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那接下来的那些话,他是不是不用再说了。

他逐字逐句删掉刚编辑好的话。假如常喜乐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信息,一定会懊悔地捶胸顿足。

不过,现在的常喜乐在愧疚之余,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现在的时间早过了她平常入睡的点,常喜乐原本就靠一点别扭劲儿撑着。看到安平发来个“没关系”后,只觉困意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还没来得及息屏,下一秒就阖上眼睡着了,心想,一定要找安平当面道个歉。

她没看见安平最后发出的话:

[永远不用和我说抱歉]

另一边的安平不错眼地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句话,微弱的屏幕光照亮他的一眨一眨的漂亮眼睛。

“这应该,不算骗人?”安平摸了摸自己的白色头发。自从来到山城大学,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自己的发色或者他人异样的目光而困扰了。如果可以,他衷心希望自己能有像常喜乐那样的一头黑发。

常喜乐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她不时惊醒,每回一醒来就开始反思:“呜呜呜我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我真该死啊!”

大半夜的,方信艾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亮,上面显示常喜乐发来的一条信息:

(T_T):[没有答案,我们还是耐心寻找适合自己的染发店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方信艾:??你怎么变成常悲伤了。

熬夜也直接导致了常喜乐次日上课的精神恍惚。上学路上、包括上课期间,她总感觉有什么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可常喜乐每每四下观望,都没能找到声音的来源。

在常喜乐再一次扭头寻找声源的时候,光荣地再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了。

“这位常同学,你在找什么?”这位老教师笑得和蔼,他对这个女学生已经眼熟了,每回上课的时候她看起来都有点心不在焉,然而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却总能回答出来。是个特别的小同学。

常喜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思绪却依旧被那奇怪的声音牵动着。这声音越来越急切,也似乎理她越来越近了;

“我在这,在这。你能看到我吗?”

这声音如泣如诉,简直像贴在她心口讲话,烧得常喜乐心慌。她急道:“我看不见!”

话音刚落,那个女声突然安静了。与此同时安静的是一整个教室。常喜乐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整个教室的人都看着她。

完,蛋,了!常喜乐本来就在老师那查有此人了,可不能再当刺头了。

那位老师却笑了笑:“你做得对,在课上有困难要及时提出来,我们才好解决。平常上别的班的课,那帮孩子都恨不得挤到教室最后一排去,但这几天我看我们班有好多同学都自发坐到第一排了啊,老师非常欣慰!你也看不清黑板是不是?来来来,我看第一排还有个空位置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常喜乐只好硬着头皮收拾了书本,在寝室另外两人同情的注视下往第一排走——杨瑰司上完厕所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

与此同时自认为更需要同情的是为了避开常喜乐所以坐到第一排的那批学生。

他们齐刷刷地看着常喜乐,眼里满是抗拒:这位被老师盯上的常同学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第26章 上山天杀的谁拉我们小猫干苦力啦?……

因为出门得少,这几天常喜乐连见安平的次数都很少。等去完常乐山,大家就各自过国庆了,更见不着面了。

杨瑰司听常喜乐这样说,突然提议:“不如你问问他周末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常喜乐第一反应关心道:“和不熟的人同行,你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杨瑰司觉得莫名:“为什么要不自在?”

过会她突然笑起来:“打个赌吧,我猜他不敢去。”

不敢去的这个“敢”字就用得很巧妙。通常说一个人拒绝某个邀约,总用的理由是“不想去”“没法儿去”,但涉及到“不敢”,就说明他想去,但却有他害怕的东西在阻挠。

常乐山有什么值得安平害怕的东西?

常喜乐疑惑:“为什么呢?”

一旁的方信艾插话道:“据我的经验,可能是一个男人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他爬完山,但又怕在女友面前丢脸,所以干脆不去。”

常喜乐无论如何都没法将这种俗气的理由和安平对上号。

任清点头附和:“但他看上去的确是文弱书生一挂的呢。

常喜乐试图维护安平的名誉:“不管我去哪,安平都会和我一起的。”

杨瑰司扬眉:“争执无益,总之你问问看就知道了。”

常喜乐问:“赌注是什么?”

其余三人齐声说:“谁输谁负责带晚饭!”

说问就问,常喜乐打开手机,开始措辞。

(T_T):[安平,周末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爬山?]

安平:[好]

安平:[你为什么还在哭?]

(^v^):[噢忘记改回来了]

常喜乐扬扬手机屏幕,得意地笑道:“看吧!”

杨瑰司却不服气,她抬抬下巴,不紧不慢道:“你告诉他要爬的是哪座山呢?”

“常乐山是山城最高的一座山了,而且为了保护环境,人工修的路只到半山腰,后半程得自个儿走小径,很麻烦。”任清给有些迷茫的方信艾科普道。

安平既然已经答应了常喜乐,那不管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都会赴约的。但毕竟不能要求别人都了解安平,为了不出门买晚饭,常喜乐照着问:

(^v^):[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山吗?]

安平很配合:[什么山?]

(^v^):[整个山城最高的常乐山噢!]

安平:[你会爬不动吗?到时我可以背你]

哦豁。

围在一边看戏的方信艾“豁”了一声,比了个大拇指。杨瑰司则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不应该呀?”

常喜乐笑眯眯地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去买晚饭吧,亲爱的瑰司。”

杨瑰司直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都还不解:“这不应该啊!”吓了旁边饭后散步的小情侣一跳。

常喜乐翻了翻日历,继续问:

(^v^):[安平,你国庆打算回家吗?]

安平:[我打算去看望我的老师。]

(^v^):[你的老师在哪里呀?]

安平:[就在山城]

安平斟酌了一会用词,才又说:[的某个山头]

常喜乐从未听安平提起过他的什么恩师,但她对这一描述有些好奇:[某座山头?]

安平:[老师平常喜欢到各个山头串门,所以得花时间找找]

和杨瑰司的师父还真像,怪不得都说世外高人喜欢云游四海呢。山城因四面环山而得名,钟灵毓秀,被称为C国最宜居的城市之一。

于是等到临出发前一天,杨瑰司和常喜乐收拾着行李,方信艾则趴在椅背上看她们讨论。

常喜乐看她这眼巴巴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也想去?”

