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珍身子被推得一踉,面目沉着看向南枝,好半晌又启唇道:“那官差说获罪的是柳家,若不帮我,你就算有公主护着,也难逃一劫。”
“柳家?”南枝面露疑惑,脑中蓦然想到了那托方木到扬州寻觅的首饰,正是柳家特制,怪不得那般熟悉。若是因此事被发现,柳家与妄图弑君的婢女有牵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也难逃。她眸光凝出锐光,轻轻按下云团护住她的手,一步步走到柳明珍面前,面色泛冷,道:“柳家获罪,罪名已经定了?是何人下令去抓的母亲?”说着,打量她一眼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吧。”
柳明珍狼狈地用袖口擦着脸,眼圈泛红,定着看她道:“是沈言灯,是他下的令将母亲抓到了牢里,非说什么勾结弑君的罪。我回去时就见他们在封了府,母亲被官差押着,不知要送到哪个牢中。你若不想办法救我们,此等罪名重大,你也难逃。”
陈涿从房中走出来,将大氅披到南枝肩上,冷眸看向柳明珍,吩咐道:“来人,将这跑出的犯人送回去。”
第57章 探视(修)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凛冬晌午,沉沉云层几乎快压到地上。
侍卫得了令,便不论柳明珍如何哭嚎,上前左右反架住人的手臂,以不容置喙的姿态拖着要往外走。
柳明珍这时急了,眼底浮起了些恨意,蓦地盯上南枝道:“柳南枝,你当真要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你的亲生母亲落入牢狱吗?”
南枝肩上落着厚重大氅,似将心口也压得沉甸甸的,喘不上气,她张着唇,尚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外就想起了通禀声,丫鬟上前道是沈大人来捕逃犯。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沈大人是谁,柳明珍就已率先开口,惊惧道:“是沈言灯,他来抓我了。”说着,面上现出一阵凄婉哀求的神情,快声道:“南枝,那沈言灯心思深沉,在扬州时就是他毁了这一切,若抓住我,定是不会放过我的!”
伴着一阵匆匆脚步窸窣声。
沈言灯穿着身束袖官服,步履利落,面色仍是温润宽和的,眸光流转却透着冷意,他以一白身出任副都指挥使,是为六品官,便是科考夺魁也得先调任地方,再做京官,可谓一朝踏上了云梯,只是飞蛾扑火,燃翅换高,往后做事稍移,便只能落个连累全族的死罪。
进来刹那,南枝蓦然抬首,遥遥与其对视。
陈涿下意识侧首,却见身旁人眼底澄澈,唯余一人倒影。
沈言灯顾不得旁的,眼眸瞬间涌上柔和春意,激动抬脚就要往南枝那去,却被赶来的白文及时拦下,隔着几步对望着。
南枝与沈言灯相识十几个年头,也爱慕了十几个年头,若非杀手、失忆……两人早已成亲,此番再见,她眸光微微一缩,下意识往身侧靠拢了些。
沈言灯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又如水中月般转瞬消失,颤声道:“南枝,你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终于记起我了。”
忽地,陈涿侧身,隔绝了他的视线,冷声道:“逃犯在这,沈大人既寻到了,便可将人带回去了。”
那绣着竹纹的玄衣忽地挤入眼前,沈言灯面上笑意微僵,站定沉沉看他道:“怎么?陈大人管束得这般严,旁人与南枝说会话便都不能吗?”说着,语气稍顿,意味不明道:“还是说陈大人暗地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有人一时多言说了出来。”
陈涿轻嗤了声,抬眸看向白文:“还不将人请出去。”
白文应声称是,朝沈言灯道:“沈大人,擅闯朝臣的府邸是重罪。”
沈言灯盯着陈涿,冷冷地扯出笑道:“既如此就不叨扰陈大人了,不过此案关系重大,往后恐怕还要常常来烦扰大人。”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侍卫,吩咐道:“将人带走。”
原本此案归属督京司,由刑部协助调查,可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将案子交予与此事毫无关联的沈家身上。
柳明珍被钳制着,毫无招架之力,眼圈通红径直盯向南枝,喊着:“柳南枝,你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得救我——”
喊声绵长,扰得南枝额角钝痛。
她紧皱着眉,实想不明白柳家怎可能与此等大案扯上关联,柳父虽喜攀龙附凤,常用金银贿赂江南一带官员,可予他十个胆子也是不敢参与谋逆大事的。
那批首饰她记得很清楚,是柳家专请工匠所造,价值高昂却也不愁销路,后来不知怎地,直接将其归入了库房,她还曾想佩戴,问了才知早已被取出了。
这批首饰怎会到了千里之外的公主府婢女手中?
她沉默良久,只觉脑袋也快变成了一碗汤饼,半晌后才犹豫着看向陈涿道:“我想去牢中看一趟母亲。”
陈涿看着她,没多问只应下道:“好。”
她眼睫轻颤,踌躇了会,才垂首瓮声问道:“若是柳家因此获罪,会连累到你吗?”
陈涿听着,沉郁的脸色这才消解了些,唇角轻翘,不动声色地拉着她的手一道往屋内走:“你担心我。”
谋逆若定,便不是一个柳家能够支撑的,传闻与花露牵扯不清的太子,娶了柳家女的陈涿……太子党的所有人都会引起陛下怀疑。
南枝嘴硬:“当然没有。”
陈涿:“那若此事会牵连到我,该怎么办?”
南枝轻哼一声,翘着恶毒的笑道:“那太好了,能拉个垫背的。”
陈涿眼尾微弯道:“汤药凉了,去用了吧。”
细碎话语声轻轻落在空旷院内,晃下了树梢一窝雪,窸窣着掉落在地,露出那一团细枝盘成的雀巢。
——
新上任的指挥使抓了陈大人的岳家,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甚至隐隐生出传言道是陈涿蓄意与柳家相互勾结,贿赂公主婢女,刻意在宫宴上行刺陛下的。
可这陈大人,似是半点没守影响,依旧每日按时下值,回府路上,仍按惯例替夫人买上一碟新出锅的糕点,有些还会拐入酒肆购些滋补汤膳。
遇事的不急,没半分牵扯的却急得上了门。
颜家兄妹到时,南枝正照着记忆,勾画那首饰的图样,听着禀告,想了想将纸张收拢到了袖口里。
刚出去,肩侧就被人按住了,颜明砚眉心紧皱,抬眸扫她一圈见着无虞才松了口气。
南枝眨了眨眼,极为恳切道:“颜明砚,你疯了?”
颜明砚这才意识到不对,掩饰着轻咳了声,松开她退后几步:“我听昭音说,你被冻傻了,过来瞧瞧是不是真的。”
南枝一阵无言,忿忿瞪他一眼:“我就算冻傻了也比你聪明。”
昭音拧眉,她这兄长嘴上是沾了毒吗,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就这还撬墙角呢,自己就先被铁锹敲傻了。
她忙上前将人扯回来,打圆场道:“昨日那沈言灯去了一趟公主府,派人查问了花露平日起居,尤其是那些与太子相交的传言,我瞧着就觉手段强硬,只怕轻易不会揭过此事。”
南枝坐下,见着丫鬟摆了待客的糕点,双眼一亮,忙捏着一块小口咬着。
自她身子稍好些,所用糕点饮食就被娄大夫严格控制,陈涿也是个没救了的死脑筋,非要照着他的话来,日日令着云团监督她。
昭音见她吃得唇角都是糕点渣的模样,痛苦地闭了闭目道:“南枝,你如今与表兄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柳家和太子都被牵进这案里,你也会惹上麻烦,先别吃了。”
颜明砚轻嗤了声,冷声道:“表兄若是连个人都护不住,那就我来护。”
南枝正擦着糕点渣,听着这话愣了瞬,抬眸莫名看了眼颜明砚。这话怎么怪怪的,他又想耍什么坏心眼?她满脸警惕,转眸看向昭音道:“沈言灯问了花露与太子的事?他们两人的事真是板上钉钉,所有人都瞧见了?”
