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婚事枝枝大恶霸
漫天雨珠簌簌落下,浇打着路旁高耸的苍树,水滴将枝叶和花蕊浸湿,颤颤巍巍歪着脑袋张望起石板路上的两人。
陈涿手持伞柄,另一手随意蜷着件墨色披风,因着匆匆而来,深绿长袍被溅出了好些湿点,静站在雅致的庭院间似也成了株清幽冷冽的亭亭玉竹。
他看着狼狈跑来的人,眸光染上了些幽深,然后缓步上前,把伞撑到她头顶,又将披风拢在她肩上,淡淡解释道:“夏日阵雨来得迅疾,骤然由热转凉,极易起风寒,因而先行回去取了披风,未在府门前等你——”
“我们成亲。”
话尚未说完,却被蓦然打断,风雨声混杂着,叫这道清脆又坚定的声音有些朦胧,可陈涿还是听清了,正系着披风的指节僵滞住,眸光深沉地定格在她脸上。
南枝抬睫直勾勾地对上他的视线,被雨水浸湿的面庞上是少见的认真,她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道:“陈涿,我们成亲。”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陷入泥土地里,冒出潮湿又清新的凉意。
两道身影僵站着,许久后那系着披风的指尖才重新动作,灵活将系带拉紧,连同人一道拽到自己的怀里,他道:“不后悔?”
南枝仰首对上他的眸光,唇角扬起抹盎然的笑:“我才不会后悔。”
陈涿垂睫,看着她晶亮又水润的圆眸,眼尾弯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因是在笑,面团似的双颊微微鼓起,殷红唇瓣泛起水光,张张合合着说话,可他有些听不清。
那拽着系带的指尖泛白,仅有一瞬的犹豫,他松开系带,掌心扶住少女湿漉漉的发髻,垂首噙住了那每日都在念叨的唇瓣。
肌肤在雨水浇打下是凉的,显得唇瓣那股子热意越发难以忽视,南枝睁大眼睛,呆呆地看向紧贴着她的人,唇间濡满上了湿意,被细细地描绘勾形。
很快,这股湿软寻到了入口,撬开齿关,毫无章法地摸索寻觅着,直到轻轻触上纠缠勾结在一块。
南枝有些喘不上气,发觉自己像是团任他揉捏搓扁的棉花,被他搅动着,连丝透气的缝隙都传不过来,她呜咽着伸手推搡,却也慢慢迷离,陷入了那种湿热的粘稠中。
后脑勺的掌心越扣越紧,陈涿逐渐得了趣味,舌尖染满了津津甜味,有点像是他只咬了一口的梅子糕,又甜又腻,弥漫在唇齿间,品味许久却也不舍得松开。
遮在头顶的油纸伞不知何时掉落在地,雨水将两人全然浸湿,发梢都在往下滴着水。
待到浑身沁凉,他终于如梦初醒地将怀中人松开,喉结轻滚,呼吸愈发粗重深沉,南枝的整张脸红透了,唇瓣殷红肿胀,还隐隐冒出吮吸的酥麻感,她紧闭着双眼,不愿面对,将整张脸紧紧埋在他的怀里,像是只彻底焉下去的白菜,软趴趴地失去了所有水分。
陈涿的手抚着她的脊背,垂睫道:“雨下大了,得回去了。”
隔了好一会,怀里的人才翁声道:“不要。”
她决心就这样把自己闷晕,怎地就没直接将他一把推开,反倒为色所迷,让他寻到了这种以下犯上的机会。
陈涿眉梢轻挑道:“天色将暗,马上就到点灯的时候了,你身后就有好几盏。”
南枝瞬间被扼住命门,她用余光偷瞄着,然后迅速找到机会,一把将他推开,径直往浮光院的方向跑去。
——
南枝心怦怦乱跳,一股脑跑回了房内。
云团见着她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一惊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快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奴婢再去膳房端碗姜汤。”
房内很快忙碌起来,南枝换了身干净衣裳,刚沐浴完,身上都在冒着氤氲热意,总算稍微找回了些清明,可转瞬脑海中又想起了方才的场景。
她红着耳朵尖,将整张脸埋在了被褥中间。
房门处传来轻微叩门声,在一片静寂中格外明显,她颤着眼睫抬眸,见到换了身月牙白锦袍的陈涿,手中端着碗姜汤,径直抬眸盯向她。
南枝眨了眨眼,刚洗干净的素净脸庞蓦然通红,结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陈涿迈步上前,将手中姜汤递到她面前道:“先将姜汤喝了。”
她吸吸鼻尖,蓦然嗅到了一股辛辣味,五官顿时皱成一团,果断道:“我不想喝。”
陈涿也果断道:“不行。”
南枝偷瞪他一眼,忿忿磨牙,发觉这样下去可不行,他生气自己就得哄着,他要交代自己喝药就得乖乖应下,那往后她岂不是半分地位都没了。
她轻轻嗓子,正色道:“你将姜汤放下,方才的话我还没说完,与你成亲也是有条件的。”
陈涿微眯起眼:“你要反悔?”
她瞬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连忙道:“当然不是。”说着,她站起身,先将那碗讨厌的姜汤放在远处的桌案上,又拉着他在美人塌上坐下,挺直腰杆让气势足些,严肃地咳了声:“接下来我要说的事非常重要。”
陈涿一看她这模样就知没什么好事,道:“说吧。”
南枝悠悠道:“自从我到了京城开始,你就经常生些莫名其妙的气,回回都得我主动哄你,说尽好话你都不一定消气,这事非常非常不公平,所以往后你不许生气,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生气。”
陈涿:“……”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骨:“有商量的余地吗?”