方信艾还没来得及点头,任清就打断她:“大病初愈,爬个教学楼都要喘好久,你可别掺和了姑奶奶。”

方信艾就像蔫了的气球似的低下头:“好吧……”

过了会,任清把衣柜边的行李箱拉出来摊开,竟也开始收拾了。

方信艾不可置信道:“你不会也要去吧?就剩我一个人在寝室!”

任清神情间却有些忧愁:“我最近做噩梦实在太多了,我妈让我干脆请假,早点回家。”

方信艾哇哇大哭:“我不要一个人睡,我也害怕呜呜呜呜……”

任清原本在纠结带哪个周边娃娃回家,见方信艾哭——虽然只是在干嚎——塞了个最大尺寸的娃娃到她怀里。任清对这些周边娃娃宝贝得很,方信艾平常不洗手都不被允许靠近它们。

方信艾停下哭喊,看着怀里这个软软的娃娃,捏了捏,感叹道:“手感好好。”

任清哼了一声抬起头说:“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角色周边了,让它代替我陪你吧。”

“呜呜任妹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方信艾一个飞扑抱住任清,被抱的这位还拧着眉毛思考带哪个娃娃回家。

次日,常喜乐按掉了闹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和杨瑰司一同出了宿舍。

临出门前,杨瑰司还做手势让常喜乐等一等。

只见她咬破了食指,以指尖血在一张黄纸上画下什么符号,然后递给常喜乐,以气音道:“收好。”

常喜乐在杨瑰司咬破手指的时候就从抽屉里找了创口贴出来,她接过那黄符放在包里,然后颇为强硬地拉着杨瑰司去厕所清洗了伤口,又妥善给她贴好创口贴。

等出了门之后,两人才用正常音量开始交流。

常喜乐这才有功夫拿着那黄符仔细端详——嗯……比医生的专属字体还要再难认一点。她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字儿啊?”

杨瑰司笑她:“这不是字,你当然不认得。”

她仔细给常喜乐讲这符的重要性:“这是聚合符,能暂时把你的气运锁在身边。不然,我怕你撑不到去常乐观的时候。”

常喜乐看着这干了的血迹,突然问:“为什么要用血?”

上回她给方信艾的符还是用清水写就的。

“维持时间更久。”其中原理对常喜乐来说太晦涩难懂了,杨瑰司只说结果,她又自嘲道,“毕竟我不够厉害,要是我师父在……”

“我是想说,”常喜乐感动,“瑰司,你怎么这么好啊……!”

“啊?”杨瑰司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赞美是为哪般,她挠挠头,“这点血量还不够我这一周被蚊子吸的血吧?”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干涉她人的因果,帮我们只是因为你影响了我们?”常喜乐问。

杨瑰司点头:“是啊。”

“可是,方信艾被饿死鬼附身、我被黄鼠狼讨封,都远在你搬回来之前。显然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常喜乐一一分析完,得出了杨瑰司是个大好人的结论。

杨瑰司一时有些无言。实话说,她这几天管的闲事属实有些太多了,很不像她以往的作风。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她只是这么说。

所以,能帮就多帮点。

等两人下了楼,安平已经靠在对面大榕树边等待了。常喜乐打了个哈欠,和杨瑰司并排走上前打招呼:“安平,你起得好早啊。”

待看清安平的脸,常喜乐觉得哪里不对。她大跨一步上前捏住他的脸左右看看,然后痛心道:“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了!”

安平长得白,黑眼圈在他脸上就愈发明显了。

安平眨了眨眼没有挣扎,但因为脸被捏住而口齿不清:“我去查路线了。”

常喜乐松开手:“嗯?”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卷轴,展开后就是常乐山的地图,其各个细节无一不被记录在内,是一份相当完备的地图。

要说杨瑰司本人对常乐山才更熟悉一些,但她仔细看过这张地图,几个大地标都与她印象中相符,而一些难以了解到的细节竟然也被他一一标注,甚至包括了哪里有山洞、哪里有溪流。

“这都是你一晚上画的吗?”常喜乐惊叹。

杨瑰司则不解:“网络上专门的博主都写不出这么详细的路线图,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平看了她一眼,只对着常喜乐回答:“我找了一些朋友帮忙。”

杨瑰司哼了一声:“什么朋友啊,下次带我们喜乐去见见呗。”

这语气不善,常喜乐想起那回杨瑰司劝自己小心安平的事。

安平与她对视了几眼,转头问常喜乐:“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也去?”

不等常喜乐回答,杨瑰司冷哼道:“我都能听见好吗?”

常喜乐:坏了,忘记他俩不对付了。

常喜乐忙打圆场:“这几天瑰司帮了我很多,安平,不许没礼貌!”

杨瑰司则有些后悔,原本提议的时候其实压根就没想过安平会同意赴约,不然她才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这一来也好,接触得多了,说不定在路上杨瑰司就能揭露安平的庐山真面目了。任何人、动物、鬼神在常乐佛祖面前都无所遁形。她并没有就此泄气,只是不善地望着安平的后背,等着她怀疑的人露出破绽来。

这人却只是顺手接过常喜乐手上的包,向着校外的方向走去。

方信艾一醒来的时候,寝室里就已经空荡荡的了。她先是自由地外放刷了几个小时的视频,在寝室怒唱了一首歌,然后美滋滋地打开了朋友圈。

每日批阅表白墙投稿是她的乐趣之一。

她下滑封顶重新刷新,出来了一个帖子。

校园墙投稿:天杀的是谁拉我们学校小猫深夜干苦力啦!(bushi)今天照常带着零食去喂小猫,结果发现它们一只两只全在睡觉,活像连夜做贼去了。这正常吗?

回帖的人不多,只有一句:

[昨晚我熬夜了,的确看到很多品种的猫在深夜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方信艾百无聊赖地抱着任清留下的娃娃,过了会又睡上了回笼觉。

第27章 仙人显灵那倒不是

今天不愧是周六,出行爬山的当地人、外地游客都很多。一路上听着路人欢声笑语,显得三人之间也没那么沉默了。

然而等过了官方修建的大路,再往山上走的时候,因行路困难,逐渐没再看见其余路人。此时三人的沉默就有些震耳欲聋了。

常喜乐见不得冷场,何况另外两人是为了她才走这一趟的,她有责任缓和气氛!

