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补觉了,”陈末野低头亲了一下自己刚刚捏过的脸颊肉,“好好复习,期末加油。”
“嗯。”祈临故作镇定,“知道了。”
……
新家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习惯。温聿容不常来,但问候和关心不少,她的助理,司机和家政阿姨都代替她仔细照顾着祈临和陈末野。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他们有着很好的印象,夸他们优秀乖巧,听话省心,兄弟关系好……
但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乖孩子”、“好兄弟”晚上是睡着一张床上的。
他们在温暖的床褥间依偎,从偌大的空间里私藏了一方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在每天将睡未睡、将醒未醒的时间里亲吻。
一切好像真的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的小动作要藏在无人知道的,私密的角落。
高二上学期就在一个接一个的清晨黄昏里过去,一轮轮的刷题和考试把祈临的状态磨得麻木,好在一切结果都是好的。
成绩单下来那天,祈临久违地和陈末野去了RUGOSA。
乐队的成员们在一周前和温聿容所属的娱乐公司签订了合同,年后开始会有专业的团队负责他们,给他们准备新歌,筹备新舞台。
林冬现见陈末野来的时候就拽着他去喝酒,说是多亏他没签Fcos,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下找到更好的公司。
陈末野笑着和他碰了下杯,没有多说。他和温聿容的关系还有签新公司的原因,整个乐队里他只和周趣说过……因为周趣知道他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一旦做出选择必定有内情。
周趣一边骂他不讲义气,这么沉重的事儿一声不吭,又搂了下他的肩膀,说委屈你了。
毕竟他知道陈末野低头的原因有自己一份。
祈临坐在沙发里看着他们闹,叶月和范弥兴奋起来还非要在他竞赛习题上签个名,说以后你是名校学霸,我们是明星乐队,这本本子无论是谁拿出来都能沾对方的光。
这群人还要设计花体字,抽象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画,祈临忍不住低声失笑。
可能是休息室里的气氛太好,也可能是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很真切,祈临恍惚有种终于从这些天隐隐的不真切感里触到了地面。
他终于开始怀疑,也许自己偶尔那些担心焦躁只是出自于悲观主义,新的环境让他远离了贺迅这个炸弹,陈末野和温聿容的关系虽然依然不亲密,但也有修补的迹象,考试、乐队……
一切都在向好,他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玫姐为了助兴给他们开了几瓶酒,林冬现非得拽着陈末野说敬酒词,说完又要玩酒桌游戏,陈末野喝了几杯,在范弥又要给他灌的时候,一只手落到了酒杯口。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后祈临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他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发出了起哄的喔声,唯有单独知道他俩关系的周趣用手肘轻推了一下陈末野。
他低声:“靠,你小男朋友真护着你。”
陈末野没搭理他,而是一手抚过祈临的后背,一手帮他抽了张纸巾。
叶月:“哇哦,小临你海量啊?”
祈临接过张纸巾压了压唇角,轻描淡写:“渴了。”
其实他只是想在他哥面前稍稍开个屏,但是没想到这句话却给他招来了仇恨,范弥和林冬现立即把目标转向他,也朝他敬酒。
陈末野本来想拦一下,但是余光却扫到祈临微亮的黑眼珠子,还是随他去了。
这半年小临一直在高压强度下度过的,今晚就当是喘口气了。
反正明天是寒假,没有补课,没有打工,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冬现和范弥虽然叫得声音大,但是还是惦记着祈临是未成年,给他的都是低度数果啤,但架不住祈临兴致高喝得多,所以结束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有些飘。
祈临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醉了,所以从酒桌下来的时候就主动牵着陈末野的袖子。
叶月看到了,还感慨了一番,说自己要是有个长得好性格好又聪明又粘人的弟弟该多好。
陈末野眉梢微挑,还没说话,就听到身边的人低声含糊:“很简单啊……你也去街上捡一个。”
叶月以为他是喝醉了在说胡话,看向陈末野:“小醉鬼挺可爱的。”
“嗯。”陈末野把自己搁在沙发里的书包拿起来,从里面抽出栗色的围巾,把身后的人严实地包裹住,“我们回去了。”
祈临被他牵着走了,从RUGOSA的后门直接回到在门外等候的车上。
司机很快发车,陈末野侧过身想检查祈临有没有扣着安全带,却见身边的人揪着围巾,眉眼都皱了起来。
陈末野以为他是不舒服,低头凑到他面前:“太热了吗?还是想吐?”
祈临没说话,他只能撑着副驾驶的座椅靠近,想帮忙解开围巾。
而却在这个时候,刚刚还迷迷瞪瞪的人忽然抬起了眼睫。
窗外有霓虹光斑不间断地映下来,祈临在光影掠过的间隙前倾,亲了陈末野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私密空间以外的地方亲吻,带着朗姆酒味的一时兴起。
然后祈临就跟只得逞的小狐狸一样,轻翘着唇角窝回了车窗角落,用无声的唇形告诉他:“我没事。”
只是把他哥骗过来亲一下而已。
祈临带着略微的兴奋、试探,偷偷望着陈末野。
他确认过了,这个动作能挡住后视镜……而且刚刚那一下亲得很快,司机没有发现。
陈末野维持着侧身的动作,因为逆着光,浅色的瞳孔沉在阴影里,格外地深邃。
直到祈临被他盯得错开视线,耳尖通红,他才终于正过身子坐回座位上。
一路无话。
回到新公寓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从电梯到进门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祈临盯着他哥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
虽然他确认在车上没有暴露什么……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个动作确实是有些大胆放肆,他哥是生气了吗?
祈临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幼稚。
明明小心谨慎了那么久,今晚却因为喝了两杯酒而做出那么出格的举动……他确实是该自我反省。
陈末野从客厅径直走向房间,祈临听到开门声才回神,立刻想跟进去和他哥道歉。
但是他喝了酒,想的事情也单一,没发现陈末野刻意扶着门把的手。
他刚跟进去,就被他哥转身抵在门上,像是心机猎人的守株待兔。
祈临微怔,后背贴在门上,刚想开口就对上陈末野深沉的笑眼。
他哥问:“在车上都敢亲,怎么回来了却一动不动?”
祈临的气息还带着一点果啤的酒精和甜味,轻垂下眼:“我以为……你生气了?”