昭音摇头道:“那倒也不是,只是几年前自太子宴上帮过花露一次后,花露夜里常孤身而出,与一身形颇像太子的男子姿态亲昵。”
颜明砚道:“太子自幼身弱,不近女色,怎可能有那种闲心,跑到公主府私会婢女?”
南枝先前就听昭音说过此事,时过境迁,如今牵扯上了柳家,听着反倒觉出了不一样的味。若首饰真是情郎所赠,必不会没半点用过的痕迹,可此物如此高昂,不是赠礼,那意味就多了,宣扬流言,备齐物证,宫宴刺杀,最终到了太子身上。
唯一变数就是,柳家进京,扯出了这桩首饰的最初来源。
她敛眉想着,门外白文忽地进来,禀告道:“夫人,都备齐了。”
南枝回神,今日是先前说好到牢中见郑氏的日子,因着罪名重大,不允探望,只得寻机会悄声而入。她将袖口图纸塞到昭音手上,道:“你帮我问问,除了花露房中,府内有没有旁的地方出现过这些首饰?尤其是库房这类的地方,动作小些,别让旁人发现。”
昭音有些没听明白她的话,刚想出声询问,就见南枝提着衣摆,快步跟在白文身后走了。
一如往日,冬日厚裳穿着,仍不减脚步间鲜活和轻快,似是圆头圆脑的麻雀颠着腿脚,可再看着,却又好似多了些什么。
——
此牢隶属刑部,狱卒早早被打点过了,见着白文领着人来,躬身垂首只当没瞧见。
一路进到最深处,南枝抬眸就见郑氏和柳明珍靠在墙边,衣衫倒还算整洁,坐在潮湿脏污的稻草堆里,可在牢中受了几日的磋磨,模样憔悴,恹恹地垂着眉眼。
柳明珍正侧首替郑氏捏着额角,眉眼柔和。
白文道:“夫人过去说话吧,属下在外等您。”
南枝“嗯”了声,就走到牢前,垂目看向她们。
郑氏察觉动静,瞧见她眼眶顿时红了,顾不得身旁人,激动地掀起草丝道:“南枝,你来了,你终于来见母亲了。”说着,指尖颤抖,就要穿过宽木框去拉南枝的手:“你原谅母亲了对吗?先前是母亲误会了你。”
南枝没心思在这时叙旧情,避开她的手,只问道:“那些首饰是柳家的,为何到了京城?”
郑氏的手讪讪悬在空中,她咽下酸涩,也知晓南枝与她彻底隔了心,抓住那木框,道:“柳家生意事这些年都是柳成文管的,府中银钱流向何处都是隐秘,他不会轻易向人吐露的。”
“父亲?”南枝皱眉道:“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郑氏避开视线,有些心虚道:“他中了风,如今也说不出话,只能在床上躺着,还在扬州。”
南枝一怔,这世上唯一知晓首饰下落的人竟不能说话了。
郑氏道:“可柳成文至多给官府送些银两,从未将家产送给旁人过,更不会与京城扯上关联。”
南枝想着,慢慢念道:“管着扬州一带的官员,有沈家,谈家,饶家……那便是他们其中之一了。”
郑氏捂住胸口,咳了几声又道:“寻常至多打点些银票,怎可能将库房中的物件送到这些人的府邸上。”
南枝听着,脊背忽地一僵,唯一一个不是打点银票的人家,数额过多,只得从库房物件着手,这才勉强能凑够。
柳明珍见着郑氏咳嗽剧烈,起身扶住她,神色凄婉道:“这牢中阴冷潮湿,生生将母亲头痛之症引出来了,实不能继续这地待下去了,南枝,你一定快些想办法,将我们救出去。”
郑氏却挥挥手道:“不过是些老毛病,我不要紧。沈言灯虽将我们抓了进来,却到底顾念着些,并未做什么。南枝,这谋反的罪名不是小事,你千万小心些。”
南枝本想从这得出些消息,问出来的却反倒更乱更杂,脑袋更痛了。她看了眼郑氏,轻轻嗯了声,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郑氏的目光仍殷切地追在她身上,直到背影消失在又黑又长的小道间,才被柳明珍搀扶着坐回墙角。
南枝没走几步,就快到了狱卒处,刚准备出声唤着白文,忽地从黑暗中横亘出一手,将她生生拉到了角落。
第58章 是我如今就可杀了我
牢中,隐隐从不知名角落里传出类似鼠虫的碎叫声。
一只手按在南枝嘴上,另一手拽住她的手臂半束在怀里,使其被迫靠进了一温热胸膛,耳畔撩起一缕温热气息。
南枝脊背一僵,刚想张口咬他的手,却听到他道:“南枝,是我。”
——是沈言灯。
这一刻,南枝全身都似定格在了原地,腿脚僵硬,纤密眼睫如蝶翅般颤动,那从狭窄小窗透出的,明暗交织的光亮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将一呼一吸都映出了阴影,纠缠在两人周身。
沈言灯眉眼低垂,视线沿着光的方向,从圆润耳垂一直流连到脸颊,他轻声道:“我把手松开,只与你说会话,好不好?”
南枝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言灯松开她的刹那,她立刻挣脱开,背靠墙面,以一种防备的姿态抬眸看他,但凡有半分异常,便直接转身寻白文。
沈言灯瞧着她的动作,心口蓦紧,声线轻颤道:“南枝,你怎么了?”他不明白,满面困惑,恢复了记忆的南枝为何仍以这种目光看向自己:“是不是有人乱说了什么?南枝,我是沈言灯,你想起来了对吗?”
南枝紧抿着唇,后脑勺贴在阴冷的墙面,过了许久才开口:“我想起来了。”沈言灯唇角刚扬起,却又听她道:“你要杀我。”
窗外树梢积雪落地,泠泠一阵窸窣声。
沈言灯脸色有些发白。
南枝抬目,定定看他道:“我知你瞧不上柳家商贾的门楣,虽非当年沈家账上有了空缺,也不会应下这等婚事,可若真心不愿,大可与我直言,为何非要赶尽杀绝,至我于死地?”
沈言灯怔着,不能全然明白这话:“南枝,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绝不可能对你动手。”他脚步轻微地向前挪动了些,抬手强行握住她的手腕,执拗地盯着她,缓慢地吐露心底的话道:“那些缺漏的账不过是借口,这桩婚事本就是我向父亲求来的,婚书也为我亲笔所写,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南枝皱眉,试图挣开他的手却无果,只得红着眼眶看他道:“派人追杀我至山崖的刺客,是沈家派出的人。沈家上下能调动这些人手的不多,你算其中之一。而正巧那时沈家缺漏的烂账已平,我也被母亲赶出了家门,若自此对我斩草除根,便可银钱到手,不用娶妻,一切顺心。”
“你怀疑是我?”沈言灯声线轻颤,拉扯她的力道变大:“南枝,你竟觉我会对你动手。”
他眼神复杂,身形晃了晃,艰难地扯动着唇角,默了瞬另一手在袖中握住一匕首,强行塞到她手心里,眼圈泛红道:“你若觉是我派人害的你,如今就可杀了我。”
南枝的手被攥住,握紧了那匕首。匕首铁套被褪下,露出那尖锐阴冷,泛着烁烁锋芒的刀柄,因两人动作剧烈,在昏暗地上颤出一簇摇曳的光。
她一时僵住,手心贴着冰冷的刀柄,被他钳制住往前逼近,惊惶抬首:“沈言灯,你疯了!”
