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自己不止在这里呆了半个小时,于是又回头找了块大屏幕看日期……居然过去了两天。
时间把人从焦躁漂浮中拽回了现实,陈末野找了张椅子坐下,才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疲惫地坐在人来人往的一角,漫长的失神后,看到了从人群脱离,快步朝他走来的季荷。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漫长虚无,他好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季荷还是将他带了回去,私人医生在大平层里等着。
可即便如此,陈末野也只睡了两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还有自己扎着点滴的手。
“醒了?”温聿容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和离开前一样轻柔低缓,没有一点改变,“小临只是选择了一条新的路,也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至于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吗?”
陈末野的眉目终于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浅色的眼睛里不带一点情绪的波澜,沙哑的嗓音平静至极:“温聿容,你把祈临送到哪里了?”
“不是我送,是他自己选择的。”温聿容轻叹了口气,故作无奈,“我知道贺迅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你多少对我有些误解,我……”
而陈末野却只是打断了她的话,用同样的语气反问:“你把祈临送到哪去了?”
温聿容精致的五官僵了一下,终于觉察到陈末野话里近乎异常的冷静。
陈末野离开这三天里,她一直在琢磨他离开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陈末野对她的反应虽然冷淡,甚至说是厌恶,但她知道有情绪就代表他们之间相连的东西还是没断的。
他会恨她,是因为还有情绪,还放不下“母亲”。
可是祈临离开之后,陈末野好像平静无声地把那点藕断丝连彻底划断了。
那一眼甚至还有余韵,本能地让温聿容有些生怵,像预感到陈末野平静的反应里酝酿着的某种鱼死网破。
她要的不是这样,她要的是陈末野失控、翻脸、怒不可遏……
暴怒往往代表着一个人的穷途末路,这样她就可以用陈末野的情绪去印证他束手无策,同时摸清自己在他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温聿容将那封保证书,那枚指环,还有祈临已经彻底格式化的手机递过去:“小临不想耽误你。”
她表面上温柔,实际上却像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而陈末野却只是一眼没看,干脆利落撕掉了那封保证书。
清脆的纸质破裂声让温聿容一下愣在原地。
陈末野最后一次问她:“你把祈临送到哪里去了?”
“你一定要知道吗?”温聿容看着他,“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又是法治社会,我总不可能害死他。分开对现在的你们是好处,否则他只会一直耽误你,你不懂吗?”
“嗯。”陈末野只是看着她,“他耽不耽误我,我都会一直等他。”
和预期之中背道而驰的反应让女人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一下,她脸上那张虚与委蛇的画皮有点破裂的迹象。
“我不会告诉你的。”温聿容声音沉下,“你只是亲情缺失,这十八年是陈和桥没照顾好你,也是我对你的亏欠疏忽,这点我不否认。但我不相信你是同性恋。”
她终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厌恶不加掩饰:“同性恋我在圈子里见得多,你知道他们有多脏么?”
陈末野只是想着她,眼神却落在她身后的门上:“我和他都不在乎你相不相信,你怎么想。”
“是吗?那我无所谓!”温聿容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变得细而尖锐,“反正我只要你们两个分开,之后我有大把时间去慢慢纠错!”
她是一切的主导者,她还有规划好的未来,这些插曲只要抹除,一切就能按部就班。
陈末野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平静得几乎像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温聿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明明受挫的是陈末野,她为什么要因为他的反应不如愿而受到刺激?
她转过身:“反正你合同已经签了,祈临也已经走了,你再怎么样也只能被我攥着。”
温聿容抬步离开床沿,却听到陈末野很轻的一声:“你什么都想得到,但有没有想过,一切其实不会如你的意发展?”
温聿容脚步一顿。
她回头:“你什么意思?”
陈末野将充满电的手机打开,调出一条短信,扔到她面前。
他说:“你抓不住我,也抓不住任何人。精心谋划的所有,都不会成功。”
温聿容视线缓缓落下,看到了手机屏幕上那三条消息——
[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反感,你也不喜欢我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但是谢谢你帮我联系上爸爸,他已经把我接走了。]
[我知道你也很痛苦。我可以帮你,你想离开她吗?]
第96章
经过两趟转机, 一天两夜的飞行,祈临落地在完全陌生的环境。
温聿容已经安排好寄宿家庭,是一对老夫妇, 会来机场接他。
连续两天的奔波让他又累又饿,陌生城市的早春还要寒冷,祈临守着自己的行李箱蜷缩在机场的角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 强打精神承受着来往人群异样的目光。
他从凌晨等到正午, 在饥寒交迫中醒醒睡睡, 终于被人摇醒。
老夫妇带着浓厚的口音,关切内疚地向祈临表达歉意,祈临费劲地理解了很久,才知道老夫妇也是临时知道他落地了, 因为新住处是距离市中心极远的远郊区域,所以开车花了很久的时间。
他看着老夫妇展示的导航地图, 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温聿容怕他回国, 所以特意安排的住址。
“新家”光是到最近的城镇就需要驾车一个小时, 而他现在还未满十八岁,根本没有单独出行的能力。这不只是限制了他的生活范围, 还变相监视他要去的每一个地方。
祈临倚在后座的车窗上, 看着和国内截然不同的街景, 只觉得有些可笑……温聿容还真是用心良苦。
他现在压根没那个能力, 也没那个心气跑回去,甚至连维持基本的健康都做不到。
在机场吹了半天冷风, 祈临到新家当晚就发了烧。他没好意思麻烦老人家再开几个小时车送他去医院,吞了几片药硬抗。
在陈末野身边他基本不怎么生病,才刚离开就跟个病猫似的……真是没出息。
老夫妇还很担心他, 还特意给他煮过粥,祈临不擅长面对生人的善意,更何况还有温聿容这层隔阂在,他始终没有对这对“监护人”放下戒心。
病就这么扛了一周,总算是断断续续地好了,季荷就是在他痊愈的那天和他通的电话。
作为温聿容的助理,季荷向来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告诉祈临,为了让他适应国外的生活,安排了语言课,有语言课,只不过距离有点远,在小镇里。课程三个月,结束之后他就可以开始上学。
见祈临一直沉默,季荷淡声:“温姐说,你既然已经让步了她就不会亏待你。那是个好学校,你放心去读书吧。”
即便隔着电话,祈临还是感觉自己被扇了一巴掌。温聿容就是在提醒他,现在这一切是他放弃陈末野换来的。
那段时间祈临陷入了某种偏执情绪里。
温聿容想知道他的行踪,他就偏偏不如意。他借用了老夫妇车库里的那辆旧自行车,天不亮就自己骑行两个小时去小镇,他没有去上课,而是在一家中餐厅里找了份打杂的工作。
他凌晨四点出门,晚上近十二点才回去,自虐一样给自己找工作,端盘子跑腿什么都干,还比任何人都拼命。
店里的老板夸过他有毅力,说这几年少见这么拼命的留学生了。其实祈临只是不想回到那个被“监视”的房子。
祈临把自己的时间塞得很满,让身体足够疲累得没有空闲难过,但脑子却清楚自己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浑浑噩噩。
他只是不想向温聿容低头,又没有能力改变窘迫的现状,所以在自我折磨。
入冬的第一周,这座偏远陌生的城市下起了雪。
覆在陌生土地上的雪景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惊叹,祈临推开门时只看到一片冷冰冰的景象……积雪厚重一片,将那条接壤市心和荒野的路给挤压得只剩窄窄一条。
苍白的雾气从祈临的唇前飘出,他出发时,老太太在身后挽留:“今天雪太大了,我们送你去吧?”