陈末野眉目低柔,看着他:“我为什么生气?”
“我今晚有点兴奋,”祈临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认错的态度很诚恳,“所以有点放肆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的颊边肉被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有标志性,陈末野这么做祈临就知道他是生气了。
可是……现在才生气?
因为陈末野靠得太近,祈临没法认真辨别他的情绪,下意识先去抱他的腰。
“既然你好像已经认识到错误了,”陈末野垂眸,刚刚捏他脸的指节慢慢落到他的唇角,轻轻压了一下,“那哄哄我?”
他其实想告诉祈临,他并不在意是否需要在外遮掩躲藏,但是话说出来,祈临就又会反省是不是自己太胆小多疑。这样的恋爱谈起来太多顾虑太累,还不如他全盘接受。
祈临和陈末野都是平时非常能克制能忍的类型,而酒精对这种类型则是非常见效的。
那几杯起调节气氛作用的果啤现下会发出最大能量,让一向开窍缓慢的祈临终于渐渐发现……这个年纪,光凭唇舌交缠的亲吻是远远不够的。
他的气息失控变得粗重,仓皇地侧身想要像以前一样撤开,但刚抬步,陈末野修长的腿却忽然抵了过来。
他哥猝不及防限制住动作,祈临仓促地握住了门把才站直了身体,他微弓着身子,低着头嗓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哥。”
像某种小动物忽然被抓住尾巴时慌张的哼声。
陈末野本来只是想让他别那么毛躁,但这一声之后,长久以来的忍耐却忽然出现了一瞬间深刻的裂迹。
陈末野顺势将手落到祈临的腰侧,慢慢地搭在他的胯骨上。他一点点低头,将气息慢慢沁在祈临白皙的脖颈间,吻过他滑动的喉结。
祈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迟缓地去猜他哥接下来要吻哪里,做什么。
而陈末野什么都没做,只是低头轻吻过他颈间那枚指环。
清瞳凝着他,嗓音不露声色的引导:“今天,在我房间留宿吧。”
他们两个其实并没有什么地盘界限,但是陈末野却特别用了“留宿”的词语,让气氛一下子就从平时熟悉的亲昵蒙上了一层特殊的暧昧。
祈临听到了自己越发鲜明的心跳。
他捏着门把的手隐约有些动摇,然后陈末野就添了把火:“这个时候也可以依赖一下哥哥。”
……
虽然他们一直是一起睡,但今晚确实是祈临第一次在陈末野的房间里过夜。
他哥的怀抱很熟悉,但他到底是有些认床,七点多就睁开了眼睛。
陈末野还没睡醒,右手落在他的腰上轻轻搂着。
祈临侧身的时候感觉裤头松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着的是他哥的短裤。
昨天晚上既喝了酒又因为他哥……祈临是在这边洗漱的,身上的衣服全是陈末野的。
略微有点大,不是很自在。
他稍稍踢了下腿,把他哥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踢开,转身想下床的时候又被人跟捞鱼似地捉了回来。
祈临这才发现陈末野早就已经醒了,只是没睁眼而已。
他手撑在身后,声音压低:“哥?”
身边的人这才露出笑容:“嗯。”
“我要起床,放我下来。”祈临说。
“今天寒假第一天,起这么早?”陈末野懒洋洋地往他肚子上埋,“乖乖,再睡会儿。”
祈临本来还有些炸毛,结果他哥那句“乖乖”一出来,浑身的毛顿时蔫了下去。
他昨天以为自己是喝醉了才被他哥蛊惑的,后面被陈末野按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他哥好像也不是特别清醒。
这是祈临第一次见到陈末野临近失控的、隐约放纵的样子。
他咬着自己的衬衣下摆,听他哥用温吞,沙哑,黏腻又暧昧的声音喊他。
最开始是小临,他被叫得有些受不住,又因为咬着衣服没法出声,只能用膝盖抵他哥反抗。
然后陈末野轻笑了一下,就让小临变成了一迭声的乖乖。
他当时晕晕乎乎地想不到形容词,现在想起来……他哥简直性感得一塌糊涂。
十七岁,也是尝到什么叫鬼迷心窍了。
分神的间隙,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轻笑了一下,立即回神。
陈末野半睁着一只眼睛望他,两个人在想什么心照不宣。
祈临只和他对了一眼,就立刻偏过头轻咳了一声:“寒假阿姨会提早过来……不能赖床。”
他动作的时候胸口的指环吊坠晃了一下,凉凉地划过颈窝,痒得不行。
为了让自己显得从容些,他抬手揉了一把陈末野的头发,故作镇定:“反正今天有很多时间待在一起,我先过去了。”
陈末野懒懒地嗯了一声。
祈临勾了一下自己因为不合尺寸而有些歪的衣领,从陈末野房间推门而出时,整个人猛地停住。
此刻的玄关里,温聿容一手搭着门把,显然是刚回来。
女人脸上向来温婉的笑容在看到他凌乱的头发和身后的房门时,一瞬僵住。
第87章
陈末野的视线一直随着祈临, 所以当他顿步在门口,背景僵直时,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随后的落床、下地, 将祈临拢到身后,一系列的反应仿佛是他的本能。
尤其是捕捉到温聿容还没来得及舒平的眉心时,陈末野的眉眼落下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警惕。
十来米的距离在此刻成了天堑,他们之间只有无声的对峙。
温聿容其实很清楚, 这段时间陈末野对她与其说是缓和, 更像是妥协。
因为缺钱, 因为需要帮助周趣,因为要保护祈临……陈末野低头的那么多原因里,唯独没有的是他们的母子关系。
温聿容清楚这是一场交易,但是当真的看到陈末野完全将她置在对立面, 并露出这么防备的姿态时,还是会忍不住有些心口发冷。
但没关系, 她是专业演员, 情绪收放都是一瞬间的事, 等抬手挽过耳侧的落发时,表情已经和平时没有差别。
她的视线越过了充满警惕的陈末野, 看向他身后那个还有些怔忪茫然的少年, 露出笑容:“起这么早?昨天两个人是一起睡的?”