沈言灯动作不停,破开清雅的外皮,露出藏在内里,似蛛网般层层叠叠地渗入血肉中的疯狂,他指尖用力,生生按住她的手将匕首没入腹部。
刀柄入肉,声响格外明显,涌出浓烈血腥味。
虽是不深,却染了两人满手的血。
南枝看着蜿蜒流入手心的血珠,吓得呼吸急促,满头是汗,她猛地将人一推,那匕首清脆地颠落在地,沈言灯嘴唇发白,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衣上艳血迅速渲染开,他没心思顾及,掀起眼帘看她道:“南枝,你不舍得杀我,所以是信我了,对吗?”
南枝衣袖被染上了血,她看着他,似是头一次认识沈言灯般。
沈言灯稳着脚步,朝她走近道:“我们早有婚约在前,只要你离开那陈涿,我们就能重新成亲,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他站定南枝身前,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擦去南枝脸颊上溅到的血点,语气柔和道:“南枝,你与陈涿和离吧。”
南枝生硬地避开他的手,抿着唇不说话。
沈言灯看着她,眸光轻颤,像是突然受了刺激般,俯身握住南枝的手腕,眼尾赤红盯着她道:“南枝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你怎么能喜欢旁人!凭什么?南枝,你本应是我的妻!凭什么因着一场错,就与旁人在一块了?”
他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层雾,水汽朦胧,处处潮湿。
渐渐地,语气变得哀转祈求:“南枝……你忘了他好吗?就像当初忘了我那样。”
南枝无声地张着唇,最终只轻轻挣开他的手,道:“言灯,有些事不是忘了就能改变的。”
“南枝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的手垂落在袖下,眼尾淌着晶莹泪珠,滚落着和地上血混在一块。
与此隔了几步的地方,白文许久未见人出来,朝前几步唤道:“夫人,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这一声终于将南枝唤醒了神,她对上沈言灯的视线,许多话只化作一句劝告道:“宫宴刺杀并非小事,你苦读多年,应走科考入朝、文官清流的正途,不应将前程折在这事上。”说着,她略过他,快步离开。
此地空余沈言灯一人,腹部的血越染越大,他恍若未闻,没入角落的眉眼彻底被暗光罩住。
行至此步,便不能再回头了。
……
南枝面色发白,一路到了白文身旁。
白文顿时瞧见她衣裳的血渍,惊道:“夫人您这是?”
南枝自顾自地往前走,待出了牢房,冬日阴郁的阳光落在身上,呼吸才稍稍顺畅了些,对着身后白文道:“放心,这不是我流的血,先不回府,我有些事,想去寻一趟方木。”
白文这才松了口气,令着车夫过来。
——
“花绣”自打开了张后,虽在京中贵女中传开了,却因价格过于高昂,大多人有心无力,每日宾客寥寥。
这边马车刚停下,方木早早候在跟前,见着那车帘被掀开,丫鬟护着高夫人下了马车,高夫人四下看了圈,见着院落这般小,面上微讶道:“就是这吗?”
方木适时上前,露出极标准又和善的笑道:“您便是高夫人吧,这就是花绣,请随我来。”
高夫人便是高栋的夫人,此番是因听闻陈夫人与这衣裳铺子关系熟稔,这才特意赶来照顾些生意的,见着虽觉这地方简单又狭小,可还是多了些耐心,颔首由方木引着一路到了正堂。
院中处处清幽,似是隐者所居简室。
侧旁,响起绣娘穿针引线的轻微声响。
方木奉上茶水,适时解释道:“这些绣娘都是做了十年朝上,专门请来的针线巧手。”说着,将手中一叠图册递到高夫人面前:“夫人瞧瞧这里面的样式,可有喜欢的。”
高夫人抿了口茶,只觉唇齿留香,才见是茶汤清透,幽香飘飘的龙井,这时节一两龙井值一金,竟只用来招待宾客。她又将目光投向图册,厚厚一摞,绘着各色各式的绣样,单瞧就觉款式新颖,只翻几页就选定了。
这边很快又引着她往屋内去,先定料子,又量了最合适的尺寸。
见着时辰迟了。
丫鬟在旁小声提醒道:“夫人,今日是您的生辰,大人说让您早些回去的。”
高夫人正与绣娘商议样式,敷衍着应了几声。
方木听着,眸光一闪,转身出去了后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木盒,递到高夫人面前,笑道:“方才听闻今日是夫人生辰,这便是花绣予您的小小心意。”
高夫人接过木盒一,好奇地打开却见是一对白玉镯,晶莹剔透,瞧着就成色不错,她一惊,忙将木盒退回去道:“这玉镯太贵重了,怎能让你白送,快拿回去。”
方木轻咳了声,模仿着平日里南枝说大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一本正经道:“我此番到京中做生意,本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银子,结交些如夫人这般品味高远的人才是最大幸事,这玉镯正好配上夫人那身月牙白衣裙,搭在腕上,想来能更衬得您眉眼如画,清雅出挑。”
高夫人听着,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摸着那玉镯,忽觉这银子花得颇值,这掌柜也与京中那沾满铜臭味的商贾不同,内敛知礼,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她便也收下这贺礼,真切笑道:“就如此,我便也不再推拒,就多谢掌柜一番好意了。”
从来到走,高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爽快地付了定金。
马车刚驶离小巷,方木瞬间褪去伪装,随意提着衣摆,快跑着进屋数起了银票,她似是隐士嗅到如鲜花香草的清幽味,眼中放光,兴致盎然,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这才收了起来。
可没一会,外面又响起了马蹄声。
方木满脸意外,今日她只约了高夫人一位宾客,这来的又是谁,想着她迎出去,却见南枝满手沾着血,缓慢地下了马车。
她瞪大双眼,惊愕道:“南枝,你你你……官府可在这一条街外啊。”
南枝:“……”
她闭了闭目,强忍下揍她的冲动,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沈言灯的血。”
方木更惊:“你对他下手了?”
南枝抬脚往里走,到院内盆里净手道:“他自己动的手,人没事。”
方木这才松了口气。
南枝看着被染红的铜盆,垂目道:“我都想起来了。”她洗净手,随意在帕子上擦了擦:“沈言灯也知晓我想起来了。”
方木想着沈言灯一贯的品行,又看着她衣上的血,大胆猜测道:“他不会是以命相挟,逼你和离吧。”
南枝摇了摇头,双颊仍有些白,坐到了石凳上问道:“当初我从扬州一路至京城,就是因着刺客追杀,想着来寻京兆尹庇护,可却不慎跌下山崖失忆了,我一直以为那些刺客是沈言灯派来的,如今却又觉不像。”
方木替她倒了热茶,自然不是龙井,而是些碎茶末勉强凑出的:“沈家家风严苛,单是庶子庶女都得搭上一门楣高,沈言灯是沈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子,定是不会匆促定下婚事,当初我听闻这事时,就觉诧异,那眼高于顶的沈大人怎可能会点头同意?”
