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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黄焖鸡店里,客人也非常多。常喜乐她们运气好,正碰上一桌吃完了的。服务员赶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她们就坐下开始点单了。

等出餐期间,方信艾回头找垃圾桶,收回视线的时候嘟囔了句:“怎么又是他。”

“怎么了?”任清不明所以。

“那个,黄鼠狼转世一样的人。”方信艾向她身后努了努嘴,“长得帅也没用,吃相太丑了。”

常喜乐闻声抬头,正看见她们对面桌子上坐了个穿卫衣的青年。他已经把卫衣帽子摘下,专心致志地用手拿着鸡腿在啃。如方信艾所说,他留了个狼尾头,鬓边翘起的头发被随意撩到耳后,露出一对有些尖的精灵耳来。他的眼型长而窄,眼尾上挑,莫名给人留下诡计多端的印象,然而此人的吃相又毫不讲究,他牙齿整齐而虎牙尖利,一张口就撕下一大块肉来,吃得嘴角都沾上了油,和他原本貌美的长相格格不入,甚至带上点野兽般的邪性来。

正吃着,他突然抬起眼睛望向常喜乐她们这桌,吓得回头看的任清赶紧坐好,拍着方信艾的手臂说她讲得太大声了。

常喜乐避闪不及,正正好好和他对上了眼。那青年和她对视了几秒,突然咧嘴一笑,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拎着袋子站起身向她们这桌走过来。

“干什么呀……不会要打人吧?”方信艾苦着脸嘟囔。

杨瑰司则戒备地拉住常喜乐的手随时准备站起来。

然而那青年只是站到常喜乐的面前,把一个还密封着的包袋子递给她,问:“吃吗?”

常喜乐眨眨眼,指着自己问:“给我?”

青年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她:“送你。”

常喜乐看着碗里的鸡腿,看了眼桌上的另外三人,又看了眼桌对面那个陌生青年,还没弄清楚状况。

“喜乐,你们认识啊?”方信艾问。

常喜乐下意识摇了摇头,但又迟疑了一会儿。说实话,那个人的眼睛让她觉得很熟悉,似乎在哪见过似的。

她夹起鸡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问方信艾:“你是不是想吃,要不给你?”

“不不不不不,人送你的,还是你吃吧。”方信艾连连摇头,看见服务员端了黄焖鸡米饭来,示意道,“饭来了,我吃饭就行。”

兴许那青年确实认识常喜乐,不然怎么会这么自来熟?开饭了,这插曲就告一段落。常喜乐看着鸡腿,啃了口,小心地从鸡腿的头部撕下一块肉来细嚼慢咽着,没让脸沾上炸酥皮的油。

福至心灵的,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青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以筷子代替了手,学着常喜乐的样子慢慢地吃了一口鸡腿肉。

他吃着吃着,嘴角咧开又笑起来,对着常喜乐做了个口型。

[又见面了]

第56章 我叫威瑟尔是来报恩的

因为明天就要上课,今天大部分的学生都返校了。从店门口望出去,街上到处都是山城大学的学生,没过一会儿就要走进店来一批,不过大部分人看见没位子就又离开了。

这一批来的学生却不是为了吃饭。常喜乐在喝水时抬头,和带头进门的女生对上了视线。那是个大眼睛卷发大姐姐,长相偏成熟中带一点妩媚,她看见常喜乐后“咦”了一声,试探着叫了声:“喜乐?”

似乎是认识的人,常喜乐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有认出对方来,只是下意识先回了个微笑。

“听说你退出摄影部了,我好遗憾。”她拿着一沓纸走到常喜乐边上,“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

她这么一说常喜乐就想起来了,这是之前摄影部的副部长钟缇梦,她原本是摄影部部长,因为大三有个一年的交换生项目出国,才把部长的位置换给了陈墨芯,她本人则退居为副部长。

这学期开学初,钟缇梦的交换项目结束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国。常喜乐面试时,她还隔着电脑在线上参与了。钟缇梦完全不掩饰对常喜乐作品的欣赏,还额外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希望以后能多多交流。

大部分时候,她们只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钟缇梦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这点从她分享的摄影作品就能看出来,她小时候出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对环保格外看重。她的朋友圈有很多类似概念的作品和文章,对她本人的分享却很少,也难怪常喜乐乍一看到时认不出来。

常喜乐对这位学姐的为人并没有意见,当初进摄影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到了摄影部为招揽新成员挂出来的作品——就是钟缇梦拍摄的。她大方地和钟缇梦打起招呼来:“学姐好,这还是我第一次线下见到你诶。”

钟缇梦背后的几个人神色则有些尴尬,显然他们了解观月台写生那天常喜乐与众人不欢而散的事。

不过钟缇梦本人则显得很高兴,她乐呵呵地拉着常喜乐的手说:“没事儿,以后咱俩线下还可以多交流!”

话说完,钟缇梦又和饭桌上其余三人打了招呼,随后弯腰把自己手上的传单发了四张出去。

“这是什么?”方信艾拿着这张写了许多感叹号的传单,轻声念出上面的字,“反对大肆开发山林,还我山城生态平衡。”

常喜乐也认真看起上面的内容来,这是一张环保性质的传单,分为几个板块,大致讲述了山城的烟山在前年被乱砍滥伐后,水土流失、动物流离失所的后果。又提到今年有开发商在常乐山建设农家乐的计划,正是前几年开发烟山的那个公司。

“去常乐山的观月台写生是我们部门的传统,常乐山也是非常多生物的栖息所在,因此我们希望能尽一些绵薄之力。”钟缇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常喜乐打过招呼后,又去别的桌发传单了。

那位点了三份黄焖鸡米饭且一直埋头苦吃的青年也接过了传单,不同的是他只是拿这纸擦了擦嘴就扔掉了。

“你……你不看可以拒绝,这样太过分了吧?”钟缇梦后面的女生气不过,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么厚的纸张,不也都是拿树木做的?”那青年看了眼外头的大街上,有些行人接过传单后就直接丢在了地上,随着风被吹到了空中。那青年对着她一笑,嘴角咧的很开,看得人莫名发冷。他又把卫衣的帽子戴上,遮住了自己那特别的耳朵和一部分五官,站起身走出门了。

