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颤。
“我年初要来学堂的时候,暂住在杨家,夜里起夜听见表哥和舅母在争执……我本不想偷听,可他们的声音实在太大,我便听见了——舅母在呵斥表哥,让他不要继续去找那个小馆了……”
他顿了顿,见顾远山依然沉着脸,继续道,“舅母说,这件事不能让舅舅知道,不然舅舅非要打断表哥的腿不可。她……她还说,要赶紧给表哥寻摸一门好亲事,找个性子软的,嫁过来好拿捏。等日后成了亲,表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找性子软的就找上了顾春雨,这个又柔弱,又会刺绣的好姑娘。
想到这里,顾远山低喝一声:“厚颜无耻!”
沈叶初红了眼眶,“我……我当时本想快些离开,谁知还是被表哥发现了。他说要是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尤其是告诉舅舅,就污蔑我偷了家里的银钱,还要去官府告我品行不端。若是我损了名声……这辈子都别想考科举……”
“我爹是老秀才,他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念书,考个功名……我不敢赌,只能答应他们守口如瓶……那日也是怕我表现异常,才不让我出来见人……我……远山,我对不住你……”
少年脆弱的哭腔砸在顾远山耳朵里。
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顾远山心里一酸。
这事说到底都是杨家母子的错,又与眼前这老成的12岁少年有什么干系……
何况,他已经提醒自己,杨杰不是良配了……
他大可以不说。这样自己就不会起疑心了……
“我知道。” 顾远山打断他,声音有些嘶哑,“是我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先前提醒,我大姐恐怕真要跳进这火坑了。”
顾远山冷静下来,声音里火气也渐渐沉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愤怒。
看着沈叶初通红的眼睛,想起那日他躲在杨家树后的模样,心里哪里还能生出半分怪罪?
沈叶初愣住了,泪眼朦胧地望着顾远山,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原谅。
“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顾远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放心,我爹娘不会将你牵扯出来。”
下一秒,沈叶初喊了一声:“顾远山,等等!”
顾远山回头,见少年攥着拳头,眼里虽还有泪,却多了点坚定。
“若、若日后需要作证,我…… 我不怕。”
顾远山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想起余氏说要去杨家回绝亲事,说用八字不合当理由。那时只觉得是给双方留体面,如今看来,倒是便宜了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子!
想到什么,顾远山立即跑到书旁掏出纸笔。
奋笔疾书。
他先是写“大姐亲启”,笔尖顿住,想到顾春雨收到信时总会温柔地笑一笑,又想到杨家的龌龊,心头一阵酸涩。
顾远山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将罗安在烟雨楼的见闻、沈叶初偷听到的杨家母子对话,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他没敢用太过激烈的言辞,怕把性子柔弱的大姐吓着,却字字恳切:
“……杨杰品行不端,杨家明知其癖好,仍欲以婚事相欺,实非良配。爹娘已决意回绝此亲,大姐切勿轻信其花言巧语,家中自会为你另寻妥当人家,万勿忧心。”
写到杨母打算娶个软弱姑娘拿捏时,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墨点晕开一小团。
他看了看手底下的信,最后又添了几句:
“此事非你之过,皆因杨家藏污纳垢,大姐素性纯良,不值得为此等人耗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