完可真阴险,刚刚躲在楼梯口那埋伏我们。”

年级主任大名郭城富, 因为名字有剽窃90年代某天王的嫌疑,喜提外号“爱不完”。

“抱歉啊班长,我们全被他逮住了,来不及给班里报信。”他内疚地说。

祈临摇头说没事。

教室后排靠门边的位置本就有高风险。

但现在最棘手的是……想要年级主任松口,只能叫家长。

他倒不是因为怕丢面子所以不敢告诉陈末野,而是……如果陈末野问起他玩手机的理由,要怎么回答?

纠结了一下午,祈临最后还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站在了萧龄的办公桌跟前。

萧龄柔和地看着他:“我等了你一下午,还以为你不来找了呢。”

祈临毕竟是年级第一,收手机的事儿主任肯定还是要通知班主任的。

萧龄多少知道他家的情况,不会强硬地要求他请家长,但她也确实没想到祈临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她。

“走吧。”萧龄整理了一下桌面的资料,“主任在高三那边开会,得过去拿。”

听到高三时,祈临的心头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陈末野的考试应该还没结束,不会撞上的……

他这么想,沉默地跟着萧龄走到高三校区时,就看到从教室里出来正在搬桌椅的学生。

考试在半个小时前已经结束了。

他飞快地往楼上教室的方向撇了一眼,视线掠过来往的学生。

直到平安地进了高三的教师办公室,他才松了口气。

没遇到就是好事,能够速战速决。

但有一句话叫事与愿违。

祈临刚在萧龄的指示下站在办公室门边候着,就听到了一声请示的敲门声。

他眼睫微颤,抬眸的时候,和拿着卷子的陈末野四目相对。

陈末野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边的人,眉尾微挑。

祈临被逮个正着,只好心虚地别开脸,低头走到萧龄身边。

陈末野在年级主任那里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我不反对高中生使用手机,毕竟你们这个阶段是需要和父母联系的工具,但是在上课时间学习区域使用就不对了是不是?”年级主任抄着手对祈临说。

萧龄在一旁笑着应是,帮祈临做担保:“小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这次肯定是有急事需要联系。”

“这次谅你是初犯,检讨就免了。”年级主任撇了祈临一眼,又转头看向陈末野,“虽然你成绩很好,但还是应该向你哥多学习下。”

年级主任本来是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只不过萧龄恰好碰见陈末野,又觉得把他搬出来会更有信服力,所以三言两语和主任解释了一下。

毕竟没有老师不会偏爱优等生。

祈临抿着的薄唇动了一下,老实地应了一声好。

手机被领回去后,萧龄在高三的走廊简单地训了一下祈临:“我知道你是个有度的孩子,开学这么久你也一直很优秀,希望下次不犯了好不好?”

祈临点头。

萧龄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陈末野:“好了,都回去吧。”

高三的月考刚结束,走廊里还有学生来往在搬桌子,十分嘈杂。

祈临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才发现陈末野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股莫名的心虚感一下就涌上心头。

“那什么……”

他刚开口,就听见陈末野问:“怎么不找我?”

十六中的标准很统一,无论是哪个年级,手机被收了都只有请家长或者等期末两条路。

陈末野第一句就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我……”祈临的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脸,回话时视线瞥到走廊下的架空层,“你们不是考试么,我怕影响你。”

原因很合理,但人在心虚的时候,视线会晃,还有无意识的小动作。

陈末野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侧过脸时神色微淡。

学生玩手机被逮不是什么稀罕事,祈临正以为能蒙混过关时,又听见身边的人轻描淡写地问:“为什么在课间玩手机?”

因为杜彬有偷拍你的人的消息。

祈临肯定是不会这么说的,这个理由不就证实了他在偷偷窥探陈末野的隐私么?

挣扎了半天,他只能半真半假地说:“和别人聊天。”

聊天……

陈末野忽然想起,高三上一周的级会上,副校长还在批评有些人不务正业,最关键的一年还顾着和异性聊天谈恋爱被收手机。

他向来在这种级会上是不务正业地刷题看卷,不管升旗台上在说什么。

上一次却偏偏听到这一句。

两个人并行到走廊的尽头,跨过实验楼就是分割高一高二的操场。

陈末野站在原地,看着身侧的祈临:“那之后放学还要等你一起回去么?”

祈临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段时间先不用了。”

陈末野颔首:“好。”

祈临说不用的原因,是因为刘坚有动静,他和杜彬下一步就该逮人了。

杜彬虽然在这件事上十分有激情,但毕竟只是他的发小不是他的打手,祈临总不能把什么事都交给他一个人。

陈末野不提,他都没想起来放学是要一起回家的。

回到教室时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后排的同学纷纷投来视线,被负责管周测的班干维持纪律。

胡黎掩着唇用气音问:“顺利吗?”

祈临点点头。

胡黎跟着松了口气,和他比了个大拇指。

祈临虽然在办公室里老师保证了不会再犯,但回到座位时还是解锁了手机屏幕。

上午10:21

[杜彬:你怎么不回我了?]

[杜彬:临儿?]

上午11:39

[杜彬:我等不及了,我翻出学校逮人了。]

下午4:11

[杜彬:坏,没逮到!网吧老板发现我光看机子不玩游戏了,他把我逮了。]

下午4:31

[杜彬:老板是好人啊!我和他说我小弟被刘坚勒索,所以我在这儿逮人,他一听就说帮忙留意,还要了我电话号码。]

[杜彬:好人,想和他结拜。]

下午5:03

[杜彬:图片.jpg]

[杜彬:米线真好吃。]

祈临没想到是起承转合过桥米线,回了句谢谢,要了个定位。

人没一起蹲,饭还是得请一顿的。

祈临本以为刘坚有动静,抓到人也只是这两天的事情,但刘坚像只狡猾的耗子,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又无影无踪。

一晃眼又过去了半个月。

这座城市秋冬的分界线向来并不清晰,晚秋的一场雨,天气骤然降温。

雨是从上午第一节课开始下的,带着水汽的冷风几乎要渗进骨子里,一天下来,学生们一个个冷得跟鹌鹑一样,放学铃声一响,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回家的回家。

陈末野对气温的感知有些迟钝,撑着伞走出校门口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凉得像冰。

今早气温还算正常,他只套了一件校服外套,而现在还要去RUGOSA。

国庆之后周趣联系了几个新的吉他手,虽然还没培养出默契,不够合拍,但至少不用再占用陈末野周一到周五的学习时间。

不过这次出了点小意外,几个吉他手都有事,所以才临时让陈末野来顶班。

下车的时候雨更大了,路上的光线都被雨水浸透,斑驳而冰冷。

林冬现在门口接他,见人来时立即撑着伞走上去:“来了?怎么穿那么薄,冷不冷?”

陈末野拂开袖子上的水珠:“他们人呢?”