南枝扬起眉梢,目光凝出锋芒,像是个打家劫舍的阴险恶霸,凶巴巴地道:“当然没有。”
陈涿沉默半晌,然后艰难地点了头。
南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继续道:“你也不许说我好吃懒做,就算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能念我,更不许说我贪玩幼稚,还得继续教我打马球,蹴鞠,射箭,锤丸……”
她掰着指尖念叨着:“反正就得将京中所有好玩的都教给我,以后我要是闯祸了,你得在惇仪殿下面前替我遮掩,绝不能偷偷告状。当然,更不许强求我喝一些又苦又涩的汤药。”
恶霸绞尽脑汁想着,决心要将自己的地位摆到最高处,把他彻底地踩在脚底下,再没有翻身机会,待到想不到旁的,她勉强满意:“暂时只有这一点,往后再补充。”
瞥了眼陈涿,恶霸贴心地道:“当然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说着,眼珠骨碌碌一转,又补充道:“但必须得我同意。”
陈涿:“……”
他轻叹了声,将腰间钱袋取下来,递给她道:“把姜汤喝了。”
恶霸盯着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刚建立的威严瞬间崩塌,冒出了一丝殷切的笑意,待意识到后,连忙压了压唇角,正色道:“我可不是因为银钱,主要是看在你的一片好心,不忍心辜负你。”说着,快速将钱袋接过,端起桌前汤碗囫囵两口咽下。
陈涿见她喝干净了,便站起身,淡淡道:“之后我会寻机会求陛下赐婚,母亲那边我去说清,往后你莫要再单独见颜明砚了以免再让姨母误会,知道了吗?”
她面色狰狞地咽下最后一口辛辣的姜汤,没心情搭理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经此一教训后,她哪敢再单独见颜明砚,路上遇到都得退避三舍。
陈涿看着她唇角沾的汤汁,没忍住,用指腹帮恶霸轻轻擦去,缓声道:“陈家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也不需晨昏定省,府中只有祖母和母亲两位长辈,都待人和善亲厚,只是因与皇室有牵连,逢年过节需得入宫参拜。如若在外遇到处理不了的麻烦或听到了什么难听的话,记得告诉我,知道了吗?”
她点了点脑袋,满口应下:“知道了知道了。”
——
扬州沈家,姻亲刚办过几日,府内不仅撤下了所有的红绸囍字,就连下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四处透着阴沉压抑的气氛。
沈言灯坐在上首,冷眸看向底下跪着的一排丫鬟小厮:“我只离了几月,你们就敢背主,将柳家的事全然瞒下,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一挥袖,满桌的瓷盏碎裂在地,尖锐瓷片溅在底下人身上,划出了好几个血痕。
沈家上下皆知,大公子脾性最是温润和蔼的,平日就算犯了什么小错,至多罚些月钱,不像府里其余几个公子,轻则打骂,重则直接发卖出去,不顾死活。
虽说公子和南枝姑娘有过婚约,可以往从未见公子对其有多在乎,更鲜少见他主动问询南枝姑娘的事,于是他们便也没放在心上,收了管事几两银钱,答应装作不知,反正都是和柳家结亲。
没曾想公子头一次发了这么大的火。
底下人战战兢兢,埋首想将事情糊弄过去。
沈言灯眸光阴沉地扫过他们,既都是吃里扒外的奴才,那便也要不得了,他眼底涌出杀意,看了眼身旁的侍卫。
侍卫立刻会意,躬身退下将他们带了出去。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没一会又进来个黑衣蒙面的男子,躬身禀告道:“应公子的吩咐,属下这几日派人盯紧了柳夫人,瞧见她身边的李妈妈去了一趟城外破庙,好似是要找人,可却无功而返,属下便在那处探查着,发现了南枝姑娘的踪迹。”
沈言灯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寻到人了吗?”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道:“那里除了南枝姑娘外,还有另一伙人曾经驻足停留,照其脚印看,个个都是有些身手的健壮男子,观其走动方向,好似是在追杀南枝姑娘,另外,属下还在破庙附近发现了些血迹。”
沈言灯骤然站起身:“什么?”
“公子放心,属下并未发现尸首。距他们离开的防线判断,应是一路向着京城去了。”
沈言灯微微蹙眉,既是被赶出了柳家,南枝应是会寻个安身歇脚的地方,可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在扬州,从未听闻她在京城有什么故交。
他思索了会,冷声道:“我要的是人,不是尸体。沿着她的踪迹继续往京城找,如若寻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黑衣男子垂首应下,很快又消失在房内。
沈言灯孤身站在屋内,眉眼被阴影笼罩着,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敛目垂眸又变回往日那副谦和模样。
——
翌日清晨,天边冒出了鱼肚白,几缕暖阳透着云层落在人烟渐渐稠密起来的街巷,宫里早朝方才散了,陛下身边的大公公就领着圣旨和赏赐坐上了马车,一路往陈府而去。
浮光院内,南枝尚未睡醒,耳边忽地传来了云团急切又慌乱的唤声,她紧闭眼皮,正想将脑袋埋进被褥里,谁知云团早有预料,一把将被褥掀开,高声道:“姑娘快别睡了!宫里派人来传旨了!”
“我再睡——”南枝瞬间从床榻上坐起身,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话,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
云团没功夫解释,直接将人从榻上拽下来:“传旨的宦官在前院等着呢。”
南枝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可左思右想也不知是何事,难不成昨夜陈涿要入宫求陛下赐婚,这般快就成了?
