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着陈末野逐渐靠近的脸, 祈临的眼瞳微微扩大了一圈。
心跳先是漏了一拍,随后像猛地踩了油门,剧烈加速跳动起来。
下一秒, 逐渐靠近的人却停在了原地,微冷的指尖开始捏起他的脸。
祈临:“……”
我就知道。
这顿揉至少持续了三分钟,最后松开的时候祈临都觉得自己的脸有点肿了。
他刚想问陈末野消气没,他哥却懒懒地略了他一眼:“去把门关上。”
看起来他的心情不像冷战的那天晚上……解锁陈末野新的生气模式。
祈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毯上, 刚将半开的门关上, 却发现刚刚还命令他的陈末野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距离太近。祈临下意识地拉住门把, 后背磕在门上。
肋骨下好不容易恢复的地方好像又牵起了一点疼,但他没顾得上,低声问:“不是你叫我关门吗?怎么又过来了?”
陈末野薄唇轻抿了一下,视线垂落时找到理由, 他俯身拿出拖鞋:“换鞋。”
“哦。”
祈临站在门前看着他哥把鞋子换完,开口:“哥。”
陈末野淡淡地看向他:“嗯?”
他太擅长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祈临不确定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所以还是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设想的答案只有或者没有, 解题思路也是顺着这两个答案来的,但陈末野却不按套路地反问:“既然你这么问, 那你觉得我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祈临顾着观察他哥的情绪, 一时忘记他们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
他哥狭长的眼睫在眼下投落浅灰色的影, 瞳仁也因为逆光深了三分, 垂下来望着他时,像一池触不到底的深湖。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末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温聿容从过年开始就频繁地联系过他,要出现也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想到的是祈临的反应。
祈临比想象中还不会应付温聿容。
陈末野无声地叹了口气, 撤步打算退开距离时,跟前的人却忽然捉住了他的手。
祈临慢慢将他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上,随后温顺地往他掌心埋了一下。
他垂着圆眼说:“那你再揉一会儿吧,解解气。”
陈末野:“……”
心尖尖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捻了一下,剩下的那点情绪彻底散干净了。
小刺猬看着无害,实际上挺精明。
但陈末野向来不是会让步的类型,于是就这么捏起祈临的颊边肉。
他哥现在没有刚刚那么用力,揉起来还挺舒服的,祈临眯着眼睛心说这招原来真的管用啊。
在他稍稍松懈时,又听见陈末野忽然问:“那你现在能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和周趣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了?”
祈临的睫毛心虚地颤了一下,再抬头时就看到他哥微拢着的眼睛。
……还真是礼尚往来。
“你一直和他没什么接触,前几天就又去商城又偷偷打电话,今天还特意撒谎要提早回来。”陈末野看着他,不咸不淡地补了句:“他是你哥?”
祈临慢了半拍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意外地抬起眼时,陈末野已经侧开了脸。
难以形容这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像一根无形的毛毛尾巴从跟前晃过,但没来得及抓住。
“不是,我哥……只有你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踩中得分点,于是先解释了原因:“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陈末野这才微恍了一下:“生日。”
他很久不过生日了。
因为会想起温聿容。
但也不会像这次这样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最近的注意力全在试卷和题库上,剩下那为数不多的一点,也全归祈临了。
祈临如愿以偿地在陈末野的脸上看到那点意外,先前的所有情绪好像忘了干净,一下又雀跃起来。
他把人带到桌前,将定做的蛋糕摆出来。
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是特别喜欢吃蛋糕,所以只定了一磅大小,但装点和造型都很精致。
丝绒的巧克力铺在蛋糕的面上,胖墩墩的小刺猬由奶油和巧克力碎组成,懒洋洋地趴在最上面,怀里珍宝似地捧着一颗饱满的樱桃。
他找了好多蛋糕店甚至是烘焙店,都没有小刺猬造型的生日蛋糕,最后是他自己翻了几页资料设计的造型,一家家尝试才找到愿意做的蛋糕店。
不算多用心,但也不简单。
“周趣跟我提过你不太喜欢过生日,让我准备礼物就好,但我还是订了一个蛋糕。”祈临把数字1和8的蜡烛放在小刺猬的左右,点燃。
“可以错过的事情有很多,但我哥十八岁的生日,我不想错过。”
陈末野视线落在小刺猬上顿了很久,最后才轻抬起眼。
“祈临。”
被点名了,祈临下意识站直了些,等着他哥发话……是高兴还是怒火都行,反正事情他已经做了,他不后悔。
他的手轻落在桌子的边缘,笑意星星点点落在眼里:“既然要给我过生,那我的生日歌呢?”
祈临没想到他哥要的是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明明很短的一首歌,他却越唱脸越红,到最后那句“祝你生日快乐”的时候他都有种“为了博我哥一笑,今天我脸不要了”的气势。
陈末野笑着等他最后一个字的音调落定,才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许了个愿。
暮色如水沁进城市的每个角落,小出租屋只留下稀薄的黄昏,焰火描摹着少年初熟的轮廓,每一寸都是祈临喜欢的模样。
祈临忽然有点贪心,沾了夕阳的余晖,也偷许了一个愿。
生日快乐,哥。
我们年年有今日。
……
陈末野最后独占了整只巧克力刺猬,只把它怀里捧着的那枚樱桃分给了祈临。
祈临有时候真的很想问陈末野为什么喜欢这小东西,但他哥今天毕竟是寿星,他说了算。
“对了,周趣给你的礼物在小沙发上,”蛋糕吃到一半,祈临的视线落到并放着的两个袋子上,终于想起来这两份雷同的礼物,“你要看看吗?”
陈末野嗯了声,舌尖舔过勺上的最后一点榛果碎,侧脸看向沙发。
温聿容带过来的袋子特别高档奢华,一眼就能分辨,陈末野皱了下眉。
“他说……明天就是你的成人礼了,你要上台演讲肯定需要西装,就买了一套。”祈临解释说。
周趣买的其实也不便宜,对高中生来说已经算很好了,但和温阿姨带过来的还是比不了。
他刚刚偷偷用手机搜了一下,袋子上的logo来自一家手工裁缝店,在业内很有名气。
陈末野看到了他好奇的目光,把温聿容带过来的袋子也一并打开。
祈临虽然不是很懂行,但也知道成品西装和定制西装的差别……材质和细节都有肉眼可见的区别,而且温阿姨既然是专门为陈末野准备的,那应该比周趣送的更合身。
祈临看了一会儿,如实开口:“好漂亮。”
陈末野扫了一眼:“还可以。”
“那你明天准备穿哪套?”
祈临虽然是向着周趣的,但是成人礼毕竟是很重要的环节,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他哥打扮得更体面精致一些。
陈末野却毫不犹豫地勾起了周趣那套配在衬衣上的红色领带。
“这套。”
……这也是意料之中。
陈末野指尖拨着领带尾端把玩,随后饶有兴趣地看着祈临:“那你的礼物呢?”
祈临眨了下眼睛,正想动身去把礼物拿出来,却眼尖地发现那套精致的西装袋子里还有一个礼盒。
看清楚盒子上的标签,他微微一怔。
这是个名表的牌子,在商城里挑礼物的时候他看中了……周趣当时劝他死心,说他钱没多少眼光倒挺高,这是人家的最新系列,虽然适合陈末野,但价格翻了他预算的一百倍。
但温聿容很贴心地替陈末野都搭配好了。
刚刚替周趣惋惜的那点情绪骤然落到最低点,祈临沉默了三秒,说:“我就准备了蛋糕。”
陈末野平静地坐在小沙发上,抬眸看和他:“你那天和周趣在商城。”
“我……在陪周趣。”
“祈临,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陈末野抬手把那盒名表拿出来,扔在桌面上,“你也撞礼物了?”