“在里面呢。”林冬现和他并肩走,“今晚雨大,估计不会持续多久。”

工作日的客流量本来就不如周末,何况现在雨势那么大,乐队直到演出结束时客人数量也只到平时的一半。

雨一直下到了演出结束。

这个天气完全打不到车,演出结束之后,陈末野只能站在走道里等雨势变小。

按照平时,这些碎片时间大多被陈末野用来刷题或者看两篇英语简报,但他却在片刻的犹豫后,点开了聊天软件。

祈临和他的聊天记录停在了四个小时以前。

18:23

[Slinz:我到了,你自己吃晚饭。]

[小神兽:行。]

他和祈临聊天的内容向来不多也不频繁,基本上算只是相互汇报行踪。

陈末野点了点屏幕。

[雨太大,晚点]“回”字还没打出来,就撞见了回休息室的周趣。

“还没回去啊?”周趣下意识问,说完又反应过来,“喔,这天气不好打车,我真是傻了。”

见他垂着眼,周趣笑了笑:“给小祈临发信息呢?”

陈末野也没避讳,坦然地嗯了一声。

周趣挑了下眉,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听林冬现说,小祈临好像谈恋爱了?”

倒也不是完全听说,这几回兼职的时候他也有看到过祈临悄悄回信息的动作,不过,青春期嘛,谁没点不寻常的时候。

周趣认为这并不能作为谈恋爱的“证据”,反倒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末野脸色很寻常,似乎并没有因为他提起的话题有情绪波动。

周趣伸手往口袋里摸了盒烟,叼了一根但没有点燃,说话时略有些含糊:“而且,如果说回个信息走下神就是谈恋爱了,那我觉得你才像是谈恋爱的那个。”

话音刚落,陈末野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周趣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有点意外,陈末野似乎……对他这个话题感到莫名。

“那什么,以前我刚把你找进乐队的时候,担心过你因为没太久没练习吉他会不会出差错,结果你一次都没有,像个冷酷无情的演奏机器。”周趣咬着烟蒂上下挑了挑,“结果这半个月吧,失误不少次了?”

虽然都是小失误,台下的观众没有察觉,但他作为主唱还是挺敏锐的。

陈末野少见有这种情绪波动的时候,更何况这次周期还那么长,周趣很难不起疑。

雨声吞没了冗长的寂静,陈末野徐徐开口:“没有,下次不会了。”

“嗯,行。”打车软件在这个时候正好发来信息,周趣也不拦人,“天气不好,你快回去吧,别让小祈临担心。”

陈末野转身离开,脸色却比刚刚撞见他们时更淡。

小祈临别说担心,连信息也没过问一条。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温度已经从凉变成了寒。

陈末野在路边撑着伞,正想看那辆网约车还有多少时间能到达约定地点时,一辆暗红色的轿车停在身边。

车牌号对不上,陈末野没有抬眼,只是侧身让了一下。

车窗却落了下来。

沉而淡的女声在驾驶座上传来:“小野,上车吧。”

手机上的打车订单被司机单方面取消,大概是因为嫌地势偏远不打算来了。

陈末野漠然地关闭订单,转身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的女人带着眼镜,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你妈妈她还有工作,加上天气情况不好,所以是我来接你。”

她的语气温和柔婉,却带着试探。

陈末野淡慢地掀了下眼皮,似笑而非:“谁?”

女人是陈末野母亲的助理,叫季荷,共事多年,她早就知道这对母子的关系有多差。

季荷轻轻叹气,旋即换过称呼:“温姐上半年都在国外,你知道的,她是工作狂,忙起来不管不顾。陈先生的事……我们也是一周前回国才知道的。”

雨珠打碎在车窗上,陈末野半支着脸,看着水珠支离破碎地在眼前滚落消失。

“温姐知道消息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但国内的安排还是很紧迫,一直没时间找你,只让我们在你卡里打了钱……你有收到吧?”

据季荷所知,陈和桥这些年经济一直不宽裕,没什么存款积蓄,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陈末野应该很不好过。

季荷注意着道路状况,用循循善诱的语气:“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总不能因为缺钱打工而耽误自己的学业,温姐毕竟和你有血缘上的关系,你现在也许对她不能理解,但你……”

“不能理解?”陈末野慢条斯理地挑出这个字眼,平静地说,“我以为她会更直白地理解成厌恶。”

季荷脸色一下尴尬起来,指尖缓缓扣住了方向盘,最后不再说话。

陈末野没有告诉她小出租屋的具体地址,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十字路口。

他起身下车时,季荷还是没忍住。

“小野。”她说,“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温姐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保护,我没想让你和她和解,但是如果遇到问题,别忘记你还有个亲人。”

陈末野没有回应,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走在大雨中。

第33章

祈临刚洗完澡, 就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开门声。

他飞快地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抬头时就看到了垂眸进门的陈末野。

室内尚算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的轮廓上,映出一片不自然的白, 祈临那句“你回来了”立即变成了“怎么了?”

陈末野在门口站着,见外面的雨撇进门,才回头抬了下手,将门带上。

“外面雨太大了, 伞坏了。”他说。

祈临这才看到他手上那把凹了一角的伞。

伞骨彻底断了, 伞面上破了个洞, 一看就是撞到哪里了。

他捏着毛巾的手一松,两步走到门口:“外面确实有点黑,你没受伤吧?”

祈临本来是想看陈末野有没有受伤,碰到手时才发现他的体温低得厉害。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冷?”他皱着眉问。

祈临刚洗完澡,身上暖烘烘的, 这么被他握住, 掌心那块发冷的皮肤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陈末野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又从他的指尖抽开。

“伞坏了之后淋了点雨。”

祈临把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盖到他的头发上:“那你赶紧去洗澡,别感冒了。”

温湿的毛巾上还有一点沐浴露的香味, 夹杂着熟悉的气息, 很快就把皮肤覆热一片。

陈末野应了声好, 平静地将它从脖子上取下来。

找到衣服进浴室之前, 他的指尖轻扶了一下浴室的门,看了祈临一眼。

祈临站在原地, 和他对视时莫名有点心虚,眨了下眼:“怎么了?”

陈末野回头:“没。”

浴室门关上,祈临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今晚和杜彬在网吧蹲了三个小时, 只比陈末野早半个小时到家,所以才没敢给陈末野发消息。

把头发吹干之后,祈临转头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一听可乐,他切了点姜片一起煮,陈末野出来的时候可乐姜茶刚好出锅。

“你先喝了,”祈临递给他,“驱寒。”

陈末野伸手托着杯底,微微偏头:“这是什么。”

“可乐姜……”祈临慢慢松手,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你没喝过吗?”