她打了个哈欠,不大相信,半阖着眼皮昏昏欲睡着。
待到南枝穿戴整齐,跪在惇仪身后听宦官念圣旨时,才真的确信是陈涿求的赐婚旨意,全身一惊,再没了睡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惇仪长公主之子陈涿岁已弱冠,适婚娶之时,有女南枝温良聪敏,丽质轻灵,克令克柔,性行纯粹,曾救数人于危难,朕闻之甚慰,特赐两人婚配,另赏……”
她听着宦官尖细嗓音中说出的一个个溢美之词,心中对这位慧眼识珠的陛下充满了认同。
等到念完,屋中跪着的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呆滞地站起了身。
宦官上前一步将圣旨递到了南枝手心,笑着道:“南枝姑娘,这是早朝前陈大人亲自向陛下请的旨,如今算着朝会也该散了,陈大人快回来了。”
南枝其实没心思听,嘴上应和了几句,双眼却不受控地看向了堆金砌玉的赏赐。
陛下出手极为阔绰,赏了数件金簪玉器,银环翡钗,几乎快备齐了所有首饰,还有好些精美华丽的绸缎,单是放在那,就散发着灼灼光辉,叫人唇角不自觉扬起来。
惇仪被搀扶着起身,也有些讶异,着实没想到涿儿会向陛下请旨赐婚,居然还这般着急,不过稍微回过神,她便也反应过来,涿儿估摸是受了颜明砚的刺激,生怕南枝真的对旁人动心了,这才匆匆求旨,将婚事定下。
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如今正值盛夏,一切都得从头备齐,婚事恐怕得等到深秋了,她在心里想了几个黄道吉日,琢磨着寻老夫人商量商量,早点将婚期定下来。
正思索着,宦官却缓步走到她面前,行礼道:“惇仪殿下,这些补药是陛下差奴才送予殿下的,陛下说让殿下注意身子,莫要操劳。”
惇仪回过神,神色冷淡了几分:“本宫这处什么都不缺,东西都带回去吧。”
宦官似是早已对惇仪漠然的态度习以为常,颔首应下后便带着一众仆从离开了。
府内好些年没经过喜事了,飞檐拐角,长廊回转,处处透着沉寂又肃穆的冷意,可因着这场赐婚,惇仪上下多赏了一年的月钱,丫鬟小厮面上藏不住笑意,眉梢扬起笑办差。
枝头雀鸟都似受到了影响,仰起肥硕肚皮,清脆地脆鸣出声。
待和管事交代完,惇仪眉眼含笑,拉住南枝的手问道:“此番赐婚,涿儿有没有同你商议过?”
南枝乖顺点头:“他昨晚与我说过。只是柔容殿下在马球场所言,我还未曾和殿下说清。”
“放心,此事我会寻机会与她说清的,你不必挂在心上。如今最要紧的是定下婚期,将一切都准备好。”
南枝感觉耳朵尖又生出了热意,颤着长睫,从喉间轻轻嗯了声。
两人正说着,刚下了早朝的陈涿回来了,还穿着绯色官袍,迈脚进了正厅,惇仪瞥他一眼,拍了拍南枝的手背:“男女婚嫁前,按规矩是不能再见面的,也不应住在同一府邸,正巧我在距这一条街远的地方有一别院,待过几日你先搬过去,到时就从那地出嫁。”
惇仪交代完,便颇有眼色地出去了,将地方留给他们两人。
陈涿抬脚走到她面前,启唇道:“宫里送过圣旨了?”
南枝笑眯眯地指向那些赏赐道:“我还没醒就来传旨了,陛下还赏了好多东西,你看看这两个金花簪,是不是特别精巧,配上我那件浅粉色襦裙肯定很好看……”
她上面拿起两个层层金瓣勾绘成的花形发簪,双眸晶亮地朝他扬了扬,金线制成的花蕊颤动着。
陈涿却没看那璀璨的簪子,眸光停留在她妍丽的面庞上,因是匆匆起床,未施什么脂粉,更显得脸颊瓷白细腻,像被捏圆的面团,又像蓬松细软的棉花。
念叨声仍像掉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落下,他一句都没听清,迈脚上前走到她身旁,修长指尖刚从袖口伸出,门外却蓦然响起下人的禀告声道:“颜公子来了。”
两人都投去目光,不过南枝看的是门外,陈涿盯的是她的神情变化。
南枝瞥他一眼,见到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瞬间睁大眼睛快声道:“你答应过不生气的。”
陈涿抿唇:“我没生气。”
南枝全然不信地从鼻尖轻哼了声,伸出指尖点在他的唇角上,向下扯了扯:“你嘴角都垂下来了,还说没生气。”
通过她的刻苦观察,终于发现了每回陈涿生气的差别点,虽说五官变化不大,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细微之处——眸光会稍微凝起,沁着冷意盯向对方,唇角会向内抿紧,这张清隽的脸就会变得格外冷淡漠然,让人不自觉生出惧意。
陈涿微微一怔,鼻尖萦绕出少女越靠越近的馨香热意,在脸上不安分地来回蹭着,回转着,他喉间发紧,漆黑眸子染上了点点幽深。
南枝放下指尖,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不许生气的,颜明砚想来是听说你我要成亲的事,心中好奇过来询问的,又不会有旁人知晓,我去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她抬脚就想走,手腕却蓦然拽住,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道:“如果我生气了,你也要出去见他吗?”
南枝听着他莫名其妙的问题,脚步顿住,眉心拧成了一团,为什么他总是有这么多如果,而且每个都这般怪异。
她决定要再加一个条件,往后他不能问这么多如果,以免问得她答不出话。
第23章 荷叶才子翻墙会佳人
陈涿看向南枝神游的神情,攥住手腕的力道变紧却又蓦然松开,道:“你既想去,就去吧。”
南枝狐疑地看他一眼,不解他这情绪怎地这么阴晴多变,前脚还在生气,后脚又变得这般大方,但她果断地选择顺杆往上爬道:“那我去了。”
他从喉间淡淡“嗯”了声,似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南枝拎了拎靛青色衣摆,转身往外跑去,衣摆荡在空中,成了只斑斓艳丽的轻盈蝴蝶。
陈涿眸光冷淡,抿唇想去收起桌上的明黄圣旨,可刚挪开视线,怀中却蓦然撞进了一只蝴蝶,轻轻抱住了他。
南枝快速揽住了他的腰身,瓮声瓮气道:“不许真的生气哦。”
他怔怔垂眸,见压在衣上的那面团泛起了一层浅薄红晕,紧贴在他的胸口,转瞬却又分开,小跑出了房门。
屋内静谧,几缕温热斜阳投落而下,陈涿垂眸在原地静站着,绯红官袍衬得越发风姿绰约,眉骨高耸折出一片阴影,羽睫轻轻颤动着,扑簌在脸上。
——
陛下身边的大公公携着圣旨出宫后,便是满京瞩目的所在,见着他进了陈府宣旨,又不消半刻旨意就已传遍整个京城,更遑论是皇城跟前的颜家。
后院水池旁,因着昨夜大雨,四周积了些水渍,几株繁密古树半弯着树冠,偶尔滴滴答答落下几滴水珠,颜明砚垂着眼眸,静看着池中鱼儿游动,晃荡起涟涟水波。
待南枝走到他身旁,脆声唤了句:“颜明砚。”
他这才回过神,眸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素净脸颊上,掩在袖口的指尖泛白,张着唇刚想开口却在喉间打着转,良久难以说出。
南枝凑到跟前,一边端详着池中各色锦鱼的灵活身形,一边随口道:“你怎么来了?”