于是常喜乐左看看抱臂前行的杨瑰司,右看看沉默不语的安平,努力地开启话题:“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志怪小故事?”

“说来听听?”杨瑰司捧场,安平则配合地望向常喜乐。

“听说从前有个早起进山赶路的樵夫,因为途中太疲惫,就靠着大树睡了一觉。等他醒来,发现自己的朋友蹲在身边,说是路过瞧见他在这睡觉,不放心他一个人。于是两个人干脆一路同行。然而,他们走着走着便在山林里迷了路。两人互相扶持、好几次互相搭救,努力在大山里活了下来。他们走了好几天的路。终于有一天,那樵夫远远瞧见某个大树下坐着个人,欣喜若狂地上前问路,没想到那树下的人已经死了好多天。而这张脸,竟是与他同行了一路的朋友的脸!”

常喜乐听一次听这故事的时候,吓得手臂直起鸡皮疙瘩。此时她观察了两位听众的表情,见他们面不改色,只好干巴巴地咳嗽了两声,继续说:“原来,这朋友竟然是狐妖假扮的,真正的那位好友早已死于非命。”

“因而都说人在山林里行走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已经走散过的同伴。”常喜乐眼看着自己已经把故事讲到了尾声,两个听众还是不为所动,她不禁泄气道,“你们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呀?”

杨瑰司好笑地摇了摇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问:“这样的鬼故事你就害怕了?”她可是干这行的,听过的志怪故事数不胜数。此时杨瑰司坏心眼地想着,要不要挑个晚上在被窝里给常喜乐讲点恐怖故事,这孩子一定会吓得吱哇乱叫。

安平认真地听完了故事,却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害怕?”

“就是……细思极恐?”常喜乐一时也说不上原因。

杨瑰司则瞥了安平一眼,理所当然道:“身边朝夕相处的亲朋竟然非人,当然叫人害怕了。”

安平下意识反驳:“可相处多日,狐妖都没有害他、甚至救了他的命。”

“那妖兴许只是想把人诱入巢穴罢了。他是山间的生灵,怎么可能会迷路?况且,无论是否包藏祸心,人妖之间巨大的力量差距,怎能让人不害怕?你未必会碾死一只蚂蚁,却不妨碍蚂蚁怕你。”杨瑰司见安平沉默不语,便又牵住常喜乐的手,转头用最温柔的声音笑着问,“可是喜乐,你怎么就确定,我们是人呢?”

“哇啊啊啊啊!杨瑰司你太坏啦!”常喜乐果不其然又被吓着了,她尖叫着向前狂奔。

杨瑰司愣了愣,和显然情绪不佳的安平对视了眼,向前追去。

然而分明没有间隔多远,两人却真的没有找见常喜乐。原因在于这山上原本没有路,只是有些被人为踩出来的小径。每个人探山的路径不同,没有唯一的答案。

“喜乐!你在哪?”杨瑰司大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安平眼见着常喜乐消失在面前,却不见惊慌、也没有呼喊,只是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喂,喜乐好说歹说也是你的恋人,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杨瑰司有些焦急,转头问安平。他却将一根手指搭在唇前,嘘了一声。

在几息间,他就睁开眼,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了,任凭杨瑰司怎么喊都没回头。

原本这前往山顶的路就有些复杂,又已经走失一个常喜乐,再和安平走散就更麻烦了。杨瑰司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追上去。然而安平分明没有走多远,杨瑰司再往前走时,竟然也没再看见他。

她向前又走了几步,随后感到有些不对劲。等她再回头,身后的风景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

师父曾教过她,在踏入人迹罕至的地方时要保持足够的警惕心。同样的地方,哪怕只是改动了一草一木、一块石头,也可能迷惑人的心智。这可能属于奇门遁甲之术、亦有可能是鬼打墙。师父曾教导过破解方法,然而……

破解方法是什么来着?

杨瑰司记得师父授课那天,窗外下着倾盆大雨,晴天娃娃在走廊上耷拉着晃荡,她甚至连坐垫边上有一只被打湿翅膀的蝴蝶是什么纹路都记得。

可唯独破解方法,却像被水晕开一般模糊不清。她离开师傅,实在太久、太久了。把学到的东西尽数还了回去。

她拧眉思索良久,才慢慢地自言自语道:“一探,二不,三回头?”

她干脆扯下手腕上的一抹丝巾,系在面前大树垂落的枝丫上,随后继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待她觉得面前景色熟悉时,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头。等再远远看见那枝丫上飘扬的丝带后,再一次原路返回。这一下,面前的景色逐渐明晰了起来。

而就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常喜乐仍在大声呼唤杨瑰司和安平。她实际上并没有跑出很远,但一转头,那两人却不见了,用手机联系也显示没有信号。尽管其呼喊声很大,杨瑰司却仿佛完全没听见。

“哎……早知道应该请安平把画的地图复印两份来。”常喜乐叹气,她原本就有些路痴,又是个胆小的。这会正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按理说,与同伴失散时,似乎是应该留在原地等待的。因为安平和瑰司一定会来找她。

“喂,喂。你能看得见我吗?嘿!听得见吗?”那熟悉的呼唤声突然又响了起来。

常喜乐听见声音后,四处张望了一番,却没有看见有人,她回想起自己刚才讲的鬼故事,又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吓得蹲下抱住了头:“我看不见你呜呜呜,你别来吓我了,快走吧!”

“我走不了……”那女声耳听着就哀怨起来,她悠悠道,“你说过要来找我玩的,却不告而别,真是个坏姑娘。”

“你别哄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找你玩啦?”常喜乐被这话吓得脸色苍白,随着她蹲下,这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贴在她耳朵边似的。

“噗。”那女人笑起来,终于不再逗常喜乐玩,“别叫了,快放我出来。我知道怎么出去。我是戴山雁呀。”

“管你是什么喜鹊大雁的……我才不会放你出来!嗯?等等。”常喜乐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抬起头,茫然道,“山雁,戴山雁?”蓝山医院曾被她救过一命的那位,美丽的女子。

“是我是我!你快把我拿出来。”对方显然激动了起来。常喜乐再仔细一听这声线,似乎的确是戴山雁不假。

她瘪了瘪嘴又想哭:“你不许假扮戴姐姐骗我,她已经去世了!”