祈临只是把车座上的雪拍掉:“谢谢您,不用了。”
老太太见他坚持,于是只把自己的围巾环住了他的脖子,低声叮嘱:“路上小心。”
祈临仍不习惯这种亲近,僵硬地点点头,推车出发。
这条路他已经骑行过上百次了,他记得路,充其量耽误一些时间……祈临本来是这么想的。
寒风裹着薄刃一般的雪霜打在脸上,凌晨四点一切都是昏暗的,只有车头的灯提供微弱的光源。车轮碾过覆盖在地上的冰雪,咯吱咯吱的响动让祈临渐渐分不清自己是行驶在路面还是踩进了雪堆里。
他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咬牙蹬着脚踏,满脑子想的只是离开这里。
这几个月他的生活已经陷入了那种不正常的规律里,只有遵循才能麻木他的所有情绪,所以他不能停下。
可惜,事与愿违。
祈临越想赶紧到达目的地,缠绕的阻力却越厚重。遍布视野的积雪模糊了道路的边际,那片白色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不动声色地剥离了祈临的方向感,加剧了不安感。
疲惫的旧车在一片冰霜里打滑,祈临甚至还没从那一瞬间的异常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狼狈地甩进了冰冷的雪堆里。
明明是在陆地,他却有一种溺毙感,湿冷的碎雪从衣物的缝隙里钻进去,刺骨的冷痛遍布全身,祈临半张脸砸在地上,只能看到急促的白雾从自己视野前散散飘飘。
自行车摔在不远处,前轮变形,车链脱落,显然是没办法再踩了。
世界忽然只有一片死寂,祈临趴在地上,只能听到自己越发激烈的心跳声还有喘息声。
只是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好了,可是漫天的苍白,打在脸上的冷风和冰雪,还有从白色绝望里慢慢包裹过来的恐惧……一切卷成了一道尖细的声音,撬开祈临这几个月封锁的情绪,尖锐地冲他叫——算了吧。
车已经摔坏在雪地里,来时的路都被风雪抹平,面前漫天的风雪里连一丝灯光都没有……算了吧,没什么好挣扎的。
祈临看着自己扣在雪地里的指尖,苍白的唇慢慢抿紧,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
钻入骨髓的寒冷与刺痛在一段时间的反复之后,变成了麻木。这段时间被刻意压制、遗忘的疲惫如有实质,从不知名的地方涌出来,把祈临捆着死死往下拽。
呼吸声和心跳声一点点远去,祈临在模糊一片的意识里,忽然记不清自己在哪里。
黑暗裹住了所有感官,他没有任何方向。
直到一道人影从意识的边缘走到眼前,轻之又轻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小临。”
祈临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他想睁开眼去看,但却乏力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小临。”
又一次出现的声音印证了刚刚不是假象,祈临内心空了一大片,随后情绪剧烈地翻涌了起来。
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委屈、痛苦、还有苦涩像是从内心深处挤出来,是冰冷中带来的幻觉,还是真的见到那个人,祈临已经分不清了,他现在想做的只是抱着眼前的人大哭一场。
但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他们不在一个维度,唯有那一声夹杂在风雪里,极轻的“小临”,是连接真与假的桥梁。
四周的所有褪为寂静,意识模糊的空间里仿佛只有他和祈鸢。
妈妈来看他了。
可是现在他过得不好。
祈临忽然觉得自己好没出息,永远都只给最亲近的人看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哽咽的情绪反复碾过心尖,那些消失的痛和冰冷又重新复苏。
他想开口让眼前的影子留下来,陪他说说话,但又有个冷漠的意识告诉他这并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一点点的温热从眼尾落到颊边,像是被无形的指尖轻轻划过,还留有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这一点实感让祈临忽然清晰过来……妈妈已经走了两年了,在那场火灾里。
他不可能再看到她了。
眼泪润湿了冰冷得近乎麻木的眼眶,祈临感觉到那股热流再一次出现,温暖拂开了渗进皮肤的雪砂,一点点暖过他的指节。
他看着渐渐飘离的影子,然后感觉自己的眉心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触压了一下。
祈临浑身都冻得太久,对亲密的感知太过顿慢,只能凭借那点暖意去猜测……落在额头的好像是吻。
妈妈什么时候吻过他的眉心呢?
十岁?
五岁?
祈临恍惚地在记忆里搜寻着画面,可是当那些独属于母子间的温情褪去后,从最深处浮出来的,只有陈末野的脸。
陈末野总喜欢亲吻他的眉心,午夜未央,晨光熹微……每一个昼夜交叠的时候,他哥总是会无意识地亲吻他。
会吻他眉心的人是陈末野。
苍白的影子有了轮廓,从祈鸢一点点变成了他日思夜想的脸。
祈临看着近在咫尺的影子,忽然又冒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也和见不到祈鸢一样,再没可能见到陈末野了?
……再也见不到陈末野了?