清风晃过,拂动树梢上的几片绿叶,几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瞬间落下,点在颜明砚的脸庞处一片,沁凉淌过下颌,瞬间唤回了颜明砚的清明,他扯了扯嘴角,敛回僵滞又别扭的神色,依旧用往日懒散的语气道:“听说陛下给你和表兄赐婚了?怎么,你真要与他成亲?”
南枝蹲下身,将手伸进水池中,决心捞出几只锦鱼放到浮光院的水缸里,听着他的话理所当然道:“当然了,圣旨都赐下了,我当然要和他成亲。”
颜明砚眉尖皱起,有些着急地蹲下身:“如若你不愿,我可以——”尚未说完,他侧首却见着少女通红的耳朵尖,和涌出羞色的双眸,仅是一眼,就能发现藏不住的情意。
他瞬间哑然,将话咽下,垂眸看着她用指尖在池中拨弄出水花,溅在本就潮湿的泥地上,又濡湿了两人的衣摆。
南枝翘起唇角,用掌心去拢起锦鱼,若要溅起水花,尽量往他的方向去泼,以免湿了她的鞋袜,正得意这小动作没被发现时,却听到他道:“昨日那场马球尚未分出胜负,什么时候再来一场?”
她脸上的笑意一僵。
颜明砚又道:“明日如何?”
她目光闪烁,寻借口道:“我才不和你比,明日……明日我还得去探望王凝欢,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心底肯定受了不少惊吓,急需人关心。”
颜明砚眉尖轻挑,意味不明道:“如今这关头,我劝你还是莫要招惹她。”
南枝漫不经心听着他的话,忽地手一伸,捞住一条红尾锦鱼,卧在掌心里,鱼尾来回摆动着着,她双眸晶亮,惊喜地看向颜明砚道:“我居然抓住了游得最快的这条,果然,我的反应就是快。”
颜明砚看了眼她手中的小鱼,满含不屑地轻哼了声,然后挽起了自己的袖口,也开始在水池里摸索着,只是他的动作急躁,刚碰到鱼尾就惊走了一大片。
南枝摘了片偌大的脆青荷叶,又盛了些水,将锦鱼小心地放了进去,可抬眸就见着颜明砚毫无章法的动作,她眼珠一转,将荷叶抱好便后退一步,指挥起他道:“水池底下有很多,你将手伸进去就能碰到了。”
颜明砚将袖口挽到臂弯处,竟真照着她的话弯腰往最深处寻。
南枝快要掩不住嘴角的笑,继续快声:“诶,那里也有,再往前点,对就是那里!你再往前一步就能抓住了!”
颜明砚像被操纵的木偶般,一步步照着她的话去做,慢慢往池边最潮湿松软的泥地上走,蓦然一滑,身体歪斜,跌进了水池里,溅出大片水花。
水池不深,只到小腿处,他慌乱地想站起身,可池底全是湿润的青苔,脚底一踩又一滑,来回跌了两次才堪堪站起身,此时的他半身衣裳都被浸湿,发尾和衣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而池里的锦鱼被这一惊,早已全部窜逃而走,再寻不到半点踪影。
他紧抿着唇,黑脸看向岸边的人。
而南枝早已远离那是非之地,没被一滴水花波及,见着他这幅滑稽的模样,实在控制不住笑出了声,捂腹道:“颜明砚,你怎么变得这么傻了,我说什么你都听。”
颜明砚微眯起眼,垂在水中默不作声地环出好些水,刚要泼去,抬眸却见少女一手抱着脆青荷叶,一手指着他,站在几步之外,眼尾弯弯,唇角高扬,快笑出了泪花,他准备寻她算账的念头一熄,像是被蛊惑了般也浮起了笑意,无奈淌过池水上岸,俯身将湿透的衣摆拧干。
南枝见好就收,强行收起笑:“算你赢算你赢,我只抓了一条鱼,你快将整个水池收服了。”说完,生怕他将自己也丢进水池,连忙紧抱荷叶,欢快地转身跑远了。
颜明砚看着她的背影,垂睫轻叹了声,拖着湿漉漉的衣裳迈过层层落叶,径直往外走。
——
自从陈将军身故后,陈老夫人悲痛不已,往后常年居于佛堂为其祈福,平日府中有事鲜少去叨扰她,这也是南枝在陈府月余第二次见到陈老夫人。
她双手放在膝上,在长辈面前做出了一幅乖巧的模样,可是不断向对面陈涿递去的眼神,满脸透着好奇和询问,还是将本性暴露了。
陈老夫人将底下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陈涿抬睫,安抚看向姑娘家的目光,她面上扬起和善又慈祥的笑,将瓷盏放下道:“南枝,既然陛下为你们两人赐了婚,那这桩亲事便可以准备起来了,三书六礼样样都得齐全,粗略算来至少也得有三月光阴。只是婚前男女双方不应见面,明日你就先搬到别院住。”
南枝一愣,明日?惇仪殿下不是说再过些日子吗?她偷偷看了眼陈涿,三个月见不着要是自己突然反悔了怎么办,还有浮光院刚收罗的新奇物件能不能一道带走。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垂眸乖巧应声:“多谢老夫人,我知晓了。”
陈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虽说这姑娘性子跳脱又闹腾,眼底永远都兴着新奇,没什么京中大家闺秀的气度,可自从涿儿的父亲去后,府里就太过安静了,静得让人心中发慌,惇仪不喜出府,涿儿脾性寡淡疏离,处处沉闷着叫人快忘了数年前上下热闹的场景,能有个爱玩闹的姑娘家也好,至少能给府中添些人味。
她继续道:“此番婚事宫里也会派人操办,礼数只会更为繁琐,若有什么难办的,便告诉惇仪。只为个婚事,莫将人也累坏了。”
南枝听着,只觉往后三月都没有了悠闲日子,痛苦地闭了闭目,又觉都是陈涿的错,悄悄瞪了他一眼。
陈涿触到她泛着愠怒的眸光,长睫轻颤,神色如常地抿了口茶水。
老夫人又嘱咐了几句,便将他们放出去了。
刚出院门,南枝方才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瞬间消失,探头张望寻着那片荷叶,方才季妈妈来唤,她捧着荷叶一时着急,直接将它藏在角落里了。
长廊回转处,底下草地茂密,浅青中冒出一点墨绿,她立刻捕捉到了异样,快步上前将荷叶抱在怀里,见着里面锦鱼无恙才放下心。
陈涿跟着她的脚步,一道走到了那角落,垂眸见着那荷叶中摆动鱼尾的肥硕红锦,道:“这红锦是后院水池的?”