“没有。”陈末野说。

他低头抿了一口,没有气泡的可乐只剩下甜,又因为姜片带来轻微的辣感,落到腹腔时蔓延出淡淡的暖意。

祈临本想说喝半杯就行,但他扫过陈末野的喉结时却发呆了一瞬,再回神时杯子已经空了。

陈末野偏过头咳嗽了一下,将杯子递给他:“我去重新刷个牙。”

祈临应了声好,把杯子放好之后又去搬了两床厚被子。

天气变得太快,陈末野又受了凉,一个热水澡一杯姜茶不顶事。

好在被子他在上周末搬出来晒过,没什么味道。

陈末野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窝在被子里。

祈临拍了拍身侧的被面:“快来躺着,冷。”

陈末野看了一眼他被子上的手,才走到床沿。

祈临等他盖好被子,这才把灯关掉。

雨下了一整晚,在凌晨四点才淅淅沥沥地停下。

祈临睡得迷迷糊糊,在晨光熹微时慢慢挣了下眼。

他平时都是一觉睡到天亮,几乎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所以看过手机上的时间后,他就裹着被子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但这一侧身,他才发现身边的不对劲。

他老老实实裹着被子,而陈末野却是露出了大半个肩膀,被角垂在床下,压根没起到保暖的作用。

祈临一个机灵就醒了,下意识伸手去摸陈末野的手腕,发现他冷得厉害。

还是发烧了。

“陈末野,”祈临低声叫他的名字,晨起的声音还有些喑哑惺忪,“陈末野你醒醒。”

夜的寒凉从窗外沁了进来,覆在少年的眉眼上,将他原本就显冷感的皮肤着上了苍白。

祈临迅速坐了起来,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指尖,先前将醒未醒的困倦彻底消失:“陈末野!”

远处的光线覆盖在虹膜上,陈末野在落雨的清晨微微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一侧的床头灯亮着,煦暖的光落在祈临的侧脸,能看得清上面稀薄而柔软的绒毛。

他迟滞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到自己被握住的指尖上。

祈临见他终于醒了,稍微松下一口气。

“你发烧了。”他把陈末野的手轻放回被子里,冷静镇定地开口,“先测一下多少度,看看要不要去医院。”

眼前的人没动,不说话也没有反应,沉默地看着他。

大概是难受着睡懵了,祈临直接将手下覆盖在他的额头,可惜他的掌心温度偏热,感受不精准。

于是他把手曲撑在陈末野的枕边,慢慢弓身靠了下去,用自己的额头贴在陈末野的皮肤上。

近在咫尺的眼睫毛轻颤着垂落。

碰了一会儿,他蹙着眉起身:“感觉上38度了,先起来吃颗药吧。”

说着就想下床找药箱。

只是侧了个身,刚刚撑在枕边的手却忽然被拽住,祈临重心失衡,一下就往身后栽去。

撞在陈末野的肩膀上时,他先看到了男生白皙的脖颈上滑动的喉结,再听到他沙哑低沉的闷哼。

陈末野的怀里一片潮热,却是清幽的栀子花香,不寻常的体温灼过祈临的肩胛骨,带起一片放射性的酥麻。

祈临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在胸口里沉闷地砸了一下。

热感飞快地从耳尖蔓延到后颈,他僵硬着开口:“怎……怎么了?”

而陈末野却轻垂着眼,好像还没睡醒,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姿势。

“几点了?”身后的人问。

“五点半……”

“你睡。”陈末野松开了手,想要掀开被子,“我自己……”

“你什么自己,”祈临却一把压住了被子,“病人就躺好。”

恶声恶气地把人控制好之后,祈临飞快地下床钻到厨房,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锅碗瓢盆,他才闭了闭眼。

草,他是要找药箱,进厨房干什么?

撑在洗碗池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手腕上被陈末野抓住的热感褪了下去,祈临才回头。

冰箱里还有三明治,他切成小块之后又倒了杯水,端着到茶几上时陈末野已经坐了起来。

这人到底是不肯老实躺着。

祈临没训他,薄唇抿成线,回头去药箱里翻找温度计和感冒药。

“先量体温,然后吃点东西吃药,今天请假。”

他的语气有点严肃,床上的人视线一直随着他,没有说话。

祈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要维持气势,略一抬起下巴:“怎么,有意见?”

“没有。”陈末野低声咳嗽了一下,接过了他端来的温度计。

祈临看着他把温度计从衣领探进去,回厨房时又把把粥煮上,弄得差不多了他才进浴室打算洗漱,然后就看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发质偏软,却又浓密,一乱起来就是蒲公英。

……自己刚刚就顶着这么个造型在陈末野面前摆脸色啊?

难怪陈末野老是盯着他。

祈临烦闷地把头发弄好,洗漱之后出来已经六点二十了。

这个时间非常尴尬,睡不了回笼觉,回学校又有点早。

回到小沙发上,陈末野从窗外回眸,将手机递给他。

“已经请假了,我今天会好好休息的。”他说,“不舒服也会去医院。”

祈临看着那条病假短信,低低地哦了一声。

“你是几点醒的?”陈末野又问。

“就比你早一会儿。”床边的人说。

陈末野喝了口水,又说:“你还要上课,应该多睡会。我待会给玫姐打个电话,这几天先过去。”

这算是商量,可是跟前的人却一直没回答。

陈末野慢慢抬头,却见祈临站在床边弯着眼睛看他。

被雨水洗过的阳光折入玻璃窗,落在他的眼睫上像沁了一层清透的雾色。

先前那些纷乱繁杂的情绪因这句话瓦解了大半,祈临仿佛找回了情绪的锚点,那些莫名的耳热渐渐恢复温凉。

他轻挑着眉,眼底带笑:“所以,你刚来这儿的时候消失了几天,也是因为生病怕给我添麻烦,所以跑去玫姐那借宿了?”

亏他当时还胡思乱想了那么久。

“……”陈末野这才反应过来,偏头,“只是怕传染。”

“那不行,你已经在这里睡了一晚上了,该传染的早就传染了,现在走来不及了。”祈临一手压在床面,居高临下地说,“你哪里也不准去,给我在这里养病。”

陈末野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偏过头。

“你感冒了怎么办。”

“我不会。”祈临说,“我身体好。”

“……”

见他好像还没想好答不答应,祈临干脆道:“你不是我哥么,生病了还想让谁照顾?”

