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抬头时,罗安已经推开门进来。
少年一身月白色锦袍在昏暗中很是亮眼。
他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望着顾远山,笑得眼睛都弯了。
“远山!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罗安几步走到桌前,把食盒“啪”地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裹着肉香漫开来——
油亮亮的烧鸡躺在里面,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没注意到顾远山捏着书页的手指顿了顿,只兴冲冲地掰下一只最大的鸡腿,把手指沾得油乎乎的也不在意,径直递到顾远山眼前。
“快尝尝!城西张记的烧鸡,我排了快一个时辰才买到,这鸡腿最嫩,我特意给你留的!”
“你虽然老成,但总归是个八岁的孩子,定会很喜欢的!”
罗安说着,便直直地望着顾远山。
即使自己馋得直咽口水,也等着顾远山先拿。
顾远山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灿灿的鸡腿上。
鸡腿皮烤得金黄,还沾着细碎的芝麻,热气透过指尖传来,暖得有些发烫。
可他却没立刻接,视线不自觉地飘到罗安带着笑意的脸上,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渐渐出了神。
想起游山那日,周明唾沫横飞,口中满是对罗安的谴责……又想起顾夏至那日所说的话来……
他虽是不信,但心中总是有疑虑。
罗安名声并不好,县里人人都说他是个张扬跋扈的纨绔。
可,他眼前的罗安,哪里有半分跋扈的样子?
顾远山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热切的少年。
他手里拿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鸡腿,额角还沾着点细汗,锦袍的袖口被风吹得有些乱。
说起排队买烧鸡时,眼里闪着邀功似的光,仿佛能把“我特意为你做了件事”这几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顾远山指尖碰了碰温热的鸡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看着罗安还在催促“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的话,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来。
有愧疚,愧疚自己因旁人的话就对罗安存了偏见。
有感激,感激罗安依旧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张扬的少年,不是他人口中罔顾他人性命的罗安。
还有点庆幸,庆幸那日在庄山,自己没跟着旁人人云亦云,反而问清了真相,还了他清白。
他又想起大爷爷的话来——“看人要看心,不是看旁人怎么说”。
此刻,他才感觉自己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罗安或许是张扬,或许爱穿锦袍,或许脾气不好,可他的心是热的!
热到会为了一只烧鸡排一个时辰的队,热到会兴冲冲地跑来看他,把最好的鸡腿留给他。
罗家是地主乡绅,家底丰厚,就算把整个偏殿都烧了,也是赔得起的。
这样一个肆意张扬,又家底丰裕的少年,又怎么会因着一时失手打翻了烛火而要杀人灭口呢?
……
顾远山轻轻吸了口气,伸手接过那只鸡腿。
罗安并没有察觉顾远山的异常,见他接过鸡腿,自己迫不及待也从食盒中拿起另一只鸡腿吃了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笑着说:“我跟你说,张记的烧鸡就这鸡腿最香,你快咬一口试试!”
“为了给你带最好的烧鸡,我排队一买到,就马不停蹄地来了学堂,就怕凉了不好吃了……”罗安絮絮叨叨。
顾远山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小口。
肉质果然嫩得流汁,咸香里带着点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心里也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