南枝“嗯”了声,垂眸用指尖着逗弄鱼脑袋道:“方才在水池那,我一眼就发现这只红锦,游得最快最好,随意一捞就抓住了,只是颜明砚可惨了,不仅没抓到鱼,还跌进了水池里。”
陈涿道:“你与他一道抓的鱼?”
她点点头,仰首,双眸晶亮地看向他:“其实他跌进水池里,是被我骗了。我故意让他到水池便最滑的泥地上,结果他真的照做,跌进了水里,浑身都湿透了。”
陈涿眸光微闪,默不作声地向前一步,哑声道:“将荷叶拿稳了。”
南枝下意识捏紧荷叶边沿,尚未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忽地被一只手紧扣住,推着她仰起脑袋,贴上了又湿又凉的唇瓣。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垂下的长睫搭在白肤上,清雅疏朗,可吸。吮她唇瓣的力道却在愈变愈大,钻过齿关,快速地和她纠缠在一块,扯出麻意。
掌心垫着后脑勺,脊背被迫贴在长廊底下,若是上面有人往下稍微一瞥就能将他们两人的动作瞧得一清二楚,南枝被束在角落,指尖紧张地将荷叶掐出了洞。
一会后,她晕晕乎乎地想,陈涿真是一回生两回熟,老夫人让她明日搬出府的决定太正确了。
陈涿松开她的唇瓣,轻喘着气,倾身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处,眸光幽深道:“还记得你那话本吗?”
温热气息拂进耳间,酥酥痒痒的,南枝迟疑点头。
“第一页写的什么?”
南枝昨夜刚重温过,稍微一回忆便想起了扉页写的是“才子翻墙会佳人”,她整张脸瞬间通红。
第24章 讨厌我就大方点原谅你
踩过铺着碎石小路,南枝手中那柄清新的鲜青荷叶早已被蹂躏得皱皱巴巴,她趴在水缸旁,将那只红锦倒了进去。
红锦倒是适应得快,刚摔进去,转瞬便摆动起鱼尾在新家来回遛弯。
南枝望向水面中倒映的那张脸,肌肤和唇瓣都红得像是树梢坠着的艳色莓果,轻轻一抿就泛起肿麻感。
她扑簌着长睫,将沾着水珠贴在发烫的双颊,只觉自己快熟透了。
院外的云团一进去就瞧着南枝缩在水缸旁,蘑菇似地缩着脑袋,走上前疑惑道:“姑娘怎么在这呆着,诶,这袖口裙摆怎么都湿了,快别摆弄那几条鱼了,进去换身衣裳,湿的黏在身上容易起风寒。”
南枝被拽起来,拉到了内室。
云团一面拿着衣裳一面道:“明日一早姑娘就得搬出去,今夜奴婢就可以收物件了,对了,季妈妈她说要随着一道过去,帮着姑娘准备,等到成亲后再回老夫人那边。”
南枝终于抬起了脑袋,眨着眼道:“季妈妈在,那陈涿就不能过去了?”
云团讶异看向她道:“当然了,姑娘在想什么呢,照着规矩,结亲前男女自是不能见面的……”她看着南枝红艳艳的脸颊,轻咳了声道:“若是姑娘实在想见公子,奴婢到时候帮姑娘把风,别让季妈妈发现就是。”说完,赶忙将湿衣裳抱起,快步走出了房门。
南枝睁大圆眸,明明是陈涿那厮阴险狡诈,非与她说什么翻墙的事,她这样单纯的人怎可能有什么坏心思。
———
翌日晌午前,南枝坐在梳妆台前,梳好发髻又配上了陛下赏的华丽簪钗,端详着镜中那张明艳动人的脸,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团正指挥着侍从将物件摆放到马车上,距这不远,只行过一条街就能到别院了,转首道:“姑娘,东西备齐了,可以上马车了。”
南枝蓦然想起昨日对颜明砚胡诌的借口,又想到了王凝欢通红含泪的眼尾和孱弱的模样,心中总有些不安,正犹豫着,外面却传来禀告声,说是王姑娘来了。
她一愣,刚站起身就见着了房门外王凝欢憔悴又黯淡的脸色。
王凝欢扯着苍白的唇角,朝她笑道:“南枝。”
云团见状,知晓一时半刻结束不了,就抬脚出了房门,叫人先将物件送过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王凝欢坐在她对面,扫视了圈四处搬物件的嘈杂院落,道:“怎么抬了这么多箱子出来?”说着,还没待南枝回答,便马上反应过来,垂眸道:“对,结亲前是得分开。”
南枝不明所以,可总觉得王凝欢周身围绕着一股沉寂的萎色,被抽开了所有精气神,只恹恹撑着身体活动着,她皱起眉尖,犹疑道:“王姑娘,你……怎么了?”