“废话,不然我怎么会跟着你在这个深山老林。”戴山雁也听见刚才常喜乐讲的志怪故事,知道这小姑娘在担忧什么。她想了想,试着自证身份,“你救我的那天,我送你了一束向日葵,后来想去找你玩,但听说你已经康复出院了。恭喜你。”

如果是常年囿于此地的鬼魂,怎会知道数天前远在百里之外的事?常喜乐慢慢抬起头,她有些不确定地说:“你真是戴姐姐?”

“如假包换。”

“可你为什么会在这?我要怎么把你放出来?”

“你还记得那个紫色的荷包吗?”戴山雁的声音有些微弱,“”把它拿出来。”

常喜乐一愣,她这次出门的确带上了小姨给的那个荷包,记得是揣在了上衣的口袋里。她掏出那绛紫色的荷包,果然听见声音由此传来:“你怎么会在这?”

“说来话长,我也很想知道。”戴山雁轻轻地叹了口气,“但当务之急还是让你从这鬼打墙里出去吧。”

“鬼打墙?”常喜乐如惊弓之鸟般抬头,“你的意思是这里有鬼把我给困住了吗?”

“那倒不是,这只是个叫法啦。你当局者迷,走不出这个阵很正常,跟着我说的方向走,很快就能出去。”接下来,戴山雁耐心地给常喜乐指导路线,等最后越过一棵树,面前就豁然开朗了。

面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在正前方立着一栋古朴的建筑,飞檐翘角、景色幽深,有些像是道观。

“我们走出来了!”常喜乐对着戴山雁乐道。她擦了擦脸上的汗,长舒出一口气。这一路走来,天气炎热、爬山又辛苦,实在累得不行。

然而,常喜乐一走出这个所谓的阵,方才絮絮指导方位的戴山雁就噤了声,任凭她怎么呼唤也不肯再出来。

没办法,常喜乐只好先去这道观门口扣了扣门,想询问是否能向里头的人问个路、好找到她走失的同伴。

这建筑似乎有些年头了,朱色大门一敲就开,无人把守。入门是一大片空地,看着像是此地弟子专门训练的场地,却也没有人。

常喜乐谨慎地往里走去,来到一个以金色颜料在牌匾上题下“清樽宝殿”的地方。”

从门口望去,第一眼就能看见那座三层楼般高大的女像。那女像看起来高大威武,面中又怀有慈悲之色。常喜乐只觉得一阵凉风袭来,驱散了她身周的暑意。

常喜乐不禁喃喃道:“好神奇的地方,如此炎热的天气,却能自动吹来如此凉爽的清风。莫非是仙人显灵?”

这时,不知从哪儿走出来个穿道袍的男人。他一手执羽扇,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常喜乐看见此地的“工作人员”,很有些新奇,想听听专业人士怎么解释这一奇景。

然而,那道士摇头晃脑地解释道:“因为咱开空调了。”

常喜乐:……ok!

第28章 庇佑平安顺遂喜乐,无病无痛无灾……

“请问这是常乐观吗?”常喜乐总算没忘记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她必须尽快找到另外两人,否则等到天黑再走山路就危险了,“我和我的朋友走散了,请问你是否认识这一片的路呢?”

那道士却笑着没回答,他摸了摸胡子:“还没问,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左脚换右脚交替着走进来的?”常喜乐捏了捏口袋里的锦囊,戴山雁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或许是因为害怕这位道士。常喜乐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已经死过一回,要再伏诛了可就太冤枉。

这道士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回答,他问:“你进门前没看看牌匾吗?这是笑语观,你面前这是笑语娘娘像。”

常喜乐真是奇了怪了,她后退好几步撤回到大门口。等看清那应当挂着牌匾的位置时,才指着大门顶上没好气道:“供奉仙人也该用用心。你看,这牌匾一边掉下来,牌身完全被藤蔓遮住了!”

那道士一听,立刻心虚起来。他没跟着走出去确认,只是又摸着胡子从身后的木质五斗柜里拿出个卷轴来递给常喜乐:“我只知道怎么下山,你拿了地图就快快回家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常喜乐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这张图采用简笔画的形式,歪歪扭扭一道道画下来,大致布局和安平画得那幅倒能对上,但简略至极,确实只能引导人下山去。

她对道士说了句谢谢,但坚持道:“我得和我的朋友汇合,你知道常乐观怎么走吗?”她刚才看过了,手机依然没有一点儿信号。安平手上有地图,他和杨瑰司在一块儿,应该不至于迷路。

天色近晚,与其在山林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干脆往一开始就定好的目的地——常乐观去。兴许他们已经到了也说不定。

“你们这些年轻人,干什么非得到常乐观去?”那道士似乎很不愿意提这地方,他眼珠转了转,咧嘴一笑道,“来拜咱们笑语娘娘也是一样的嘛!灵得很。”

他这表情看着莫名有些猥琐,活像是街边揽客的。他等着常喜乐或嗤笑或暴怒地骂人。

常喜乐却仰起头,仔细端详着那巨大的笑语娘娘石像。石像虽宏伟,却不让来者觉得自身渺小。笑语娘娘垂眸,凝望着每一位来客。细细一看,那石像的嘴角还微微噙着笑意。在其注视下,世间的喧嚣似乎都得以平息。

常喜乐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阿嬷说,祈祷的内容不可以念出来,得默默在心里和神许愿,否则就不灵了。

一切突然变得沉静下来,连风声都暂歇。

这祈祷的时间很长,但假若有人听见常喜乐的心声,就会发现她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因为阿嬷还说过:向神许愿时不可以太过贪心。神的耳边充斥着太多信徒的声音,你必须数年如一日专心地念着一件事,才有可能被听见。

因此,虽然常喜乐并不那么信神——至少从前不信——但每逢这种时候,她总会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重复那一句话:

“愿我和我爱的人,能平安顺遂喜乐、无病无痛无灾。”

那老道士虽然听不见她在祈祷什么,神色却突然变得异常平和。他静静地等着常喜乐拜完神像,然后看着她睁开眼。

常喜乐再次向他鞠了一躬:“总之,谢谢你给我地图。”她转身准备自己去找常乐观。如果这笑语娘娘真的如这老道说的那样灵验,她会保佑自己平安到达目的地吗?会保佑安平和杨瑰司吗?