……不要。
……他要回去,他还要见他哥。
这个意识忽然成了一把尖锐的匕首,从眉心刚刚被“吻”过的地方刺穿而过。
祈临在剧痛中清晰过来,看到了面前一团又一团散开的白雾……那是他的呼吸。
他仓皇地眨了下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雪地里,而刚刚颊边的“触感”是自己的眼泪,眉心的“吻”是坠落的碎雪。
再晚一点醒来,他就要被埋在陌生国度的深冬里了。
他差点死了。
祈临闭上眼,痛苦地咳嗽了一下,冰冷的喉道里仿佛掺了碎冰,呼吸间都是血腥味。
他浑身重新颤抖起来,一半是感知回归的本能反应,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强烈恐惧。
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想就这么躺在这里?
把自己折磨放弃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见不到妈妈了,绝对不能见不到陈末野。
冻僵的指尖抓了一团雪,祈临咬牙用尽浑身的力气翻了个身,身上的碎雪簌簌地落到地上,四肢终于不再变得那么沉重。
他哆嗦着弓起身子,把自己一点点从雪坑里撑起来,他依然感知不到自己的腿,但是却能控制着往前。
来到这里快半年,祈临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表现出来的强烈欲望,是求生欲。
他匍匐着爬到车道上,一次又一次地咬住舌尖,用痛维持着意识。
好在一切不算太晚,在被风雪覆盖之前,一道车灯缓缓在风雪里出现。
……
冬天的雪泛滥成了灾,祈临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好多人都说他幸运……毕竟雪埋人的事情在这里不罕见,甚至还有些尸体是等初春霜雪化了才被发现的。
他只是擦伤了几处软组织,轻微脑震荡,能凭着自己的毅力从雪地里爬出来实在是大难不死。
老夫妇接到医院的电话马上就赶过来了,一边流泪一边骂他:“我们是你的监护人,你为什么不愿意依赖我们。”
祈临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横亘的隔阂太过幼稚。
被监视又怎么样?被施舍又怎么样?只要他还活着,一切就能摆脱。
他帮老太太擦了眼泪,认真地道歉:“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这句话是说给老太太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过去是没办法改变的,他一直和自己较劲儿没有意义,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出院之后,祈临将打工的时间减半,联系上了那个语言培训课。
人不能总在碰壁的时候才知道痛,祈临清楚自己阴沉内敛的性格和状态是不适合在陌生环境独自生活下去的,于是开始下狠心磨平自己的棱角,强迫自己变得外向主动,开始学会八面玲珑。
他没有去读那所安排好的大学,而是将资料转头到另一所学校,不靠温聿容的人脉和金钱,重新备考堂堂正正获得的名额。
尽管这件事很艰难,他花了八个月才够到门槛。
温聿容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把他逼到绝路,她要的不只是分别两年,而是他和陈末野错过一辈子。
祈临已经让那个女人如愿第一次了,不能再让她如愿第二次。
第97章
十九岁前的三个月, 他辞了中餐厅那份跑腿工,告别了老夫妇,迈入了新的大学。
因为吃够了穷和苦, 祈临在学业的选择上没有爱好,只有利益,简称什么来钱快学什么。
留学生分两派,一种是家庭优渥送来镀金的, 一种是勤工俭学过来拼命的, 祈临清楚自己是后者。
上大学后他就开始严格控制自己的开支, 人家的一个小时在他这里等于两个小时,效率翻倍的同时,奖学金兼职两手抓。
国外大学比起学生的个人成绩更强调协同合作,祈临白天观察着受欢迎的导师、同级生或者是学长前辈待人接物的方式, 晚上将自己学到的东西拉了个表格,然后周末的时候在兼职的场所笨拙地重复。
这些东西最开始相当困难, 毕竟是照着千百人临摹出来的面具, 上脸的时候总会有不合适的地方。
祈临很多时候都想把小费砸到那些尖酸刻薄的客人脸上, 顺带再扣一盘意面,或者是踹翻那张围聚消遣的桌子, 冲那群散漫的同级生喊:滚吧, 这些我一个人做。
但这些幼稚冲动的想法最后只是在大脑里幻灯片似地过了一圈, 祈临最后还是攥紧了那几张钞票, 耐心地解决合作中的问题。
祈临偶尔在玻璃橱窗看到自己微笑的倒影时,会有种现在和过去割裂的感觉。但这种自虐式的投入仿佛又是短效的止痛剂, 能让他短暂地忘记夜晚的漫长和孤独的余痛。
于是祈临渐渐发现,无论是学业上自大傲慢的同学,还是兼职里刁难挑剔的顾客, 他都渐渐鱼如得水,八面玲珑。那张精心打磨的面具逐渐变得契合。
祈临不再是一个以成绩著称默默无闻的新生,而是渐渐成为许多人主动结实,寻求合作的对象。Lin这个名字甚至还被教授相中,被领着参与了不少前沿研究项目,甚至还和几个行业大牛见了一面。
祈临当时的功夫仍停留在应付那些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学长学姐,或者是和专业无关的客人,酒桌上的谈吐和礼节还没到位,险些又暴露自己稚嫩浮躁的一面。
好在他懂得藏拙,教授又护着他,一场场觥筹交错下来,祈临也能把西装穿得像模像样了。
他从酒局回来,先吞了几片醒酒药,等那股醉醺醺的感觉彻底褪下去之后,他久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然后,把包括最开始那张机票在内温聿容“借”给他的所有钱,打给了那对老夫妇。
和季荷彻底断开联系的那一年,祈临二十一岁。
祈临在百忙之中抽空修满了学分,凭着优异的学术成绩、一叠实习履历和教授的推荐信,提前毕业后一头扎进了金融行业。