祈临:“……”
“给我看看?”陈末野说,“我不会选贵的,只会选我喜欢的。”
明明是就不选温聿容的。
祈临不想他因为私情拒绝对比,毕竟明天是他重要的成人仪式……那支名表,哪怕戴一天也好。
见他还是不肯承认,陈末野回过头,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了一根黑色的签字笔。
然后祈临就看着他哥在自己的手腕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简易手表。
他哥的绘画天赋有点吓人,表盘画成了太阳花形,还非要标上时间。
弯弯扭扭的涂鸦手表围绕过少年细白骨感的手腕,简直是大写的格格不入。
“你的礼物不给我的话,我明天就用这个上台了。”得意大作完成之后,陈末野晃了晃手腕,“记得给我点面子,别问我时间。”
秒余的安静后,祈临忽地偏过头笑了出来。
他的声音落着被偏爱的雀跃,但又有一层无奈:“陈末野,你幼不幼稚。”
“想讨礼物,幼稚点应该的。”陈末野用涂鸦的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我可以收你的礼物吗?”
第52章
祈临将包装漂亮的礼物盒捧到沙发边, 递到陈末野跟前。
他买的是玻璃橱窗里最漂亮的那枚石英表,表带是漂亮的银白色,贴在他哥的手腕上略有些松散。
是因为对陈末野手腕粗细的记忆有点偏差, 没有校准……和那块卡地亚比,怎么样都相形见绌。
祈临还是觉得不合适,刚替他戴上手表的指尖一下摁回卡扣上,打算把它取下来:“好像不太合适, 我明天去重新帮你……”
还没说完, 他慌张的指尖就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
陈末野左手轻轻捉住了他的指尖, 戴着腕表的右手慢慢抬到视线上方,微仰着头,趁着最后的暮色观察着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他从表盘看到腕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祈临第一次看到别人收到礼物是这样的反应。
陈末野什么都没有说, 但看起来很高兴。
但是他无暇去分析原因,因为陈末野刚刚为了不让他解开表带, 捉住了他的指尖, 直到现在都还没放开。
他哥掌心的温度像一缕细弱的电流, 沿着被扣住的指尖溯流进神经末梢,每寸肌理都在接触中感受到酥麻的涟漪, 一圈圈, 一缕缕。
直到陈末野回头看到祈临低垂的视线, 才回过神般松开了手。
男生似乎不觉刚刚的接触有不合适的地方, 只是朝他笑:“很适合,我也很喜欢。”
祈临点点头, 悄悄地记住了他说喜欢时的神情。
*
成人礼在周六早上十点,十六中的操场举行,高三级的家长都受邀来进行仪式见证。
陈末野作为代表上台发言, 他身穿西装,白皙的手腕上扣着一枚腕表。
学生代表简单的发言后,带领高三生先进行成人宣誓,最后以班级为单位跨过成人门。
完成了这些繁琐的步骤后,陈末野被年级主任留了下来聊天。
聊天的地方就在操场正中间,四周全是来参加儿子女儿成人礼的父母长辈,他即便没有刻意去看,那些团聚的画面也会主动凑到余光里。
成人礼是一年一度固定的日子,一早上就有不少卖花的在学校门口摆起了小摊,家长们进学校时就会顺手给自己的孩子带一束花。
有的是向日葵,有的是郁金香。
温聿容不会出席这种活动,他也没有收花的准备。
直到祈临偷偷摸摸地从长辈堆探了个脑袋,陈末野才微微动了下眉。
“诶,你弟弟来了?”年级主任也注意到了在旁边等着的人,于是朝陈末野笑了笑,“那老师就先走了。”
他还要找其他几个年级前十的家长对话一下。
陈末野低声应了好,主动朝等待中的人靠近:“刚刚去哪了,怎么没看到你?”
祈临撇了一眼四周,似乎在揣摩时机是否合适:“我……订了一束花,但是途中出了点意外,老板送错花了。”
他低垂着眉眼,神情有点自责,好像在说——无论是昨晚的生日礼物还是今天的花束,我都没办好。
陈末野的目光更柔和了三分:“所以你这么愁,是给送成什么花了?蒲公英?”
祈临被他这个玩笑逗乐了:“那我这一路跑过来不是飘完了?”
“所以,”陈末野很轻地停顿了一下,“你就算送我一束花梗也行。”
心尖尖又蜷缩了一下,祈临压住了这一刻要迸发的胡思乱想,把花从身后拿出来。
一束漂亮的白玫瑰。
陈末野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因为演出的原因,他经常被送花,玫瑰也有很多。
被扔到现场的单支玫瑰,离场通道等候的蓝色妖姬,辗转送到后台的大马士革……
他虽然从来没收下过,但也确实没见过有人送白玫瑰。
眼前的男生是第一个。
祈临把花递出去之后,心里就只剩忐忑。
因为他哥很敏锐。
店家没有送错,他订的就是白玫瑰,但怕花语暴露心思,所以在无声的告白里掺了个半真半假的谎。
举着花束的几秒沉默里,他掌心出了点汗。
陈末野也没有伸手。
祈临落下视线,挽出笑意:“不收也没关系,本来就是送错的……”
话还没说完,陈末野往他跟前迈了一步,打断了他的话后微低下身,抬手拢向跟前的人。
过于亲昵的距离,让祈临有一瞬“被抱住”的错觉。
但这种感觉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最后陈末野只带走了他怀里的花束。
他只是以俯首迎接的姿态将白玫瑰拥入怀中。
陈末野低头,蹭了最靠近的那朵玫瑰花:“我收了就不是错的。”
祈临眼瞳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跟前的人。
可惜四周人来人往,他刚起头的情绪又很快被热闹约束下去……陈末野的每一个行为都符合“哥哥”对“弟弟”的照顾,他不能因为一时脑热,就曲解了含义。
他在撒谎啊,陈末野只是相信了而已。
成人礼结束前的最后半小时,是拍照纪念的时间,平时不敢和陈末野交流的同学都大着胆子来求合照,男生女生都有。
最开始他是点了头,抱着手里的白玫瑰坦然平静地站在别人的照片里。
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有人传陈末野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好说话,不少人趁机围了过来等合照。
大概是人太多了,后续来的有几个人忽然另辟蹊径,把注意力放在了一旁站着的祈临身上。
最开始凑过来的那个女生说自己姓胡,是他哥的同学。
身后太吵杂,祈临耐着性子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胡黎他姐,于是点头答应了合照。
胡黎姐拍完之后,她又说有几个同学也想合照……然后,祈临还没反应过来,就莫名成了打卡景点。
明明他最开始只是在等陈末野。
高三生大概是受学习迫害已久,好不容易有机会小小放纵,拍个照都能玩出花来。
一会儿说因为他们一起在升旗台上讲过话,想和祈临在讲台下合照,一会儿说东面阳光好,又拉着祈临追太阳,还有几个体育生的非要跟祈临在足球门前摆大拇指。
祈临就这么满头问号地被学长学姐拽着满场跑。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他哥抱着玫瑰站在原地。
刚刚围在周围等着和陈末野合照的人已经都散了,瘦高的男生抱着玫瑰,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祈临当下就明白了,在这张照片拍完之后,很抱歉地拒绝了身边的人:“抱歉不拍了,我哥找我。”
身后等着的学姐本来还有些遗憾,但也朝他挥了挥手:“好吧,拜拜。”
祈临小跑着回到陈末野跟前:“哥,你拍好了?”