南枝指尖轻颤。若是平常,沈父定不会轻易同意,可那时沈家似缺一大批银子,正是火烧眉毛之际,柳父立刻以婚事作挟,这才定下了婚约。
她不敢再想,环顾这院子一圈道:“方才有客人来过?”
方木被转移了注意,脸上立刻扬起笑道:“对,虽说客人来的不多,可个个出手阔绰,单是这月就净赚了一百多两。不过……”她拧了拧眉,少有地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不过京中高门做得起这衣裳的仍是少数,待过了换季制衣的关头,便没什么人了,我想着要不要盘个铺面,做些常衣。不过以往我只走货,赚差价,还没做过这般大的生意。”
南枝笑了笑道:“当初是谁说,耽误一瞬就是少赚一枚铜板的?这三百多两可造不出一个金银窝。阿木,你一人从扬州的小伙计走到这一步,什么时候这般畏缩了?”
方木听着,那只差被人最后推一把的距离顿时没了,她腾地坐起身,激昂道:“对!我什么时候畏畏缩缩了,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说着,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跑。
南枝看得一愣:“你去哪?盘铺子也不需这般着急吧?”
方木道:“趁着深冬未至,我去再谈些料子,趁着那些商人没走,抓紧去请他们喝酒吃肉。”说着,她着急出院子的动作一顿,想起什么又走回来道:“之前我想着你记忆没恢复,一直没告诉你。我回扬州时,拿着你给我的图样去问柳家首饰铺的掌柜,可那掌柜却遮遮掩掩,似是另有隐情,你想要追根到底,最好趁着官府查出前,先将人抓回来。”
南枝正欲继续问下去,方木却没功夫在这待下去了,快速转身消失在院门口。
她苦思冥想抿着热茶,刚入口五官就皱成了一团,忙将茶水扔到一旁,费力咳着。这肯定又是方木贪小便宜,从哪个黑心店里买回的黑心茶,比药还苦!太提神了!
——
陈涿回府时,夜色已黑,四下又飘起簌簌小雪。
他听着白文的禀告,面色一沉:“沾了血?”
白文道:“大人放心,夫人说她没受伤。”
陈涿冷眼瞥他一眼道:“她说什么你就信,竟还任她继续奔波,当时就应回府唤大夫。”
他挥手示意他退下,径直进了房内,抬脚进了内室。
南枝正褪着脏衣裳,却听着耳旁脚步声愈发近道:“云团,替我拿身干净的里衣。”
脚步顿住,转而到了箱笼里拿起一件,递到南枝身前。
南枝看着那单薄的衣裳,转首不解道:“云团,这是夏日的里衣,外面还下着雪呢,这时节怎么能穿——”见到人,话却止住,下意识红着脸挡住,斥道:“你、你来,怎么也没个声音?快出去。”
自那日分房后,陈涿就再没回来过这主屋,夜夜受着书房凄凉的寒风,自然也好久没与她亲近过。南枝如今只穿着小衣,手一晃,全是瓷白细腻的莹光。
他看着地上被染红的衣裳,却没半分旖旎心思,皱眉扫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道:“你受伤了?”
南枝缩着肩膀,脸颊像火烧似地发烫,他直接将人一拽,左右看了圈见真没什么明显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两只冰冷的手紧贴在温热肌肤上,又胡乱触着身子,残留着冬日雪粒融化的凉意,南枝却被冻得双颊通红,咬唇推开他道:“我没受伤。那血不是我的。”说着,忙到箱笼旁,随意寻了个单衣套上。
陈涿这才发觉自己满身雪粒,褪下外裳将其随意搭在一旁,又半倾身将手放在炭盆上烘热,他抬眸,看着那被月牙白衣裳拢上的肩膀,眸光一跳,忽觉喉咙发紧,垂目道:“那是谁受伤了?”
南枝系带的动作一滞,又故作无事地转过头,心虚地瞄他一眼,小声道:“没谁。”
陈涿想着,周全考虑道:“牢房潮湿,难以痊愈,若是丈母受伤的话,明日我让大夫到牢中递些药。”
“不是母亲。”
“是那位柳姑娘?”陈涿神色淡淡:“那就不必让大夫过去了。”
“也不是她。”南枝小小声地道,微不可查的,却还是被陈涿听到了。
陈涿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神情,直起了腰身,手心已氤氲满了热意,他眉心轻挑,声线听不出情绪道:“该不会是那位沈公子吧?”
南枝心底一凉,不明他是怎么猜到的,明明自己掩饰得很好。她轻咳了声,抱起地上的衣裳,却察觉到了那道紧随着的炙热视线,心口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像是背着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将衣裳胡乱一塞,道:“意外碰到的。”
陈涿淡淡嗤了声:“他倒是有闲情逸致,竟在牢中与别人意外偶遇。”
南枝转过身,偷瞥一眼他的脸色,见着尚可,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道:“他说,当初那些刺客并非他派来的。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是谁想害我。”
“总归是沈家的人,是不是他下令的有区别吗?”陈涿看她一眼,眸光轻闪道:“不过你若想查究竟是何人,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这几日我宿在书房,夜夜难眠,白日上值都觉困乏,难有余力。”
第59章 借口你们在做什么
院中一阵风刮过,将紧闭的窗缝震得哐当响动。
南枝立刻反应过来,拉着他坐到椅上,贴心地帮他捶肩,一边露出含着谄意的笑:“力道如何?前几日娄大夫来施针时跟与我说了,若觉疲累,活泛了肩颈处全身都会极舒畅的。今日就当我善心大发,给你捶会。”
拳头轻轻柔柔,没章法地乱敲着。
肩颈处浮起酥麻,伴着她温热的气息,一簇簇缭绕着。
不仅没活泛,反倒更僵了。
陈涿呼吸发紧,指尖搭着的那块衣料被捏得有些皱。
南枝敲了几下,就觉手腕泛酸,悄悄放缓了速度道:“怎么了?是不是好多了?”
陈涿古怪地“嗯”了声:“明日我会让白文去查沈家。”
她一喜,没想到进展得这般顺利,连忙乘胜追击,拳头加大力道道:“其实我还有件事,需要麻烦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平易近人的陈大人,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陈涿早就对她张开就来的夸词习以为常了,甚至觉得比高栋拍马屁的能力还强上好些,让人没法拒绝。他侧首,拉下她的手,直直看向她道:“南枝,空口套白狼只能用一次。”
南枝挪开视线,谁说她空白套白狼的,不是替他敲背松肩了吗!贪心!她在心里不忿地轻哼一声,想着又满脸真诚道:“那我明日跟娄大夫学一套针法,帮你疏通筋骨。”
最好扎成刺猬。
陈涿额角青筋一跳,默了许久才道:“那倒是不必了。”说着,他垂下眉眼,似在理衣袖时随口道:“毕竟睡在书房那种地方,就算日日施针,只怕都会腰背背痛。”
南枝终于嗅到了他的意图,微眯起眼,犹疑道:“你想回来?”