那段时间是他最忙的时候。
列表里的留学生都在各种发自己的毕业照旅行照,他一周七天都在连轴转。每天都有新的知识点要学,每天都有新的问题需要问,连能够发会呆的闲暇时间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庆祝毕业。
祈临仿佛掉进了钱眼里,只有账户上的数字能让他稍稍获得最原始的喜悦,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再会随便影响他的情绪。
Lin从象牙塔里的翘楚,教授信赖的门生,跃升为华尔街的精英,职场人人敬佩的前辈。
某天夜里,二十四岁的祈临和入行时接触的第一个,也是合作时间最长的客户吃了一顿晚饭。
私人会所里,客户笑眯眯地搭着他的肩膀夸他年少有为,后生可畏。
祈临从容地挽着笑,刚接过客户递来的酒杯,就听见他续声:“所以我忍不住想让你见见我认识了三十年的老朋友。他念叨着缺把利刃,而我恰好惜才。”
祈临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再抬头时餐桌的对面已经坐了另一个人。
那人是一张亲切的东方面孔,两鬓微白但很有气度,给他递去一张金边名片,一份黑色的文件夹。
水晶吊灯的光熠熠生辉,祈临扫过名牌上的“董事长”和邀请函里的所有优待,心头一怔。
大概是意外带来的冲击太大,祈临已经忘记饭局后面他们聊了什么,只记得最后在离开前男人从容优雅地和他握了下手:“祈先生,我诚意很足。”
那是这几年他为数不多,面具动摇的时候。
祈临甚至等不到回到自己的小公寓,他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就攥着那封邀请函眼眶发红,鼻尖酸涩。
他知道自己应该慎重对待这份邀请,毕竟这几年的无论是工作上的积累还是人脉都已经扎在这里,不适宜轻易重新开始。
这两年他像一只搜寻金银财宝的鸟类,不知疲惫地将金币一颗颗衔进自己的储蓄罐里,为了那个他一直知道,却不敢去想的理由。
自己外强中干,那层光鲜亮丽的精英皮是由数字堆砌起来的,一旦不够满不够充实,又会变成那个在雨天里等人捡的高中生。
所以这些年他从来不敢轻易想“回去”。
直到午夜梦回,他听到了藏在内心深处,这些年一直不敢去想的声音——
“什么时候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祈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小沙发上睡了一宿,手机一解锁就是购票程序。
他吓了一跳,连忙查看……好在自己昨天晚上虽然是不清醒,但是至少还没冲动到立刻买票。
他现在的职业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就连假期都需要提前申请。
祈临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工作,在一周后一个合适的时间,向上司提了离职。
上司对此很意外,也很惋惜,但在确定他的心意之后,最终还是点了头。
后续就是离职审批和工作交接,那些几乎已经成为生活一部分的项目订单一项项减少,但祈临依旧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没有片刻的清闲。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只是“离职”、“跳槽”那么简单,除了以往合作过的客户,还有工作上的人脉要慢慢处理。
离职的消息再低调也会有人知道,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接连约了他吃饭,祈临本着成年人的体面没有拒绝,但是当后辈也邀他吃饭时,他就用妥帖的借口婉拒了。
一是大家时间都不富裕,凑不齐一起吃一顿,二是那几个新入职场的后辈也没什么闲钱。
唯独有一个人例外……他带了两个月的小徒弟。
小徒弟叫许沛然,初入职场的大学生一个,也是勤工俭学来拼命的,只不过适应能力没那么强,还没练出在职场上长袖善舞的本事。
许沛然虽然是个女孩,但是比不少男同事还更有拼劲和上进心,她和祈临同一所大学出来又是半个老乡,所以刚入职就被分到祈临手下。
两个人的节奏上挺合得来,而私底下许沛然的性格又大大咧咧,总能让他看到杜彬或者是胡黎的影子。
他好像总招自来熟类的人。
知道祈临要离职时,许沛然哭了两顿,第一顿是舍不得他,毕竟这是自己第一个接触的友善的领导。第二则是公司这边业务调动,她被抓壮丁临时负责了一个项目。
许沛然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评估一个新型技术团队的商业潜力及融资需求,但是她对其中几个关键点,例如底层技术细节,数据壁垒等把握不准,怕搞砸了坏了组里的口碑。
对于自己离职这件事,祈临是觉得有些亏欠的,所以在听到许沛然带着哭腔请求自己帮忙时,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答应了。
“别慌,既然已经开了视频会议,那你就把你之前问过的问题总结一下,然后让他们提供详细的技术白皮书,重点关注数据集……”深夜,祈临支着电话给小徒弟慢慢拆解任务,“我简单地做了个纲要,待会给你发个云端文档的链接,你后续记录的问题,分析框架什么的都写在上面,我有空瞄一眼。”
许沛然熬了个大夜,正泡咖啡续命,听着他的声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师父你人真好,我要没了你可怎么办?”
“没了我就自己研究,公司里相似的案例多着,策略市场分析之类的一个个去翻去看,总能学会。”祈临说。
“你这么懂……”许沛然小心翼翼地试探:“最开始的时候不会就是这么过来的吧?”
祈临懒洋洋地回:“不然呢?”
“没有遇到一个像你一样完美的师父教你吗?”