男生的头依然向着窗外,但祈临却见他唇角的线条动了一下。

好半晌,才回了一声:“嗯。”

这才对嘛。

祈临重新起身,时间又过了十分钟。

他看了眼温度计,38.3低烧。

他再把药翻出来,水杯也满上:“厨房里还有白粥,你中午吃药前记得先垫点,晚上回来我再给你带吃的。”

这期间,陈末野的视线一直没看他。

“好了,我出门了。”祈临把沙发里的书包拎起来。

雨天容易堵车,得提早出门才不会迟到。

门开又关,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陈末野浑身紧绷的线条这才一点点松缓下来。

他重新躺在床上,右手搭在额前,体温迟迟没降,但残存的触感却已经消失了。

指尖慢慢拢进掌心握成拳头,片刻后又松开,转落到枕边。

陈末野摸起手机,在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到学校告诉我。]

确认,发送。

他看着屏幕,正在思考回复会在几分钟后闪入,开门声重新传来。

祈临勾着钥匙,把伞放在门边。

“算了,我哥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笨蛋,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他。”

……

祈临也是以生病为借口请的假,萧龄很快就回了消息,问他情况如何。

他不擅长说话,缩在沙发的角落绞尽脑汁地应付完萧龄的关心之后,才发现床上的陈末野一直在看着他。

祈临担心这个人又因为睡姿不正而踢被子,所以勒令陈末野睡在床中间。

但不知道是不习惯睡整张床还是不困,他回来之后陈末野就没有一点闭眼的意思。

假期批准下来了,祈临这才把手机放下,两条腿也从盘着的状态重新垂落。

“陈末野?”他问。

“嗯。”床上传来哑哑的回音。

“我还以为你睁着眼睛睡觉呢。”祈临慢悠悠地踩在地毯上,两步走到床边,“说吧,还不睡是为什么?”

陈末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掀被子坐了起来。

祈临皱起眉刚想让他躺回去,陈末野已经把枕头靠起来。

他说:“平时这个点起来习惯了,现在睡不着。”

祈临顿了顿:“你的生物钟铁打的?”

“……”

安静了一会儿,床上的人轻轻牵起被子的一角:“你困了?”

仿佛只要祈临应是,他就会把床让出来。

“不。”祈临摇头,“我们身体健康的人没这么需要睡眠。”

陈末野又把探出被子的指尖拢了回去,眼帘半垂着,却还是没有睡觉。

随后,他听到床边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陈末野薄唇微抿,余光看到祈临动身去搬了一下小茶几。

因为小出租屋空间不宽裕,茶几和床的距离也就几步,他稍稍一搬就靠了过来。

随后祈临又整理了一下地毯,把夏天盖的薄毛毯拿出来,他脱了那件宽松过头的校服外套,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床边,然后把平板放到桌面上。

“反正现在看书也没有效率,就当是给自己放松一下,”祈临指尖触亮屏幕,“看个电影吧,有什么想看的么?”

陈末野略微有些意外,和床边的脑袋对视了许久,才说:“你挑。”

祈临已经很久看过电影了,最近听杜彬老是嘟哝哪部系列片要上新,干脆就挑出来补了一下前作。

找好之后,祈临把平板放到桌角,方便陈末野的视线落下来。

电影的第一幕刚上,他就听见身后的人沉哑的嗓音:“请了一天假么?”

他轻侧过眸,才发现陈末野不知从什么时候从靠坐变成了侧躺,枕头斜放在了床沿。

他们之间的距离靠近了点。

祈临半支着脸:“嗯,明天周末了,懒得请半天了。”

陈末野的视线落在他耳垂边的鬓发上,十月之后祈临就没去修剪头发,现在已经略微有点长,黑发拢在颈上衬得皮肤很白。

他重新看向屏幕,在主角说完台词后,低声问:“那学校里的……怎么办?”

陈末野说得含糊,而祈临的注意力有一半在电影里,话中正好有一部分没听清。

学校里的课、试卷、老师……还是同学?

不过无论是什么答案都一样,他偏过头:“没关系,病人比较重要。”

理所当然的回答。

陈末野偏过头,在枕头上轻埋了一下。

在家闲着的时间过得比学校快,一晃眼就到中午,祈临连看了三部电影,伸了个懒腰,想着要不再看点什么时,才发现床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陈末野果然不会照顾自己,半个小时前被子还盖在他肩膀上呢,这会儿就斜着露出大半个肩膀。

祈临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起身去厨房。

粥已经好了,他正打算舀一碗出来凉着,口袋里的手机正巧响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胡黎冒着被收手机的风险在课间操给他发的信息。

[胡黎:班长生病了?]

[胡黎:很严重吗?]

虽然发信息的只有他一人,但实则十几个同学都在等回复。

祈临简单地回了句没事,小感冒,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水壶里的水温还恒定在四十度,祈临倒了一杯回到茶几边,就看到陈末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看着地上的毯子发呆。

“就醒了?”祈临把水杯轻放到桌面。

陈末野的视线缓慢地落到那杯水上,半晌才嗯了一声,又问:“还看电影吗?”

可能是听着点声音更好入睡,祈临坐了回去,又找了部新的。

刚开始放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以为还是胡黎,随手就划开屏幕。

但这回却是杜彬。

[杜彬:出现了!]

三个字的含义祈临再清楚不过,他下意识地盖住了手机。

陈末野还没躺下,正好扫到他这个十分刻意的动作。

随后,祈临就回头看着他:“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陈末野很轻地嗯了一声。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我出去买点吃的。粥已经好了,给你端过来。”

祈临把凉好的粥端过来之后,换了套衣服才出门。

为了不让自己的言行显得可疑,他克制着放轻了脚步,到楼下时才重新把手机打开。

[杜彬:你这个点应该还没下课吧,时不我待,我先去堵人了。]

[祈临:不,我和你一起去。]

[杜彬:???]

[杜彬:你要逃课???不准!!!]

祈临懒得给他打字解释,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杜彬知道前因后果才松了口气。

“这是网吧老板给我发的消息,他说刘坚今天来上网了,冲了两个小时的金额,估计只是来打发时间,让我们赶紧来。”

从小出租屋到那家网吧有一定距离,祈临让杜彬到了之后在门口守着。

雨又淅淅沥沥地开始下了起来,路况十分糟糕,祈临撑着伞在等红绿灯倒数时,杜彬的信息又过来了。

“刘坚又不上网了,他从网吧出来了,我正跟着他。”

祈临眉头微皱。

杜彬是个急性子,本来就沉不住气,更何况他蹲了刘坚这么久,自然是不可能让人就从眼前消失的。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又是另一条语音。

“草,我好像被发现了。”

祈临深呼吸了一口气,让杜彬发了个定位,旋即在地图上搜过具体位置之后,从路口掉头。

他知道杜彬的性格,自然也了解这个人的体能,这人在初中就蝉联了三年短跑亚军,在这种追逐战里更有优势。

而他定位的地方在网吧后面的一片老居民楼区,那里巷道多且杂,但最近的一个出口是小广场对面的一个出入道闸。

这里正好可以抄近路过去。

伞的阻力太大,祈临单手把伞收拢,飞快地穿行在冷雨里,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屋檐下有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快,祈临在单人通过的行人出入口和杜彬前后堵住了刘坚。

刘坚气喘吁吁地站在中间,脸色难看:“草,你们他妈谁啊,找老子有事吗?”

祈临还没开口,杜彬就上前一把拽住了刘坚的领子:“当然有啊!狗日的老子蹲了你差不多两个月!”

……

陈末野是在祈临出门后的五分钟收到周趣的消息。

[周趣:祈临帮你请了假……你生病不会是因为我昨晚那些话吧?]