陈末野眼睛微眯了一下。
温聿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她这个时候的切入点是祈临, 意思很明显——她准备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样的反应堆祈临来说再好不过,他刚想松口气, 就听到他哥淡漠冷静:“嗯,是。”
刚刚消退的错愕和震惊重新涌现,祈临急速思考的所有被他哥这两个及击碎成空白。
他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人, 不明白陈末野为什么不顺着台阶下去,不辩解。
祈临不是没想过自己和陈末野关系暴露的时候,但这个设想是在以后……两个人都有能力做出选择的以后,他们再以更温和沉稳的方式向身边的人坦白。
至少不能,也不该是现在。
温聿容视线重新看向陈末野。
她话确实是向着祈临的,两个男生偶尔拼个床再正常不过,只要他们随便找什么借口,这件事都可以到此为止。
偏偏陈末野承认了。
是喜欢这个人,喜欢到不想让祈临有一丝撒谎的负担么?
果蔬袋被她放到玄关的柜子上,她先换了鞋,随后自己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温水。
她平静地抿了一口,润过干涩的嗓子之后,才回头:“过来,我们谈谈。”
陈末野侧过眸,对上祈临黑白分明的眼睛之后,低声:“你先回房间,我一个人过去……”
“怎么可能,”祈临低头攥住了他哥的手,声音笃定坚决,“我和你一起。”
虽然他无法理解陈末野刚刚的反应,但放他一个人面对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陈末野将他护在身后的那一瞬间,祈临除了被保护的触动和汹涌的安心,还有后知后觉的困惑疑虑。
陈末野好像对被温聿容“撞破关系”这件事,有相当大的反应。
自从上次陈末野和他解释自己和温聿容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僵硬,祈临一直觉得他和温聿容在渐渐地缓和缩短。
可是陈末野刚刚那不加掩饰的保护,甚至是直接摆出了和温聿容对立的姿态,让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么多天都只是一种缓和的假象,他哥根本就不相信温聿容。
温聿容坐在沙发里,端着水杯,余光看着两个人前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
握着杯子的指尖隐隐有些泛白,她表面上却依然平静,笑着开口:“你们……没改掉之前在小出租屋里挤一张床的坏习惯么?”
“不是坏习惯,不需要改。”陈末野平静地看着她,淡然开口,“我们在一起了。”
第二次拒绝了她给的台阶。
温聿容的眼瞳渐渐褪去温度,语气也变得冷肃:“我知道,作为母亲我对你有十八年的缺失,所以没资格去管教你,指责你。但是这不代表我作为长辈就能看着你们犯错。”
她抬头,沉重地看向跟前的两个男生:“陈末野,你比小临大两岁,想的东西应该更加深入全面,你知道你现在带着一个小孩在做什么,走哪条路吗?”
祈临站在陈末野身后,心脏像裹了一块重铅,不断往下沉。
在刚刚走过来的那一小段距离,他其实很紧张,怕温聿容的责怪和偏见,可是听到她的话时,又很奇怪。
温聿容的话是把他当一个思想不成熟的小孩,而陈末野对他或哄或骗。
这种指责和训斥比直接质问他还让他难受。
“阿姨。”祈临开口,“你既然知道,你对我哥有十八年的缺失,那就代表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喜欢我哥,是因为他只是陈末野。”祈临低头牵住了陈末野的手,“是我把我哥拉到那个小出租屋里的,也是我先挑明的,您如果要责怪,应该先骂我。但是我不会放开陈末野。”
他的语气轻柔低缓,却无比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陈末野这边。
温聿容看着陈末野的指尖一点点回扣着祈临的手,错开视线,低涩地笑了一声。
她问:“你的意思,我怪他还怪错了?”
“你可以责怪我。”陈末野说,“你说的所有我都思考过,所以我才不会隐瞒。”
言下之意,他早就做好了被审视不理解甚至是排斥厌恶的准备。
无论是温聿容,还是以后要面对的所有人都一样。
温聿容回头和他对视了许久,长叹了一口气。
“阿姨在圈子里混了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你们不是第一例,”她唇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非常不上镜的笑容,“果然,十七八岁,勇气可嘉。”
祈临的手心沁了汗,但却和陈末野依然紧扣。
他表面上冷静,心跳却一直没有放缓……他和陈末野,这算是正式出柜了吗?
温阿姨看起来,好像并不是不能接受?
“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尽过母亲的责任,就没有管教你们的权利,所以我不会拆散你们。”长久的沉默后,温聿容转过脸,重新看着两个人:“但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能影响小临的任何一场考试,第二,末野你刚签的经纪公司,后面还有乐队出道各种事情,你们这段关系这几年内不能暴露。”
“这条路很难走,我不看好你们。”她如实陈述,“不过我也不会左右什么,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尤其是末野……你本来就是个有主见的人,可是你别忘了,你签约了,现在做事是需要考虑后果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清楚了,艺人要是出现重大负面舆情相当于违约,是要十倍赔偿签约金的。
“不过还好你们没瞒我,”温聿容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语气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公事公办,“今天我过来才想跟你说,十四号你要和我飞一趟国外见一个制作人,后续乐队的工作安排也出来了……这件事我得回去重新规划一下。”
温聿容起身的时候连带着收拾了那杯只喝了一半的水,除了离开的脚步更匆忙些,全然看不出来她有受到什么冲击或者影响。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祈临的指尖这才慢慢从他哥的手心滑出来,他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浑身乏力。
陈末野俯身在他面前,轻拨了下他的额发:“吓到了?”
“也不算……就是,太突然了。”祈临抬头看着他哥,“陈末野,你怎么想的,为什么突然就坦白了?”