那老道人却突然叫住了她。

“你还是打算去常乐观,是吗?”他问。

“对。”常喜乐点头。

她太倒霉了,不能就这么坐着等待幸运降临,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安心。

“出门左转,一直往前走,等看到一块巨石之后抬头,你就能找到你要去的地方了。”老道说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进了里间。

常喜乐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她喜出望外道:“谢谢你!下回我肯定带着瓜果香火来还愿!”

说来可能不大礼貌,但这笑语观看起来有些没落,不然不会这样陈旧,那老道人也就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招揽常喜乐来拜神。

既然如此,常喜乐觉得以后时不时还是可以来造访、添点人气儿,她喜欢这里给她的感觉。

那老道看着常喜乐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出门,只幽幽叹了口气:“下回还是别来的好。”

常喜乐照着老道提示的方向走,等慢慢走出了这片树林,才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憋死我了,可算能说话了。”戴山雁的声音出现得很突然,吓了常喜乐一跳。

“差点忘记还有你了。”常喜乐从口袋里掏吧掏吧拿出那个锦囊,问戴山雁,“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出声了?”

“我害怕呀。”戴山雁的声音洪亮,一点儿也不像是害怕,“那么大一樽神像在那儿,我怎么敢现身?”

常喜乐嘶了一声,用指尖轻轻抵着耳朵,纳罕道:“怎么感觉,几天不见,你的性格都变了?”

明明在医院的时候,她还是个很温柔的病美人呀。

“那是我病得太重没力气说话好吗?”戴山雁说,“变成这样之后,反而觉得缠着我数年的病痛都随着云烟消散了,一身轻松,甚至想飚一首《青藏高原》。”

“你先别唱。”常喜乐不想再堵一回耳朵了,她放下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常乐观三字。

这下,戴山雁又要噤声了。

常喜乐妥善地把锦囊放好,深吸一口气往上坡走。此时夕阳西下,夜幕马上就要降临了。

希望安平、杨瑰司已经在目的地等着她了,如果运气好的话。

常乐观的人气显然兴旺些,有一排穿着道袍的人悠悠从门内小径鱼贯而过。台阶上还站着个小童拿着扫帚在扫地。

常喜乐看着,突然在想。

这样好的地方,为什么没有见到信徒呢?

要说常乐山难爬,可世上哪缺挑战自我的人?以国人的理念来看,能排除万难来拜神反而是虔诚的体现。

但这些暂时不重要。一路找到这,常喜乐实在是累极了,她勉力走上前,询问那个扫地的小道童:“你好,请问……”

话说一半她就卡壳了,因为杨瑰司并没提过她那师父的名讳。

好在不等她想清楚究竟要怎么措辞,那道童看清她的打扮之后就一把扔开扫帚,大惊失色地往观里跑,一边跑一边还喊:“师父救命——来生人啦——”

常喜乐怀疑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的穿着有这么不寻常吗?竟然把人小孩吓成这样。她实在累惨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反正这里看起来有人定时打扫台阶。

等常喜乐略显局促地坐在椅子上,看那小道童给她端了一杯热茶。小孩藏不住心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简直要哭了,这次倒不是因为害怕,是被他师父训斥的。

“书念,不得无礼,怎么可以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大喊大叫?”那位道姑看起来非常和蔼,见到常喜乐后,看出她因爬山耗费太多体力而疲惫不堪,便请她入观先歇息一番。

那名唤书念的道童把头低得更矮了,委屈地嘟囔道:“对不起。”

常喜乐低头对那道姑道了声谢,又摸了摸那小道童的头,感觉手底下的触感扎扎的,似乎是他剃完头后新长出的发根。她笑着说:“没关系的。”

那道童抬起头,很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脑壳。他看了眼自己的师父,见对方点头后,小孩的眼神突然又恢复了神采。他高高兴兴地给常喜乐鞠了一躬,随后跑出了房间。

两人看着小道童远去的身影,那道姑先开口:“书念从小在常乐观长大,没见过外人。今天对你无礼了,我再替他说声抱歉。”

“没事没事!这不打紧,我没放在心上的。大师你可别再训他了。”常喜乐的确不觉得哪里失礼,小孩子嘛,咋咋呼呼的都正常。

“小孩子正是学着明是非的年纪,你虽然不在意,我还是要在意的。”那道姑淡淡道,“姑娘,我不是什么大师,你叫我念慈就好。你这一路走来,一定吃了苦头。不知道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你的?”她也不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常喜乐就把她和朋友失散的事情说了一遍,但略过了戴山雁替她引路这一段,询问安平等人是否也到过常乐观了。

显然,常喜乐的运气一如既往地不太好。那道姑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今天观里就只来过你这一个外来人。”

“天色将晚,常乐山林间会起雾,到时就更难寻人了。”念慈师父站起身,严肃道,“我请观内的人都替你找找吧,对这里的路,我们总是要熟悉些的。”

常喜乐站起身向念慈师父鞠了一躬,她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我能一起去找我的朋友吗?”

念慈师父摇了摇头:“你不认识路,贸然出去反而可能再走失。你把你好友的相貌特征仔细描述一遍,好让我们照着找人。”

常喜乐就仔细地把安平、杨瑰司今天的穿着和面部特征讲明白,她甚至画了幅画。

一位年轻的名为“仁心”的道姑看着常喜乐画的画,试着概括:“一个白发男人和一位三白眼的黑长发女人?”