“太热,不想拍。”
这个时候接近十一点,确实是太阳正晒的时候。
原来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是因为天气。
祈临哦了一声,抬手拨了拨自己跑回来时被吹乱的刘海。
陈末野看着他落在黑发上的指尖,问:“怎么回来了,我不赶时间。”
“又不是我的成人礼,随便吧。”祈临整理好了,问,“那我们现在回去了吗?”
这个点有点不上不下,吃饭太早,去图书馆又太晚。
陈末野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走。”
祈临以为这个“走”是回家的意思,结果刚路过教学楼的楼道,就被他哥带了上楼。
顶楼。
祈临最后站到台阶上的时候都有些气喘,站在门边顺了口气。
直到陈末野站在了顶楼的扶栏边,他才想起来……这里他上来过一次。
之前校运会的时候,也是他哥带他来的。
想到这里,祈临还是跨进了门,绕开了那两块裂开还没被修好的地板,走到他哥身边。
明明去年秋天才来过,现在站在这里却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
他把手轻放到扶栏后的平台上,抬眼看着陈末野:“怎么到这里来?”
不是嫌热么?楼顶可比操场更热。
平台足够宽敞,其实可以放下花束,但陈末野还是抱着他的白玫瑰,一手打开了手机。
“拍照。”他回答。
祈临茫然地眨了下眼睛,视线又落到楼下的操场上。
成人礼是只为高三办的,学校的装饰没有之前校运会那么正式,从顶楼望下去也只能看到那扇由塑料板和木架子简易搭成的成人门。
感觉不值得特别拍照留念。
这么想着回头,祈临却从陈末野举着的手机屏幕里看到了自己。
他愣了一下,就听见陈末野说:“你和别人拍照,但是不和我拍么?”
“拍。”祈临立即答应,又问:“只是拍合照……为什么要专门到顶楼?”
“不喜欢凑热闹。”陈末野调试着距离,尝试了几个角度,“而且操场人太多,会有人入镜。”
再简单不过的理由。
祈临颔首,然后又忍不住伸手帮他哥找了下镜头的位置。
“你这拍照技术能有一点进步么?”他小声嘀咕。
陈末野垂着眸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
直到祈临找到个光线适中的位置,他才顿住:“好了,就这里。”
祈临松开手,正想退到他哥隔壁,好站在镜头的另一边。
但陈末野抱着花的手却拦了他一下,扣着手表的腕骨恰好擦过他的腰侧。
祈临顿时什么动作都忘了做,僵在原地。
随后,镜头往自己的方向贴进了些许。
玫瑰被陈末野半抱着环到祈临跟前,正午的日光在花瓣上涂了一层珠白,店主说这个品种的玫瑰有一种清淡柔和的芳香,但他现在却只闻到男生身上略带冷调的栀子香。
祈临向来在陈末野面前得意自己的拍照技术,可是他现在却连让表情自然些都忘了。
因为献花时被他误会的那个“拥抱”,在无人知晓的顶楼被重新实现。
手机定格的画面里,陈末野和白玫瑰一起抱住了他。
第53章
成人礼结束后, 高考倒计时正式缩短为两位数。
湿漉漉的春拖沓了一个多月,终于迎来了一场暴雨,雨后的早晨就彻底入了夏。
而对高三生来说, 夏季代表的不是冰汽水、牛奶雪糕,而是接连结课的科目,考试、评卷、排名、知识点回顾。
上周才过了学校的月考,这周就要熬四大联考, 下周又要开始准备二模。
一套流程不断重复, 像是一个无限轮回的地狱, 目的就是把学生的心态压到麻木,一步步磨砺成最接近高考的样子。
而最直观地感受到这一切压力的,是高三生的弟弟,祈临本人。
饶是像陈末野这样波澜不惊的学霸, 也在年后的每一个夜晚多加了两套专题。
祈临每晚都会陪他熬,写完自己的作业就尝试着去啃高三那些艰涩的题目, 揣摩陈末野的解题思路。
大概是暗恋的力量太强大, 刚开头的那两个多月大部分题目他还是一知半解, 结果到后面他都能主动帮他哥将题目分门别类。
陈末野在换卷休息的时候会说笑:“不会六月的高考结束之后,你已经把高三的题吃透了吧?”
祈临当时沉默了很久, 真心实意地反问:“哥, 我看起来像有超能力是吗?”
他自然是普通人, 但也确实像陈末野说的……自学了一部分知识点。
祈临认为这不能证明他学习能力强, 反倒是体现了他哥能力出众。
高中的成绩差距,本质上是思维方式差距, 作为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陈末野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方式十分独特,他的笔记简直比专门编制的教程还要通透清晰。
三行五行就归纳一单元知识点, 总结一套解题思路。
难怪会有人花钱买学霸的笔记本。
祈临觉得是他哥厉害,但陈末野同样也认为是自己弟弟的理解能力超群。
一页笔记里省略的步骤有一半,普通人来看根本跟不上看不懂,祈临一个人抱上一阵就能模糊地摸个脉络。
转换脑子的间隙,他也会给祈临圈一下重点,理一下思路,然后就能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满满当当地写着:“我懂了。”
于是陈末野就会在枯燥无味的考试循环里,尝到了一缕枫糖味的成就感。
聪明的小孩就是招人喜欢。
倒计时飞速流逝的日子里,四周的人好像总比祈临和陈末野慢半拍。
比如胡黎总是嘀咕前两天才为月考停了课间操,实则荣誉墙上连一模的考试排名都放出来了。
周趣那个小群组在讨论陈末野二模省排名的时候,他哥已经准备三模考试了。
别人含糊地掐着指头算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祈临却清晰地知道每一个数字。
因为他每天去高三等陈末野的时候,都会看着老师更换倒计时的牌子。
时间是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流逝的。
他一时为陈末野高兴,觉得高三快解放了,一时又为自己难过,拥有陈末野的时间快到头了。
祈临胡思乱想想法不坚定时,陈末野却稳如泰山。
他人如其名,沉默稳重,但野心十足,三次模拟考的分数一次比一次高,每一次都稳坐市第一,后面两次还和省第一打了个照面。
就差一分。
玫姐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次在一群小孩面前激动了起来。
“活的天才啊,我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能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状元候选人。”玫姐说,“他要是真中了,我就牵匹马让他坐着,周趣和林冬现就在后面举牌子,一个写‘荣归故里’,另一个写‘衣锦还乡’,然后围绕RUGOSA走,走上一天一夜。”
周趣和林冬现当场被雷得连呛几口水,范弥听到没自己份儿时还乐呵呵:“那是不是还得配一身状元服?”