平时的陈末野太过冷静,镇定,瞻前顾后了,他刚刚想了很多,也猜测了很多,始终找不到他哥冲动的原因。
“不想你受委屈。”陈末野说,“而且就像温聿容说的一样,像我们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圈子里并不罕见,即便我们不说,她也不会当做无事发生,或者是不往那方面想的。”
更何况温聿容的性格他清楚,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一套她炉火纯青,猜忌试探本身就会带来恶意,陈末野不想让喜欢的人陷入那些情绪里,所以不如直接挑明。
祈临慢慢地坐在沙发上,依然有种不真切感,就像是一个饱胀的皮球忽然被戳破,稀溜溜地泄了气。
从发现自己的喜欢,到那场拉扯的暗恋,再到后面在一起……祈临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卫兵,在外人面前时刻举着矛和盾,要把真实藏起来。
可是现在他手上沉甸甸的武器却忽然被温聿容卸下了,浑身过轻,轻得连踩在地上的实感都没有。
陈末野大概猜到他现在的心情,跟着躺上沙发,枕在祈临的大腿上。
祈临还在想温聿容的事情,突然的亲密让他还有点惊弓之鸟,他扯了下膝盖上略宽大的裤脚:“哥。”
“我本来还没睡醒。”陈末野轻阖上眼,“睡个回笼觉。”
祈临指尖落到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你居然还睡得着。”
“因为昨天睡太晚了。”陈末野忽地睁开眼,浅瞳自下而上看着祈临。
他没说话,眼神却很明显。
想起昨晚晚睡的原因,祈临沉默了三秒,才低声:“是你要留我的。”
“嗯,那怪我。”陈末野轻笑着点头。
祈临知道他哥是想帮他分心,可这时候实在笑不出来。他低头拿出手机,翻看日历看了一眼。
“十六号就是除夕了……你十四号出国吗?”他的神色忽地有些落寞,“那我们还能一起跨年吗?”
“能。”陈末野说,“季荷之前跟我提过,年前只是签约,具体的执行都在年后,所以不会滞留太久。”
祈临微微松了口气:“哦。”
“小临,”陈末野捏着他的指尖,“等我回来跨年。”
他知道祈临在想什么,可现在能说的,也只是一句干巴巴的“等我”。
也许是冲动,也许是不想后果。
十七八岁这个年纪本来就是这样,勇敢时是夕阳淬过的霞光,脆弱时是叶尖悬聚的晨露。可以坚韧,也同样易碎。
陈末野想做的,只是和祈临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第88章
那天之后, 温聿容来的次数变少了,对两个人表现出来的态度虽然没有变,但是祈临感觉到她在保持距离。
她没有过问两个人的私事, 会和家政阿姨一起做饭,会和陈末野聊后续工作的准备,还会询问祈临学业上的境况。
祈临会在细微的间隙里察觉到她显露出某种想要阻止却没有立场,只能若无其事粉饰太平的无奈。
祈临很想告诉温聿容, 他会努力对陈末野好, 争取站在同样的高度, 承担起一样的压力。
但现在的年纪和处境,他说得再信誓坦坦也是空口无凭。
于是那些没能出口的话就会变成动力,全部被祈临瞄准在试卷上。他一遍遍地写,一遍遍地练, 恨不得马上抓到那张保送的门票,用实际行动做出第一步证明。
陈末野发现了他情绪的异端, 尝试过开解, 但祈临就像钻进了牛角尖, 时常用自虐式的方法刷题。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陪伴,陪着祈临去证明自己选的这条路没错。
他们还是没有分床, 一样会有亲吻, 但是那晚稍稍过界的亲密, 却再也没有第二次。
陈末野离开的早上, 祈临五点钟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梦魇, 他在整场梦里都很心焦恐惧,可是醒来看到空白的天花板时,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胸腔里只有惊惧的余韵。
等那阵情绪褪去后, 祈临才轻侧过脸,看着他哥近在咫尺的睡脸。
陈末野依然是靠在他的枕头上,眉眼平展,不像有梦。
祈临看了一会儿,心才缓缓定下来,随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算什么,分离焦虑吗?
明明他哥已经说过了,只是去国外签一份合同,不会耽误多久,也会回来陪他跨年。
可是祈临总有种要发生什么事的预感。
他说不清具体原因,可能是因为这是国外,也可能是因为温聿容在,这次的感觉和上次陈末野去北京办休学是不一样的。
大概是他看得太专注,睡梦里的人动了下眼睫,缓缓睁开了眼。
明明浅瞳里还有些松怔,但看到祈临的第一瞬间陈末野还是露出了笑容,然后低头朝他的脸贴了一下。
“怎么醒了?”他哑声问,“舍不得我吗?”
祈临安静了许久,低低应了一声:“嗯。”
“是么?”陈末野的尾音稍稍上挑,带着些埋怨,“我见你最近刷题刷那么狠,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没有……”祈临咬了下唇,有些内疚,“我只是想考好。”
“嗯,我知道。”陈末野终于挽唇,指尖落到他的发丝里揉了揉,“我的乖乖言出必行。”
又是一声让他耳朵发酥的乖乖。
祈临眉目松缓了些,低声说:“没想到十四号那么快到。”
“没事的,签完就回来了。”陈末野说,“我答应过你的。”
简单的两句话像一针定心剂,祈临终于安稳了下来。
季荷准时到楼下,没有上楼,只给陈末野打了个电话。
临行前,陈末野亲了下他的脸:“等我。”
“嗯,一路平安。”
祈临送他哥进电梯,看着楼梯数字一个个跳到1,才转身回到家里。
陈末野一路上都和他保持联系,到机场,过安检,登机。
这趟航班要十三个小时,祈临再想也只能忍耐。
陈末野走了之后那股睡眠不足的困乏重新覆了上来,祈临又回房间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
他打开了手机程序,航线上的小飞机才到太平洋上空。
他指尖微微拓开屏幕,检查了一下剩下的距离,轻声对小飞机说了句辛苦了。
他伸了个懒腰,再拉开窗帘的时候才发现天是阴的,乌云厚厚的一层。
阴天除了让人心情不好,还显得房子格外的空寂。
*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底是太疲惫,落地的时候陈末野有种挥之不去的乏力感。
温聿容仿佛料到他的状态,早就安排了司机在机场外候着。
“行李我的助理会拿,直接上车吧。”她扶了下墨镜,低声说。
陈末野随意地应了一声,上车的时候才发现温聿容是用英语和司机交流的。
司机问是否到某某地,温聿容说是。
陈末野皱了下眉,直到车开动的时候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司机有口音,那句英文吐得有些不够标准——他问的是是否到贝莱尔的宅邸。
“你要带我去哪?”陈末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总不至于在私人别墅区签合同?”
“没到时间,你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总得需要先休整一下。”温聿容倒是料到他会反应过来,只是笑,“那里也是我名下的房子,你过去不碍事。”
“让我休息随便找个酒店就可以,非得去你的地盘……”陈末野忽地想到什么,浅色的瞳里落了一层敌意,“你想让我见谁?”