王凝欢眼睫颤动着,抬眸望向她,看着她穿着的那身鲜艳衣裳,和盎然鲜活的神色,眸光澄澈地看向自己,像是炙热阳光下开得正盛的花。
自打见到南枝的第一眼,她就讨厌她,一个不知从哪个乡野来的孤女,脾性张扬外向,直白坦率,毫无礼数规矩,对着所有人都是一张笑脸,除却模样好些,寻不到一丝优点,可这般平平无奇却又和她偷偷想了数年的人有牵扯。
她讨厌她,可她又几次三番救了自己,她将自己塞进了池塘的小洞,让她有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又在自己将要摔马时救了自己,有着这恩在,她不该讨厌南枝,而该感谢她的随机应变,聪慧机敏,这才让自己活命。
于是她在心里妒恨南枝,却又唾弃这份妒意。
可从头至尾,这一切情绪来源是因为陈涿,讨厌她妒忌她,陈涿却连半分余光都没投在自己身上,宛如一场自娱自乐的可怜游戏。
王凝欢定定地看着她,张唇道:“抱歉,南枝。”
南枝满脸疑惑,救人不是该说感谢吗。
“道歉什么?”
王凝欢神色不变,继续道:“因为我讨厌你。”
南枝听着,怔怔地愣在原地。
“南枝,从一开始我就非常讨厌你,讨厌你被惇仪殿下喜爱,讨厌你对谁都摆出一张笑脸,讨厌你什么都比不过我却能和陈涿定亲,甚至讨厌你救了我。”
王凝欢看着她,平静地讲述道:“这么多年我想尽办法接近他,打听他的喜好,费尽心思地装扮成他喜欢的样子,却不如你在京城的这一个多月。”
她自小体弱,连带着性情也胆小怯懦,只敢偷偷注意他,用目光追随他,见着他破天荒地出现在京郊,教南枝骑马,她就拙劣地模仿试探,饿着肚子想让自己变得纤细,揣着小心思故意和南枝分成了两队,企图以此让他注意到自己,证明自己是胜过南枝的。
南枝终于捋明白了,她抿着唇,看向王凝欢摇摇欲坠,面白如纸的脆弱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要跌倒,投去的眸光复杂却又隐隐掺着一丝担忧。
王凝欢挪开脑袋:“别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
南枝忽地站起身,指尖握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王凝欢身形僵硬,皱眉道:“要去哪?”
南枝转首看她,凶巴巴道:“我不接受莫名其妙的讨厌,既然一切都是因为陈涿,那你就该当面问问他,该讨厌的也应是他。”
王凝欢下意识后退一步,眸光颤动道:“不行……我不能问的。”
“为什么不能?你既做了这么多,就该直白地袒露在他面前,问问他的心意,至少得让他知晓,让他看见,否则你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就算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一份真心。”
“我、我……”王凝欢紧紧咬唇,手无措地掐着袖口,她的心意永远被藏在光明正大的借口里,从不敢露出分毫,更别提当面说出来。
“难道你有勇气和我说讨厌,却连见他说这些的勇气都没有吗?”
王凝欢愣了瞬,抬眸见着被鎏金灿阳笼住的人,发髻间烁光闪动摇曳却比不过眼眸中的晶亮,径直地看向她。
莫名地,她慌乱的心定住了。
搭在手腕上的指尖轻轻柔柔,拽着怯弱的心口,带着她穿过了纷杂院落,王凝欢的目光从手腕抬起落到眼前人,那份压抑着的讨厌变得从未有过的浓烈和炙热,却又在转瞬烟消云散。
南枝一直拉着她到了书房,停住脚步转眸看她道:“说不说取决于你,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许再讨厌我了。”说着,她松开那截瘦削的手腕,头也不转地往外走道:“我在院外等你。”
书房外静悄悄的,只站着王凝欢一个人,心口怦怦乱跳,望向那道严实的木门,这么多年她只敢默不作声地用余光追随他,将所有小心思牢牢藏在暗处,可这么多年来,真心一笔一划地藏在深夜辗转淌下的泪里。
她想真的靠近他,却又一次次退缩,直到那道赐婚圣旨传进了耳朵,数年心意成了只有知晓的笑话。
王凝欢再次抬眸,定神看向那道木门,然后抬手推开。
——
院外,南枝蹲在墙角底下,拿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戳着泥地,直到眼前整片地满是小洞,这才扔开树枝,双手捧着下巴控制不住地想里面的情形。
她暗暗猜测他们两人会在里面说什么,如若两人互表真心,那这亲事是不是就要换人了,想着心里又泛起一丝悔意,可转瞬又觉得若是亲事这般容易改变,那还不如不要。
尚未得出个结果,院中响起了脚步声,她连忙站起身,怀里蓦然扑进一个人,紧紧缩在她的怀抱里,环抱住她。
泪珠扑簌簌落下,濡湿衣裳,又沁凉胸前肌肤。
南枝垂眸,就看到王凝欢哭得通红的眼眶,皱眉道:“怎地哭了,难不成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王凝欢埋在温暖的怀里闷闷摇着头。
她进去后就见到了陈涿,言明自己有事要告诉他,他放下笔墨只朝她点头,这些年的事哪是这么短的功夫就能说完的,从最开始他办差救了自己开始,再到后来她暗中为他做的那些事,放在平日说个三天三夜都讲不清。
可她抬眸时,却见着陈涿淡漠疏离的神色,好似是在听陌生人的事,那一刻话忽地噎在了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了,于是她笑着说这就是全部了,陈涿朝她说了句“抱歉”,彻底结束了这场对话。