知道她是在拍马屁,祈临没忍住笑了,低声:“是的,我没你那么幸运。”
许沛然嘟嘟哝哝还想说什么,被他打发去看文档。
她听话地应好,猛灌了一杯咖啡。
正打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才发现合作方晚上给她发的消息还没看,她放下杯子,点开通知邮件。
粗略地略过上面的专业名词,落到最关键的那行字上:
[……由于项目版本将进行多次迭代升级,即日起本项目负责人将从产品总监林先生更换为首席架构师陈末野博士。]
第98章
花了两个月将工作上的事情暂时处理好之后, 祈临把回国的计划提上日程。
第一件要解决的事情,是贺迅。
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贺迅如果真的被温聿容送去坐牢,也快出来了。
当初他和陈末野分开,这个人就是最大,也是最主要的原因。祈临总要替十七岁的自己出头。
但他没有直接回去, 而是拜托了一个在国内的朋友先打听消息。
朋友是刚上大学兼职时认识的, 是在外打拼的国人, 姓熊,大祈临五岁,身形壮硕,光是看着就很有威慑力。
毕竟贺迅为人狠毒又不择手段, 贸然出现在他面前肯定不是好主意。于是祈临一边等消息,一边计划着怎么让这个人渣把当年拿到的东西吐出来。
可惜等了一周之后, 祈临拿到的只有一个墓园地址。
[小临, 哥按照你给的地址去找过了, 那个出租屋在六年多前就换人了。我又去找了房东,他说那个姓贺的七年以前就欠了三个月租金跑了。]
因为这人欠的钱很多, 房东就把周边的监控录像保存下来报了警。熊哥为此又跑了几趟警察局, 兜兜转转下来, 人没找到, 但是听了个消息。
[贺迅当年还欠了一大笔钱,为了躲债想逃去外省, 找了个开货车的朋友藏在后面打算混过去,结果那辆车好巧不巧就在高速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
货车司机因为疲劳驾驶和货车超载,暴雨天凌晨四点左右, 在山区高速的下坡段刹车失灵,冲破护栏滚下了陡峭的山崖。
警方到达现场时两人均已死亡,确认身份之后就通知家属认领。
[听说来认领贺迅的是他爸妈,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过来警察局,当时还闹了好一顿想索要赔偿什么的……真是又可怜又可耻。]
了解完这件交通事故后,熊哥又跑了一趟老人的家,结果又被告知这两位在没几年后也跟着病逝了,一家子都不得善终。
祈临看着手机上熊哥发过来的各种照片,没有任何表情。他点了点屏幕,问了事故发生的具体时间。
[七年前的三月中。]
他是三月初被温聿容送出国的……也就是说,前后间隔时间不超过两周。
他对这一家子都没有丝毫的感情,所以不觉得任何可惜,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这种死法便宜了贺迅。
不过也无所谓,至少证明报应是存在的。
祈临躺在小沙发上,看着洁白一片的天花板,慢慢将手搁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七年除了对温聿容的厌恶,对陈末野的克制隐忍……剩余的就是对贺迅的恨了。可是现在事实却轻飘飘地告诉他,那个人就在七年前,自己出国后没多久就死了。
像是攒满了力气的一拳突然挥空了,他除了一小缕失望,更多的事轻松。
那个阻碍不需要自己费心思去清扫,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摆脱了阴影。
片刻的松怔后,他想到了第二个不得不面对的人,温聿容。
贺迅死得那么早,但是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到祈临这里,就代表着那个女人怕他会反悔回去,所以有意截住了消息。
手段倒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祈临搁在额头上的手慢慢落下,他拿出手机,下载了几个国内软件。
出国的时候他一直有意回避国内的消息,因为他知道寂寞是最容易钻空子的东西,一点点相关的消息就会让他所有的坚持功亏一篑。
在有能力回去之前,他必须忍。
所以现在,他才敢把束缚欲望的那条绳索稍微松一松。
祈临打开软件,思前想后,尝试地输入了“周趣”两个字,然后一大片词条了冒了出来。
即便都已经过了时效性,还是能从讨论数量看出当时的热烈。
六年前的七月,在一个燥热的夏天,RRUGOSA出道。
【怪物新人RRUGOSA乐队正式出道,吉他手陈末野惊艳全场!】
【RRUGOSA单曲销量破百!空降各大榜单首位!】
【RRUGOSA#神级现场#】
……
祈临翻阅着热搜词条,神色的眸光一点点柔和下来。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会因为缺席而觉得遗憾,但是现在看着词条,仿佛又回到了玫姐那个小小的酒吧里,看着周趣几个拧成一股绳齐心上台的时候。
大家都在努力变好。
他点开了其中一篇乐队出道时的采访。
[乐队名字为什么会叫RRUGOSA?]
[主唱周趣:RUGOSA是我们成员最初相遇和梦开始的地方,而前面的R是return,返回的意思。含义是希望我们的成员不忘初心。(笑)]
周趣真的挺念旧的。
祈临继续翻,刚出道时RRUGOSA风头很盛,陈末野甚至在宣传海报的正中间……但采访里却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然后祈临又发现,除了RRUGOSA的官方账号,乐队的每个成员都开通了自己的个人账号……唯独陈末野有没。
那位吉他手从开始就是最神秘的角色,从不缺席任何演出,却不参与任何采访,连早年的视频都只有模糊的寥寥几帧。
仿佛被刻意抹去了记录。
他皱了皱眉,正在思考陈末野是不是改了艺名之类的,却在词条里看到一条热门话题——
[虽然现在RR4也很好,但是我真的很想念RR5时期。]
[回复:想就招魂,别来沾RR4的边哈。]
[回复:说实话从RR出道开始我就感觉到他不是真心想走这条路,虽然他的死忠一直在洗,但我认为这两年来他撑死也只是尽忠职守,粉过他算我倒霉,愿此生不复相见。]
[回复:他本来就是有钱富二代,来圈子里玩玩而已,从头到尾真情实感的只有粉丝。]
[回复:好恶心好恶心,CMY为什么那么自私,他想过其他几个成员吗?RR本来是可以在圈子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乐队啊!]
[回复:人大学霸一个,退圈读书去了而已,每个人追求不同,他又是和平解约,祝福吧。]
祈临怔住,飞快地回到搜索栏,把自己刚刚犹豫了很久的名字输入进去。
然后就看到刺眼的词条:【RRUGOSA吉他手陈末野解约】
他愣了很久,才颤着指尖点开,里面是一则官方通知,来自RRUGOSA官博。
致所有喜爱RRUGOSA乐队的粉丝朋友们:
经过公司与RRUGOSA吉他手陈末野的友好沟通,我们共同决定,在合约期满后不再续约……
声明感谢了粉丝的支持和喜爱,感谢了陈末野的付出,最后祝贺了RRUGOSA的未来,然后为这两年多的时光画上了句号。
落款时间是,四年前的十二月。
陈末野离开RRUGOSA,解约经纪公司,退圈恢复素人身份。
评论区里依然是骂的骂,但和刚出道比起来,更多的是流泪大哭。
没人知道一个上升期正当红的新人为什么急流勇退,也没人知道陈末野接下来的选择是什么。
他出现时是沉默的,离开也是。
祈临僵直的后脊缓缓弯了下去,重新躺回沙发里。
陈末野只在娱乐圈里呆了两年就退圈了?为什么?是温聿容要他这么做的吗?那条评论说陈末野去读书了……是回到大学里了吗?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砸来,祈临开始急切地搜索和“陈末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但是他却像那群被隔绝在“乐队声明”之外的粉丝一样,看不见,触不及。
心焦的感觉缠上心头,祈临打开了通讯录,指尖悬在一个号码上。
手机屏幕微弱的灯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心跳声越发明显,砸在胸口,连指尖也跟着颤动。
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做“自我保护机制”,当特定目标对个体极度重要时,反而会触发回避心理,通俗点也可以理解为近乡情怯。
陈末野就是祈临的关键词。
明明刹那间的冲动那么强烈,但到现在祈临却猛地停住了动作,无意识地锁住了屏幕又解锁,通讯录点开又推出……多次重复之后,祈临咬住了牙,还是换了周趣的号码。
手机片刻的寂静之后,却只有一串冰冷的女音:“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周趣的号码是这样,叶月也是,范弥和林冬现同样是。
那点残存的侥幸化为乌有,接连落空的感觉让心颤的反应达到极点,祈临的直接压在屏幕上,一点点觉得无力。
手机的灯光映着他微白的轮廓,他的指尖又上移,落到了陈末野的号码上。
不知道是因为前面几个的打击有些麻木,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一次他点了下去。
偏偏只有这个号码不是空号,片刻的安静后,响起了等待的音乐。
祈临不由自主地将腿曲在跟前,指尖在深秋夜里慢慢变得冰冷,说不清是过度紧张还是期待带来的副作用。
三十秒过后,电话接通。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一下挤不出来。
但没等他来得及慌张,响起的却不是熟悉的男声,而是一把粗哑的,带着口音的男音:“喂?谁啊?怎么还是个海外电话?”