温聿容落在胸前的手轻缓交叠,视线直视前方,终于没有了这段时间在祈临面前装出来的温和婉柔。
“你让我看到了我意料之外的东西,我也让你付出一些代价,去见你意料之外的人,不是很正常吗?”她声线平静,“我已经按照你说的,什么都没有跟小祈临说了,你还要我怎样呢?”
陈末野偏过头看向窗外陌生的景,露出了一声嘲意浓烈的笑。
果然,温聿容不接受的东西,她总会找到办法去报复。
好在他事先表了态,所以她现在只能冲他来。
“跟小临报平安吧,待会见面的时候一直看手机总归不好。”温聿容抬手想拍他的肩膀,却被躲开,她也不恼,只是淡淡地:“毕竟我要带你去见的,也不是陌生人。”
*
祈临在晚上八点的时候收到他哥的消息,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地。
他本来想拨个电话,但一想到陈末野在国外不方便,而且他身边还有温聿容,这个念头只好就打消了。
温阿姨在,他们聊天也必须克制。
好在他哥会补偿他,发了几张照片。
祈临看到了凌晨四点的天空,还陈末野戴着指环的左手。
因为有时差和照片里的英文指示牌,祈临这才彻底意识到陈末野现在离他有多远。
几乎是绕了半个地球的距离啊。
陈末野还在和他聊,这个点要先吃早饭,签合同的事情在中午,签完就坐飞机回去。
祈临又算了一下时间,按照起飞的时间算,他哥应该在明天晚上这个点落地。
他皱了下眉,问会不会累。
[Luv:想见你,所以不累。]
祈临看着他哥这行字,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自私……怎么就催他哥回来呢,隔着手机跨年也是可以的,没必要非得把他折腾得满天飞。
于是他回了一句:[如果时间太赶就休息一晚上吧,我没关系的。]
结果这句话之后,陈末野就再也没回过消息。
祈临守了手机半个小时,最后实在是觉得不对劲,给打了个电话——关机。
他怔了一下,又拨打了温聿容的电话,同样是关机。
那点担忧瞬间像引燃的线,把他整颗心脏都架在火上。
祈临最后翻出了温聿容助理季荷的电话,好在这次打通了。
“我没有跟过去,不过温姐之前联系我,说她那边要开会,所以手机都关机了。”季荷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些疏离,“末野和她在一起,结束了应该就会给你发消息的。”
祈临的心火顿时熄了一半,他觉得信息有些不够,想问会什么时候结束,接下来的安排如何,陈末野什么时候离开……但这些到嘴边又觉得不好意思。
他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这样的询问好像有些越界。
于是好奇心只能咽回去,被剩下一半的心火炙烤。
等待的时间是最漫长的,祈临把手机调成了不熄屏模式,接着电源一直在等。
题目写不进去,他找了部电影,余光里一有什么晃动就回到手机跟前。
他总共看了三部电影,直到凌晨也没有等到回复。
祈临有些不安,但这个点他也没好意思再给季荷再打电话,毕竟助理也需要休息。
他抱着手机回到床边,不仅没熄屏,音量还调到最大——陈末野只要回他就能知道。
过了零点生物钟在犯困,祈临醒醒睡睡,碎片的梦一个跟着一个,他都不记得。
直到凌晨三点,手机响了一声。
他猛地惊醒,坐了起来拿起手机。
[Luv:不休,我回去。]
[Luv:刚刚在开会,抱歉,没及时回你的消息。]
祈临看着短短的两行回复,鼻尖莫名地酸了一下,但还是忍住回了个好。
[Luv:那边是深夜吧,等消息没睡?]
[Luv:睡吧,明天晚上就回来了,乖。]
祈临指尖落在键盘上,那句[我们能打个电话吗?]还没发出去,陈末野的消息已经出现在屏幕上。
莫名的,他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明明他想这么想听陈末野的声音……是他太粘人了吗?
靠,怎么那么矫情,不是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吗?
祈临咬着嘴唇,把那行字一个个删掉。
[Kylin:知道。]
[Kylin:你也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
陈末野看到祈临的消息时,他正撑在洗手台前,止住了胃部的翻涌。
他知道祈临在等一通电话,可是他刚刚吐过,嗓音太沙哑了,会让人担心。
他已经让小临一晚上没有安睡了,不能后半夜还吊着小临的心脏。
平静地回复完消息,陈末野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满是阴郁森然。
叩叩——
洗手间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随后是温聿容平静的嗓音:“末野,你还好吗?”
“滚。”陈末野只是简短冷漠地回了一个字。
门外安静了几秒,温聿容并没走远:“我不知道吃顿饭会让你反应那么大。你自己能调节好吗,待会还要去签合同,小临还等你回去。”
她偏偏在这时候提祈临的名字,陈末野的眸色冷了三度,沉声重复:“我说滚你听不懂吗?”
门外,温聿容看了一眼紧锁的门,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她走到露台,拿出手机,将电话拨给季荷:“姓贺的那边该动手了。”
第89章
昨天阴沉的一夜的雨在早上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祈临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时, 看着窗外的天空一时有些分不清时间。
他先坐起来缓了一会儿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眩晕的脑袋,然后才摸起手机。
陈末野没给他发消息。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国外的感觉如何?合同签约顺利吗?饮食习不习惯……他明明以为这些事情陈末野会和他分享的。
还是说他哥只是太累了, 所以在休息?
胡思乱想不会有好结果,祈临拍了拍自己的脸,主动在输入框上打字。
[Kylin:睡醒了。]
[Kylin:小猫伸懒腰.jpg]
随后就是陈末野的秒回:
[Luv:好早,没睡好吗?]
祈临看着他哥的回复, 刚刚那点情绪又回落成一丝丝的不高兴。
原来陈末野醒着啊。
祈临点了点手机屏幕, 还想说什么时, 屏幕上忽然切成了语音通话。
祈临愣了愣,立即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小临。”陈末野的嗓音十分沙哑,但是带着笑意。
祈临刚刚那些小情绪忽然消散, 低声问:“你怎么了?”