等吃完饭后,方信艾和任清还打算去夜市逛逛。杨瑰司和常喜乐一道走,在快到学校的时候,杨瑰司对她说:“我要回出租屋拿个东西,你先回宿舍吧。”

常喜乐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了耳机出来,连上手机蓝牙后就开始放歌。

她走路的方向不是宿舍楼,而是漫无目的地下意识挑了远离人群的地方走去。

不知不觉,常喜乐就走到了林环湖周边。她回过神来后才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想了想,也没直接离开,而是又去了林环湖边上的图书馆,在外围找了个石长椅坐下了。

她的后背贴在长椅背上,颈部后仰,就这么倒着看不远处的那片树林。在这样的视角看,树木倒着生长,夜空成了湖泊,而星星则是水中跃出的鱼。

“你在干嘛呀?”一个娇憨的声音响起。

常喜乐把头抬起来,差点没闪着脖子。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着人。

“这儿呢,这儿呢!”声音从地上传来,常喜乐低头,才看见一只小小只的花猫在扒拉她的裤脚,一边爬一边还嚷着,“我想上去,帮帮我呗。”

常喜乐看着它可怜又可爱的样子,不禁失笑,她弯腰把两手穿过它的两侧腋下,小心地抱起了这只猫,放在了膝盖上。

小花猫在她膝盖上转了一圈,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你真温柔,跟我老大比起来好多了。他每次都把我提溜起来,有没有考虑过多宝的面子呢!”

常喜乐很久没见过这么健谈的猫了,她笑着问:“你老大是谁呀?”

“诶……这个,不重要不重要。”多宝自知失言,嘿嘿笑了一下,立刻转移话题,“姐姐你还记得我吗?上次就在这儿,你还救了我哩!”

“嗯?”常喜乐想了想会儿才恍然大悟,“噢!你是那只爬到树上下不来的小花猫?”

“没错没错!”多宝满意地蹭了蹭常喜乐,仰起头邀功,“姐姐,上次有个很白很白的姐姐来找你玩,我还给她指路了呢。”

“什么?”常喜乐反应过来后,笑容不改,问,“原来是你告诉她的?”

“对呀对呀!这算不算是报答你啦?”多宝兴奋地问。

“算恩将仇报,笨蛋多宝。”常喜乐没好气地提溜起它的后颈脖,轻轻放到了一边的椅面上,教训道,“以后不可以随便透露我的住处,知道了吗?”

“哎呦!”多宝被这椅面冰了一下屁股,连忙站起来,心想这姐姐怎么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委屈地说,“知道了呀……诶,你怎么知道我叫多宝呀?”

常喜乐没忍住,好笑地摸了摸它的头:“你刚才自己说的呀。”

“行吧……姐姐,多宝想找你帮忙。”小花猫拱了拱常喜乐的大腿,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行吧,常喜乐最受不了这一套,她问:“什么忙,我给你去买点零食吃?”

“不不不,学校里的人会给多宝买吃的,不用姐姐买。”多宝憨憨一笑,很快又想起来正事儿,它说,“那个很白很白的姐姐,她找不见自己的猫了,想求姐姐帮忙。”

“诶?”常喜乐愣了愣。

“很可怜的,她说自己的猫被坏人捉走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多宝能感觉到一点气息,但是那个地方多宝过不去,白色姐姐也过不去。”多宝说。

“哪个地方?”常喜乐问。

多宝跃下石长椅,回头示意:“跟我来!”

常喜乐就站了起来,跟着多宝前进的方向离开了。

她们都没注意到,在图书馆的拐角处,有个人撑着把黑伞,听完了全部内容。

常喜乐站在围栏边,看脚底不远处是滚滚河水东流,它们一路奔腾,一直汇聚到前面50米远处才随着河面降低猛地下冲,形成一道矮瀑布。

这河面起码有十几米宽,对岸就是森林。山城大学的特色就是这样,西面被群山半环抱,中间只隔了条大河。

“白色姐姐的猫就在对面。”多宝说。

“这……姐姐也过不去呀。”常喜乐面露难色,看起来河对岸离她们的直线距离不远,但要不论是人还是船,只要试着游过去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带到瀑布那儿,因此只能从那山的另一边爬上去,再下到这一侧山底,“你确定那只猫在对岸?这么远的距离它怎么过得去呢。”

“多宝鼻子很灵,多宝不会错。”多宝焦急地原地转了一圈,又嗅了嗅,很快它就大惊失色地说,“有坏人!多宝先走了!”

还不等常喜乐叫住它,多宝就一溜烟小跑着离开了。她哈了一声,嘟囔着:“跑得还真快。”

但它说的坏人是谁?

常喜乐四处张望了一下都没看见人,等她又转回栏杆一侧时,被左侧离她只有一掌距离的穿卫衣的青年吓了一大跳。

“哇!”常喜乐下意识后退一步,等看清这是个人之后,才大着胆子抬手拎起他卫衣帽子的后沿向下一撤。在认出他的那双特别的尖耳朵和五官后,常喜乐恼火地说:“你走路没有声音吗?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别人这么近?”

那青年却毫不在意地把手臂往石栏杆上一撑,歪头托着脸,惊叹地看着常喜乐,说:“哇,你居然还活着诶?”

常喜乐被气笑了,她反问:“我不该活着吗?”

青年笑了笑,又问:“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看你胆子还是那么小,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人话里话外都一副和她是旧相识的模样,但常喜乐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压根没见过他。

她望了眼周围,平时学校里不管哪儿都有人,这会儿却偏偏冷清得可怕。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又试着问他:“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叫威瑟尔。”青年微笑着眨眨眼,想彰显自己的无辜,却因为这天生的吊梢眼显得更加邪性了,他说,“是来报恩的。”

第57章 铃铛需要的时候,就默念我的名字

这人嘴上说着要报恩,表情却像是来报仇的。常喜乐说:“我可不记得有什么事需要你来报恩。”

威瑟尔耸了耸肩,微笑着问她:“你看我,像人吗?”

真是废话,不像人像什么……等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之后,一股既视感让常喜乐心里噼里啪啦闪过一道惊天巨雷,她反应过来,震惊地指着他说:“你你,你是……”

威瑟尔毫不慌乱地握过她的手,低头在其手背轻吻了一下:“是我,现在认出来了?”