期望落空了。
祈临喉结滚动时仿佛生咽下了一口苦涩,他湛暗的瞳晃了一下。
他挂断电话,那些嘈杂瞬间被掐断,四周的一切又重新陷入刚刚那种沉重的寂静里。
七年的距离就是这么远,他是个被遗弃在过去里的人,执拗地抓着几个已经格式化易主的号码,寄存着自己虚无的感情。
祈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也许……他会找不到陈末野了。
第99章
执着了许久的事情不刃而解, 祈临在回国前的这段时间陷入了某种“无所事事”的状态里。
但这几年无论是在学校里的高强度学习,还是工作上的拼命都让祈临已经养成习惯,他没法放任自己松懈下来, 所以小徒弟许沛然的事情就成了类似“寄托”的存在。
最初细化方案那段时间,祈临和许沛然几乎每天都有通电话,主要是因为对接的项目负责人有变更。
起初几天许沛然还跟祈临开过玩笑,说新负责人是项目的首席构架师, 是个“超级大帅哥”, 每次开会都是一场视觉按摩, 连枯燥无味的工作都变得有趣起来。
这个“有趣”没持续一周,许沛然就从“帅哥”的假象里清醒过来,一轮轮的会议、测试和方案修改把她仅存的那点世俗的欲望完全磨灭了,称呼也从“超级大帅哥”变成“冷面阎王”。
那位新负责人的专业程度连祈临都觉得棘手, 但是因为职业操守所在,他只能尽心尽责地远程指导, 帮忙分析框架。
好在许沛然虽然缺乏经验, 但是学习能力强, 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三个多月后终于签署验收文件, 完成最后的交付。
项目结束的庆功宴上, 许沛然给祈临打了个电话:“要不是师父指点得好, 我也不会进步得那么快。今天领导还夸我来着, 说我几个分析的视角都很到位。”
祈临窝在沙发的角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一边找打发时间的电影,一边很轻地回应:“这三个多月你很努力,辛苦了。”
这突然的夸奖让许沛然有些脸红, 她摸了摸鼻尖,低声:“师父,所以你已经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国了吗?”
“嗯,下个月。”祈临说。
毕竟现在国内临近春节,他实在不想回去看别人热闹团聚。
听到还有点时间,许沛然深呼吸一口气:“那师父……祈临学长,就当是回国前的放松,也是我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下周有个露营活动,你想参加吗?”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下来,许沛然知道这是被拒绝的前兆,于是她飞快地找理由:“师父你从读大学开始就没怎么好好放松过吧?高压状态不利于身体健康,多接触接触大自然吸收一点能量嘛。”
祈临窝在沙发里,将膝盖上的毯子微微往肩膀上揪了一些:“我……”
但还没开口,许沛然的声音又传来:“师父你毕竟在这里呆了七年,总不至于结束得那么仓促吧?”
仓促的结束……大概是因为这句话正好刺中七年前那场同样仓促的分别,祈临忽地沉默下来。
许沛然说得对,十七岁中断得仓促,二十四岁不应该也这样。
于是他微微仰头,看向窗外:“好。”
许沛然期盼过祈临能答应,但是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挂断电话之后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脸上的兴奋和激动还没压下去,就发现一袭修长的人影站在自己身后。
许沛然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站在身后的男人就是自己在蛐蛐了一个多月“冷面阎王”本人。
许沛然飞快地检索过自己的脑海,确定自己刚刚和师父通话的时候没提到这位陈博士的半句不对,才试探的开口:“陈、陈博士?”
男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微微一颔首,淡声:“刚好路过,见许小姐在,想和你聊聊。”
因为这三个月的合作经历,让许沛然一看到这张脸就找回读高中时面对最严肃的科任老师的压迫感。明明没大几岁,她还是下意识用了敬语:“您,您说。”
男人站在她的身边,距离只有一步之遥,说出口的话专业又冷硬:“嗯,你之前在会议上提出许多有洞见的观点,我作为团队的代表也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向投资方阐述价值……”
许沛然绝望地闭上了眼。心说果然工作狂就是工作狂,项目都结束了还在复盘。
但是又不能不听,她只能叹气:“您稍等一下,这个点我师父说……”
许沛然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漏了嘴,僵硬地抬起头,就对上了男人浅茶色的瞳仁。
男人的瞳色十分漂亮,像是经年纯粹的琥珀,封存着深不见底的瞳孔。
她很少在国人里见到这么清透的瞳色,滞怔了几秒。
然后就被男人抓住了关键词:“师父?”
许沛然顿时慌张起来,怕自己被误会业务能力有问题,更怕被怀疑,只好将“师父”的身份交代清楚,是前上司,没泄密,更没有其他风险和问题。
她顾着解释,却没想到男人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那位师父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许沛然眨了眨眼:“祈临,祈祷的祈,降临的临。”
她再迟钝,也终于发现在名字说完之后,男人向来清冷寡淡的轮廓上和以往不同的情绪。
像是石子落入湖中漾开的涟漪,形容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感情,但起伏很鲜明。
许沛然刚要抿出点什么,跟前的男人却忽然侧身:“谢谢。我有点事,先走了。”
话题结束得猝不及防,许沛然茫然地眨眨眼……不是要和她复盘会议么?就走啦?