陈涿动作一滞,抬眸,神色间没半分被说中的尴尬,淡淡道:“我知你恢复记忆,一时难以接受与旁人共榻,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书房虽阴冷,可如今也添了厚褥,炭盆,应是不会太过难捱,至多一时不慎,染些风寒罢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南枝听着,莫名觉得有些亏心,她轻咳了声,挺直腰杆道:“你回来也成,可夜里楚河汉界,地盘划清,你不能像上回一样偷亲我,夜里趁我睡着将我拽过去。”
陈涿想起她夜里毫不安分,手脚乱伸的睡姿,眸光轻闪,很快点头应下,如常道:“那是自然,我夜里素来安稳。”
南枝想着自己夜里的模样,眼神飘忽,咳了声说回正事道:“今日我去寻方木时,她说柳家有一专管首饰的掌柜,兴许是知道些什么,你能不能派人去趟扬州,将人带回来。”
陈涿淡淡颔首,站起身道:“好,只是京城和扬州两地往返,速度最快也得半月余。”
“半个月……”南枝拧了拧眉,半月之期太长,难保这边会发生什么意外,但也得道:“将人带回来就行。”
陈涿看着她纠结的眉眼,安抚道:“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未定下幕后主使前,不会有人轻易对柳家动手的,你今日在外奔波许久,先去沐浴,去去寒气吧。”
南枝伸展着手脚,也觉劳累,朝外唤了句云团就转身到了隔间沐浴。
木门被打开,带着一阵寒风,云团快步入内。
陈涿走到廊前,静看了会越下越厚的雪地,对着候在一旁的白文吩咐道:“派人去将柳家接触过那批首饰的掌柜抓来。”
白文点头应是。
一身单薄的里衣被风吹得打着转飘起,雪粒钻进缝隙里,他眸光一闪,又吩咐道:“派人去将书房那小榻拆了。”
白文正欲应下,反应过来“啊”了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大人,您要拆了书房的榻?”
陈涿面上神情有些别扭,轻咳了声:“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雪下得太大,房顶漏了水,将小榻浇坏了。”
这几夜宿在书房里,他又重翻了遍旧时阅过的书册,忽觉出些不一样的味来。
沈言灯想借柳家之事污他罪名,妄图挑拨离间,假道伐虢,他便也能釜底抽薪,近水楼台,总归他于南枝才是拜堂成亲的正经夫妻,那一纸婚约是没法比的。
白文抬首,看了眼严实又厚重的瓦片,怎可能是风雪能撬动的,这理由也太蹩脚了吧。
别说夫人了,他都不信。
但还是维持着正色应下道:“大人,属下会交代下去的。”
陈涿淡淡颔首,转身如常又进了房门,就见云团拿起那被血染红的衣裳整理起来。
他眉尖微皱,上前道:“南枝今日去了趟牢中,那地阴冷潮湿,多有鬼魂,这衣裳应是也沾了些晦气,拿去扔了吧。”
云团听着就觉颇有道理,当即转身出去,赶忙令人将衣裳烧了。
房门被关上。
隔间淅淅沥沥传来水声,掺着浓郁馨香。
他行至榻前,拉起那如青雾般的帐,眸光一寸寸扫过,往昔所见自然浮在眼前。
没一会,南枝用干帕绞着发尾,缓着出来就见他站在床前,不知在看些什么。
发尾大致不滴水了,她将干帕随意放下,走到床边,跟着他的目光看了圈,可床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在看什么?”
陈涿收回视线,看她一眼:“没什么。”
南枝“哦”了声,直接上塌,拽着白日被炭盆烤过的暖褥,苦思着怎么划分地盘。她腰身弯着,垂下发尾潮湿,几滴水珠顺着耳后一点点淌下,似是浸润到花瓣深处的露水。
陈涿看着,转身拿起干帕,撩起一簇头发,缓慢地用干帕包裹着,南枝察觉到他的动作,略微后倾着身子,毫无耐心道:“好了好了,已经干透了。”
“这几日你都是这般潦草敷衍过去的吧。”陈涿眉尖轻皱,垂目慢慢地替她将发丝分开,用干帕来回绞干,语气稍沉道:“怪不得这几日的汤药没起什么作用。”
南枝一下就被说中了,湿发虚掩着的耳垂微红,她朝后移着,半靠在陈涿腿上,没什么底气道:“当然不是,每晚我都是等着头发干透了才睡觉着……肯定是娄大夫的问题,是他的医术太差了。”
陈涿看着她单薄的寝衣道:“刚沐浴完应要披件外衣。手给我。”
南枝转首,高高抬起手,将手心贴到他的脸颊侧,弯着眼尾朝他笑道:“是热的。”
手心一触即离,挟着少女身上的馨香,似是枝头高高缀起的摇曳花苞,轻轻一碰,就会歪着脑袋回弹到指尖,温热又柔软。
陈涿动作一顿,水珠从指腹淌到了手心,顺着脉络蜿蜒成溪流。
南枝打了个哈欠,将腿脚伸入被褥里,抽出枕头下的话本随意翻看着。
陈涿看着,忍不住道:“帐内烛火暗,伤眼伤神,明日再看。”
南枝颇为不服地轻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谁拿着一画册专在夜里看。”
话刚说完,两人都僵了瞬,拢着发丝的指尖轻颤,滑过颈处肌肤,使得周遭气息愈发滚烫,南枝紧掐书页边沿,舌头像打了结,什么也说不出了。
寂静中,陈涿松开发丝,掩着面上的不自在,将干帕搭在一旁道:“我先去沐浴,你将头发绞干再睡。”
伴着一阵急促脚步声,和隔间小门轻轻搭上的声响。
南枝终于找回了呼吸,她眨眨眼,将话本一抛,开始在榻上四处翻找着,从枕头掀到了被褥,什么画册都没找到。
安全。
她终于放下心,往里一滚,拽着被褥,捧起话本继续翻阅着。
待陈涿沐浴完出来时,榻上的人睡得正熟,脸颊侧着压在枕头上,一旁还放着那话本,均匀呼吸冒着气,将话本书页吹得一颤一颤。
他上前将话本放到桌上,又朝里一瞧果然发尾和他离开时一样,湿漉漉的,将枕头濡出了几团浅淡水痕。
南枝睡得着实不大安稳,双手胡乱动着,将被褥扯到了腰下,又横出一条腿。他上塌,半屈膝在她身旁,侧身又拿起干帕缓慢绞着。
四下静谧,炭盆里没添多久的新炭被烧得浑身赤红,实在禁不住尖声“刺啦”叫嚷了声,吐出一丝火花。
每一刻都被变得格外绵长。
待干透了,陈涿收回了帕子,眼睫似风吹般轻颤了瞬,眸光从墨发移到她沉睡的眉眼上,许久不移,指尖捏得帕子淌出水珠,没忍住,他俯身,轻吻过她的眉眼。
南枝轻轻蹙眉,在睡梦里哼了声道:“讨厌蚊子,居然敢打扰我……看我拍扁你。”说着,手胡乱在空中挥了瞬,又缩了回去,全身窝成小小一团。
陈涿唇角轻翘,转身随意将干帕搭在一旁,放下青帐垂落着虚掩起床榻,影影绰绰露出两道身影,瞬间四周尽是少女身上馨香。
四下清幽,他躺到了被褥,静等了会。
果然,身旁人察觉到了热意,下意识翻动着身子,慢慢动弹,待手脚寻到了支点便安稳地靠在上面。
陈涿垂目看着怀中人,眉尖轻挑,顺势将人揽到怀里。
——
冬日清晨大多是沉寂又宁静的,只偶尔能听到风雪撬着窗缝的声响,偶尔会传来几声雪地被踩得吱呀乱叫的喊叫。
南枝是被饿醒的。
她刚掀起眼皮,就瞥见半撩开的胸口,赤裸裸地露在眼前,脸颊和其紧贴着,满面困意被惊得逃走。
上首传来陈涿平静的声音:“醒了?”