是那个向她讨封的黄鼠狼,他趁着常喜乐什么也不懂哄她完成了借运,现在居然还好意思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些天的倒霉事儿几乎全是拜他所赐,常喜乐甚至差点因此死了,她想到这就立刻抽回手来。

事到如今再去相信威瑟尔是个什么来报恩的纯良好人她就是愚蠢了,常喜乐肯定道:“你其实很希望我已经死了吧?”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直接拍手走人,不用管多余的事了。

“当然了。”威瑟尔毫不掩饰意图,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他单手托着脸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来,“不过,现在不这么想了。”

这个女孩还挺有意思的。

“但我并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常喜乐不愿意和他多纠缠,“你还是直接走吧。”

“先别急着下定论嘛——”威瑟尔拖长了音调,“总之,未来你将会变得越来越幸运,这点你应该已经有所感受了。其次……”

威瑟尔拿出个黑色的骨哨来递给她:“你有三次机会找我帮忙,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你。”

面对这样宛如阿拉丁神灯式的三个愿望,常喜乐却不像威瑟尔预想的那样激动,相反她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头,问:“这是什么?”

威瑟尔目带欣赏地看着这截漂亮的骨哨,告诉她:“我的尾指指骨,在完成你的愿望之前,我都无法用原形正常跑动。这就是约定的全部。”

常喜乐的表情立刻变得难以言喻,她没急着把骨哨接过来,而是接着问:“就没有别的召唤方式吗?”吹响别人的尾指骨,听起来实在太怪异了。

“什么嘛,态度也太伤人了。”威瑟尔露出个受伤的表情来,但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把那截骨哨放在手里握了握,最后这截黑色骨哨就成了个小巧的黑色铃铛。

常喜乐这才接过铃铛摇了摇,但她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她问:“这铃铛怎么不响?”

“平常是不会响的,你得像这样。”威瑟尔笑起来,握住常喜乐的手一块儿晃起铃铛来,他指点道,“在心里默念一遍我的名字。”

[威瑟尔。]

那铃铛就立刻响了起来,这声音不像普通的铃铛那样清脆空灵,反而如同从什么幽深的地方悄悄荡开的邪恶低语,让人不住起鸡皮疙瘩。

“别人是听不到的,只有我能听到。”威瑟尔赶在常喜乐甩开他的手之前先一步退后,他低笑一声,“好了,示范完毕。那就——再会了。”

常喜乐一眨眼,威瑟尔就从她面前消失了。她看着手心里的那个铃铛,想了想,还是把它妥善地收起来。

她莫名有一种预感,似乎这个铃铛会成为她未来人生某个节点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不过多宝去哪了?常喜乐四处望了望,心想难道多宝刚说的“坏人”是指威瑟尔?猫和黄鼠狼之间并没有压制性的关系,只是多宝还小,怕他也正常。

她沿着路往宿舍的方向边走边找,但一直没有结果。一只小猫对一个大学城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找不到才是正常的。常喜乐想,就像她也很久没见到岁岁了。

等走到了学校宿舍不远处的布告栏,常喜乐发现一个撑着黑伞的熟悉身影站在前面。她驻足看了会儿,就看见那人抬手把布告栏上某个部分的一整片传单全都揭了下来。

他随手把这些传单揉吧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大个儿绿色垃圾桶里,之后便离开了。

常喜乐等他走远之后,才上前看。这一部分的栏目内容是什么她路过时看到过,就是钟缇梦刚才在分发的那些传单。

如果常喜乐没看错,刚才那人的确是陈墨芯。但按理说这是摄影部自发的环保宣传活动,陈墨芯作为部长,为什么还反其道而行呢?

她有些疑惑,看天色已经很晚了,就打算第二天给小姨打个电话。那农家乐要动土的一部分涵盖了常乐山半山腰以上的雾林,不知唐柚她们是否已经了解这件事了。

等她回到寝室,方信艾和任清正对着手机傻乐呢。

“啊啊啊这也太可爱了吧!等下次我去食堂的时候也要投喂!”方信艾开水壶尖叫。

“它嘴可叼啦,有些喂的不合胃口还不吃呢。”任清笑起来,对刚进门的常喜乐招呼道,“喜乐你回来啦。”

“你们在看什么呢?”常喜乐打过招呼后走到她们身边好奇道。

“给你看给你看,任清今天在食堂里遇见了一只超级可爱的小猫!”方信艾把手机上的视频展示给常喜乐。

画面在食堂的一个连桌凳子上,一只小花猫转过身来好奇地望着镜头。镜头主人慢慢靠近,拿着一根剥好的火腿肠喂给它。小花猫抬手对镜头作了个揖,随后一边小声细细地叫一边啃着火腿肠。不过它吃了一会儿很快就不吃了,又跑去了别的桌子边上,引起另一波人兴奋的围观。

这不就是多宝吗?常喜乐对它这耍宝的行为觉得好笑,她问任清:“你是几点去的食堂呀?”

“就刚才。”任清说,“我去食堂的甜品区买明天的早饭。”

好你个多宝,亏她记着它的求情,在学校里找了这么久。原来这小妮跑去食堂觅食了。

常喜乐放下心来,她抬头看了眼,又问:“瑰司呢,她还没回来吗?”不是说只是去出租屋拿个东西?

她不禁有些担心,怕杨瑰司又遇见前几天在出租屋门口作怪的两个男的。常喜乐刚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她,宿舍门就又被打开了,杨瑰司拔了钥匙进门,看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自己,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常喜乐也没多问,回来就好。

等她洗漱完回到床上,才发现杨瑰司给自己发了条信息。

王鬼:[我回去又查看了一下,隔壁邻居的魂魄并没有回到她自己的家。这有点奇怪,按理来说鬼魂只会停留在她死前的地方,哪怕有极深的执念,不借助外力也是很难走远的。]

(^v^):[她一直在强调自己死去的猫,也许那就是她的执念。]

再加上之前门口的两个男人播放的疑似虐猫的录音,常喜乐有理由怀疑他们与杨姝的猫的下落有关系。

王鬼:[其实我们只要配合警察找到那两个闹事的男人就可以了,你之前不是不希望和这些鬼怪之类的东西牵扯太深吗?]