[陈末野:。]

[陈末野:不是。]

[周趣:不管是不是,我这儿已经在路上了。]

[周趣:玫姐让我给你送药送午饭,你就等着吧,病人。]

陈末野看着屏幕轻摁了下眉心,回了个好。

周趣是在十五分钟后到的,摸索了半天才找对地方,敲响了小出租屋的门。

陈末野披了件外套给他开门,被迎面而来的水汽扑了一脸。

“诶,我定错位了,司机在小广场那就把我扔下来了。”周趣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水珠,这才发现陈末野穿得单薄,立刻把人往里推了推,“你赶紧回床上躺着,别又着凉了。”

陈末野侧身走到小茶几边,将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时间。

二十分钟……祈临只是买个午饭还没回来?

他正想打个电话,就听到身后周趣问:“今天周五,小祈临是在学校吧?”

陈末野脚步一停,回头看着周趣。

周趣这才解释:“我刚在路上看到个淋雨狂奔的小孩,长得还挺像的,我就奇怪了一下……”

“在哪?”陈末野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

“啊……就小广场那边。”周趣很快从陈末野的表情上反应过来,“那真是祈临?”

陈末野没说话,迅速地换了衣服和鞋子出门。

周趣诶了一声想跟上去,却被他拦住:“我自己去就行。”

陈末野能感觉到这段时间祈临有事情瞒着他,但他只当是青春期的私事,从不过问。

显然,事实和他所理解的不一样。

雨水砸在伞面上,声响沉闷而厚重,他撑着伞柄的指尖愈发冰冷,沉默地穿行在一条条巷道里。

最后,终于在最阴湿偏远的角落找到了人。

刘坚被抵到墙角,伞已经扔到一边,大雨将他整个人都淋得特别狼狈。

“所以,在匿名群里造谣陈末野两年的人,到底是不是你?”祈临冷声问。

对付这种辍学的混混,暴力不是最佳的手段,所以祈临收集了不少证据,直接或间接地证明了刘坚和造谣有关。

刘坚同学从来没好好读过书,更别说法律,看过他们手里的“证据”还有三两句报警的恐吓之后,什么都认了。

“我,我……我他妈的只负责拍照!发出去的人不是我!当初找茬也是别人给钱要我这么做的!”

“那你他大爷的到底说出来是谁啊!”杜彬吼了一句。

雨水搭在脸上模糊了眼睛,刘坚狼狈地抹开:“市一中的!但是他叫什么我真的不清楚,他只是给我转钱……你们与其在这里堵我,不如去问陈末野得罪过谁不就好了!”

“行。”该问的差不多已经问清楚了,祈临淡然地看着他:“我警告你,之后我要是再看到一句和陈末野有关的谣言,你就等着警察上门。”

说完,他转身回头。

周身那股阴森冷戾的气息还没消退,脚步却率先停住。

小巷外,陈末野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倾了下伞。

他说:“祈临,过来。”

第34章

杜彬本来想出于义气和祈临一起扛, 结果才被陈末野扫了一眼,那股还没顶出来的大义凛然又瞬间咽了回去。

他飞快地把伞塞到祈临的手里,咳了一声:“那什么, 我下午还有课,我先回学校了。”

然后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溜了。

祈临虽然没指望这人和自己分担什么,但也没想到他跑得那么果断。

打车的时候,陈末野一直没有说话, 祈临只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 尝试揣摩他的情绪。

陈末野为什么会来?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现在生气了吗?

一大堆问题叠在脑海里, 祈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一个下口。

直到陈末野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他才回神。

他哥的嗓音沙哑:“上车。”

祈临低低地哦了一声,刚低头准备进车时,又被陈末野按住了肩膀。

他回过头, 留有余温的外套就落在自己的肩头。

祈临下意识拒绝:“不,你生病……”

“诶, ”驾驶座的司机却回头, “小孩, 你身上是湿的就找个东西垫垫,别把我车弄脏了。”

陈末野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沉声回应:“好, 不会。”

祈临攥了一下外套的领口, 老实地坐了进车里。

周趣在小出租屋里等了近半个小时, 才看到一块儿回来的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地看着两个人,“生病的穿个短袖, 没生病的像落汤鸡,你俩趁着放假想大病特病?”

祈临动了动唇,解释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 却只是回头望着身边的人,低声喊了一句:“哥。”

陈末野将视线从他身上抽回,偏过头咳嗽了一声:“先去洗澡。”

然后周趣就见祈临乖巧温顺地点点头:“哦。”

这事情太过莫名,周趣等两个人各自分开,气氛缓和下来,才走到茶几边。

“怎么了,小祈临惹事了?”

陈末野转步到厨房,倒了杯温水给他,才开口:“你等他出来自己解释。”

十五分钟后,搭着毛巾的祈临慢吞吞地从浴室里出来。

陈末野和周趣坐在小茶几的两端,周趣还在感慨:“环境不错啊,小是小了点但还挺温馨的,至少比在学校住宿舍强。”

陈末野坐在沙发角落,平静地嗯了一声。

祈临走到地毯边,先跟沙发上的人对上视线。

“行,可算是等到你了。”周趣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现在可以给我这个局外人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吧?我刚下车就看到你伞都不撑就在雨里跑。”

原来是你告的密。

祈临慢吞吞地坐到沙发的另一端,用毛巾擦了擦脸:“周哥你怎么来了。”

“你哥不是生病了吗,玫姐担心,让我过来送个药。”周趣一本正经地抬了抬下巴,“诶,别岔开话题。”

祈临歪了歪脑袋:“什么话题。”

“嘿。”周趣看了他一会儿,干脆问,“所以,你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借着你哥生病为理由请假,然后偷摸出去见女朋友?”

客厅里有半分钟的寂静。

“谈恋爱?”祈临好像接触到个新名词,先看过周趣,然后看向陈末野:“我?”

陈末野施施然地抬手撑着下巴,目光淡漠地落在窗外,小沙发深色盖巾将他的轮廓衬得病白一片。

见他没回答,祈临转回视线看向周趣。

“谁说我谈恋爱了?”他问。

“没这回事吗?”周趣更茫然,但他反应快,立刻把锅甩了,“哦,这都是我从林冬现那里听回来的,林冬现那个八卦男是这样的。”

祈临半天想不到自己从哪给这群人带来的错觉,只能解释:“没谈,也不会在高中谈。”

周趣点点头:“嗯,那看来是我误会了……那你在外面跑什么?”