从书房走出来的刹那,她又不受控地看了眼陈涿,看着他全然没受影响,俯首继续写着信笺,蓦然间,心口压着的重石坍塌了,近似于释然地舒了口气。
外面阳光灿烂,她静站在那,感受着光影落在面上,眼眶一酸,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忽地想寻人好生哭诉一番。
南枝垂睫,抬手轻抚她清瘦的脊背,像给小猫顺毛似的一下又一下,直到抚平所有不安和痛苦。
——
日光正盛,南枝和王凝欢一道坐在水池旁,静看着池中各色锦鱼游动。
王凝欢吸吸鼻尖,睁着通红的眼眶,又垂眸轻声道:“抱歉南枝,我——”
“诶!”南枝睁大眼睛,连忙打断她:“我可不想听这个,你不讨厌我就行了。”
王凝欢抿唇朝她露出一抹笑意:“谢谢你,南枝,谢谢你救了我,又没因为我的那些话生气。”
南枝从鼻尖轻哼了声,那当然了,她就是这么心地善良,大方高尚,乐于助人,又瞄了一眼王凝欢道:“我当然生气了,但我心胸宽广,没那么小心眼,只要你能帮我昨日抓的红锦寻一只黑锦作伴,我就大方点原谅你。”
她盯水池里唯一一只黑锦许久了,可这鱼忒狡猾了些,次次刚碰上就滑溜走了,抓了几次都没得逞,正巧逮着这机会,她非要将这黑锦一道带去别院不可。
王凝欢将目光投向水池,立刻看到了那只灵活的黑锦,微微倾身,就要用手掌去捞,谁料那黑锦飞快地溜走了。
一旁的南枝正撸着袖口,见状,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抓鱼的手艺比颜明砚还差,算了,看我的吧。”
……
远处,一道急匆匆往这走来的玄衣身影还没靠近,就听到欢快的嬉闹声,脚步慢慢停住,陈涿抬眸静看向那处。
树荫遮蔽,投下斑驳光影,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姑娘家缩在一块,念叨着商议起事,又坐在池水旁探手摸着,不知是谁先闹了起来,水花一波波往对方溅去,闹腾着。
他见着那团软棉花狡黠地转着眼珠,悄悄折了荷叶,用作器皿快速盛着水,与旁人毫无芥蒂地玩闹着,这才松了口气,垂下长睫,唇角抿出浅淡笑意,转身迈过浅青草地回去了。
第25章 小气想出去吗
别院距府邸不远,只隔了一条街的短道,里外三进三出,墨瓦灰墙,枝叶斜生出墙,远看着便清幽雅致。
待到收拾齐全,天色渐暗,夜幕已浮现出了寥寥烁星,昏黄烛火笼在院中各处。
南枝将荷叶盛着的黑锦和那红锦倒进瓷盆中,两只锦鱼异水相逢,格外亲切,刚见到面就紧贴在一块,摆动起鱼尾在水中游动着。
为了让这两条黑锦团聚,她在水池中忙碌了一下午,都没能成功,还是和王凝欢两边堵截,将这条狡猾的黑锦逼到了绝路,才被迫屈服到她掌心里来。
季妈妈一进来,就见到衣袖湿透的南枝,吓得惊呼一声:“姑娘这是去哪了,怎地衣裳湿成这样,莫不是掉进了水池子了?快些将衣裳换了,待会便要用晚膳了。”
南枝看了眼衣摆上脏污的泥水,紧黏着小腿,绣花鞋底陷了烂泥,像是刚从泥窝里爬出来,她眨了眨眼,毫不心虚道:“不小心在水池旁摔了一跤,这才溅上了些水渍,我现在便换了。”
季妈妈面露无奈,让人端了热水进来,先行沐浴更衣再用晚膳。
别院与府中不同,膳房小些,不能缠着膳房婆婆单单做些好吃的,也没有口味独特的酸梅糕,晚膳用的所有膳食都不大合胃口,可瞄着季妈妈慈祥又端正的脸色,劝她多用些清淡易消解的,南枝被迫咽下一口又一口。
等到用完膳,南枝像往常一样在榻上躺下,随意拿起看了一半的话本翻阅着,另一手下意识往塌旁一摸,咬了半口才发现是桂花糕。
平平无奇,又甜又腻,糊在舌尖上实在难吃,她轻皱起眉尖,勉强用了一块,便将脑袋埋进了话本里,可看了一会,摸着肚子,嘴巴又实在寂寞。
一片静谧中,“嗒嗒”两道轻微的叩窗声响起。
南枝全身瞬间一僵,警惕地望向那紧闭的窗户,隐约间似真有一道黑影闪过,她睁大圆眸,心口怦怦乱跳,难不成真是陈涿?
很快,叩窗声消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细碎的衣物窸窣声。
外面传来季妈妈的声音道:“时辰晚了,姑娘快些安寝吧。”
南枝蓦然一慌,快速应了声。
季妈妈这才放心,抬脚往外走,而南枝在榻上僵了半晌,眼神不自觉瞄向窗边,半晌后控制不住蹑声靠近,一边走,一边满怀恶意地想着,等开窗的刹那,她就逮住陈涿的手,然后大声向季妈妈告状,让所有人都知晓他的真面目。
盛夏里的知了声又脆又长,树影摇曳,映出晃动的婆娑虚影。
南枝屏紧呼吸,指尖按在窗沿,吱地一声猛地将窗外打开,只见窗外圆月皎洁,浅粉色的偌大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着,风拂着落叶而过,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探头四下看了圈,什么异样也没发现,正要关窗时,转眸却见窗边放着一油纸包,揭开一看才见是酸梅糕,花瓣状糕点摆放整齐,安稳躺着她的掌心中,清甜香味顺着风传到鼻尖。
这是陈涿送的?
她轻咳了声,决定收回方才的坏念头,陈涿果然是个貌美心善的大好人。
此时,一道身影正快速从别院飞身而出,径直往陈府而去。
陈涿合上最后一份奏疏,刚准备让人送到东宫,白文默声进来,躬身禀告道:“大人,送过去了。”
他颔首,将笔墨搁下,漫不经心道:“扬州最近如何?”