常喜乐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她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鬼怪里头的门道又实在太深,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做到帮助它们而又保证自己不陷入其中的泥沼。

她只不过能听懂猫语,偶尔看见鬼怪。难道真要靠她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拯救世界不成吗?

(^v^):[总之先睡觉吧,明天可是满课。]

两人的对话就这么告一段落。

之前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让常喜乐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然而打眼一看日历,她距离刚成为大学生也只不过才四周而已。

她每天的课程都很满,加上语言专业有早读和晚自习,每天写完作业下课回来洗漱完就要十点钟了。再精力充沛的人也经不住这么个熬法,常喜乐几乎每次一收拾好就呼呼大睡,连手机都不怎么玩。

至于那些困扰过她的烦心事,在这种没发生到眼前就相当于不存在的精神胜利法下也竟然真的消停了几天。这一周常喜乐几乎要觉得,前面那段时间的经历只是一场梦了。

不过有几个问题还是值得关注。

第一件事,是小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线路倒显示是通畅的,只是对方不接电话而已。在常喜乐几乎想报警之前,唐柚才不紧不慢地发了个短信来说她最近在云游,有缘再见。

第二件事,则是摄影部的副部长钟缇梦被撤职一事。具体怎么个经过常喜乐其实并不太清楚,只是看到向来不怎么在朋友圈透露自己生活的学姐突然发了一长串文字大骂陈墨芯不愧是万恶的资本家,说她当初就不该把部长的位置让给他之类的话。

常喜乐大概能猜到,那个开发常乐山做农家乐的项目是陈家的产业。而钟缇梦抵制的举动损害到了陈墨芯的利益,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把她挤出了摄影部。

在这件事上,普通的学生究竟要如何与资本抗衡?常喜乐不论怎么想,都觉得的确很难。

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容易消磨人的意志了。尽管周六因为调休还有课,常喜乐却又小病了一场。她被很担心其身体的杨瑰司等人强制请假,只好拜托任清给她带学习笔记回来。然而等常喜乐睡得昏天暗地爬起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她似乎和戴西港还有个见面的约定。

一向准时的常喜乐吓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一条让她安心下来的消息。

西港:[抱歉,今天要调休,公司这边离不开我。你明天是否有空呢?]

(^v^):[当然当然!]

西港:[那么就到时候再见。]

常喜乐放下手机长呼出一口气,没想到“万恶”的资本家本人还得受调休的苦。

第58章 咖啡馆没有这个人

两人约的时间在周日上午十点。由于周六实在是睡得太多,常喜乐早早就醒了。她照例量完体温,看已经回落到正常范围后就出门买早饭去了。

等常喜乐带着早饭回到宿舍,任清和方信艾正围在桌边讲话,杨瑰司则又出门了。

“请看,构思是不是很巧妙?”任清问。

“真的诶,好神奇哦。”方信艾看见常喜乐就欢呼起来,“喜乐——我的早饭大师,我爱你!”

常喜乐笑着把买好的鸡蛋灌饼递给两人,又被方信艾拉着去她们桌子前了:“请看任清最近捣鼓的新东西!”

“是什么呀?”常喜乐把视线移到任清的书桌上,她左手压着一个漂亮的风景明信片,右手则拿着个小巧的圆珠笔。

“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周边哦,过段时间有个漫展,我打算带点去送给同担。”任清笑眯眯地晃着手上的圆珠笔,神秘兮兮地说,“请看。”

她按了一下圆珠笔顶上的小圆珠,从笔尖的位置射出来一道光线。一照到明信片上,纸面右下角的花圃处就浮现出一个手舞足蹈的可爱小人。

看到常喜乐惊叹的表情,任清满意地收回手,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满满一摞类似款式的明信片,递了一张明信片加一个紫外线笔给常喜乐:“送给你~”

“谢谢任清!”常喜乐本人虽然不认识任清最近迷上的角色,但是却很喜欢这种富有心思的小玩意儿,她把这份礼物妥善放在桌子上,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方信艾还在对这个技术啧啧称奇,她拿着那紫外线笔比划着说:“任妹,你真是干一行行一行,太厉害惹!”

任清没忍住笑起来,每到这时候她就没了那在外人前内敛的模样,自得道:“为母则刚!为了三水清宝宝我什么都能行!”

方信艾弯着唇,随手又按了一下紫外线笔的开关,在看到其照射方向的时候,“咦”了一声。

“怎么了?笔有什么问题吗?”任清正在逐个检验明信片和笔的质量,对方信艾的反应很敏感。

“没有没有,只是……任妹你看。”方信艾指了指常喜乐座位的方向。

山城大学的宿舍大多是四人寝,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上床下桌。桌面左侧是衣柜,右侧是镂空书柜,正对面则是墙壁,由个人自由发挥。像任清的那面墙壁贴了很多关于“三水清”的周边、方信艾的墙壁上贴了些粘钩用来挂置物架,杨瑰司的桌前墙壁则一片空白。

至于常喜乐,她那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幅落日余晖图。这几天常喜乐每次回寝室,都累得要坐在椅子上放空一会儿。这时候,她就会定定地看着这幅画。

方信艾知道常喜乐的男友曾经送过她一幅画,料想这幅多半也是,调笑着说小情侣感情真好。没想到常喜乐只是平静地说:“这是他送我的分手礼物。”让方信艾半夜惊醒时都要骂自己一声“我有罪啊!”

因此后来她每次路过这幅画时,都努力做到目不斜视。

今天是她头一回认真观察这幅画,方信艾指着那画的左边,对任清说:“你看这里。”

在那被瑰色所照耀的层峦山脉中,在那只雪白的飞鸟之下,被紫外线灯光照出来了一只猫爪印。在这爪印旁边,还写下了“喜乐”两个字。

其实方信艾也算久经情场,在她看来,真正的分手绝对是眼不见为净。像常喜乐这样天天盯着画痴痴看的模样,说分手礼物,还不如说是定情信物来得更可信。

“你说,喜乐知不知道这件事呢?”任清问。

“谁知道呢。”方信艾摊了摊手。

与此同时,常喜乐则到达了学校附近商业街的一家咖啡馆。她走进店里,一眼就看到了戴西港的背影。

周末日,又是在大学城附近,店里待着的基本是出来逛街的学生、或者是约会的小情侣。戴西港长相令人惊艳,又一身西装坐在窗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引来不少好奇的视线。

现在的大人工作可真辛苦啊……常喜乐在心里感叹了两声,就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抱歉,我来晚了。”

“是我来太早了。”戴西港见到常喜乐来,就合上了电脑。他拿起一边的菜单问常喜乐:“吃过早饭了吗?我刚才点了一些甜品,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我吃过啦。”常喜乐摆了摆手,“你顾自己点就好。”

戴西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把菜谱放到了一边。他看着常喜乐,突然问:“山雁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在我的书房布置了些什么东西?”