“是啊,再拍个短视频,本省高考状元给RUGOSA打广告,”周趣哂笑一声,“保准第二天就有帽子叔叔来查玫姐你是不是非法雇佣未成年。”
玫姐摆摆手:“唉,激动傻了。”
然后当晚就给祈临拿了一提鲜奶,还给放了一周的假,让他注意力先放在高考生身上。
高考倒计时再一次大更新,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陈末野是在倒数第七天开始不刷题的。
睡眠时间也从凌晨一点变成了晚上十点,而早上起来的时间变成了六点。
甚至还有几次,祈临堪堪睁眼,迷糊地看到陈末野起身下床。
这就是学神异于常人的地方,人家越到冲击越是加紧冲刺不敢松懈,他却倒不慌不忙游刃有余了起来。
甚至因为这几天睡好休息好,半年消耗的气血一点点补了上来。
“哥,有把握吗?”倒数第五天的时候,祈临这样问。
陈末野刚把化学笔记合上,仰头靠在沙发上含笑看着他,声音缓而轻:“有。”
答案简短,祈临却知道分量。
十六中是考点之一,所以考前高一高二要帮忙布置考场搬空教室。
最后一节晚自习,高三生搬到高三教学楼前的实验楼里上。
晚自习陈末野以前是不参加的,但是年级主任提出了要求,祈临似乎也很希望他留下来。
于是陈末野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开始看笔记。
往日还会说笑话的学生今晚都有了自觉,每一间教室都很安静。
半个小时后,楼下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声。
随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高一高二的来喊楼了!”刚刚还淡定冷静的高三生们一下又热闹了起来,全围到走廊外。
陈末野扫了一眼窗外的喧闹,本来是没打算动,抽屉里的手机却响了一下。
[小神兽:哥哥哥]
[小神兽:你出来了吗?]
陈末野很轻地挽了下唇,放下了笔记走了出去。
十六中向来有喊楼的传统,高一高二的学生们搬来了音响,人手一根荧光棒。
祈临本来以为自己能找到陈末野的,但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太困难了……晚上的光线本来就黑暗,整个高三年级的学生密密麻麻地涌在走廊里,别说找人了,他一张脸都看不清。
……亏他还那么兴奋地把陈末野叫出来。
负责调音响的老师很快放了歌,钢琴曲的前奏一听就是《海阔天空》。
这首歌还是太权威,不需要哪个人牵头,两个年级的学生已经跟着伴奏开口。
荧光棒踩着钢琴的伴奏挥舞,真成了一片距离最近的灯海。
祈临到底还是没找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从热闹的人群退离到清冷楼道边。
一边含糊地跟着伴奏低哼,一边失落地拿出手机:[人好多,找不到你。]
“我找到你了。”低沉的男生从身后传来。
他的信息还没发出去就有了回应。
祈临怔了三秒,错愕地回头。
楼道有一扇小窗,初悬的月色从这里折入,披在陈末野的发梢肩头。
人生的时间很长,值得记忆的事情很多,但祈临却觉得自己也许永远忘不了此时此刻这一眼。
陈末野站在月弯落成的追光灯下,对他说:“不要紧,我总会找到你的。”
祈临看了他很久,才露出笑容:“嗯,我来给你加油了。”
楼梯外的合唱在最后那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结束,年级主任拿起了麦克风。
“十六中全体高一高二,祝高三学子,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楼下欢呼,楼上回应。
高三的最后一天校园生活,就此落幕。
*
高考当天是这座城市的雨季,提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下了暴雨。
好几个老师接连联系陈末野,嘱咐第二天要带的证件,几点出门,来接他去考场的车牌号多少。
三翻四次,耳提面命,一时像多了几个家长。
祈临趴在枕头上听他哥有耐心而平静地答应老师,心里说终于到今天了。
高考是个神奇的日子,任何事情到今天都会自动变成“考完再说”,哪怕是感情也一样。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本来还担心陈末野会不会失眠,结果陈末野的作息早就在一周前调节好了,一整夜辗转反侧的人,只有他。
夜雨在凌晨息止,又在早上七点继续倾盆,陈末野关掉闹钟起来的时候,隔壁的床铺已经空了。
他下意识回头,就听到厨房里细微的响动。
他起身下床,走到厨房门前就看到了里面克制着自己动作在给他备早餐的祈临。
三模之后的早餐都是祈临在家做的,就是怕高考前突然改变饮食会引起肠胃不适。
他把面出锅的时候才扫见门口的人,也不意外:“你快去洗漱,吃点东西就下楼了,还要赶着去考场呢。”
陈末野扶着门边看了他很久,才轻轻点头:“好。”
祈临把面端到茶几上,然后再检查了一遍他哥的考试用透明笔袋,确认准考证和身份证都在里面,又仔细检查了每一支笔。
陈末野有些好笑,但也没有制止。
这顿早餐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出门的时候祈临才说:“路上小心,一切顺利。”
……
路上已经安排了高考通道,即便是暴雨也并没有堵车,陈末野是在八点二十到的考场。
他最后用手机给祈临发了个信息,然后才关机放在物品规定处。
6月7日九点整,高考语文开考。
第54章
暴雨像是注定给高考的劫, 下了一整个高考期间,又在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跟着放了晴。
陈末野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外等他的年级主任和科任老师。
几个人一见他立即就走过来, 紧张地观察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陈末野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垂眸轻声开口:“考挺好。”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心里都有底了, 纷纷喜笑颜开。
年级主任本来还说请他吃顿饭, 但陈末野拒绝了, 径直往门外家长等候区走。
周趣之前就说过高考结束要来接他去庆祝一顿,陈末野扫了一圈,很快见到人。
他就站在小轿车前,非常显眼, 还怕人看不到他飞快地挥了挥手。
“看你的样子考得不错?”大概是见到太多学生扑到家长怀里或哭或笑,周趣也被氛围影响到了, 抬手就想往陈末野肩上搭。
还没碰上, 就被他轻描淡写地拂开。
“就你来了?”
周趣哼笑了一声:“知道你在找谁。”
他走到车的后座, 抬手轻敲了一下,车窗就缓缓落了下去。
祈临坐在车门边, 一手撑着自己的脸, 在车门边朝他露出笑容:“哥。”
看到这双漂亮眼睛, 陈末野这三天那种微悬虚浮的感觉才终于落地。
绿色通道已经关闭了, 这会儿出去的路上有点堵,周趣一边开车一边开始说接下来的规划。
乐队这半年因为陈末野准考生的身份推了不少演出, 打算在暑假里把人彻底压榨回来。等祈临放假了就来一次长途旅游,整个假期就一边演出一边到处玩。
陈末野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说话,注意力始终都落在身侧。
“范弥是个饭桶, 要是没伙食费了就把他赶下车,然后骗林冬现去找,”周趣说,“这样就少两个累赘了,我真是天才!”
祈临没忍住偏过头低笑,撑在座位上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了身边的人。
陈末野的手也自然撑落在车座上,两个人的尾指轻轻贴着对方。
久违的酥麻感从指间漾开,涟漪般一圈圈晃到心尖尖。
他下意识回过头,和陈末野等候已久的视线对上,稍稍停顿:“哥?”
陈末野微凉的指尖却在祈临抽手前,轻轻落在他的指头上,像一个小小的请示动作,然后才开口:“怎么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完全打乱了祈临想好的应对方法,他慢慢把自己的指尖蜷握起来,像是无声地闪躲。
“什么……怎么了?”