南枝抬首,和他对视着,红着脸道:“你、你怎么又这样……”
陈涿垂下眼帘,淡淡道:“你先松开。”
南枝一怔,手脚下意识动了瞬,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像藤蔓般紧紧缠着他,他一动不动,有点可怜地躺着,她忙不迭收回手脚,吓得结巴却仍不忘先发制人:“……你怎么不把我推开。”
陈涿掀开被褥一角起身,身上寝衣被揉得皱皱巴巴,他背过身缓缓理顺,南枝就看着那寝衣在面前轻晃,似将她横行霸道的罪证摆在眼前,她小声道:“不如你今夜还是回书房吧。”
陈涿拿衣的动作一顿,竟就直接颔首应下了,他将腰带系上,声线微抬,朝外面吩咐道:“白文,今日将书房的榻收拾出来,夜里我去那边。”
门外隐隐传来白文苦恼的声音道:“大人,昨夜风雪大,掀翻了书房房顶的瓦,那积了几日的雪水全淌下去了,正巧就浇在那小榻上,滴了一夜将木头都泡坏了。对,将地上木板也泡坏了好些,没个几日功夫恐怕修补不好。”
南枝下意识探首看了眼房梁,这肃穆庄重的府邸居然和破庙一样脆弱,被风雪一刮就坏了?她摸着下巴,面露疑惑,却还是道:“那你夜里还是回来吧,我尽量控制些,绝不会再像昨夜那样。”
陈涿道:“那便如此吧。”
房门被推开,风涌了进来,一盆炭被烧得没了生息,恹恹地倒在盆里,又被吹着飘起了一点灰。
陈涿起得迟了,换过衣裳就匆匆去了府衙,南枝用着一碗比水还寡淡的馄饨汤,面无表情,味同嚼蜡,只用半碗就推到了一旁,站起身撑着懒腰道:“云团,今日我要去一趟公主府。”
那首饰是在公主府婢女身上查出的,顺藤摸瓜,总是能找到是谁赠予她的。就算这人做的再悄无声息,偷偷摸摸,这般贵重的物件总会被身旁人多留心看上几眼。再且一婢女有多大的仇怨,竟敢当众刺杀陛下,岂止不要命了,是将全家人的脑袋当成玩笑啊。
除了这事外,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她早膳没用饱,得去颜昭音那蹭些好吃的。
这一次再到公主府,却不同于上次简单轻松。
里外都守着好些佩刀的侍卫,面色严肃,雪飘了眉眼薄薄一层,守在四周,倒也不拦人,只用一双眼四下扫视着。
雪地上映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南枝只是经过,就被看得头皮发麻,忙加快脚步,将雪踩出一阵吱呀叫声,路上只顾埋头往前住,很快轻车熟路地到了颜昭音的院里,到了廊下,她收起伞,抖落着伞面积攒的雪粒,抬脚进了屋内。
颜昭音听着动静,刚出来就见着了她,微微一惊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将木门一关,拉着她进到了屋内,一幅神秘鬼祟的模样。
南枝顾不得旁的,一股脑坐在桌前捏着糕点就往嘴里送,含糊道:“你们府上的糕点,是全京最好吃的。”
颜昭音没搭理她,将袖口那种首饰图纸又放到了她眼前,满身惊奇道:“我派人私下打听了一圈,府里竟真有人见过这首饰,就是我房里的小丫鬟,约莫一年前我这坏了张书案,她曾替我到府中库房里挑个差不多的,却不慎碰摔了一小盒,里面的首饰掉了出来,折了一角。她怕被责罚,就原样放回去了。我将图样拿到她面前一对,她吓得不轻,就全招认出来了。”
南枝咽下口中糕点,又倒了杯上好的碧螺春,一边吹着浮动茶叶一边道:“那我们将库房的册子拿来一对,就知是何人送进去的了。”说着,抿了口茶,伴着一阵清透茶香,微烫热意瞬间包裹住整个胸口,她舒服得弯起了眼尾,忍不住又道:“你们的茶水也是全京最好的。”
颜昭音却摇头道:“自陛下将案子交给指挥使后,那沈言灯不仅派人将那花露的住处围起来了,还令人一个个问话,名头说是要护府里的安危,可瞧着实在不像。若知晓这边的动静,定是不会放过的。”
南枝一口饮茶一口用点心,没人在耳边管束念叨,愉悦得唇角翘起,满面笑意,总算勉强填饱了肚子,她掸去衣上点心渣,站起身道:“那我们去库房找个借口,悄摸看看那册子不就成了吗?”
颜昭音只犹疑了瞬,便果断站起了身,一道与她往外走。
——
守着库房的是府里的老人魏妈妈,以往是跟着先皇后的粗使宫女,后来被指派到了公主府,年过四十,最是一丝不苟,寻常府里若缺什么物件需得提前在她那登记,按着份例月月固定,就连柔容都拿她没法子。
远远地见着两人,魏妈妈立刻出了房门,站起身道:“郡主怎么来了?是房里缺什么物件吗?风雪这般大,令着丫鬟过来就是,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颜昭音笑道:“如今府里处处都是人,令着丫鬟来回总要被盘问,还是我自己过来快些。”说着,两人便被迎进了屋里,地方不大,简单摆着桌椅,烛盏,和那分为几册的书薄。
南枝眯眼数了数,足足有厚厚六册,忍不住惊叹,公主府的家产果然雄厚,怪不得能糕点茶水都这般好吃。就是不知陈涿有多少家产,这次回去她是不是得悄悄打听下。
颜昭音继续道:“这冬日凄寒,我手边的几个汤婆子都不顶用,便想过来挑几个新的,魏妈妈瞧着库房有什么,随意拿予就是。”
魏妈妈听着道:“这点小事,郡主不该亲自过来一趟的,老奴记得库房有好些,全放在箱笼里,郡主站在这就成,库房里冷,我将那些拿出来郡主再选。”
她前脚一走,昭音和南枝立刻变换了神情,快步到了桌上翻阅着。
南枝一张张翻动书页,看着那些坠玉镶翡翠的物件瞠目结舌,吸吸鼻尖,强行将眼珠挪开,压下抢劫一番跑路的念头。
昭音翻得头晕,捅着南枝手臂正要说什么。
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男声道:“昭音,你们在做什么?”
第60章 偷偷面具人
和脚步声一起逼近的是冬日里的习习寒风。
两人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翻动的纸张轻微颤动,然后缓慢地对视一眼,同步转过了脑袋,直直看向身后人。
颜昭音先愣了瞬,有些意外道:“父亲?”
颜驸马刚踏雪而来,清瘦脸庞被冻得有些苍白,只轻轻扬唇,眉眼就敛出朗润的弧度,声线泠泠道:“殿下惯用的香料没了,我就过来瞧瞧库房里还有没有,若是没了的话,恐得差使小厮抓紧去府外采买些。”顿了顿,眸光落在桌上被两人翻阅开的书薄上,疑惑道:“你们在这作何?”
颜昭音松了口气道:“没什么,方才魏妈妈进库房帮我寻东西了,我们在这呆着,就觉无聊,随意翻看翻看。”
颜屺道:“这些书薄都是魏妈妈整理好的,还是莫要随意翻动的好。若是乱了顺序,只怕还得叨扰魏妈妈。”
颜昭音含糊应下:“父亲放心,我只是翻了几页,没动什么,算着时辰,魏妈妈应是很快就要回来了。”
南枝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颜屺鞋面上的雪粒,问道:“驸马在外站了许久吗?”