“嗯?没有诶。”常喜乐愣了愣,当时她只负责转述,却并不是很了解戴山雁和她哥哥之间有什么故事。

“那间书房,原本是我的,山雁的在楼上。但她小时候顽皮,总坐不住,就被我揪到书房里盯着做功课。久而久之就成了共用的。”戴西港说到这,揉着眉心笑了笑,“后来我出国留学,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近一两年接手了家里的事。就算是办公,也基本在公司。那书房就闲置了。我不去,山雁也不会来。”

戴西港拿出手机,从相册里调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常喜乐看:“以至于我居然要她提醒,才想起来要进去看看。”

照片里,书房的正对面窗户上挂了个大红的横幅,上书:“欢迎戴公子回国!”

四面墙上则张贴了很多东西。有些是戴山雁小时候给她哥画的简笔画,还有些是她拍的关于戴西港的照片。那照片按照年龄顺序整理出来,和她自己同年龄段的照片从小到大并列着贴在一起。两个一团孩气的幼童,逐渐长成了青涩的少年,最后成为了长相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的两个成年男女。

戴山雁在旁边还批注了:我会努力做到和哥哥一起变成老顽童,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记得给我发压岁钱!

常喜乐知道,戴山雁其实很早就接受了她自己随时会死的事实。与其让周围的人总担惊受怕地提醒她这不许做那不许做,她更希望他们能接受并一起享受最后的时光。

但作为至亲的人,要做到这点却很难。

在长久的争执之后,戴山雁终于明白了亲人笑容之后的隐痛。她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活下来的人才更痛苦。”

因此她愿意为了他们努力活下去,再多活一段时间。

这间书房就是独属于戴山雁的,别扭的道歉。

常喜乐看到这,突然想起当时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她问:“你们为什么要锁上山雁的房间呢?她当时很伤心的。”

戴西港愣了会儿,才告诉她:“我以前总叫她早起锻炼身体,山雁每次都赖床。后来我敲开门,出来的却是保姆,里面已经整洁得不像她的房间了。”

“才想起来,山雁已经不在了。”

所以才干脆锁上房间。他就不会去敲那扇不再打开的门。

看见戴西港递来的纸巾,常喜乐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打湿脸颊。戴西港苦笑着安慰她:“别伤心了,我都还没有哭呢。”

常喜乐很不好意思地擦了眼泪,服务员正好端来了制作好的甜品与咖啡一一摆在桌上,让他们俩都可以暂时沉默一会。

过了会,她看着桌上几乎要摆不下的甜品,以及服务员说完“剩下的甜品还在制作中”后毫不犹豫转身走向后厨的背影,问:“怎么点了这么多?绝对吃不完的!”

戴西港习以为常地回答她:“因为不知道你会喜欢吃什么,就都尝尝看吧。”

常喜乐不认同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这样太浪费了。我们有能力掌握某些资源时,却并不意味着可以挥霍他们。”

戴西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低头笑起来:“你说得对。那就挑一些你喜欢的吃吧,剩下的我会带走,送给我的家人或者员工品尝。”

“好的,那就先说声谢谢啦!”常喜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挑了份提拉米苏,把它移到自己的面前尝了一大口。过了会儿她就心满意足地抬头感慨:“这家店的师傅手艺真是太神了!超级好吃。”

常喜乐吃得入神,等吃差不多了,才发现戴西港一口都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他还伸出手来,似乎想触碰常喜乐的脸颊。

她下意识躲开了,戴西港一愣,才指了指她的嘴边解释道:“嘴角,粘上了蛋糕屑。”

“哦哦。”常喜乐迅速扯了张纸巾擦嘴,她感到气氛不太对劲,想说点什么转移一下话题,想起来一周前戴西港约她见面的理由,问他,“你之前说想当面告诉我的,关于我朋友的事,是什么呢?”

“我在山城大学有位老朋友,因此问什么事情都很方便。”戴西港偏了偏头,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等他的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后,将屏幕调转向常喜乐,“我在无意中发现,你们学校的学生档案里,似乎根本没有一位名叫‘安平’的艺术生。”

常喜乐眼睛不眨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条条数据报告,还没反应过来。戴西港也不急,慢慢等她看完。

“会不会是专业找错了呢?”常喜乐问,“安平是艺术生”只是她自己的推断。其实安平并没有说过他在哪个专业就读,画画说不定只是他的爱好而已。

戴西港摇了摇头,他很早就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又划了一下页面,上面很清晰地列出了山城大学在读学生里所有叫“安平”的学生名单:“你可以再确认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那位朋友。”

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少,常喜乐几乎一眼就看完了。

她皱着眉头,突然问:“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个呢?”

“什么?”她的反应与戴西港料想的截然不同,令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和你原本没有交集,你们是因为我才认识的,对吧?”常喜乐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她双手交握,看着戴西港的眼睛,说,“他的事我自己会去问。至于你这边的原因,我也想听一听。”

第59章 生死簿名为约定的陷阱

这是个好问题。

大部分时候戴西港是个思考先于行动的人。但今天的事,他直到来这儿前都并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的动机与目的。

戴西港的食指有规律地在桌面上敲打着,现在他又在思考了。

在思考,要不要做一个行动先于思考的人。

“因为我对你感兴趣。”过了会儿,戴西港直言不讳道,“所以对你身边的人也就感兴趣。”

“感兴趣分很多种。”常喜乐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我对安平也很感兴趣,但并不会去查他的身份,也没有逼问过。”

“所以,你对我是哪种感兴趣呢?”