陈末野想开口,余光却扫到后视镜里周趣八卦的眼神,旋即冷冷地凝了过去。
草,这都被发现了。
周趣悻悻地把眼睛别开。
弟控真可怕。
陈末野侧过脸,见祈临还是看着自己,动了动唇:“算了,没什么。”
玫姐订的酒店不远,十几分钟的车程,推开包间门时左右两个小礼炮齐齐拉响。
是叶月和小夏拉的,而林冬现和范弥在包间最里面拉了一条横幅——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野帝归来。
周趣早就知道他们的准备,飞快地迈进门想再放一个礼炮,结果人刚闪进去,陈末野就把包间的门关上了。
祈临还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他哥面无表情地回头,几乎把整个门都堵住。
陈末野细长的指尖勾了下背包的带子,垂眸看着他:“我们回去吧。”
祈临:“……啊?”
最后是玫姐把门打开:“我让这几个傻子把东西收了,快进来。”
陈末野淡然扫了一眼包间里,确认那条横幅已经被收下去了,才带着身后的人进门。
祈临刚坐下,跟前就多了个杯子,满杯的鲜橙汁倒在里面。
祈临微微抬头,就和陈末野接上视线,男生声音温沉平静:“你不是喜欢喝橙汁吗?”
那天晚上吃饭他见祈临喝了很多杯。
祈临脸颊微微一热,含糊地说了句:“是。”
原来陈末野那天晚上有注意到他啊……
菜早就点好了,服务员来来往往上了一桌。
最后一道菜刚上桌,林冬现就一筷子先掳走了一只虾:“我中午那顿就没吃,等着玫姐请客呢,我先不客气了哈。”
脸皮厚的打了头,其他人也彻底放开了,捧着碗就开始抢。
祈临坐在位置上看着几个成年人犯幼稚,低头时碗里就多了一块肉和一双筷子。
察觉他的目光,陈末野慢条斯理地把手收回去:“帮你抢的,不抢吃不上。”
祈临垂下眼,低声说好。
其实他哥在车上时的观察没有错,他确实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他生病一直是这样,不会突然开始,而是在很久以前有了端倪。
最开始只是嗓子疼,他克制着少说话,没让陈末野担心,结果第二天就有点累,高考第一天他一整晚没睡,把人送去考试之后又到露台那望了一会儿……
可能是被夹着雨的风吹了一下,这几天就开始陆陆续续开始有感冒的征兆。
今天只是稍微明显了点。
陈末野要是知道肯定会直接带他回家休息,但是玫姐包间已经订好了,他不想扫兴。
所以祈临强打着精神在饭桌上说笑。
这群人大概真的是饿慌了,一桌子菜不到半个小时就清盘。
玫姐大开眼界:“我平时是很亏待你们吗?你们今天这么拼?”
范弥摇头:“不,我们只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占便宜的机会。”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周趣拿出手机:“那接下来去哪?有几位不是说要狂欢到天明吗?”
“不了。”陈末野却开口,右手自然地落向身后,精准无误地牵住了祈临的衣角,“我们先回去了。”
“啊?”林冬现疑惑,“不对,小野你不是才高考完吗,这么早回去干嘛?”
“回去休息。”陈末野说,“考试费脑子,累了。”
周趣张口就想说你扯犊子。
他认识陈末野那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人那一场考试说过“费脑子”这种话,但视线越过他看到祈临略有些憔悴的脸色,又什么都明白了。
高考生话语权最大,周趣最后担了司机的责,开车把两人送回去。
祈临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问:“临儿你是不是不舒服?”
祈临一愣,再抬头时就和身边的陈末野对上视线。
那点心虚顿时原形毕露。
陈末野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说:“好像是有点烧。”
“那要直接去医院么?”周趣问。
“不用。”祈临连忙说,“我吃过药的。”
然后身边的视线就变得更加深沉:“也就是说你明明已经不舒服了但是还不告诉我?”
祈临:“……”
不是说高考费脑么?他哥脑子怎么还转得这么快?
“也没有很不舒服,”他垂着脑袋,“就是有点困。”
感冒药一般都会这样。
随后,祈临的余光就瞥见陈末野动身往他靠近了一些。
男生温沉微哑的声音低低传来,轻得像两个人之间的悄悄话:“周趣车上没靠枕,你挨着我睡一会儿?”
祈临垂在身侧的指尖蜷握起来,忍耐了许久的心动又不合时宜地出现。
再合理不过的,来自哥哥的照顾,他要是拒绝反倒不自然。
于是车启动之后,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驾驶座。
他看不到周趣,周趣也就应该……看不到他?
这么想着,祈临慢慢地垂下脑袋,贴到了男生初初成型的肩膀上。
熟悉的冷调香仿佛催化了那颗吞进肠胃的感冒药,那点紧张局促渐渐被熟悉感烘干,他很快昏昏欲睡了起来。
周趣从后视镜扫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无声地挽了下唇,将车速放得平稳。
二十分钟到家时,祈临已经彻底睡着了。
周趣解开了安全带,主动下车帮忙打开车门:“我和你把祈临送上去?”
话音刚落,他就见陈末野轻握住了少年的手,俯身将人背到自己的肩膀上。
周趣挑了下眉,低声说:“真不要我帮忙?你自己生病都是闷头硬熬的,能照顾小祈临?”
陈末野微冷的眸色落了过来,周趣立刻了然,他立刻摆了摆手:“那行,你记得注意他的体温,这天气别闷着也别着凉。”
“嗯。”
肩上的人睡得很熟,温热的呼吸沁落在颈侧的皮肤上,细细密密的一片痒。
祈临在这个年纪并不瘦弱,但陈末野却还是知道他的体重轻了些。
这半年陪他熬夜熬出来的。
想到这里,心脏深处就像被人挖了一勺。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陈末野先将人放到床上,细心地替他掖好被子之后,就到厨房准备粥和温水。
查询如何照顾生病的人时,手机里闪了一条信息,是季荷替温聿容发来的。
但他一眼没看就抬指删了,按照教程准备了白粥,又回到床边翻出了温度计。
好在温度不是很高,只是有点低烧,陈末野的掌心轻缓地贴到他的侧脸,觉察到一阵薄汗。
这座城市的夏夜向来闷热,楼下走一圈就是一身的黏腻,他犹豫了一会儿,进浴室用温水打湿了自己的毛巾。
“小临。”陈末野走到床边,将人轻轻地从枕头上半搂起来,像是请示,但声音又很低,“你出汗了,我现在帮你擦一下。”
睡梦里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回答。
陈末野侧坐在床沿,从简单下手,擦过他修长的四肢后,俯身将人轻轻搂了起来。
他用微低的肩膀支撑着祈临的后背,微湿的指尖轻掀开腰间垂落的衣角。
少年小腹那段绸白的肌肤缓缓在空气中,陈末野垂敛的眸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托着毛巾的手却忽然没有继续动作。
他视线折开,随意地落到某处凝了片刻,像是压抑了什么或者是调整了什么,再回头时又冷静了下来。
指节规矩地压在毛巾上,很谨慎地不和祈临有直接接触。
但过于小心往往容易弄巧成拙,毛巾延到胸口时,祈临一直轻垂的脑袋忽然偏了一下,侧脸落向了陈末野的锁骨。
为了不让他失衡倒下,陈末野下意识地侧身接住了怀里的人,那片温热微潮的呼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撒落在颈窝。
像一簇羽毛扫过,因为体温偏热,祈临那点熟悉的栀香被烘得湿甜,和平时像又不像。
陈末野浑身僵住。
他很少有这么难堪的时候,还好是在静僻的出租屋里,怀里的人没有醒来。
喉间漂亮的线条缓缓滚落滑动,他克制的指尖终于挣开了束缚,离开了那块软湿的布,落在了祈临的腰间。
触感比预想中还要柔软。
“唔……”
他又听见了祈临含糊低轻的梦呓。
陈末野大脑里那根深藏的神经彻底被绞紧,他闭着眼将祈临从自己的怀里推离,放回床边,用尽最后的克制将被子掖好,毫不停留地从床上离开。
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透着慌和乱,哪怕走进浴室也没恢复冷静。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祈临。
毛巾被浸回水池里,陈末野站在淋浴之下,往日澄澈湛然的浅曈里现在只有一片浓稠的色彩。
指尖拨开了水流,然后,比早间暴雨还要凉一些的冷水淅沥沥落了下来。
第55章
生病的人意识是不清晰的, 祈临模糊地记得自己在车里靠着陈末野,又恍惚地想起他哥背了他。
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清晰, 在大脑里糅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祈临额头上搭着一块毛巾,他伸手取了下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回来的那件。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才往身边看了一眼。
隔壁的被子没有打开, 床铺也是空的。
陈末野呢?