“水土不服,有些感冒。”陈末野轻咳了一下, “刚刚睁眼就看到你的消息, 所以想给你打个电话。”
“那你有没有吃药?能休息会儿吗?”祈临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 “差点都忘了,你是很容易生病的类型。”
“休息不了了, ”陈末野说, “我现在就想回去, 好想你。”
雨水打在窗户上, 噼里啪啦的特别明显,祈临看着慢慢斑驳的外景, 心脏仿佛一点点被他哥的“想你”揪住了。
“再忍耐一下吧,”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说给陈末野还是说给自己的, “马上就能见面了。”
“嗯。”
“现在要出发了,”陈末野说,“晚点再给你信息。”
“好。”祈临小声说了句拜拜,看着屏幕上语音电话挂断,然后恢复原样。
出一趟远门也会生病,他哥上辈子是不是个瓷娃娃?
心定了下来,连雨天好像都没那么难受了,祈临伸了个懒腰,把昨天晚上没心情刷的卷子拿了出来。
因为昨天懈怠了一天,他本来打算今天的日常题量翻倍,结果刚写了一道题,桌面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太太。
祈临皱了下眉,老太太不熟悉智能手机,之前租房的时候都没给他打过电话,怎么这个时候找他了?
他接起,嗓音放得温和:“奶奶,有事吗?”
电话那边先沉默了一下,祈临以为是她没听清,刚想开口老太太就应了:“诶,那什么,小临啊?”
“是我。”
“你们……之前搬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个箱子……”老太太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算了没什么,我看错了。”
“嗯?”祈临握着手机皱了下眉,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老太太安静了片刻,语气又恢复了寻常,“吃饭没?”
祈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这个点怎么也不该是问吃饭的时候。
“没吃饭就吃饭去,就这样吧,挂了。”
不等祈临回话,电话已经挂断了。
祈临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隐约感觉到老太太这通电话很奇怪。
他们剩下的东西温聿容早就让人搬过来了,一件没漏,不可能还有什么箱子。
指尖支着笔在试卷上点了点,祈临最后把它收进笔袋,决定回去看一趟。
虽然那天搬走的时候老太太没说什么,但是祈临知道她是有点舍不得的。
老太太是个十分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话有多冷,心就有多热,过去一年里她投喂他和他哥的次数不少。
就当是他想老人家了回去看一眼。
祈临穿了旧毛衣,披了一件羽绒外套出了门。虽然温聿容说过出现有司机负责,但这种突然决定的行程他还是不行麻烦别人。
他用手机打车回的出租屋,顺便在临近的小超市里买了点时令水果。
拎着东西刚过马路时,祈临却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对面杂货铺的老板。
老板坐在一辆三轮车上,车里放慢了杂货店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得像是刚收拾出来的。
男人怒气冲冲,沾满了一声灰土坐在三轮车上骂骂咧咧:“死老太婆,说两句闲话你就赶我走,老子看你能不能活过明年……”
一脸的倒霉相,像被扫地出门。
祈临站在交通灯下,看着他连人带三轮消失在路口,回到楼下时才发现那件杂货铺确实已经关了。
不仅是大门紧闭,连招牌都拆了……真的被赶走了。
祈临收回目光,转身上楼的时候,正好和下楼的老太太碰面。
老太太眯着眼,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的人是他,看了好半晌才开口:“祈临?你怎么回来了?”
她下楼的脚步明显变快了,祈临主动上去扶住她:“刚接你电话的时候就在附近,顺便过来看看您。”
“瞎说。”老太太捏着他的手就拍了一下,“专门过来看我的吧?你哥哥呢?”
“他有事在忙,但是让我带了水果。”祈临提了下另只手里的东西,“他交代的,您如果不收的话我就偷偷放在房门口。”
他认真地看着老太太,一副您要骂就骂他我不背锅的表情。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嗤声:“耍那些心眼子干什么,白送的东西我还能不要么?”
祈临无奈地笑了下,又问:“您刚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个箱子?”
老太太这回应得很快:“没,我看错了。”
祈临一眼就看出她在回避,笑了笑,平静地转移话题:“楼下那个杂货铺是关了吗?”
“嗯,关了。”老太太的表情瞬间严肃下来,“一个男的嘴巴那么碎,一天到晚说闲话,我个老太婆都看不惯,把他赶走了。”
祈临顿了顿,一下就想起那天老板主动找他聊天的闲话。
他慢慢抬起眼睫,看着老太太的表情:“他说的……是关于我和我哥吗?”
老太太上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想否认,但肢体语言却先一步暴露了。
事到如此否认也没有意义,她叹了口气:“嗯。你们搬走之后没多久,他来问过我你们去哪了。”
不是“问”,而是流里流气地说二楼那两个小孩是不是被包养了,毕竟总有个富婆开豪车过来试探。
老太太最开始是警告他闭嘴,但那人嘴巴脏又认为一个老太婆没什么威胁性,就到处和街坊邻里说胡话——现在只要长得好看的年轻人都不自爱,好好的大学不上,专门去傍富婆。
祈临陈末野在这边住的时候,虽然和邻居关系不亲,但也不差,大部分人一开始是不信的。
老板就拿了店里的记账本,在赊账那一面上指着“贺迅”的名字。
“这就是那个弟弟的亲爸,是个赌徒,以前买包烟都要欠半个月钱,自从那两兄弟被接走之后,他就突然变得有钱了。”老板边说边挤眉弄眼,“这不明显就是沾富婆的光了吗?”
老太太当时牵着狗路过,和他大吵了一架,说什么都不肯再给一个烂舌头续约。
这件事她犹豫了有段时间要不要告诉祈临,所以才在今天解约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但祈临接电话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老太太就知道是自己多虑了,所以才支支吾吾露出破绽。
现在祈临来了,也都看到了,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老太太说完才发现祈临一直都没吭声,她皱了下眉,回过头:“小临?”
祈临在察觉她回头的时候表情就已经恢复寻常,平静地问:“贺迅,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轻叹:“嗯,我看那个赊账本上,有好几个签名。”
她还查过监控,贺迅确实在楼下溜达过,但没有上过楼。
祈临握在楼梯扶手上的指尖忽然收紧,他的视线顺着落到楼下,明明只是两层楼的高度,他却有一瞬间觉得眩晕。
他从来不知道除了去年除夕,贺迅还在这附近出现过。
他哥……陈末野知道吗?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老太太捉摸不透他的表情,只能问,“你脸色怎么变了?”