戴西港听着对面这个女孩清丽的声音,陷入了深思。像她这样背景的姑娘他见过许多,但常喜乐要格外不同些。

如果再让他多像现在这样注视她一会儿,多放任自己靠近她一些,多和她经历些奇灵古怪的事儿。大概他对她的感情会悄然发生某种质的变化,等到那时,要转变航向就再也不可能了。

但现在说开,还为时尚早。

戴西港发现了她的意图,笑着问:“你是想逼我向你表白么?”

“大概吧。”常喜乐耸耸肩膀,这样她就能直接拒绝他,而不至于使自己陷入恩人和报恩者这样暧昧粘稠的境地,“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是我自作多情。”

“如果我说,这不是自作多情,你会不会再也不和我见面?”戴西港问。

“我只是希望你早点想清楚,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在我身上寻找山雁的影子?”常喜乐对他说,“你总得分清,我们不是同一个人。而山雁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戴西港露出个带着隐痛的笑容,他喃喃低语着,“可我如果不去认识真正的你,又该怎么分清呢?”

“那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常喜乐,来自淮南阳城,现就读于山城大学英语专业。”常喜乐向戴西港伸出手,认真地说,“为了避免后悔,在你分清自己的情绪之前,请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可以吗?”

戴西港沉默地看着她那只纤长的手,视线停留在那雪白的皓腕上。

什么是多余的事?

他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说:“好吧。”

“但你的自我介绍简直和面试开头一样。”戴西港吐槽。

“如果贵司有发展海外业务的倾向,我也很乐意加入。”常喜乐笑了笑。

等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常喜乐才长呼出一口气来。

太不一样了。

安平和他们都太不一样了。

安平会坦然地表示想再见她而不需要找任何理由,会直白地说出“爱”这个字眼。

常喜乐很擅长挡掉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但对于这样热烈的感情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又或者说,安平总是要特别一些。

可他居然不是山城大学的学生吗?

常喜乐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只有一点错——她说自己对安平的兴趣没有浓烈到要调查他、逼问他的地步。实际上,她只是自认没有这样的资格,想等到安平自己愿意说。

那她如果现在冲去找安平问清楚,又算个什么事儿呢?

“嘿,嘿!能听见我说话吗?”

耳边又传来声音,常喜乐置之不理,只是匆匆赶着路往前走,尽管她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

“喂!”一张满是血的脸猛地出现在常喜乐面前,吓得她停下脚步、紧闭双眼。尽管这次常喜乐并没有尖叫,但她是否看到这鬼也很明显了。

常喜乐忍无可忍地大声说:“没看人正烦着呢!你找人帮忙就不能用礼貌点的方式吗?”

所谓恶鬼还怕恶人磨。

“啊……对不起,但我,我真的有点急。”杨姝的脸又变回了正常的苍白模样,她手指不住地互相绞着,怯怯地看着常喜乐。

常喜乐看她这幅样子,只好叹了口气:“你说吧,是要找你那只小猫吗?”

“你说的这个的确很重要,但我这次找你是有别的事。”杨姝的神色变得很着急,她说,“我找不到多宝了。”

“多宝?”常喜乐冷静下来,她问,“你整个学校都找过了吗?图书馆边上、食堂里?”

“都找过了,它和我约好要再见一面的。可是……我感觉到它的气息和我家小嘉汇聚到了一个地方。”杨姝说。

“什么?”常喜乐一路听一路往学校里那条环校的大河方向赶。她站在栏杆边,盯着那苍翠的群山,问,“你说多宝在那里?”

“对。但我能力有限,没办法亲自过去查看。”杨姝说。

“这怎么可能呢?这么宽的一条河,多宝是这么小一只猫,它总不能自己穿越大河跑到山的一边。”常喜乐不能理解,问杨姝,“你是不是感觉错了?”

“不会错的,我能感觉到多宝的气息。”杨姝还想说点什么,但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杨姝,女,卒于甲辰年八月初九。是本人没错吧?”

两人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就看见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拿着厚厚的本子翻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向两人靠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们再逃跑。

常喜乐下意识挡在了杨姝面前,这无常注意到她,笑了起来:“你不用急,我本就是来找你的。倒要谢谢你帮我找到这逃窜的魂魄了,真是意外之喜。”

“我还不能跟你走。我有事情没有做完。”杨姝听完这话就不住地往后退,但很快她就无处可走,因为从她的手腕上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细线,尽头就在无常的指尖,是个勾魂索。

“所有不愿离开的亡魂都是这么和我说。但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你们了。”无常一勾手指,杨姝就向前踉跄一步,他循循善诱地劝道,“不管你们究竟有什么想不通、放不下,黄泉路上走一遭,一碗孟婆汤下肚,就什么都忘了。来吧……孩子,来吧……”

杨姝的神情逐渐变得漠然,尽管脸上已经涕泗横流,她却无法抗拒地向前走着。无常的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是劝慰,但“即将忘记一切让她怨恨的事”,反而更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常喜乐下意识想拉住杨姝的手臂,在她想起来鬼没有实体之前,手掌心却已经触到了杨姝的身体。这是她第一次碰到杨姝,杨姝的手臂简直像从冰窟里拿出来一样由内而外冒着寒气。常喜乐立刻感到有一股巨力拉扯着她,随后她就难以抵御地随着杨姝一块儿向前走去。无常的手指再一勾,却感到一股相反方向的阻力。他一抬头,是常喜乐反握住了他勾在杨姝魂魄上的索,在努力与之抗衡着。

“瞧,我就说你很有天赋吧?”他不怒反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常喜乐,似乎很快慰,但在此情此景下实在显得阴恻恻的,“很少有人能拽住这根勾魂索的。”

常喜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在那上面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红圈,随着她拉住杨姝的举动不断泛着光泽。

“这又是什么?”她伸手想把这红圈扯开,但手指却穿过了红圈。

“我找到你的方式。”无常信步走到她面前,他左手拿着厚厚的本子,右手在封面叩了叩,微笑着提醒道,“你还欠我一个约定哦?”

“既然这样,在那一天你为什么不干脆履行约定,反而要带着山雁不告而别呢?”常喜乐一直很不理解这一点。这些天无常的存在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她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那就要问你的好朋友了。她对你还真是没话说。”无常指的是戴山雁。

“什么意思?山雁现在在哪?”常喜乐警觉道,“她不应该已经进入轮回了吗?”