话题还是被绕了回去,祈临低头,端起了桌面没人动过的水杯:“有个不认识的人,在一个匿名群里造谣我哥……我就跟我朋友留意了他一下,看他是怎么回事。”

“造谣?”周趣蹙眉,旋即又像反应过来,“啊,我好像听说过。”

他们的乐队在小圈子里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不少人会为了陈末野而来,来来往往他也听到一些八卦。

但是周趣了解陈末野的为人,从来没把那些事当过真,也只以为是三两个人间的闲言碎语。

他并不知道还有人专门盯着陈末野的动向时刻造谣。

“还有这种变态?”周趣回头看着沙发另一端的人,“那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

陈末野眼眸垂落在身侧的沙发上,神色淡得仿佛局外人。

“没留意。”

“……”周趣噎了一下,“那你还活得挺心大的。”

陈末野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旋即转过眸,看向身边的人。

祈临正好也在看他,被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抓住后,有片刻的滞怔。

他忽然想起刚刚在浴室里看到的消息。

[杜彬:不是兄弟不讲义气,陈末野那个眼神太有压迫感了。]

[杜彬:你们优等生都擅长用眼杀人是不是?]

[杜彬:我感觉我再被他盯一会儿,啥都招了。]

当时他只觉得杜彬反应夸张。

“行吧,我回去警告下让林冬现别一天天胡说八道。”周趣从茶几前站了起来,“你们两兄弟就好好休息,别折腾了,要耽误下来少赚钱的是你们。”

还是这句话管用,说完两个人脸色都变了。

周趣趁着雨势变小就离开了,祈临将人送出门口,回头时才发现陈末野的视线依然随着他。

大概是生病的原因,他哥的语调格外的慢:“周趣已经走了,有些事你是不是该跟我坦白?”

祈临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低声:“你在巷子口的时候,听到了多少?”

“不多,最后几句。”

偏偏是祈临最不想让他听到的部分。

他一步一步挪到沙发,小声说:“国庆节的时候,我们在酒店里,有人偷拍你。而且那个人还找到了房门口,只不过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陈末野思绪微沉,立刻想起那天晚上不对劲的地方……祈临去拿了外卖回来脸色不对。

难怪那晚祈临睡着了也无意识和他保持距离。

原来是有了心事。

“然后呢?”陈末野问。

“然后我就猜,你是不是被人缠上了。”

他哥有点步步紧逼的意思,祈临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这两个月的心路历程坦白。

陈末野安静地听着,最后端起桌面的水轻抿了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找到刘坚之后,他不承认呢?”

“我让杜彬把群里的聊天记录都保存备份了,持续造谣的行为是构成违法的,更何况他又不了解这些。”祈临小声嘀咕,“再不行就把他打到认呗。”

杜彬找他这一个多月憋的火气可不小。

“聊天记录还在么?”陈末野问。

“……在。”

“给我看看。”

祈临本来想拒绝,因为里面的内容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被陈末野这么看着,他只好老实地把手机交出去。

陈末野挨个翻了一遍。

为了增加证据的厚度,杜彬是从自己入群的时间开始截图的。

祈临就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陈末野本可不知道不理会那些恶意,但现在却是他亲手转交过去的。

陈末野平静地把记录看完,将手机递还给他。

祈临接过之后立即开口:“这些只是作为证据保存的,上面的东西离谱程度跟看图说话一样,我是不会信的……杜彬也不信。”

他认真自证的样子有点可爱,陈末野忽地偏过头笑了,但他还在病中,笑声很快变成了咳嗽。

祈临低头给他递水,杯子交递的时候才发现陈末野掌心的温度好像又升高了。

“完了,我不会把你折腾得更严重了吧?”他满脸内疚,又去把温度计找回来。

陈末野本来想拒绝,但祈临内疚上头,捏着温度计非不放。

眼看着他越凑越近,有点“你不自己量体温我就帮你量”的意思,陈末野忽地抬手,掌心托住了祈临的下巴,随后指尖微曲,捏住了他的脸。

祈临被他控在原地。

“我是在市一中得罪了人,”陈末野说,“那个学生和我同级,有些学业成绩上的摩擦,但是他家里有钱有权,我妈为了不让我跟他起冲突,所以办了退学。”

祈临没想到陈末野会在这个时候坦白,捏着温度计的手停在半空。

学业成绩上的摩擦……也就是挣第一第二?那这些在考场上见分晓不就好了?

为什么会……和陈末野的母亲有关?

“那所学校本来也不是我想上的,只不过……我爸认为我更应该接受好的教育,所以我才去的,退学了也无所谓,我也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陈末野看着祈临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

“下次,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我。但是,不可以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陈末野松开了祈临的脸,指尖垂落到他捏着温度计的手上,慢慢握住。

他摘下水印温度计,看着祈临手心里蝴蝶状的小伤疤,嗓音微沉:“知道了吗?祈临。”

……

祈临觉得应该把人生病/喝酒了之后为什么会行为失常这件事列入世界未解之谜里。

距离和他哥的道歉认错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但陈末野却一点没有这事翻篇的意思,依然侧靠在沙发上,双手捏着他的脸。

不疼,但好别扭,饶是自知理亏祈临也忍不住了:“陈,末诶……理,你还在森气吗……”

因为颊边的两侧软肉被陈末野捏着,他有些口齿不清。

陈末野眼睫轻垂,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生气。”

祈临被他摁住了脸颊,有些艰难:“那你能放开我的脸吗?”

“不能。”

“你怎么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这人口不对心,祈临叹了一口气,一副放弃挣扎的表情:“行吧。”

陈末野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游弋,慢慢抽了回去:“生气了?”

啧,又是学舌。

“不敢,是我有错在先。”祈临用手背轻压了一下自己的侧脸,“主要是怕我的脸被你捏成千层面包。”

班上的女生有段时间流行过玩一种叫“捏捏”的解压玩具,造型都还挺可爱的,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面目全非。

陈末野捏他的时候,他就有种成了人型捏捏的感觉。

茶几桌面上还有一碗粥,祈临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自己出门前端给陈末野的。

这人压根就没喝。

“吃点东西吧,你生病了总不能一直饿着。”祈临起身把碗端进厨房,重新给他舀了一碗热的。

桌上还放着周趣带来的保温盒,里面的菜都是玫姐让酒吧后厨做的,都是清淡的菜色,蒸蛋和蒸南瓜萝卜,还有清汤和水果。

看上去就没有食欲,非常适合病人吃。

祈临刚在纠结陈末野会不会没有胃口,余光就扫见他缓慢伸出来的手。

陈末野把桌上的粥端起,手腕却被祈临扣住。

“你的手臂怎么回事?”祈临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手臂握到自己跟前,然后把长袖推上去。

陈末野的右手小臂下方,有一块显眼的淤青。

从手臂中段蔓延到手肘,很大一片。

他微微抬头,这才发现陈末野脸上的讶然不比他少……这人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受了伤。

“应该是昨天晚上。”陈末野抬手抚了一下受伤的地方,迟缓地皱了下眉,“小巷那边的路灯坏了,撞到伞的时候磕了一下。”

“这么大的淤青,你昨天晚上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祈临看着他,“你的痛觉神经是不是有点迟钝?”

陈末野薄唇微抿,似笑非笑:“是么?”