祈临顿时坐起来环顾一圈, 又在看到小沙发上的人影时松懈下来。
枕边的小灯还开着,漫着一圈昏黄的光晕,陈末野坐在沙发上,右手懒散地撑着脸, 琥珀色的曈深沉地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祈临忽地有种错觉, 他哥好像就这样望了自己一整夜。
在寂静中和他对视了半晌, 祈临喉结才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声音低哑:“哥?”
“嗯。”陈末野缓慢地将手从沙发上收回来,“还难受么?”
“还好。”祈临的视线顺着他哥的动作追了一段, 低声问:“我怎么回来的?是你和周……趣哥把我扛回来的?”
本来是想直接喊名字, 但周趣毕竟帮了忙, 他为了让自己显得更乖些所以才勉为其难地跟了个“哥”。
陈末野的眼不动声色地沉了三分,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道是不高兴还是为了掩饰什么, “嗯”了一声。
祈临缓缓抱住了盖在肚子上的小毯子。
他虽然当时昏昏沉沉的,但还是隐约听到了一点他们的对话……周趣说陈末野以前生病就不会照顾自己,所以他想帮忙。
而陈末野……他哥说了什么?
看着他苦恼回忆的样子, 陈末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稍稍舒展坐了大半夜的腰腿:“我给你倒杯水,休息一会儿,再吃颗药。”
祈临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哥就已经折进了厨房。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滴答落下的水声。
祈临抬手摸了下床边的手机,凌晨四点二十八,天气预报显示两个小时前下过雨。
视线凝着时间,直到28变成了29,他才开始整理思路。
祈鸢以前和他说过,自己生病的时候会变成粘人精……他没对陈末野,或者周趣做什么吧?
视线又飘忽着落到厨房,看着里面一晃而过的身影。
想了一会儿,他还是掀开毯子落了地,感冒药不知道是见效了还是没用,他依然觉得四肢很沉。
祈临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刚到厨房门口,陈末野就头也没抬:“回去躺着,这里马上就好。”
祈临揉了揉脑袋,还是靠了过去:“过来看看,你好久没做饭了。”
这其实只是为靠近他哥找的理由。
陈末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祈临虽然是无意,但他却知道那句“好久”是什么意思……备考这半年里,这种闲暇的相处时间就变得很少。
于是他不再让人离开,把凉好的粥和热粥兑好,又试过水温之后,才跟身边的人说:“去沙发上坐着吧,吃点东西。”
“哥。”祈临却微仰着脸站在他跟前,乌墨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没让周趣来,是吗?”
男生的神色很平静,一丝变化也没有。
祈临嘴唇抿了一会儿,抬手覆上他端着粥的指尖:“筷子和锅的位置都不对,只有你做饭的时候才会这么手忙脚乱……周趣应该没进过厨房吧?”
这点证据虽然算不上充足,但他的直觉却很笃定。
今晚守在床边照顾他的人只有陈末野。
无声的对视后,陈末野轮廓的线条柔和了些,嗓音温沉:“这也能看出来?”
果然。
祈临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有有点不高兴。
他把这碗粥从陈末野手里端了出去,闷头转身。
陈末野眉梢微动,听见他低声嘟哝:“你又不是小美人鱼,嗓子也没被人毒哑,干嘛把功劳让给别人。”
……功劳。
陈末野看着自己刚刚被他碰过的指尖,喉结微动轻声笑了一下。
笑声的尾音有点无奈和自嘲。
把他刚说到的筷子和锅收好,陈末野洗了一遍手才从厨房出来。
祈临已经坐在小沙发上低头喝粥,浓长的眼睫毛垂着,一眼也不看他。
闹脾气了。
陈末野取了玻璃杯倒半杯温水,带着药到桌子边,俯身在小沙发上坐下。
祈临捏着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又变成了无情的喝粥机器。
“祈临。”陈末野低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祈临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陈末野温和地挽留了他的视线,那双茶色的眼睛在温澄的灯光下显得薄且透,只要稍稍专注些,就能很快结出一星星的无辜。
“周趣确实说过想上来帮忙,”他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语气也跟着淡,“你之前和他关系好像也不错,醒来也在找他,我就以为……你想让他照顾你。”
这句话的逻辑其实有点乱,但祈临现在脑袋正迷糊着,一时没察觉到漏洞,只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那你这么说,我要不要也去给他当弟弟?”
这种语气有点耳熟,像是很早之前……陈末野问他为什么和周趣关系好时的那句“他是你哥?”
时隔几个月的礼尚往来,陈末野低声笑了一下,温沉的嗓音很愉悦:“那还是算了。”
他向来对祈临的小脾气很受用,耐心地哄:“他什么都没做,不能白白便宜他。”
“……”
什么白白便宜!
祈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十分严肃地看着跟前的人:“陈末野同学,我看起来像毫无立场的人吗?”
“不像,”陈末野轻倚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他,“你像小王子。”
祈临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他哥是在callback自己在厨房嘀咕他是“小美人鱼”,立即别开视线。
“你,”他捧起碗,勺子飞快地搅了一圈剩下的白粥,“你是不是没看过童话故事啊,小美人鱼最后是badending。”
“嗯,对。”陈末野点头,“她最后变成泡沫了。”
祈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用了什么不好的比喻,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低声反驳:“你才不是小美人鱼,你是沙蟹。”
陈末野:“……”
他低笑:“你对我的微信头像有什么不满?”
祈临放碗的动作一顿,随后没忍住捂着肚子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排除那些不正常的,不见得光的感情,祈临其实很享受陈末野是他“哥哥”这件事。
心思细腻,体贴,温柔。
所以他……没办法不喜欢他哥。
陈末野安静地看着他,等那双大眼睛笑完,慢慢地垂了下去,才抬手在他的侧脸上轻轻贴了一下。
然后,那双大眼睛上盖着的睫毛缓缓颤动了一下。
祈临知道他哥只是在试温,压下了刚刚晃眼之间的悸动。
肢体接触需要短暂地停留才能准确感知,陈末野看着他:“还生气吗?”