祈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笑了笑:“没有,可能是太冷了。”
老太太点点头,伸手落到他的领口,帮他理了下围巾,又捏了捏里面的毛衣衣领:“太薄了,多穿点。”
祈临应好。
他低头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心说也许陈末野也不知道。
贺迅毕竟被他揍过,也许是想找自己却又忌惮他,所以才在楼下徘徊。
他哥要是真的见到那个男人,没有瞒他的理由……
理智一直在这样自我劝说,但祈临的直觉却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把水果送到楼上之后,他婉拒了老太太晚饭的邀请,走了下楼。
天是这时候开始下雨的,淅淅沥沥冰冷一片。祈临站在街角,将手机上的目的地更改到一条老街。
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他落地的时候街道已经被雨水淋得泥泞一片。
他踩在地上,泥水沾上鞋边,带出大片的污渍。
祈临明明只在初中的时候被贺迅逮过来一次,但却对每一个巷道口都记得非常清晰。
贺迅住这儿,在一个深巷的三楼。
祈临这次过来没打算跟他有什么正面冲突,只是来看一眼他沾了什么样的光。
街角有一家奶茶店,祈临点了一杯饮料找了个贴近门边的角落。
贺迅早年还在厂子里打过工,后来不知道是聚赌还是手脚不干净,被开除了之后就一直没有正经工作。
果然,祈临坐了半个小时,就看到了贺迅出现在马路对面。
看到他的第一眼祈临就感觉到贺迅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债务缠身的时候贺迅就像是一只蚂蟥,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他扒着吸血,而现在却成了一脸泛着油光的脓包,气质都不一样了。
街头有两个男的正站在路边,从面相上看和贺迅是一类人,见他出来立即嬉皮笑脸地主动迎了上去。
祈临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随在三个人身后,看着那两个人对贺迅讨好恭维,一口一个贺哥这样叫。
他是不知道贺迅这样的人怎么就配得上一声哥了。
直到贺迅走进不远处的餐厅,祈临隔着玻璃门看到在最角落等着的女人,浑身就像从湿冷的雨幕坠入了冰窟。
在里面等候贺迅的人,居然是温聿容的助理,季荷。
贺迅留了两个混混在门口,自己一个人走到季荷对面,拉开椅子。
祈临在餐厅的另一侧,隔着玻璃看到贺迅笑意不善地坐在季荷对面,而季荷仿佛已经习惯,面无表情地和他说了什么。
然后,贺迅就拿出手机,看了屏幕一眼,随后嘴角的笑裂得更开,心满意足地和季荷挥了下手,离开座位带走了那两个混混。
季荷看着贺迅的身影消失在雨帘里,正想叹气,余光却看到窗外一道模糊的身影。
厚重的雨伞遮住了少年的脸,只露出了熟悉的身形和背影,在沉沉的雨帘里跟在贺迅身后。
第90章
祈临想过很多种贺迅再次出现的方式, 电话短信骚扰,埋伏在小出租屋附近,跟踪他去学校……唯独没想过贺迅会找上温聿容。
夜晚的雨下得更大, 光线晦暗的老楼里阴气沉沉。
祈临倚在楼梯墙壁上,听着楼下终于传来拖沓的步伐声。
三道模糊的身影挤在狭窄的楼梯上,正往楼上来。
他先听到的是一把带着讨好的扁鸭嗓:“贺哥好桃花啊,居然有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给你送钱, 她和你什么关系啊?”
“能有什么关系?”贺迅哂了一声, 打了个酒嗝儿, “随时提款的金库呗。”
“以前也没看你有这样的人脉啊。”另一个人跟声道,“说说嘛,带小弟们也发发财。”
“唉。”贺迅得意地一摆手,“你们啊, 没那个命。”
“有的人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肮脏的事, 正好被我知道了。”他一下一下地拍着铁制的扶手, 金属锈动的声音回响在老楼里, “那就活该要付出代价了呗。”
“脏?”扁鸭嗓眉梢一挑,像只看到猎物的鬣狗, “什么脏了?那女是做什么的?”
贺迅回头, 一把拍在扁鸭嗓的脑门上, 见人懵了要发火, 才捋捋他的后脑勺:“你猜对了,她身份可不简单……”
砰!
硬物落到墙面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三个人的对话, 贺迅吓得浑身一抖,回头才看到一袭修长的身影从楼上走来。
他眯了眯眼,看清祈临的脸后, 刚刚那丝心虚畏惧又退了下去。
“这谁啊?”扁鸭嗓没好气,“下个楼架子那么大,你皇帝啊?”
“哎。”贺迅回头拍了拍他,制止的意思明显,“回去吧,明天再喝啊,明天再喝。”
两个男人本来就是看人脸色蹭饭吃的,贺迅发话了,对祈临再不爽也只能扭头下楼。
等人走后,贺迅那点酒气也稍微压下去了,他故作平常地掏出钥匙上楼开门:“少见啊,你还能来我这儿,怎么,终于想起来你还有个爹了?”
他刚扭开门,旋即就被祈临一脚踹到后腰上。
贺迅猝不及防,支撑点都没找到,就这么趴到了客厅里。
尝到了嘴里磕出来的血腥味,贺迅怒火一下就蹿了起来:“草你妈你干什么?”
但是还没撑起来,就被祈临抓住了头发。
少年的声音沉暗低哑,不是祈鸢刚去世时那种自暴自弃的漠然,也不是除夕夜里的对峙,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戾气。
“你从什么时候,找上温聿容的?”祈临问。
贺迅浑身的挣扎忽然停了,沉默半晌后,他才开口:“就许你抱个私生子的大腿好吃好喝,我要点钱怎么了?她随随便便在镜头面前露个脸都是普通人一辈子挣不到的钱,我只是帮她保密,难道还不能讨点好处吗?”
贺迅每说一句话,祈临的心脏就覆了一层冰。
他指尖用力,几乎是扯着他的头皮,一字一顿:“私生子?”
“我最开始是以为他们是那种包养的下贱关系,”贺迅嘶哑地咳嗽了一下,企图平复祈临的情绪,“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母子……母子更好啊,包养还会被踹,血缘关系可踹不掉。”
祈临浑身恶寒,连扯着他头发的指尖都在抖。
贺迅找到他失神的间隙立即挣开,防备似地爬到客厅的小桌子后:“我说你当初怎么穷得叮当响还跟人搭伙合宿,你小子一早就知道他身份不简单吧?你这么聪明给自己混上了好日子,让老子也添点光怎么了?我他妈又没给你找麻烦!”