祈临后知后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慢慢地握起了拳头,指尖压过掌心的淡疤。

“不是迟钝那就是你昨晚就发烧了,发烧的难受压过了手上的疼。”他落下结论,“我给你上点药。”

小药箱被放到沙发上,陈末野轻垂下手臂,看着祈临有条不紊地拿出软膏和喷雾,忽地开口:“家里药箱里的东西这么齐全?”

只是随口的一问,他却察觉到祈临捏着软膏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常备药不是很正常么?”祈临将棉签压在他的手臂上。

药膏和喷雾都有开封过的迹象,祈临处理淤青的动作也很熟稔。

祈临把药贴压好,抬头就对上陈末野轻垂的视线,他心绪微晃,随后别开脸。

陈末野的体温在晚饭之后又升了些许,祈临看着水银温度计上逼近38的体温,几次想带他去医院。

然而陈末野却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甚至在晚饭之后还打算刷两套题。

祈临非常严肃地制止了他不可理喻的行为,将人指挥到床上去。

陈末野看着他绷着脸给自己压被角,眉眼松展:“其实不用这么紧张。”

“嗯,是。”祈临懒散地掀了他一眼,“你病得多有经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吧?”

床上的人沉默下来。

祈临拍了拍被角:“行了,该做的我都已经允许你做了,现在给我好好躺着睡觉。”

祈临自觉这句话命令的语气很足,床上的病人应该老实一会儿,可是当他准备抽身回到小沙发时,却兀地和陈末野对上视线。

他哥半趴在枕头上,只露出一边眼睛,狭长的眼睫轻拢着,敛去了部分眼白,那茶色的瞳仁就占据了主导。

出乎意料的,认真专注的视线。

祈临有片刻的怔神。

然后,他垂下眸,像是经历了几秒的纠结,俯身撑在了小茶几上。

陈末野看着他又把桌子和地毯摆成了今天早上的造型。

“行了,睡吧,”祈临靠着床边坐下,“我要看电影了。”

客厅的灯已经关掉,只有床边的小灯还亮着,煦暖的灯光镀在祈临的轮廓上,比平时要更加柔软。

祈临轻揪着身上的毯子,视线落在平板上,系列电影已经放到最新的部分,可是他却越发觉得看不进去。

明明早上看的时候感觉还可以。

祈临百无聊赖地伸手碰了下屏幕,进度条才到中段,他回过头,刚想问陈末野还看不看,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之前他就发现了,陈末野一生病脸色的变化就很明显,那股病气和疲惫基本藏不住。

他伸手探了探陈末野的额头,试过体温之后,起身去浴室泡热了毛巾。

晚上九点到十二点,陈末野的体温反复了一阵,一点之后才慢慢降下来。

病人最重要的是休息和补充水分,祈临重新倒了杯温开水在桌面,把平板的音量降到最低之后,点开刚刚看到一半的电影。

发烧时的睡眠最为脆弱,陈末野在昏昏沉沉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

身上没有那种汗湿黏腻的感觉,只有很淡的桃子味……是沐浴乳的味道。

其中还夹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床头灯还没熄,他轻垂下眼,看到靠在床沿已经睡着的人。

深秋的夜晚气温很低,而祈临随意地盖着毛毯,修长的四肢局促地窝在其间。

桌面的平板已经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夜里静悄一片。

陈末野偏过头压住了咳嗽的冲动,确认过祈临在熟睡中,掀开被子轻声落了地。

他有时候发现,自己总会拿祈临没办法,今天下午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陈末野在模糊的光线里大概观察了一下祈临的睡姿,右手落到他的腰后,另一只手探到腿弯,单边膝盖触地,缓慢地将熟睡的人抱了起来。

毯子在他徐徐起身时从祈临的肩膀滑落,陈末野才起一半,怀里的祈临却猛地睁开眼。

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落了一层溟濛的雾,因为刚睡醒,其中的情绪还没浮起,只有一片慌张。

陈末野本能地停住动作,低声安抚:“是我。”

但显然祈临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能够支撑的东西,却无意挣扎了一下。

陈末野半蹲着不好施力,一时失衡,连带着祈临一起侧倒在了床上。

所幸他反应够快,右手撑在了床褥上,才避免了大半夜两个人头碰头的尴尬场面。

陈末野下意识想道歉,却一下怔住。

因为祈临现在,正毫无防备,满脸茫然地躺在他的身前。

床边小灯绒暖的光落在少年的轮廓上,像给他勾了一层小小的边,眼睛里已经不再是一片茫然的空白,而是余惊落定的松怔。

他色泽浅薄的唇细微地抿了一下,然后才是沙沙的哑声。

“哥。”

陈末野喉头微紧,偏过头轻咳了一声,淡然开腔:“嗯。”

“吓我一跳……你半夜不睡干嘛呢?”祈临手里还捏着毯子的一角,看见陈末野将手从自己的腿弯处手回去,才呆呆地问,“你刚刚在抱我?”

陈末野垂落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好在祈临先反应过来,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其实不用的,你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我本来打算去小沙发上睡,只不过在这儿打了个盹儿。”

他还觉得有点丢脸,居然被他哥发现了。

陈末野的右手还撑在床边,沉声:“不冷?”

“不冷。”

他回答得太快,把之后的气氛衬得格外安静。

陈末野视线垂落,看着他垂落在床沿,毫无血色的脚,心绪微动。

然后俯下身,用温热的掌心握住了他的脚踝。

果然,像是一块霜冻的冰,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皱起眉刚想斥责祈临的谎言,却和那双意外惊愕的眼对上。

情绪是会传染的,祈临的反应让陈末野后知后觉自己这个动作似乎越过了某条线。

他很快冷下语气,用证据回答:“冷得像冰。”

这回床上的人说不出话了。

陈末野起身,将床上的被子掀开盖到他身上:“睡吧,不然我没传染你也要感冒。”

祈临抿了抿唇,还想解释什么,就看到他哥去药箱里找了个口罩,戴上之后才重新回床边把小灯熄掉。

厚被子盖到身上时,祈临才发现他哥说得没错……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不知道是冷还是麻,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回过头,看着身边模糊的影子,低声:“哥。”

“嗯。”

“……抱歉。”祈临藏在被子里,“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

身边没有回答,祈临正犹豫还要不要再诚恳一点认错时,他听到了很细微的一声叹。

随后,陈末野转了过来,温热的指尖涉过两床被子,在黑暗里握住了祈临冰冷的指尖。

他将那双手轻轻揉了揉,然后捧在手心捂着。

“好了,等你暖起来我就松开,睡吧。”

睡吧。

他哥微哑温沉的嗓音像有魔力,祈临明明有些别扭,却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末野安静地听着,直到身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微微靠了过来。