颜屺愣了下,垂首扫视了自己一圈,随即脸上浮起淡淡的无奈,笑道:“还不是柔容,见着雪大,非要到亭子里观景,我忧心底下人伺候得不尽兴,就帮着布置了下,倒没察觉衣冠有些不整。”说着,他极谦和地垂目,拱手轻轻一俯身:“失礼了。”
这动作惊得南枝一怔,颜驸马年过四十,大她一轮,是为她的长辈。再照着亲疏关系算是颜驸马是她的姨夫,怎能对晚辈这般谦和。她睁大眼睛,有些语无伦次道:“驸马不必放在心上,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颜驸马直起身,笑意款款道:“礼数不可不顾。”
这边说着,魏妈妈也从库房回来了,身后跟了好几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汤婆子,镶金嵌银,瞧着就价值不菲。几人齐齐排开列着,魏妈妈上前笑着道:“郡主,库房里的都在这了,您瞧瞧可有合眼的,老奴叫人给你送过去。”
颜昭音见着众人都在,也不好再提书薄之事,只得硬着头皮随意拿了一件道:“多谢魏妈妈了,我拿着回去就成,天寒地冻的,不劳您跑一趟了。”
她拉着南枝一道,径直往外走。
呼啸风雪中,隐隐传来颜屺温和的说话声:“魏妈妈,殿下惯用的那香料没了,上月来时,我记得库房里好似还有些……”
南枝转首望了眼,木门被冻得一颤一颤,露出那道青衣身影的一角,似是黑白雪色中的一点碧,伴着风颤动。
又刮起了一阵急风,她收回视线。
枝叶积雪被挟下,薄薄盖住了门前深浅不一的脚印。
两人渐渐走远。
雪缠衣摆,共撑一伞。
颜昭音拧眉,轻叹了声道:“若是再等会,应是就能找到了。说不准趁着魏妈妈不注意,还能偷摸带出来,偏生父亲在这时进来了,只能下次再去了。”
南枝想着颜驸马专程为柔容殿下取香料,感叹道:“驸马对柔容殿下真好,事事亲力亲为,顶着这般大的雪来这库房取香料。”
不像陈涿,连头发湿些都要念她。
颜昭音点头道:“自我记事起,父亲就是这般,对着母亲事事上心,总想着亲力亲为,全府上下好些事都是他料理的。”
南枝的手缩在大氅里,紧贴着颜昭音,小声道:“要是陈涿也这么乖就好了。”
颜昭音没听清:“你说什么?”
南枝眨眨眼:“没什么。”
两人刚踏上小道,就对上四周几个侍卫面无表情的脸,话顿时一咽,加快脚步走着。
又到了一处僻静,颜昭音想了想道:“等晚膳时,我将魏妈妈诓过去用膳,到时你悄悄过去翻看书薄。”
南枝睁大眼睛,反手指向自己道:“我一个人,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被当成小贼,送到官府里?”
颜昭音轻啧了声:“的确是个问题。”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底微微一亮,面上扬起窃喜的笑,拽住南枝的手拐了个弯,朝另一院子走去道:“有人可以和你一道。”
……
一刻钟后。
“你居然要我和你们一起去做偷鸡摸狗的事!”
颜明砚扬起下巴,果断拒绝道:“抱歉,我的品行不允许我做出这种事。”
颜昭音撇撇嘴,面无表情看他道:“哥,是谁五岁的时候摔了母亲的镯子赖到我头上的?是谁七岁的时候翘了私塾斗蛐蛐的?是谁十岁的时候偷摸在小巷揍了隔壁公子的?是谁十三岁——”没说完,她就被颜明砚紧紧捂住了嘴。
颜明砚耳垂微红,目光下意识落到南枝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字道:“好,我帮你,你闭嘴吧。”
颜昭音拍开他的手,嫌弃地呸了声。
南枝听着这些窘事却满眼发光,悄悄拽着昭音的袖口,嘀咕道:“等晚上你再悄悄和我说。”
颜昭音转首小声道:“那一晚上绝对说不完。”
颜明砚深吸一口气,捏捏眉心,假装没听到道:“这事万一要被守着的侍卫知道了,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稳妥起见,还是将此事告诉母亲,由她出面总会好办些。”
颜昭音当即拒绝道:“不行。之前母亲为着这事已然忧心许久,好不容易摘清了关系,若要知晓那首饰与府里有关系,不知怎么忧心呢,总归不是什么大事,进去看看是谁将那批首饰送进来的不就成了。”说着,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眼珠转了转,狡黠道:“到时你们两人就悄悄到那,瞧上一眼就走,我就不信那些侍卫真敢把你们抓起来。”
颜明砚瞥了眼正悄摸捏着桌上糕点吃的南枝,轻咳了声道:“既都这般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这次吧。”
见他们说完了,南枝擦擦嘴角,站起身道:“那我让人回府说一声,今夜留在这和昭音一起。”
——
公主府的规矩明显比陈府松散许多。
几个院里各自都有小膳房,寻常用膳都是不必聚在一起的。
柔容知晓南枝夜里要宿在这,因着如今府里人多口杂,不便亲自过来,就派人到这问候了会,前脚人刚走,后脚昭音就迫不及待地亲自去唤魏妈妈。
夜幕渐沉,廊前仆役用木杆挑上了烁烁花灯。
库房这地偏僻,晚上没什么经过,只远远上了几盏小灯。
昭音拽着魏妈妈的臂弯,笑道:“魏妈妈是看着母亲长大的,肯定知晓不少母亲以往的事,正巧今日雪下得大,瞧着也没人会过来了,魏妈妈就到我那处喝些温酒,说会话吧。”
魏妈妈一边被拉得往外走,一边无奈道:“郡主要寻老奴,差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怎地又冒着雪亲自过来了,若是染了风寒,公主又要担忧了。”
颜昭音将魏妈妈拉到道上,手背在后面打了个手势,一边道:“总归也是闲着,就当出来赏赏雪景。”
……
另一边,一瞧就行迹鬼祟的两人猫着腰,从墙边探出了脑袋。
南枝扒着墙边,小声道:“人好像走了。”
颜明砚大咧咧地站了出来,垂目看她缩成一团,圆眸警惕地乱瞄着,像只垂耳抱肢的兔子般,闪眸轻嗤了声道:“胆子怎么这般小,这地又没有人,直接出来就是。”
南枝被一激,忿忿轻哼了声,却仍不敢乱动,悄声跟在他身后一道往屋里走。
魏妈妈被昭音催着走得急,匆忙只收走了库房钥匙,轻搭了房门,她轻轻一推,就响起了吱呀的木门连绵声,探头一瞧,四下黑漆漆的,烛火都熄了,什么也看不清。
颜明砚早有准备,拿出袖口的火折子,手心蓦然冒出昏黄光亮,走到桌前就要燃起烛火,南枝看得一惊,忙上前小声阻拦道:“别燃蜡烛,会被看出有人来过的。”
颜明砚微眯起眼:“这种事,你是老手啊?”
“当然不是。”南枝心虚地道,不过小时候装鬼吓唬府里庶兄,溜走时手里的蜡滴了一路,然后被逮到揍了一顿而已。当然,后来她次次成功,再也没被抓住过了。
颜明砚语调上扬道:“报官抓你。”
南枝哼声,挑眉看他道:“你是同伙。”
暗室亮烛,幽幽映出少女圆眸里的光彩。
颜明砚捏着火折的指尖一紧,眸光不自觉落在她洋洋得意的面上,唇角高翘,眼尾弯弯,因踩中他的柄高扬起下巴,他眸光颤了颤,僵滞着挪开视线,忽然有些不解。
为何凛凛冬日,灵台葳蕤?