“对。”

一批人就乌泱泱地出发了,而常喜乐的那幅有些抽象的画则被搁置在了桌子上。

第29章 狮子猫祝你岁岁平安,事事如意

说回那笑语观,在常喜乐走之后就恢复了沉寂,连风都不曾再吹起一阵。似乎一切生机都被拦在了院落外一般。

那老道人确认常喜乐已经离开后才松了口气,他闭着眼睛冥想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阵法没有失效,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随后嘀咕着“还是得加强一下”,慢悠悠走到了那高大的笑语娘娘像前,仰头看她的脸。

这石像的笑容分明没有变化,然而老道人却跟着笑了一声:“娘娘,您今天格外高兴啊……”

一转脸,他又像个稚童似的嘟嘟囔囔着:“小姑娘就是比我这个老头子讨喜是吧?”

他说完,嘴角噙着笑打算回房,一低头却被脚边的白色影子吓了一大跳。

等他回过神来,才拍着胸口恼火地驱逐这位不速之客:“去去去,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打眼一瞧,这是一只白色长毛猫。

那白猫却没有被这驱逐的动作吓到,它绕着老道人的小腿转了一圈,衔了一朵紫色剑兰花放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台阶上。

那老道低头睨了它一眼,没好气道:“算你有良心,我以为你被山下的景迷了眼,再不回来了呢。”

白猫安静地不声不响,它一转头就往观外面走去。

“诶,才刚一回来,你又要去哪?”那老道捡起这朵剑兰花,还没端详一会,就见这白猫要走了。

白猫回头的一刹那,老道人觉得眼前晃了晃。恍惚中似乎见到它身后数条蓬松的长尾,等他再一眨眼,那尾巴又变回了一条。

“我眼花了?”老道人揉了揉眼睛,不满道,“你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几年不见,又少一条尾巴。须知修一条二十年,断尾只要一瞬间……出去可别说是我的徒弟!”

白猫已然踏出了笑语观,它隔着门槛对老道人点了点头。它又摇了摇尾巴,一人一猫都知道,这条尾巴对它来说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尽管老道人还想留它再多说点话,但他却又一次止步在了门槛前,没有踏出门。

他过了会才摆摆手,笑眯眯道:“我知道,你要去找比你的尾巴还重要的人,是吧?”

白猫点了点头,它又看了老道人一眼,随后转身离开了。

在念慈离开前,常喜乐问她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唐柚”的人。然而念慈摇了摇头,说她从没有听过这个人。

这真是奇怪,常喜乐倒在椅子背上看天花板,有些苦恼——总不能是小姨说“在常乐观修行”是骗她的吧?

夕阳余晖透过窗户照在房间的木质地板上,常喜乐抬起一只手,看阳光在指尖起舞。她余光一转,发现窗台上竟然卧着一只白色长毛猫。常喜乐看它眼熟,不知道是不是猫都长得大差不差的缘故。

“刚才这房间里有猫吗……?”常喜乐嘀咕着打算起身,那猫就先她一步跳下了窗台。它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昂着首似乎在探查什么。最后它轻轻一跃,跳到了常喜乐的大腿上,找了个满意的位置卧下休息了。

温热的猫肚皮隔着衣服布料在常喜乐膝上一起一伏。她难得在没有零食诱惑或他人帮助的情况下受到猫的眷顾,因此一时没敢乱动,怕把它吓跑了。

过了一会,见这白猫似乎躺舒坦了,常喜乐才轻轻地把手搭在它的脑壳上,轻轻地抚摸。白猫呼噜了几声,常喜乐听不出来,猜它大概是觉得舒服?

“小猫小猫,你是从哪里来的呀?”她轻声地逗着问它。白猫听见她说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咦?”常喜乐低下头仔细看它。它的毛发洁白而蓬松,在颈部那一圈的毛格外蓬松,像围了一圈围脖。白猫的眼睛颜色是特别的湖蓝色,它这副慵懒的姿态让常喜乐想起了某位故猫。

她心里突然浮现了一个猜想:“猫学长?”

但很快这个想法又被她自己否掉了。常喜乐自己走到常乐观都是费尽千辛万苦、从日出走到将近日暮。那只在校园里出没的猫怎么会无缘无故费力气跑到这儿来?

她叹口气又摸了摸白猫的头,想逗它说话:“我老觉得在哪见过你,要是你也见过我,就应我一声呗?”

那白猫不作声,只是舔了舔常喜乐的手心。

常喜乐若有所思,她突然说:“舔手心代表是?”

手心里又传来温热的触感。

“你是猫学长吗?”

“你是自己爬到山顶的吗?”

“你还记得我吗?”

以上问题的回答皆为“是”。

常喜乐笑起来:“你这就真的很像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猫,它也特别不爱叫唤,就喜欢舔我。”

她戳了戳白猫的脑门,问它:“我不能总叫你猫学长,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白猫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常喜乐冥思苦想了好一会,突然很温柔地问:“叫你平安好不好?”

白猫却突然炸毛了,它看了常喜乐一眼。说来也怪,她竟然从它的眼神里读到了“不可置信”的意味。它干脆从她的腿上跳到地板上,焦躁地在原地转来转去。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你告诉我好不好?”常喜乐没想到这个名字为什么会让它反应这么大。可哪怕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白猫却依旧一声不吭。

常喜乐发现地板上的大片光影中出现了一个小小黑影,她顺着这黑影看去,原来是个小道童悄悄站在门边。正是刚才在大门口被她吓了一跳的书念。

“怎么了书念,你有什么事吗?”常喜乐看这小孩的表情局促,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不好意思。她实在是看他憋的难受,替他起了个话头。

书念犹豫了一会,小跑到常喜乐面前,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怀里。常喜乐低头看,是一个红彤彤的圆苹果,上面还有刚洗过后遗留的水珠。

“送给我的吗?谢谢你!”常喜乐惊喜地道了声谢,抬手想摸摸他的头,被书念躲过去了。

他有些别扭地说:“别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哦哦,你说得对。”常喜乐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怪书念小孩子气,就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对长高有着莫名的执念。她问:“你想要长到多高呀?”

书念想了想,说:“长高到师父同意我下山。”

常喜乐愣了愣,她想起来书念就是因为见到她这个外来人才被吓着的。她问:“你以前从来没下过山吗?”