祈临的眼睫依然没抬,压住了自己的情绪:“我哪有那么小气。”
“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陈末野又问。
“没有了。”祈临微微偏过脸,像是不经意地一动,颊边却往他的掌心蹭了一下,“就是这两天下雨着凉了,很快就好。”
“嗯。”陈末野的手轻轻离开了半寸,随后落到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是我疏忽了。”
“你考生啊,疏忽什么。”祈临很不高兴他这样的回答,“那你要是这样我还更内疚了,今天本来该好好玩的,结果我生病了给你添麻烦了。”
“而且……”他低下头,视线落到沙发前的地毯上,有点回避地说:“兄弟之间为什么斤斤计较,听起来好像不熟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小小地往沙发角落窝,陈末野感觉自己掌心落了空,便轻轻收回。
“嗯。”他把药放到桌前,起身把碗和勺子收走,提醒:“吃完药该去休息了,我放假了,但你还要上学。”
沙发里的人彻底往角落一躺,懒洋洋地拖长了“哦”的音调。
陈末野离开之后,祈临的手臂却缓慢地压到眼睛上,刚刚挽着的唇角也渐渐落回成一条直线。
他坐了起身拿出了药。
感冒药是一颗胶囊,顺着水吞下去一点多余的味道都不会有。
可他却咬破了软囊,尝到了里面裹着的浓烈苦涩。
*
临近高一学期末,祈临听得最多的就是胡黎抱怨他姐。
“考完了把我当奴隶使,我这一周才回去一次啊,净给她跑腿了。”胡黎长长地叹了一口怨气,然后用找同道中人的目光看向祈临,“班长,你家那位是不是这样啊?”
祈临还在写题,眼也没抬。
“胡黎你怎么说话呢?”前桌在听他们聊天的女生回头,瞪了眼胡黎,“哥哥就哥哥,说得跟女朋友似的干什么?”
班主任萧龄在祈临到办公室时经常会顺嘴问一句陈末野的情况,自然也有同学撞见听过,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高三那位学神是高一这位的哥哥。
所以在提起陈末野有关的话题时,那些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聚到祈临的方向。
一部分好奇陈末野,一部分好奇祈临和陈末野的相处方式。
胡黎一脸茫然:“我前面说的不是我姐么?自然接的就是班长他哥啊,这表述有啥错误?”
前桌沉默片刻,忽然脸一红,飞快地瞥了眼祈临又转了回去。
胡黎这才后知后觉:“哦……”
前桌直接往后扔了本书让他闭嘴。
祈临最后把答案算出来,搁下笔,就看到胡黎一脸兴奋地朝他挤眉弄眼。
“干什么?”祈临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
班长写题的时候从来不会在意四周聊了什么,胡黎已经习惯了,起身跟着他去洗手间:“班长,你喜欢的女生是什么类型?”
祈临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说嘛说嘛,”胡黎继续怂恿,“好多女生问我要你的号码呢,我好有的放矢,合适的才给啊。”
“你可以不给。”
“那多不好意思,显得我好像很吝啬一样。”他的语气矜持了一秒,然后又开始纠缠,“说嘛说嘛。”
“不知道。”祈临说。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这是实话。
“啊?”胡黎这倒是意外,“心动的也没遇到过?”
祈临身形微侧,利用惯性甩开了胡黎搭上他肩膀的手。
胡黎那句话本来只是无心随口一问,但祈临的反应却让他心下一灵,他把落空的手抽回来,语气多了一丝狡黠:“心动的人,你有,是吗?”
没有。
祈临本来该这么说,但他却没有张口。
大概是这几个月压抑得太过沉闷,也可能是某一瞬间的鬼迷心窍,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不经意的宣泄口,去把这段时间的情绪释放出来。
尽管他很快就后悔了。
胡黎在原地愣住,直到他走出好远才反应过来,飞快地跟上:“我草!默认了?!那就是说班长你已经有对象了?”
高一近老师办公室的走廊对着操场,祈临下意识往高三的方向看。
高考结束之后高二就搬进了高三教室,他喜欢的人已经不在这所学校里了。
祈临敛回目光,理智在克制,本能却破罐子破摔:“不是。”
不是“没有”,而是“不是”。
“不是对象,但心动……”胡黎震撼不已,“那也就是说你在暗恋?还有你拿不下的人?”
拿下这个字眼听着不太舒服,祈临皱起眉,但想起刚刚教室里的那一幕,又缓缓垂下眼。
“是。”他的嘴唇轻抿了一瞬,又说,“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很喜欢。”
前面被认证的推论到这时候成了惯性,胡黎一拍自己的大腿……班长突然承认暗恋的原因,不就是让他帮忙拒绝那些间接传达的表白吗?
能到这一步!那是多喜欢!
没想到班长这个人看着疏冷淡漠,居然还有这么浓烈的感情!
他彻底激动起来,像只上满了发条的弹跳蛙,在祈临身边四处乱窜:“那个女生是本校的还是校外的?我认识吗?叫什么?”
祈临没有回答,但这人却不知怎么打通了任督二脉,中午放学的时候忽然来了句:“那个女生,不会是高三的吧?”
当时正在去食堂的路上,祈临猛地停步。
胡黎险些撞上他的后背,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甚至有些意外:“我……猜中了?”
果然守不住嘴就是会遭到报应,祈临还在思索这人到底是哪根神经转得那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解释的时机。
现在十分有些后悔早上和这人聊这件事。
“是。”怕他再往深处猜,祈临只好顺着话题,“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学姐。”
胡黎长长地哦了一声,连连点头:“难怪你还在暗恋。”
前段时间准备高考,现在人家毕业了,估计是错过表白的时机了。
可惜啊,班长明明那么喜欢。
见胡黎终于消停下来,祈临刚想松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解锁扫了一眼,是一条信息。
[陈末野:去食堂没?]
[Kylin:还没有。]
[陈末野:我在校门口。]
[陈末野:给你带了饭,过来拿?]
胡黎回头的时候,就看到祈临从手机上抬起的目光。
和这段时间愈发冷淡的表情不一样,弯着漂亮的弧度,黑瞳上覆盖一层澄亮的欢喜。
“我有点事,不去食堂了。”
“诶,诶?”胡黎还在因为他的表情发愣,祈临已经逆着人离开了去食堂的队伍。
他是小跑到高三校门的,还没到门边就已经开始张望起来,直到陈末野从门卫室里侧了半个身子朝他打招呼,那颗左摇右晃的心脏才慢慢回落。
非开放日外校生是不能随意进出学校的,但是门卫认得陈末野,所以让他进来等着。
“哦,这就是你弟弟啊?”门卫大叔笑着说。
“嗯。”陈末野取了张湿纸巾,递给祈临,“擦擦汗。”
祈临正打算抬手去接,身后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班——长——”胡黎冲过来刹不住车,大声朝他呼救。
祈临那只本来去接纸巾的手只好回头拦了他一下,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跑得那么急……以为出什么事了……”胡黎嘴上是这么说,但眼睛却飞快地往门外张望,一脸好奇,“就来看看……”
祈临一下子就知道这人在找什么,神色微冷。
陈末野恰好捕捉到他这一瞬的表情变化,慢条斯理地转向胡黎。
先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将那张被遗忘的湿巾随意地递过去,问:“来看什么?”
胡黎完全不知道这块湿巾算是一个小小的饵,兴冲冲地就咬上了钩:“班长喜欢的人啊……陈学长不知道吗?班长喜欢上了一位和你同级的学姐。”
话音落下,门卫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祈临其实预感到胡黎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去制止。
因为“陈末野要离开”这个念头悬在心尖太久,让他快按捺不住了。
那些强压着的、无从下手、不敢暴露的试探和希冀,在这一瞬间顺着胡黎破土,假装意外暴露在陈末野面前。
他想知道,陈末野听见自己有喜欢的人是什么反应。
意识在短暂的片刻里多次挣扎,他还是没忍住,视线抬起想去找他哥。
但是在眼神流经的轨道里,他却先看到站在隔壁,满脸笑意的保安大叔。
——这里不是只有他和陈末野。
一股悚然的寒意忽然攀上后背,祈临猛地僵在原地。
保安大叔还在看着他笑,他的脸色却已经微微有点白。
在想什么?喜欢陈末野这件事是不见得光的,要在这里让他察觉,然后跟着被陌生人发现吗?