“不不不,你看。”无常摇了摇头,他的右手向后方一抬,不远处就出现一个幻影。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貌美绝伦的女子,只是脸色苍白、神情冷漠,正是戴山雁。

那一天在戴家山庄,时间一到,戴山雁的灵魂就从常喜乐的身体里脱壳出来。她以上帝视角看着常喜乐倒在戴西港的怀里,心情十分复杂。

无常出现在她身边,喃喃自语着:“怎么又昏过去了?这可让我很难办啊……”

戴山雁问:“你要对她做什么?”

无常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勾魂索,向常喜乐的方向一甩,她手腕上就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环:“她不是说阴差应该柔性执法么?”无常恨恨地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这些天为了追查常喜乐这个没到时辰就入地府差点进轮回的生魂,简直不知道废了他多大劲、加了多少班。

“那就让她来当一回活无常,看看她自己能不能以身作则,做个善解人意的好,阴,差!”无常动了动手,就打算连着常喜乐的魂魄也一块儿勾出来。

“等等!”戴山雁拦在他面前。

“让开,不知死活的东西。”无常不耐烦地挥手。

“我早就已经死了。”戴山雁说,“但让我来猜猜,你和她的约定还没有定下具体内容,因此并不能完全生效,没错吧?”

无常收回手,不禁对她高看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给了一个时辰,是让我有时间和家人告别,受益者是我,和常喜乐并没有直接关系。”戴山雁继续说,“所以要说偿还,也应该由我来。”

“哦,你想代替她行使约定,不入轮回了?”无常低低地笑起来,笑这个亡魂的无知,殊不知若干年后,她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的。

“没错。”戴山雁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常喜乐醒来后,没再看到他们的身影。

……

属于戴山雁的幻影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常喜乐皱着眉问无常:“那她现在算什么?”

“啊,按理说,我应该把她收编到无常行列的。但你知道,做我们这行挺需要天赋,她不太适合。”无常指了指常喜乐,“所以我这就来找你了。”

常喜乐已经明白了一大半,她说出他的打算:“你想让我做个活无常?但我对此根本一窍不通。”

“怎么会,你能看见这些亡魂,这就是你最大的天赋。”无常翻开他手上的册子给她瞧,“最重要的是,假若你成为活无常,那让你看见这生死簿上的内容就不算我的失职了。”

也就是说,这之前一切关于常喜乐的地府违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常喜乐拧着眉看向这被他称为“生死簿”的厚厚册子,它随着风的吹拂被随意地翻着页,时间一路回退到今年的八月十三。

[安平,?,卒于甲辰年八月十三]

“这是什么?”常喜乐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想拿过册子仔细查看。

无常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没错,孩子,接过去吧。

接过这个生死簿,你就正式接受了我们约定的内容。

第60章 条件两个愿望

“别碰生死簿。”

常喜乐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下了。

“安平?”她回头,然而目光所及却没看到那个白发青年。这个场景的既视感太强,她仿佛回到了在蓝山医院的那个雨夜,有个温柔的声音叮嘱她——

[低头,闭眼,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现在,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常喜乐再也不会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

“你为什么停下了?”无常却并没有意识到常喜乐听到了什么,他皱眉看向四周,嘟囔着,“哪儿来的猫叫?”

常喜乐才惊觉这两句叮嘱似乎只有她能听懂。她看向无常,又看向一边茫然的杨姝,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什么?猫叫吗。”杨姝不太明白这么紧张的局面下,这两人怎么还有心情去管一只路过的猫在说什么。

是了,她太紧张,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刚才的声音实际上是猫语,只有常喜乐能听懂的猫语。

下一秒,那声音的距离似乎更加接近了,他语气急促地说:“弯腰。”

常喜乐凭直觉遵循了这一道指令,她一弯下身,无常就感到面前闪过一道白光,下一秒那生死簿就脱出了他的手。

在一边的空地上,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回过头来,它嘴中叼着那册本子。

“又是你?”无常一眼就认出了它,他一挥手、原本拴在杨姝身上的勾魂索就转而飞向那狮子猫,一字一顿道,“找死!”

狮子猫衔着的生死簿在争斗中被抛向了空中,无常飞身上前想要夺回来,但下一秒他落回地上,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则应声出现了一道血痕。

说是血痕,但那伤口没有流出一滴血,新伤和旧伤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而在三人对面,落回地上的却是一个高挑的白发青年。他咳了一声,嘴角泛出血痕,神情毫无从前常喜乐熟悉的乖顺模样。他左手拿着生死簿,右手手背随意地抹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个挑衅的笑容,对无常勾了勾手指,做了个口型:

[来。]

几乎是一眨眼他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无常暗骂了一声,迅速追上去。

常喜乐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时不知道该先为哪件事感到惊讶。

但她知道,安平是在为她们争取时间。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一件事,是之前她本该去做却一直逃避的。

她转头问杨姝:“你确定,多宝和你养的小嘉,都在对面的那座山脚?”

“是的!”杨姝眼睛含泪,“虽然我听不懂多宝说话,但这几天,是它一直陪着我安慰我。我很怕它和小嘉一样是被坏人抓走了。”

“好,那我们就走吧。”常喜乐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个黑色铃铛来,她闭着眼睛,在心中默念:

[威瑟尔]

下一秒,随着她手腕的晃动,铃铛响了起来。无形的声波一圈圈荡开,传到了它该抵达的地方。

“哟,某人不是说,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从树林里缓步走出来一个人。

第一次召唤成立了。

“带我们去河对面的山脚,找到多宝和小嘉两只猫。”常喜乐没有多和他废话,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指令。

“嗳,难得找我就这么直奔主题。”威瑟尔拉下他的兜帽,故作哀伤道,“你也稍微和我叙叙旧么,不然我会伤心的呀?”

“不客气,你应该的。”常喜乐忍着寒气握住杨姝的手,对他说,“走吧,要快。”

威瑟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揽住她的肩膀,耸了耸肩:“这可是你说的。”

在某个森林的深处,常喜乐扶着树干不停干呕。杨姝站在一边给她拍背,威瑟尔则抱臂靠在树干上无辜道:“是你说要快的呀?”