果然帅哥的想法不是凡人能懂的。
……
祈临虽然答应了许沛然,但是到真正要出发前夜,他又微微打起了退堂鼓。
即便小徒弟说得对,他也没必要跟着一大伙不认识的人去露营,自己随便去逛逛就是了。
但许沛然接连给他发了七八条消息,祈临总不能临时放鸽子,于是在一晚不怎么好的睡眠之后他还是出发了。
团队是自驾出行,四人一个小组,祈临到约定地点没多久就等到了一辆四驱SUV。
目前加上他车里一共三个人,司机叫Zane,是个混血儿,许沛然的朋友。
上车时三个人寒暄了一下,才知道还要稍微绕路再接一位。祈临本来就有点困顿,听到不能马上出发时,疲惫感就更重了。
他靠在车窗上,深深浅浅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车开出去一段时间,许沛然才问:“你之前不是说就三个人吗?怎么多了一个?”
“哦,我这朋友是我之前当交换生时的大学同学。前段时间他导师病了,所以留下来帮忙搞项目来着……我最开始就邀请他,他拒绝了,结果前两天又突然跟我说有空。”
Zane双手扶着方向盘:“我这朋友和你请的这位差不多,都是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忙成四十八小时的类型,他改主意答应的时候我也挺奇怪的。”
许沛然哦了一声,又问:“好相处吗?”
“挺好的,不会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类型。”Zane神秘兮兮,“主要是他个高,帅,还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博士,冲着这些前提条件,就算有点性格问题也能包容吧。”
许沛然白了他一眼:“肤浅。”
“也就你这种心有所属的能说肤浅了,一起去露营的其他几个女生听说他要来,兴奋得都炸开花了。”Zane说。
这次露营参加的基本都是在外的国人,所以大家也没遮着掩着,联系方式已经要好几次了。
这样听起来还挺传奇,许沛然思忖了片刻,小声八卦:“挺受欢迎啊?”
“是啊,这位在大学的时候就是热门人物了,而且还一直单身。”Zane说,“主要是他本身的经历就很神奇,组过乐队,当过小明星,解约之后又是名校学生,后来还被厉害的导师看重带着满世界跑……”
“等等。”许沛然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在骗我吧?这种经历的帅哥没恋爱史?臆造出来的?”
组乐队当明星……光是这点听着就不太干净啊。
Zane竖起一根手指朝她晃了晃:“现实比你想得更魔幻,你先听我说完。”
横竖这第四名成员都已经神化到这个地步了,许沛然做了个请,想看他怎么编下去。
“这哥听说是有初恋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分手了,他一直没放下。解约退圈也是为了找初恋,结果,”Zane压低了嗓子,“在去找人的路上遇到车祸。我后面去医院探望过他,医生说是撞到头了,失忆了,所以一直没后文。”
饶是冷静如许沛然,在听完这一系列经过之后,也忍不住发出感慨:“我草,失忆?这多少年前的狗血偶像剧剧本?土不土?”
Zane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总之事儿大概是这么个事儿,他不是喜欢和别人聊私事的性格,我也没好兴趣刨根问底,你要是不相信……看看在这次度假能不能联手其他几个想追他的一起把谜底刨出来呗。”
说完,Zane靠边停车,微微抬起下巴:“喏,人就在那。”
许沛然相当好奇地回头,急切地朝窗外望去。
然而只一眼,她就僵住了。
虽然门外的男人身形颀长,轮廓英俊,但她还是没有任何的心动,相反,更多的是波涛骇浪般的惊悚。
——靠,路边那个不是让她陷入了地狱般三个月的冷面阎王,陈末野博士么?
第100章
凌晨五点, 冬季的街头还未苏醒,天空是一片沉寂深重的浅灰色,雪花将四周的灯光染成迷离的光雾, 整个世界仿佛湿漉漉的。
陈末野站在碎雪之中,纯黑色的羊绒大衣厚重地垂坠着,勾出他挺括的肩膀与遒长的双腿。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柔软的灰色围巾贴合在下颌的线条上, 高挺的鼻梁间落着一副黑边眼镜, 浅色的瞳孔中有街灯投落的光圈。
车灯顺着积雪覆盖的街道落在他的身上, 不动声色地勾出了一缕清冷疏离。
陈末野浓长的眼睫隔着镜片缓缓垂落了些许,他表面上仍是悄静沉稳的模样,但在车停到跟前时,没在大衣口袋里的指尖却一点点蜷紧。
他隔着半步的距离, 模糊的影子终于落到车窗上。
祈临偏靠着车窗,他修长的脖子上垫了个靠枕, 双手以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交叠在跟前, 浓长的睫毛覆在白皙瘦削的脸上, 毛巾和外套都是以前不常穿的色调。
一切都搭配出了符合七年跨度的成熟……唯有头发微乱的模样,还有十七岁的影子。
祈临睡得很熟, 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轮廓落在了陈末野的影子里, 也没看到一窗之隔男人深眸里翻涌的情绪。
那是一种久经沉淀后囿囚在心脏深处的期待。瞳内霜冻许久的琥珀色湖面忽然被击穿, 波澜涟漪由瞳芯四起, 将那些冰凌统统卷碎消融,却又在即将失控的边缘, 被强大的意志力牢牢锁住,只在最细微的肢体末梢泄露一丝痕迹。
陈末野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薄的唇微微地舒张, 一团颤抖的白雾从唇前漫出,宛如雪夜里悄静的潮汐。
车外过于安静,许沛然和Zane都偏过头看了一眼,只见门边的男人终于迈开腿,绕过停靠的车窗走向另一侧。
“诶,我真是傻了,忘记你师父是坐这边的,早知道调个头。”Zane低声说。
许沛然没有回应,她还沉浸在“旅游搭子居然是魔鬼合作人”的恐惧里,半天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
而且,此刻的陈末野和工作上的陈博士截然不同。
大概是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寒意与风雪抹去了在会议桌上锋芒毕露的光环,男人的鼻尖有一丝红,且延绵到了颧骨与眼尾。
这点色泽在普通人脸上几乎不易察觉,可陈末野脸色过冷,就显得对比鲜明……甚至还有一小缕沾带碎霜与雪的冷感。
要不是开门时冷风灌了进来,许沛然几乎要怀疑男人是不是哭过。
陈末野打开了车门,俯身落座时一片雪花落在了镜片之后,他随手取下眼镜,轻曲的指节揩去那点湿冷的凉意,连同眼镜一起被他收进大衣的口袋里。
随后再关门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平静地看向前方。
许沛然紧盯着后视镜,看着男人波澜平静的眸底,才将自己刚刚那个诡异的念头打消。
她最近是不是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多了?在大冷天里站在路边,谁来都得被冻得通红,更何况这位连开三场大会也面不改色的工作狂陈博士。
车里满员,终于向目的地出发。
Zane作为毫无眼力见的司机,一边开车还一边向陈末野和许沛然相互介绍。
直到陈末野低声说“我认识许小姐。”Zane才反应过来车里的气氛好像不太对。
“不对,按照你的性格,你要认识早就主动打招呼了。”Zane贱兮兮地问许沛然,“咋了,你们两个有旧仇还是旧怨?”