南枝的目光却早已被书薄吸引了,小心地拿起一本翻看着,见他不动,忙催促道:“快点,我还等着回去用宵食呢。”
颜明砚心不在焉地垂目,只觉呼吸声都被放大了好些,他抿了抿唇,强行将注意放到那书册上。
墙上烛火颤颤,摇曳映出两人身影。
书页翻动声很快,找了许久都没瞧见可疑处。
南枝不禁皱起眉,疑惑道:“既是有人在这瞧见过那些首饰,怎么也没记录在册?”
颜明砚随口道:“兴许是当成旁物,送进库房了。”
南枝动作一顿,眼底困惑忽地被解开,混进首饰里太过引人注目,若以旁的名目就低调多了。昭音说那婢女的首饰是渐渐多了起来的,若每次使个借口进了库房取用,再将东西送到那婢女手中,就不易被发现,有什么是府里常常要取用的呢?她皱眉道:“颜明砚——”
颜明砚下意识“嗯”了声,侧首看她,却忽有一柄银光闪过,直往身旁人脖颈刺去,他心口一抖,顾不得旁的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即将落下的匕首。
“小心——”
刀刃锋利,滑开了手心一层皮肉,殷红血点啪嗒滚落,顺着南枝的脸颊淌落在地,她蓦然回首,却见一黑衣黑巾的高挑男子持刀而立,冷眸扫过他们,而颜明砚满手的血,横出一臂挡在她身前。
南枝看清局势,反应了一瞬,立刻吹熄了颜明砚手中的火折。
四下顿时漆黑,唯能听到自己刻意收紧的呼吸声,她紧拽住颜明砚,依靠着脑中对这屋子的记忆,快速避让到一旁,下一刻却忽地听到了木门被轻关上的声响。
南枝心口跳得快要蹦出来,指尖紧掐颜明砚的袖口。这地不大,不可能玩多久你追我藏的游戏,单单困在这处迟早会被抓住,必须出去,离这不远处就是寻守的侍卫。
她轻吐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旁的颜明砚似察觉到了,紧握住她的手腕,在手心快速写道“别怕我在”,然后将她往自己身后护。
那黑衣人似也极熟悉这地,没碰摔任何东西,握刀左右扫了圈,开始渐渐往角落逼近,轻微的脚步声似敲在他们心口似的,与他们只剩几寸。
南枝靠在墙角,手在发抖,忽地摸到了背后的窗,她镇定下来,又拉住颜明砚的手快速写道“跳窗跑侍卫”。
——跳窗跑去寻侍卫。
然后又快速写下了“马球”两字。
颜明砚瞬间意会,单手揽住她腰,另一手搭在窗边,紧张得屏紧了呼吸。黑衣人越来越近,只有一次机会。他咬牙,臂弯快速提起南枝,带着她一道越过了窗户。
——就像南枝在马球场救下王凝欢的那次。
两人近乎摔在了雪地上,可却不敢停顿,都迅速站起身,南枝这时才瞧见颜明砚手心的伤,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因着方才动作剧烈,血淌得更多了,快要染红这片雪地。
南枝吸吸鼻尖,深受感动,决定往后再也不在背后悄悄骂他小人了。念头转瞬即逝,她快速拉住颜明砚的袖口,快速往灯火密集的地方跑去。
很快,黑衣人也翻窗出来了,落地就瞧见了地上那流成一串的血点,远远指向那有侍卫的地方,他冷嗤了声,沿着痕迹快速追上。
雪粒飘摇,夜幕沉沉。
距这不远的角落里,南枝却探眸往外瞧,见着那黑衣人沿着血迹跑远了,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快速扯了块裙摆,简单缠着颜明砚的手心。
颜明砚唇色发白,垂目看她搭在眼尾的长睫,紧皱着的五官,笑了声化开有些凝重的气氛,语气轻巧道:“别怕,这是在公主府,他不可能得逞的。”
南枝将他手心系紧,正色道:“包好了,别让血滴下来。等会小心些出去,直接去寻侍卫。”
颜明砚从没看过她这么严肃的神情,唇角轻扬刚想说些什么,可笑意却渐渐在面上凝固,包扎好的手心蓦然紧握住南枝的指尖,又渗出了血。
南枝一怔,抬首却在他清亮的眼眸看到了一个黑衣倒影,正不断变大,朝他们靠近。
——
房内,香意融融,四下温和。
魏妈妈喝了几盏酒,已然醉了,双颊酡红,前言不搭后语道:“当年柔容殿下就与郡主一般大的年纪,正巧瞧上了那年的登科状元,没想到先皇后为她选的夫婿也正是颜屺……没过几月,两人就成了婚,可惜、可惜先皇后命不好……”她刻出皱纹的眼角淌出泪花,话头止住不再说了,埋着脑袋伏在桌上睡着了。
颜昭音心口惴惴,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坐在这莫名全身慌得出了汗。
她见着醉酒的魏妈妈,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肩上,抬脚走到窗前,推开静看着沉寂又静谧的府邸,远远瞧着,府里那几处高耸楼阙格外招摇,四下都是林立宫灯,将雪都照出了莹光,夜景清幽,可胸口还是闷着,像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似的,喘不过气。
她拧眉,终于没忍住,抬脚推门就要往外走。
途径墙上挂着那只小弯弓,她动作一滞,眼神复杂地停留着看了会,咬着唇,还是抬手将它取了下来。
从这地到库房要不了一刻钟。
颜昭音走着,忽地快跑起来,雪粒落在发上来不及融化又被拂落。
快要到库房时,似有侍卫也觉出不对,快步往那处跑去,身上铁甲撞出了沉闷响动。她隐隐听到了几声呼救,心口愈发惊惶,在库房几丈外顿住了脚步,脑中有一瞬茫然看向眼前场景。
雪地尽是血,染红一片。
有一黑衣人站在雪地中心,只隐隐露出的一双眸也溅上了血点,颜明砚背对他们站着,受了好几处外伤,恹恹喘息着,将南枝护在身后。
南枝转首,瞧见了侍卫和颜昭音,面色一喜,拉着颜明砚的手腕就要往这处跑。
黑衣人却抢先一步,握住匕首,就要朝南枝刺去,颜明砚惯性地伸手一挡,迫使那黑衣人下意识收起了匕首,眼底涌出烦躁的神色,抬脚将他一踹,推到了地上。
侍卫拎着刀剑往中心逼近,黑衣人四下扫了圈,皱起了眉,只想速战速决,动作也越来越快了,快步上前抬手掐住想跑的南枝后脖,生生将人抬了起来。
南枝的脸憋得通红,指尖使劲扣着他的手背,看向颜昭音,艰难道:“救、我……”
颜昭音的手都在抖,搭弓落箭,只在一瞬间。
箭头从南枝耳侧而过,斩断一簇发丝,疾驰着刺入了黑衣人肩头,南枝睁大眼眸,浸着光亮看向昭音,好似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中失力松开了南枝,她当即摔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围在一旁的侍卫见着人质没了,快速上前要围观黑衣人,那黑衣人眼眸阴沉,捂住伤口,身手极敏捷地消失在院落中,侍卫当即跟着上前。
颜昭音定在了原地,大喘着气,看向那背影,忽觉有点熟悉。
是、是那个……在别苑的面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