杨姝听这话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却正好看见威瑟尔那张原本就带点邪性的漂亮脸庞幻化出黄鼠狼的模样,对着她低吼了一声,吓得杨姝没敢再说话。

常喜乐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瞥了眼威瑟尔,面不改色地说:“带路。”

她明白,和这样的生物交易,应该对自己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字斟句酌。没有谈好指令细节是她的疏忽。

威瑟尔意外地挑了挑眉,跟上常喜乐后提醒她:“有件事不得不提一下,在这座山里可远远不止有两只猫哦?我怎么知道你要的是哪两只。”

常喜乐难以相信地问:“这么偏僻的地方生活着很多猫?是一直生活在这的野猫吗?”

“谁知道呢?”威瑟尔没有多说,只是先带着两人往某个大致的方向慢慢走去。

“杨姝,你一直想让我找到你的小猫,但在紧迫性上却强调得很少。你说救多宝比找小嘉更急。”常喜乐一边走,一边捋着自己的思绪,她问,“其实你对小嘉现在怎么样已经有猜想了,对吗?”

“……对。”杨姝突然变得很低落,她又开始抽泣起来,“小嘉,大概已经死了。都怪我……”

“别哭了,能说清楚点吗?怎么就都怪你了,到底是谁干的?”威瑟尔烦躁地掏了掏耳朵。

常喜乐拍着杨姝的脊背:“慢慢讲,说不定多宝的遭遇和小嘉的有相同之处,我们能从中找到线索。”

“劝你还是少碰她,活人频繁地接触鬼魂,阴气会变重哦?”威瑟尔说。

常喜乐看他一眼,做了个“嘘”的动作。

杨姝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她的生活费外加自己兼职攒的钱足够她在校外租个房子、再养只小猫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尽管家里人并不太同意她养猫,但天高皇帝远,杨姝和小嘉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

只是好景不长,小嘉生病了。

医生说,治疗的费用就算花下去,猫也未必救得回来。杨姝负担不起如无底洞一般的医疗费,家里也不可能支持她花这么多钱去救一个“畜生”。

但小嘉就和她的亲人一样,她把自己身上攒的钱都花了下去,看着小嘉分明已经在慢慢好转、努力抬起头舔她的手指,又怎么能说出放弃两个字?

她焦虑地睡不好觉,在网上找到了一批相同情况的人报团取暖,他们一起讨论着治疗方案,讨论着宠物能痊愈的希望,其中不乏和杨姝一样没钱的人。

网友说:[可以找爱心贷呀,我家小狗就是靠这个救活的。而且借来之后可以慢慢还,我现在已经还完了!这是我家小狗哈鲁~]文末还配了一张不露脸的和狗狗的合照。

杨姝心动了,她按着网友说的方法找到了那个爱心贷。一切都很顺利,她填好信息、借到钱,治好了小嘉。那之后她照常兼职打工,在月底打开网站打算部分汇款时却惊呆了。

网友只提到还款日期很宽容,却没有告诉杨姝其利息之高。网站用文字游戏欺骗了杨姝,终于在最后露出了它的獠牙。

他们不断来她住址处骚扰、催还款,甚至还掳走了她的小猫,威胁她如果报警,就把她之前为贷款留下的半裸照发出去。

杨姝夜不能寐,一边陷入平生第一次被催债的恐慌中,一边又每晚被房间外小嘉的惨叫录音折磨,却不敢打开门看一看。在这样的套路下,对方的目的是逼迫她去进行一些有色交易还款。

但在这之前,杨姝却猝死了。

不知情的催债人还照例来播放录音进行恐吓,误以为杨瑰司家是他们的催债对象,才有了那天晚上的事。而杨姝因为放不下小嘉,心中有执念,躲过了无常的追踪,一直逃窜至今。

常喜乐难得陷入了沉默,她过了会儿才有些惋惜地说:“其实应该要报警的。”

杨姝点点头:“我死后过了很久才回过味来,当时身边没什么亲近的人,只有当初那个教我贷款的网友陪着我。她让我别报警,欠债不还怎么说都是我这边的错。后来……后来她就不理我了。”

威瑟尔嗤了一声,说:“都是一伙儿的。”

杨姝掩面哭泣:“我现在只想找到小嘉,都怪我,让它连死都那么痛苦。我就想把它好好下葬。”

常喜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是你的错。”

下一秒威瑟尔拎着常喜乐的袖子把她的手臂移开,随后他又走到两个人中间把她们隔开,面无表情地说:“就在前面。”

常喜乐和杨姝也隐约听见了,在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一只小猫在惨叫。

“别打我!别烫我!我不吃你的东西了还不行吗?这是哪里?放我回家……我姥姥还在等我回家呢……啊!”

在又一声惨叫后,前方就没了声响,常喜乐一下就听出这是多宝的声音,她想跑上去阻止,却被威瑟尔拉住手臂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常喜乐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他,“让我过去。”

“对面有个很糟糕的家伙呢,你确定要让他看见你的长相?”威瑟尔眸光慢慢暗下来,他把常喜乐拦到身后,随后一挥手,前面就传来一个男人惊呼的声音。

一阵树木林叶摩挲的声音过后,威瑟尔才松开常喜乐。两人跑上前,看见了草地里奄奄一息的多宝。

它的身上毛发被烟头烫坏了很多处,眼睛边上也有血痕,这会儿几乎是呼气比进气多。

“好了,该去找那个什么叫小嘉的猫了吧?有什么线索没有?”威瑟尔慢慢走上来,若无其事地问。

“你还有人性吗?事到如今你就只想着完成给你下达的命令。”杨姝急得不行,似乎透过多宝看到了小嘉的命运,“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它。”

“我本来就不是人。”威瑟尔反唇相讥,他看向常喜乐,等她开口。

常喜乐紧盯着多宝,站起来问威瑟尔:“你的术法救它吗?”

“不能。”威瑟尔坦白,他学的东西里大多是为了攻击,而没有疗愈方向的。

“那好。”常喜乐从口袋里拿起黑色铃铛摇响,对他说,“请送我们去最近的动物医院。”

“你就这样用掉第二个愿望?”威瑟尔紧盯着她,问,“不打算求求我额外帮个忙?”

这对他来说分明轻而易举。

“对。”常喜乐没打算浪费时间和他讲条件。她用外套把多宝包起,轻轻地把它托在怀里,说,“别浪费时间了,走。”

威瑟尔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