更深露重,受凉的躯干没有那么快回暖,他知道祈临的睡眠和作息,于是在小刺猬无知无觉间,将他仍然冰冷的脚踝绕到自己腿间。

……只要在祈临睡醒前收回就不会有事,陈末野是这么想的。

但他却疏忽了凡事都有意外。

半夜的惊醒成了光怪陆离的梦,反复魇着祈临。

凌晨五点,他缓缓睁开眼。

然后,看到了他哥近在咫尺的睡脸,还有自己被他拢在烘暖体温里的双手和腿。

昨晚被握过的脚踝,此刻被他哥密不可分地贴着。

窗外有鸟鸣掠过,祈临心头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从他哥的气息里脱离。

然后略微心虚的,不正常的,微弓着身子赤脚逃进了浴室。

第35章

浴室里的水流声渐渐熄止, 祈临一手扣着水阀,一手撑在洗手台上。

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不止一个梦,但大多都混乱而混沌, 只记得梦醒之前那个片段……他浸在一潭水里,水流没过脖颈,暗涌的水下有无数条蛇。

明明暗黑的潭水压抑又窒息,可是当水下的蛇缠上脚踝时, 他第一反应却不是惊悚, 而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像陈末野的掌心。

温热而干燥的被掌控感。

回忆到此为止。祈临沉默了一会儿, 瞥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略微起伏的裤子。

随后,空白的大脑里漫出成片的困惑。

这个年纪的男生往往会这样正常的生理反应,祈临也不例外。

但平时这种情况只会在睡醒时维持一小段时间,睡醒之后稍微缓一会儿就能消退……但今天一样却不一样。

他依稀记得, 自己似乎是先醒来,然后起的反应。

……好像不太对?

还没等他辨出对错, 磨砂玻璃门发出两下闷重的声响, 随后是陈末野微哑的声音:“祈临?”

祈临一愣, 先应了一声,然后胡乱地把脸上的水迹擦掉, 佯装镇定地打开了门。

雨后的清晨拢着雾, 陈末野站在浴室门边, 只睁着半只睡意朦胧的眼睛。

稀薄的晨光落在他身上, 将轮廓晕染得有点模糊。

他的嗓音低且哑:“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

这个原因有点尴尬,祈临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 以问替答:“我……吵醒你了?”

陈末野的视线落在他额前微湿的发丝上,轻声:“没有。”

“哦。”祈临点点头,心里微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就是睡醒了上个厕所。”

说完他就想从浴室走出去,但步子还没落地,脑门就被一只手轻轻挡了一下。

是陈末野的掌心。

祈临像被贴了定身符一样猛地停在了原地。

陈末野安静地感受了一下,确认体温是正常的,才慢慢抽回手:“有不舒服么?”

忽然的触碰将祈临先前压下的情绪又挑了起来,他飞快地躲开陈末野的手,囫囵地说:“没,你没传染给我,我就是起来上个厕所。”

不等陈末野回话,祈临又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半推半带地把人送回床边:“你是病患,你才需要休息,怎么还有闲心操心别人呢?”

这个天气冷,被窝没了人很快就要失温,祈临半强制地把人按回了被窝里,再躺回属于自己那半冷冰冰的床上。

“睡回笼觉了,我好困。”他说。

陈末野醒得突然,祈临其实还没完全调整好,只能局促地并着腿,闭眼在脑海里默背化学方程式。

企图用知识的力量打败什么。

好在知识的力量足够强大,祈临过了一遍元素周期律,那些隐隐的躁动就被镇压了下去。

祈临松了口气,正想将刚才那点意外归为“正常的生理反应”时,身后响起了细微的布料摩挲声。

是手划过被子的声音……从迷糊的远处,一点点悬停在耳侧。

最后,是温热的指尖触在皮肤上的感觉。

祈临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是陈末野的手背。

他哥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悄无声息地用指骨轻轻触压在他侧颈的皮肤上,再一次确认了体温正常后,小心翼翼地退离,帮他压了一下被子。

良久的寂静后,祈临睁开眼,看着清晨模糊的光影,在心底默默地骂了句脏话。

……镇压失败了。

*

陈末野的体温在周日彻底降了下来,但感冒的症状却十分拖沓,足足延续了近一周。

房东老太太偶然遇到时听出了陈末野的鼻音,有天晚上还端了粥下来,理由一如既往——煮多了吃不完。

是咸口的肉菜粥,味道很特别,连祈临都挺喜欢吃。

他还锅的时候还虚心请教了一下,老太太十分吝啬,拒不告知:“下次煮的时候再了蹭吧。”

于是他俩就被迫“蹭”了三天粥,最后还是陈末野亲自上门结粥钱,被她骂骂咧咧地赶走才终于停止。

“什么?那老太太人这么好?”杜彬听祈临说完,满脸的讶然,“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祈临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抬头:“什么貌相?”

现在是午饭时间,他和杜彬在十六中外的店里坐着。

住宿生中午不能出校门,校外的小饭馆就显得十分冷清。

“那个老太婆不是长得跟个妖怪一样么?”杜彬夸张地往自己脸上比划,“尖脸,长眼睛,凶巴巴的,结果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啊。”

祈临一向看不懂他的手语,懒散地垂着眼,没有回答。

杜彬比划到一半,倏然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祈临被盯得满脸莫名:“干嘛?”

杜彬凑近:“你别动……我草你怎么有黑眼圈了?”

祈临微顿。

“你这儿,”杜彬往自己眼下一指,“很淡一层青灰色,这几天没睡好?”

确实是……没睡好。

自从那天早上的反复折腾之后,祈临接连几晚都多梦。

“你咋了,碰上事儿了?”杜彬满脸担心,“还是说兼职那儿有啥问题?”

“没,”一个字的回答太干巴,祈临又补了句:“只是做噩梦。”

“噩梦?”

“嗯。”

杜彬惊讶:“学霸还有被噩梦闹的时候?”

祈临安静了片刻:“连续几天梦见同一个噩梦。”

“诶,这可有说法!”杜彬的手一下落到桌子上,“我小时候在我奶奶家住,晚上偷溜出门碰到过不干净的东西,也是一段时间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最后还是我奶找神婆才解决的,临儿,你不会也……”

“没有。”祈临果断拒绝。

他不信也不想和怪力乱神沾上边儿。

杜彬纳闷道:“那你为啥老做同一个噩梦,都有黑眼圈了。”

是啊,为什么呢?

祈临也想问。

杜彬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什么,掏出手机:“那你跟我说说,你梦见了什么?”

这人有个毛病是刨根问底,不说他就得一直纠缠,祈临只好说:“蛇。”

杜彬在手机上捣鼓:“就蛇?有什么外形特征吗,或者说互动?”

“……不记得了。”

那些梦太过仓促而破碎,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只是在意识朦胧的时候干扰他,醒来就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惶惑和干涸感。

“临儿。”杜彬忽然抬头,看着他,“那什么,你确定反复出现的,是蛇?”

“是。”他的表情不太对劲,祈临慢慢皱眉:“怎么?”

“咳,”杜彬虚握起拳头在唇边咳嗽了一下,把手机推过去,“你自己看吧。”

祈临垂下眼,屏幕中间一行字十分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