疯了?!
“是么?”陈末野温缓低沉的声音从身边落下。
和每一个温和的长辈一样,沉稳平静,尾音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垂下的眸落了层晦暗的光影,平静地看着身边没有回头的人:“原来小临有喜欢的女生了?”
祈临的视线不知凝在地上哪一点,唇角抿成一条线,看着有些紧绷。
“对啊!”胡黎完全没有嗅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陈末野表现出兴趣,他就越发狐胆包天,“特别喜欢,甚至为了这个学姐拒绝其他的表白呢!”
“什么时候的事情,”陈末野的每一个字说得很轻,甚至还维持着笑意,“我怎么不知道?”
胡黎正想当场推理一把,祈临抬手扣住了他的领子,一把将人从陈末野面前提到自己身边。
“你闭嘴吧。”
胡黎当场就跟被捏住后颈肉的动物一样,满脸老实,一动不动。
祈临知道自己的火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不像被人开玩笑时的遮羞掩饰,但他控制不住。
情难自禁地喜欢上他哥,又连最基本的暗恋准则都做不到,能落到现在这样的难堪本来也是自作自受。
有什么好生气的?陈末野不过就是正常男生的正常反应。
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不正常罢了。
他垂下眼把放在桌子上的保温壶拿走,向身边的人扯出一个微笑:“我回去了。”
保安大叔在亭里笑眯眯地目送他们远去,正想感慨现在的小孩真是人小鬼大,却见刚刚还温和平静的男生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直到祈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陈末野转身离开。
第56章
胡黎知道自己的八卦有些过了, 千方百计地跟祈临道歉,并且保证不会再和别人聊起这件事。
祈临冷静下来之后,也明白这件事没什么可气的。
他只是试探了陈末野, 又得到了一个自己不想接受的答案而已。
“没事。”他回答得平静,像是就这么将这件事翻篇。
没什么,只是误会而已。
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中午的话是为了让胡黎拒绝那些陌生人而找的理由, 只不过被他当真了而已……
但这种自我安慰在胸口默念了无数遍, 回家开门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瞬间紧张。
他用钥匙轻轻地开了门, 不知怎么的,没迈步,而是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人。
祈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就听到厨房里穿来砰的一下玻璃落地的声音。
他和窗外枝头上被惊飞的鸟同步了一瞬,先往后退了半步, 又立即往厨房去。
陈末野打碎了一个杯子, 刚俯下身准备捡起, 就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少年。
“陈末野?”祈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还有一丝余惊,见他打算就这么伸手去摸碎片时脸色一凌, 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拿扫把。”
陈末野本来没当回事, 那只瓷白的手出现在视野里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碎片似乎有点锋利。
他指节动了一下, 下意识想反握住祈临的手,但在制止这个动作完成后,祈临却更早一步松开。
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陈末野很快收了回去,起身去拿扫帚的时候还把祈临也一并拎到沙发前。
他说:“我收拾就行。”
祈临被他拎到沙发扶手上,心说你这时候倒知道不让我靠近了,刚刚还打算直接用手捡呢。
陈末野很快收拾好,用稍厚的透明袋把玻璃装起来,再找了根油性笔在上面写了“玻璃碎片”四个字,放到门外。
祈临看他忙完,才低声:“怎么这么不小心?”
陈末野的眸偏了一下,不知是错觉还是角度问题,祈临隐约感觉到他哥好像有一瞬的不高兴。
但也只是一瞬,陈末野再回头时脸上什么都没有:“刚刚在倒水,杯子没放好。”
听着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祈临的指尖绕住了沙发毯子边的小须须:“都说高考结束了,考生就会从保护对象变成惹祸对象,你也不例外啊,学神。”
“……”
这句“惹祸对象”有名有实,陈末野不好反驳,于是朝他伸手:“中午的保温盒呢?”
提到中午,祈临整个人也跟着紧绷了起来,先是把放在门口的袋子提过来,然后又跟着陈末野一起进厨房。
紧接着就被他哥扫了一眼:“怎么了?”
“我,”祈临驻步在厨房门口,大眼睛看了他哥半晌,声音又低了下去,“中午胡黎……”
他没说下去,但陈末野眉眼动了一下,显然是想起来了。
祈临有点忐忑,真有种和长辈坦白心事的紧张感。
他该从哪开始解释?早上胡黎胡言乱语,他只是敷衍?还是中午那个人主动胡乱发散思维,他随口搪塞?
祈临低垂着眼在思索切入点,陈末野却将他的纠结苦恼尽收眼底。
他凝着跟前的人,有点走神。
从十六中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很容易走神,一点莫名的东西都能和中午的事情联系起来,然后把思绪搅乱……所以才会打碎杯子。
这种生活上的低级错误他明明很久不犯了。
直到跟前的人微微抬头,陈末野才敛回目光,偏过头:“嗯。有喜欢的人正常,但是不要影响学习。”
祈临一滞,有种落空的关机。
他哥在他解释前就给了回答,甚至还是这么冷淡……淡漠。
像每一个纵容却又宽容的长辈一样,将“喜欢”划分为他私人的事情,主张只要拿捏好分寸就可以默许。
祈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开,莫名的有点想笑。
看吧,折腾什么呢……他哥也许压根就没有那么在意。
“嗯,行。”祈临转过头,从厨房离开,“那我复习去了,你做饭吧,别再打碎东西了。”
陈末野嗯了一声。
“喜欢”的话题就这么兵荒马乱地出场,又草草地收场,后续的几天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但这种默然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没过几天就是高考出分日。
出成绩那天是周三,祈临一整个早上都没听进任何一节课,直到萧龄匆匆地到班门口。
班里正在上物理课,她想也不想地就敲了敲后门:“祈临同学跟我来一下。”
整个教室的视线忽然聚集在后面,物理老师本来皱了下眉,但看到萧龄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忽然反应过来:“快去快去。”
祈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心脏像被人按了哪个按钮,先是迟缓地搏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他第一次有这么激动的感觉。
“老师,是成绩出来了吗?”他问。
“出现在还没正式出,”萧龄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已经有消息了!”
祈临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给他哥发信息。
“不用着急问了,”萧龄笑着回头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现在还查不到呢!”
祈临皱眉,想说查不到为什么那么高兴……然后才想起,林冬现说过,成绩公布的时候,会对排名靠前的学生进行成绩屏蔽。
“末野的班主任已经接到两个招生组的电话了,”萧龄激动地说,“你猜猜是哪两所来抢人?”
祈临明明有了答案,但还是摇摇头。
“呆住了吧傻孩子,北京那两所!”萧龄没忍住捏他的脸,“你哥人已经在学校了,有人专门过来给他发成绩单。我这边叫你来,主要是想让你回去问问你哥,之后愿不愿意参加一些学校和外界的采访宣传。”
十六中建校以来第一次出名校学生,三个年级的老师办公室都热闹得不行,甚至已经加急去打印横幅了。
祈临看着老师们来来往往,忽然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因为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