“……闭嘴。”
“我看她挺宝贝那个儿子的,又是给钱堵我的嘴,又是把他签到自己的娱乐公司,”贺迅哼了一声,“保不准明年又是一个星二代,走他妈给他铺好的路,母子俩指不定谁比谁来钱快呢。我们就抓住这个秘密,能吃他们一辈子!”
祈临转身一脚踢翻了他面前的桌子,漆黑的眼仁泛出极致的阴戾:“我让你闭嘴!”
贺迅以前就拿祈临当威胁别人的工具,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刺头,顶多扎手,没什么威胁性。
但现在,不知道酒精过多导致四肢发软,还是此刻的祈临反应太不正常……贺迅看着如今比自己高,力气比自己大的男生,有一瞬间有种被扼住嗓子的恐惧。
他嘴唇颤了一下:“你,你他妈要是威胁我……我就把他们的事抖出去,我要不到钱,你也别想再过好日子……”
祈临眼眶通红,他几乎是一下伸手就想掐住贺迅的脖子。
指尖将将用力时,一只手从身后扣住了他的手腕。
季荷嗓音微喘,指尖发冷:“小临,走。”
……
季荷在餐厅里就看到祈临了,和温聿容联系上之后,就赶了过来。
祈临在看清她的脸之后,没怎么挣扎,由她将自己带出了贺迅那个充满潮湿霉味的地方。
季荷上车以后,先回头给他递了纸巾。
祈临视线还有些钝,迟缓地接过。
她说:“你不应该那么冲动,他是一个成年男人,你和他硬碰硬未必能打得过。”
委婉低柔的女声,带着一丝劝诫。
祈临麻木的视线这才从窗外落到季荷的脸上,哑声开口:“季姐,你们是怎么知道贺迅的?”
季荷沉默了半晌,才叹气:“我知道他的时候,他已经联系上温姐了,我只负责帮温姐定期处理他。”
“定期汇款吗?”
“嗯。”
“汇了多少?”
季荷垂下眼:“原因和具体数额不是我应该管的。温姐已经知道你去找贺迅的事情了,今晚她和末野一起回来,你可以找她问问。”
祈临看着面前的人,昨晚和陈末野断联时他也找过季荷,她的回复永远给他一种隔绝在外的无力感。
车子开动后,季荷又低声提醒:“但是温姐希望你先别去问末野。”
祈临长睫慢慢垂落,他低声说:“好。”
季荷重新开车,把他送了回去。
雨一直在下,直到祈临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陈末野已经落地了,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发了七条消息。
祈临愣了一下,这才回拨过去。
“怎么没接电话?”陈末野的声音没昨天那么哑,但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祈临一瞬间有些鼻尖发酸,但是却勾出了笑容:“刚刚在洗澡,手机在房间里。”
陈末野这才仿佛放心了些,他很轻地嗯了一声,又说:“我在回来的路上了。”
寒风不知道从哪钻进来刮了一下祈临的脸,他这才清醒过来:“嗯,我在家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之后,祈临先回了卧室。
这里距机场也就半个小时,他不想让陈末野知道自己今晚碰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所以回家就立刻换了衣服洗了个澡。
陈末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守在玄关的人。
冬天虽然冷,但是客厅的暖气很足,祈临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像乖乖等着主人回来的小猫或者小狗,只一眼就让他心脏发软。
“怎么在这里。”陈末野松开了行李箱的指尖,先把人搂进了怀里。
因为去了陌生的地方,他哥身上落了一点点陌生的味道,祈临不太喜欢,所以往他肩膀上蹭了蹭:“你不是说要回来么,我在这里等你。”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轻太软,陈末野搂着他后腰的手渐渐落到颈,掌心抚过他偏长的尾发之后,将祈临的脑袋轻轻托了起来。
然而当目光相接时,陈末野又偏过头,满脸的失落:“不能亲,我感冒了。”
祈临轻声笑了下,拍了拍他哥的手臂:“好了,外面有点冷,你先进来洗个澡。”
陈末野轻应了一声,提着行李箱进门。
玄关的灯是淡橙色的,温馨并不明亮,但如果是平时的陈末野,他在进门的时候就能留意到白净的混纺地毯上有两个浅色的脚印,还带点湿意,并没干透。
然而两天的长时间飞行谁来也会精疲力竭,所以他只顾着随着祈临的背影,乏力地带上了门。
祈临先回自己的房间,他在自己的卧室给陈末野找换洗的衣服调试水温。
他刚翻出一件毛衣,身后就又被人抱住。
陈末野带着点冷意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哑声:“这两天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无聊?”
祈临勾着衣服的指尖慢慢收拢:“还好,我要刷的题挺多的。”
陈末野嗯了一声,又开始和他说国外的事情,长途飞机好累,落地陌生语言环境的晕头转向,来来往往的金发碧眼更是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而且外国菜真的不好吃,”陈末野的声音拖得又懒又长,“感觉比我做的还难吃。”
祈临这回没忍住笑了:“你的厨艺现在已经没那么差了好吧?”
“你教的,肯定不会差。”陈末野笑着说。
祈临本来还想和他黏一会儿,但是回头就看到陈末野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是催促着他哥去洗漱。
陈末野进了浴室之后,祈临才拿出了自己口袋里的手机。
刚刚他哥开门的时候,他察觉到手机响了一下,但是没立即去看。
现在解锁一扫……果然,温聿容联系他了。
[温阿姨: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晚点见个面吧。]
他指尖触过屏幕,轻轻地回了个好。
冬日的热水澡加剧了人的疲惫和困顿,陈末野出来的时候就抱着祈临躺在了床上。
祈临替他把后颈的湿发擦干,认真又耐心地哄他吃了药。
感冒药最大的副作用就是让人昏昏欲睡,加上这两天都没有完整睡过一觉,陈末野很快就睡着了。
祈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脸,指尖从他的眉心落到鼻梁,又慢慢落到他眼下的那片青灰上。
到现在他才终于确定,陈末野这段时间并不开心。
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祈临将陈末野落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放下,转身下床。
夜雨还没停,祈临撑着伞,走到楼下听着的黑色轿车前。
“来了。”温聿容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上车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