白文道:“沈公子似已发现南枝姑娘离了扬州,派人沿途在京城查探,只是南枝姑娘一路来时极为小心隐秘,恐怕短期内难以查探到。”
陈涿抬睫,明暗烛火笼在面上,投下参差阴影,衬得神色愈发冷沉,良久后,他屈指轻敲桌案,淡淡道:“继续盯着,若有变动及时回来禀告。”
白文俯身应是。
——
为着准备亲事,南枝身边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钦天监择了几个好日子,近些的在一月后,远的得等到来年开春,几番周折婚期最终定在了九月十七,算不上赶,可礼数繁重,准备起来仍是有些着急了。
从纳采开始,先挑个良辰吉日,府中送礼备亲,再由陈涿递送到别院,所有礼数做起来繁琐又杂乱,反倒是南枝,白日要么被季妈妈逮住,问她衣料冠钗的款式,要么她偷溜出去,与王凝欢她们一道饮茶打马球,夜里继续吃糕点看话本,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只是慢慢地,南枝有一丁点贪心,不满足于简单的酸梅糕了。
每日傍晚前将写着心愿的纸条放到窗边,然后便可早早歇下,捧着话本躺在榻上等待糕点敲窗。
唯一让她有些不满的是,无论写多少,大多时候陈涿只会挑着纸上写的一样送来。
直到某日,陈涿将巻成条的小纸条扯开,扯开,再扯开……然后沉默地扫过上面写的一长串,眉心跳了跳。
别院晚风阵阵,席卷着清爽凉意,吹响了花叶飘动的簌簌声。
南枝特地少用了些晚膳,正满心畅想着今夜会送来什么,窗外就响起了熟悉的声响,她腾地从榻上坐起身,快步上前,却见窗前空落落的,只有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两个清隽有力的字——贪心。
南枝捏着纸条,忿忿道:“小气鬼。”
她从鼻尖轻哼了声,便准备关窗去偷偷寻云团,去膳房再寻些糕点来用,指尖刚握住窗户边缘,忽地冒出一只手掌将其按住。
搬到别院后,粗略算来已有近两个月,南枝日日都有事做,倒也没觉离开府中有多久,直到此刻站在窗前——眼前人穿了身银绣鹤纹墨袍,衬得身姿欣长出挑,乌发仅用一簪束起,少有地垂落在后,眉眼间多了些散漫,漆黑双眸定定看向她。
南枝的心没由来地跳得极快。
外面响起季妈妈的催促声:“姑娘,夜深了,记得早些歇息。”
她掐着木框边,像做了什么坏事被逮住了似的,满脸紧张地张口道:“我、我我知道了,季妈妈你先回去歇息吧。”
季妈妈应了声,又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屋内外蓦然静了下来,南枝睁着晶亮的圆眸,防备地盯向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要被发现了——”
话尚未说完,扣着木框的指尖被拽住,上身前倾踉跄着往前,陈涿一手揽住腰身,另一手扣住后脑勺,堵住了她的声音。
唇瓣方才贴上,就传来一阵滚烫又急促的热意,吸。吮辗转,待到隐隐生出胀麻感,终于放开那处,撬开齿关,含着抿着,似将她当成快面团般反复摆弄那软肉,勾出所有甘甜才堪堪罢休,换成细密又棉长的轻吻。
南枝身子发软,靠在他怀里,指尖扯着他的领口,刮花了锦丝。
待又得了呼吸,她浑身染上了一层绯红,成了蒸笼似的肌肤上是散不开的热意,红唇潋滟,沾满了水光。
她按住窗边稳着身形,双颊潮红未褪,羞恼地瞪向他:“陈涿!”
陈涿站在窗前,风裹挟着他的衣摆和绿叶一快摇曳,眼底染满幽深,面庞冷白,唯独唇色殷红,还带着方才迷离间她咬出的小口。
他身体前倾,声线还带着情。欲未褪的暗哑道:“怎么了?”
南枝理直气不壮道:“你怎、怎么能这样!”
陈涿眉梢轻挑:“哪样?”
南枝张着唇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忿忿腹诽句不要脸,重哼了声威胁道:“我要唤季妈妈过来,让她看看你的真面目!”
她悄声按住他落在窗边的手,终于逮住了他的尾巴,满面得意,随时准备起声高喊。
陈涿垂睫,看了眼压在自己手背的指尖,柔软又纤细,伴随着一阵温软热意,严丝合缝地与他紧贴在一块,他唇角轻翘,抬眸看向她道:“想出去吗?”
她气焰顿时一熄,连手心的力道都小了几分。
“今夜里街上花灯会,摊贩叫卖到夜里才休,沿街有不少吃食,你写的应是全都有。”
南枝前几日就听王凝欢说过花灯会的事,只是都过了酉时,季妈妈见她清晨难起,夜里便催她早些歇息,定是不会同意的。
她眼睛滴溜溜转着,心思早已飞了出去,却还是故作为难道:“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来去不到一个时辰,小心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南枝被说服了,松开了他的掌心:“那我怎么出去?从院门出去季妈妈肯定会发现。”
窗外烁星点满夜幕,枝叶上的月季开得正盛,各色娇艳点缀在墨绿中,颤颤着随风晃动着,陈涿站在花前,抬脚靠近了些,抱住了她的腰身,南枝极为警惕地四下望了圈,才敢和他同流合污,轻轻揽住了他的脖颈。
——
街巷来往行人稠密,沿道两旁点缀各式各样的花灯,杂耍在街口喷着火花,引起人群喝彩,又响起要银钱的锣鼓声,摊贩扯着嗓子叫喊,和孩童哭闹,男女交谈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喧嚣的闹腾感。
对于失忆的南枝来说,看什么都觉新奇,到了一摊前便驻足良久,再让身后的陈涿交银钱。
“陈涿你要吃糖葫芦吗?”南枝脚步欢快,咬着手里的糖葫芦,又钻回了陈涿的身边。
陈涿拧起眉心,拎着东西,正付给摊贩银钱,转首间嘴边便被递上了根糖葫芦。
南枝穿着身浅粉衣裙,仰起的圆眸映着花灯斑斓的光亮,眼尾弯弯,直勾勾地看向他,扬着笑将糖葫芦放到他唇边。
陈涿眼睫轻颤,正要垂眸咬下一口时,耳边蓦然传来一道令人烦躁的喊声:“南枝?”他皱着眉尖才发现是颜昭音与颜明砚,两人远远见着他们,扬起手高声与南枝打起招呼。
南枝一惊,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芦,朝他们走去。
颜明砚瞥了眼远处的陈涿,快步上前走到南枝身旁,意味不明道:“真是巧,没曾想还能在这碰到你……和表兄。”
南枝咬着糖葫芦道:“这条街就两个方向,想不碰到都难。”
颜昭音走上前,双手抱胸看她道:“不是说出不来吗?怎么又和表兄一道出来了?”说着,她忽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你们是出来私会的?”
南枝咽下糖渣,一本正经道:“我是和陈涿出来守卫花灯会安宁的,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小贼,顺便观赏花灯的。”
颜昭音撇撇嘴,满脸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