书念摇了摇头,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讨论,轻轻推了推常喜乐的肩膀催促道:“要记得吃苹果,很甜的。静安师姐好不容易去山下给我买回来的。”

“算是……”书念说到这,耳垂又红了起来,他挠了挠头,剩下的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算是我给你的赔礼。”

“好。”常喜乐弯着眼睛笑了笑,她感觉到小腿肚被什么蹭了蹭。低头看,白猫依然在她身边焦躁地打转。

噢对,这只白猫不喜欢她取的名字。

“它怎么了?”常乐观里不时会有猫造访,书念看出来了这只猫的状态不对,问常喜乐是不是惹了它。

“我说给它取名平安,它就生气了。”常喜乐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脸。

书念问:“取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常喜乐觉得脚踝被白猫蹭得有些痒,她晃了晃小腿,说:“怎么说呢……是因为它和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猫很像。它就叫平安。”

一样得好看,一样的性格。

至于平安的名字,则来自于常喜乐很喜欢的那句话:平安顺遂喜乐,无病无痛无灾。

“那怎么能行呢!”没想到书念的反应比白猫还要激动,他诧异道,“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你不应该找替身!”

“你还知道替身这种名词啊……”常喜乐也反应了过来,她讷讷道,“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有把它当替身。”

“我从话本里看来的……这不重要。”书念一脸严肃,“但你应该认真给它取一个名字!”

常喜乐低头,又和仰头的白猫对视了。它昂着首,似乎很同意这话。

常喜乐并不是很有取名的天赋,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从她喜欢的那句话里拆字念叨着:“顺遂?不太像个名字……顺顺、阿顺、遂遂……岁岁?”

她眼睛一亮,问:“叫你岁岁好不好?”

祝你岁岁平安、事事如意。

白猫眯了眯眼睛,过了会,终于又跳上了常喜乐的腿,蹭了蹭她的手背,躺下了。

“这就是同意了吧?”常喜乐又惊又喜地用气音问书念。

“是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小声说话,但书念也下意识地鬼鬼祟祟起来。

“岁岁,岁岁?”常喜乐每唤一声,岁岁就在她怀里拱一下,算是对新名字的回应。

“唉,但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说话呢?”常喜乐颇为遗憾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她小声地问,“岁岁,你是什么小猫呀?”

岁岁没有理睬她。

一旁的书念仔细观察了会儿,轻声默背着:“长毛,白色,日月眼,大尾。尾端茸毛如狮形……这会不会是狮子猫?”

“你还知道这个呀?”常喜乐歪头,没想到书念年纪小,懂得却很多。

“当然,我从书上看到的。”书念晃晃脑袋,想起师父教他不许得意忘形,又低下头,说,“不算什么的。”

“很厉害!”常喜乐看着岁岁,越看越觉得有缘分,喜欢得不得了,她轻声说,“岁岁,我总觉得我们从前见过。”

对此,岁岁的回应只是动了动它的小耳朵。

好吧,真是一只高冷的猫!

第30章 破解这是让她出家的意思吗?

常喜乐的手机早已没电了,问了一圈,观里只有一位负责下山采买的道姑有。等待手机充满电的同时,常喜乐望着星星慢慢挂满夜空,又叹了口气。

她顺着膝上岁岁的毛,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岁岁原本打呼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常喜乐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抱歉道:“怎么了岁岁,我吵醒你了吗?”

它直起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什么。常喜乐过了会儿也听见常乐观大门口传来嘈杂的人声。大概是出门寻找的一众人回来了。

常喜乐顾不上岁岁,轻轻把它搁到桌子上后就跑出了房门。岁岁一甩尾巴,也跟着跑了出去。

然而以仁心道姑为首的一群人却都表示没有找到常喜乐所说的人。

“姑娘,山上这一片我们都找遍了。真没有寻常人了。”

“是呀,你的朋友会不会找不见你,就自己下山了?”

理论上来看,这的确是更明智的做法。但安平和杨瑰司一定还在山上。常喜乐了解他们,就如同他们也猜到了常喜乐还没有下山。

因而常喜乐肯定地摇了摇头,说:“不会。”

“哎呀,那就麻烦了。现在山上雾气重,就连我们也不敢再继续深入找,也不知道你朋友怎么样了。”

常喜乐沉吟一会儿,当机立断道:“那我报警吧。”这山上有什么东西都是未知的,假如他们发生了意外,那是一秒也拖不得的。

然而不等她找到自己的手机,仁心就抬起手来制止了她:“不可以报警。”

常喜乐问:“为什么?”需要帮助时就找警察叔叔,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仁心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说为什么不行,只是另外:“咱们山上没有信号,你就算打报警电话也是徒劳。”

此时常喜乐刚点亮手机,她试了试各个APP的功能,的确没有信号。

大概常乐观所在的位置还是太偏僻了。

“天色已经晚了,不如你在观里先暂住一晚。等明天放晴,我们再一起找你的朋友。”仁心站在常喜乐身边陪着她往刚才的房间里走。

“不过,你和你的朋友们大老远地来我们常乐观,是为了什么事呢?”仁心问她。

“我最近的运气很不好。”常喜乐回答,“我和朋友都认为是由于被动物讨封,借走了运势。”

仁心有些惊讶:“讨封这种事,我的确听说过,但并没有亲眼见过。”

“我没遇上讨封前,连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常喜乐一听连仁心也没见过之后,对她们能否帮助自己一事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姑娘,不如你今晚先休息。我替你将这件事转达给念慈师父,她是观里的住持,德高望重,或许会有破解之法。”等把常喜乐送到了房间,仁心才冲她躬了躬身。

常喜乐也礼貌地鞠了一躬,等仁心离开后关上了房门。

她一转身,才发现岁岁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溜进了房里,站在地毯上和她对视。

“你这只小猫,怎么就待在这不走啦?快点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跑来山上?不然我把你赶出去哦!”常喜乐干脆蹲下来挠挠它的下巴,语带威胁。