许沛然狠瞪了Zane一眼,立即换上笑容:“当然不是,我和陈博士刚合作过,哪来什么仇怨。”
Zane瞥她这幅耗子看见猫的表情,显然是不相信,回头准备问陈末野时,却发现他这位朋友的反应更加异常。
他明明只是坐在座位上,却无端透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来……这是Zane第一次在陈末野身上见到这种感觉。
“既然你们认识,怎么反应还那么怪,”Zane说,“不会刚合作过还认生吧?”
许沛然简直不想搭理这个傻子,她回头朝陈末野礼貌地笑笑:“那个,陈博士……”
“不是工作,随便叫就行。”陈末野轻声说。
许沛然干笑了两下,又改口:“好的,陈先生。那个,坐在你隔壁的是我的师父,就是之前我请教过的领导。他昨天没睡好,在补觉,你如果觉得麻烦我可以跟你换个座位……”
“不用。”陈末野这次的回答却很快,嗓音郁然低沉,“就这样吧,不麻烦了。”
“哦,行。”许沛然讪讪地回头。
因为前面两个多月的噩梦经历,她天然对陈末野带有畏惧感,后半车程的话也不自觉地少了。
好在Zane是个不太需要别人应和也能叽叽喳喳说一路的话痨,硬是凭借自己单薄的肩膀架住了车里的气氛。
陈末野虽然不参与两个人的对话,但是存在感却异常强烈。许沛然好几次回头,想看她师父什么时候睡醒,都撞到了陈末野或有意或无意从祈临身上回落的视线。
那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眼神,因为后座光线偏暗,显得格外沉冷。
总给许沛然一种感觉,在她回头之前,陈末野一直在默默凝望着……
“嘿,到了。”Zane忽然开口,唤回了许沛然的注意力,“我们运气真好,能先占房。”
因为他们提早出发,而且路上的积雪不多,所以到达的时间比预计还早了半个小时。
这次旅行说是雪地露营,但Zane还是订了一栋独栋别墅。来之前还给许沛然展示过,只有三个房间向着山景,想在这三天两夜看到好风景就得靠先到先得。
出来旅游不就讲究一个好环境,许沛然顿时把注意力放在占房上,打消了刚刚乱七八糟的杂念。
她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兴奋起来,转身就想把祈临叫醒。
然而陈末野却不动声色地先解开安全带,微微倾身:“你们先过去吧,我来停车。”
他明明说的是帮忙停车,但行为却是在制止她叫醒祈临。
Zane就等他这句话,催促许沛然:“走了,Max她们刚给我发消息,说马上就到了,要和我们抢房间呢。”
“呃……”许沛然犹豫了几秒,于是向陈末野请求,“那麻烦陈博士叫一下我师父,我去争取给他占个观景房!”
祈临被车门关上时的动静震醒的。他昨天晚上确实没怎么睡好,但这一路的觉也补得不怎么样,所以醒来之后没有立即睁眼,而是微微挪动自己有些酸胀的四肢。
脖子和腿都有些麻,祈临微微皱了下眉,后悔的感觉更浓。
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许沛然的。
而且这车皮革的味道还有点重,他上车的时候就在晕……想到这里,祈临呼吸了一下,这才发现,车里的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阵厚重的皮革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入骨熟悉,又恍如隔世的冷调栀子香。
祈临在经济独立后的有段时间里其实研究过调香,但是无论他怎么找,也配不出和记忆里相似的味道……他是睡懵了出现幻嗅了?
明明都没梦到陈末野,却先闻到他的味道,不合常理。
祈临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轻缓地睁开了自己沉重的眼睫,想问许沛然到目的地了没有。
然而视线清明时,看到的却只有苍茫的雪景和空无一人的驾驶座。
前车窗微微落了一小节在通风,细碎的雪花偶尔落进车里,祈临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件纯黑色的大衣。
这不是许沛然,也不是Zane的。
大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轻轻停在他的臂弯上,领口微微翻落,那股熟悉的栀子香就更加浓郁地盈了上来。
贴合在皮肤的每一尺每一寸。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栀子花缠紧停拍了一秒,随后又在寒天雪地里疯狂地跳动起来,那只沉眠了七年的蝴蝶再度破茧,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大脑此刻没有任何思绪在运转,连最基础的猜测都做不到,祈临只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小心又缓慢地转动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脖颈,一点一点,用视线去印证自己从未幻想过的画面。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起,零散的雪花像某种点缀,攫取了空间里的所有声响,将眼前的重逢铺垫成一场默剧。
陈末野就坐在他的身边,浅色的瞳映着他的轮廓,一如七年前每个睡醒的清晨。
光线被那些飘零的晶体点缀得模糊,丝丝缕缕落在男人的轮廓上,徒添了三分失真感,空气中那些浮沉飘聚的介质覆盖了缺失的七年,他们此刻仅有一段触之可及的距离。
心跳仿佛砸在每一根神经上,眩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祈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响起,沙哑到了极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遵从本能:“哥?”
我开口了。
祈临想。
如果这是梦,就该醒来了。
然而跟前的人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变成残酷的泡影一晃而过。
他只是微微俯身,迈过了所剩无几的距离,用微凉的指尖轻压在祈临的眼尾,一点点揩去了脱眶而出的眼泪。
“嗯。”陈末野垂着眸,嗓音温慢地回应,“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