岁岁仰起头,眯着眼睛,被常喜乐挠得很惬意。它耳朵动了动,分明听见了,但就是一言不发。

“难道它生性不爱说话?”常喜乐自言自语着,也放弃再逗岁岁了。她奔波了一整天,已经疲惫不堪,干脆站起来,手指虚点了点岁岁的脑门,说,“等我明天再来盘问你。”

随后她就往床边走去,边走边脱外套。刚才仁心师父给常喜乐送来了换洗衣服,这会儿她洗漱一下就打算睡觉了。

岁岁见状立刻往房间的屏风后面跑去,找了个空地卧下来。等常喜乐熄灯后在床上躺好,它才又在夜色中钻出来,把自己团吧团吧卧在了她的床尾。

隔着纱窗,竹叶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晃动。这一晚,有人安睡,有人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常喜乐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打着哈欠,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门外敲门声急,她从椅背拿了件外套披上才去开门。岁岁在第一声敲门响起时就竖起耳朵了,它随着常喜乐下床的动作跟在她脚边。

敲门的是书念,他端了一个餐盘来,脸憋的红红的,急道:“能让我进去不?我拿不住啦!”

常喜乐连忙侧身给他让出条道来,等书念把这满满当当的一盘吃的往桌上放好,才挠挠头有些腼腆地说:“师父让我来给你送饭,等你收拾好了,带你去见她。”

他微微偏头,似乎有些忘记一部分传话内容,磕磕巴巴地补充完:“说是要去讲那个什么……什么……讨封的事儿?”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书念。”常喜乐还睡眼惺忪,她揉了揉眼睛坐下,还招呼他一块儿,“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我已经吃过馒头了。”书念正直地偏过头去,一言不看那些吃的,然而他咕咕叫的肚子出卖了他。

这一盘吃的琳琅满目什么都有,常喜乐打眼看过去就见到好多自己喜欢的——兔子形状的奶黄包、绿豆饼、小笼包、淋了酱油的荷包蛋……此外还有一碗热滚滚的牛奶,尚且冒着热气儿呢。

“哎,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你也一起吃点吧!”常喜乐看出小孩子不好意思,她干脆拿了个兔子包递到他手里,随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我先去洗漱一下。”

等吃饭早饭、收拾妥当了,常喜乐就跟着书念往念慈师父住的地方去。尽管现在对常喜乐来说并没有到她平常起床的时间,但观里到处都能遇见道姑,她们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一天里要做的事情。

书念瞥了眼一直跟在常喜乐脚边的那只狮子猫,没忍住问:“它一直跟着你,你是它的主人吗?”

“我不是。”常喜乐看着脚边沉默赶路的岁岁,摇了摇头。

等见到念慈师父时,她正在院子里练功。书念刚想叫他师父,被常喜乐伸手拦住了。两人一猫静静地看念慈师父,常喜乐轻声问:“这是练的什么呀?”

“五禽戏,养生的。”书念也悄悄给她解惑,“这是模仿的虎……这是猿……”

过了没一会,念慈就停下了动作,她看了院门口几人一眼,从石桌上拿了毛巾擦汗,笑着说:“书念,你怎么这么早就把人姑娘给喊起来了?”

常喜乐眼下挂着的两个黑眼圈简直不要太显眼。

“诶,但师父你不是一直说,一日之计在于晨,睡懒觉是万万不可的吗?”书念没考虑过这么多,寻常这个点他要是还不起床,别说念慈师父了,仁心师父就不可能乖乖敲他的房门,而是直接一棍子把他敲醒了,还美名其曰是当头棒喝。

常喜乐轻轻咳嗽一声,举起一只手表示没事:“入乡随俗嘛!”

念慈冲常喜乐招了招手,请她进屋来说话。她给常喜乐沏了一壶茶,边倒茶边说:“不知怎么的,我看你就觉得亲切,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可能是有缘分吧?我见到念慈师父也觉得很亲切!”常喜乐这话不假,念慈的举手投足都让她感觉似曾相识。

“就像我和师父一样。”书念在一边站着,听这话弯着眼睛笑起来。

念慈嗔怪地看他一眼,问:“今天功课做好了没?还在这耍宝。”

“这就去!”书念站直了,冲两人鞠了一躬,就傻笑着往出跑了。

常喜乐看着他的背影,问:“书念这个年纪,不用去上学吗?”

念慈喝了口茶,简单解释给他听:“他是个孤儿。如果要下山读书,要么一整天都要花在往返上;要么就转去福利院念书。我们和他讲过,但书念还是只愿意留在山上。”

“毕竟孩子年纪还小,再让他想想吧。”

常喜乐却觉得,小孩子懂得太少。如果等到他自己想清楚了,有些事可能就晚了。但她对书念没有生恩养恩,很多事由她讲都没有意义,因此她什么也没说。

念慈换了个话题:“你的事,我昨晚听仁心说过了。你能把被借运那天的事再详细给我说说吗?”

听常喜乐讲完后,念慈一言不发,只是单手转着桌上的茶杯。

“如果觉得很为难的话,其实……”也没事。常喜乐这次来,原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她现在比起让自己运气别那么糟糕,其实更在意杨瑰司和安平的下落。

很多时候,这些教派对常喜乐来说只是一个信仰。就像药不能治百病,哪怕是神也未必能解决信徒的所有问题吧?

不能强人所难。

“倒不是为难。”念慈摇了摇头,她看向常喜乐,“其实,被灵物讨封并不完全是坏事。它们都是修炼到了一定境界的生灵,只会向品德高、福泽深的人讨封,在之后也会回来报恩。”

“姑娘,你是个被选中的人。”念慈说到这,又失笑,“只是它们毕竟不是人,也讲不了太多道理。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让它完成了讨封,的确不太公平。”

常喜乐点了点头,感到一些安慰。但她想起前几天那次差点发生的车祸,又垂头丧气起来:“那一但成立,除了等待,真的就没办法解决吗?”

念慈沉吟片刻,说:“方法其实也不是没有,但这要看你自己。”

常喜乐不管怎么的,也还是愿意听一听念慈师父的办法。不管这有多困难,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但至少,她很确定——

自己还不想死。

念慈问:“让你一直留在山上,你可愿意?”

诶?常喜乐迷茫。

这是让她也出家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