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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远重重跌在床榻上,吃痛地看着他。

“你不愿意?”他声色骤然冷下来。

“从前装得深情款款,如今连戏都懒得做了吗?”

谢微远眸底赤红:“你去杀了谁?”

沈云烬眼色一沉。

原是因为这个同他置气,他忽然得了趣,故意要刺痛谢微远,于是开口道:“告诉你也无妨……”

“本君去了九幽门……你说,我去那里能做什么?”

谢微远眉头一蹙,怒意盎然。

“师尊慌什么,只是杀了几个杂碎罢了,何必让这些扰了我们的兴致。”

谢微远闭上眼,失望道:“……你何时变成这副模样了?”

沈云烬那双阴翳狭长的眸游走在谢微远的身上:“那师尊以为,弟子该是什么模样?”

谢微远摇摇头:“你不过是想气我,你不会如此滥杀无辜。”

沈云烬像是听见什么极可笑的事情一般,嗤笑出声:“师尊莫不是忘了,神印觉醒那日,弟子在门中杀过多少人。”

他语气轻慢,字字珠玑。

谢微远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他,从前那些温柔恭敬,都是他披上的伪装。

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沈云烬缓缓撩开谢微远合拢的衣衫,眼里藏着汹涌的暗欲,在他的胸膛上留下一道红痕。

谢微远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云烬这陌生的模样。

他已经没办法确信眼前这人,到底还是不是他温顺乖巧的徒弟。

“我……不要你。”他颤抖地说着。

“你不是他。”

口口声声,如此风轻云淡。

“我确实不是他了。”

“他愚不可及,傻得可怜,才会沉浸在你虚情假意的温柔里面,连那条性命都搭进去了,你说他这么蠢,我怎么会是他呢?”

谢微远双眸失神,被他这段话刺到,恍惚道:“都是我的错……”

沈云烬眼眶赤红,他再也按捺不住,撕碎了谢微远最后蔽体的衣衫。

“当然都是你的错!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抵过?”

他要折辱谢微远,要将这人碾碎在他的掌心,变成一个待他亵玩的玩物。

谢微远颤然道:“对不起,是我没护住你。”

他低眸说着,没有尊称,没有疏远,只有沉溺的自责。

沈云烬咬着牙,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谢微远,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当年将我亲手推入深渊的,不就是你吗?

你将我带上云端,又让我坠入那可怖的深渊之中,你让我摔得比任何人都疼,都绝望。

又有何资格说这些?

沈云烬本想继续下去,却没想到谢微远的挣扎愈发厉害,锁链深深陷入皮肉,连手腕勒出的血都染红了床褥。

他眉头一蹙,看向谢微远手腕的血迹:“就这么厌恶我?”

沈云烬声色嘶哑:“可惜了,你再不愿,还是只能受着。”

他本想逼着自己狠下心,继续强迫谢微远,可看着那一滩落在褥子上的血迹,终究还是收了手。

沈云烬烦躁地一拳砸向身旁的石墙。

这人还是能如此轻易地调动他的情绪。

他合拢衣衫,站起身,故作不经意地将一盒药膏丢在谢微远身旁。

然后侧过脸,俯视道:“浑身是血,脏死了,先去把手治好。”

“这几日安分待着,若是让本君知晓你有出逃的心思,你知道后果。”

他起身离开此处,又去了魔灵结界口,将今日得来的鲜血都放了进去。

血液瞬间被翻滚的黑雾吞噬。

这些血可以温养魔灵,延缓它们的躁动。

只剩一个月了。

只要这一个月他拿到足够多的血,就能暂时遏制住魔灵暴动。

沈云烬手心幻化出一只灵鸽,将那灵鸽放在指尖,低声嘱咐道:“去苍灵宫。”

那灵鸽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不多时,身后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云烬默然立在原地,并未转身。

玄衣人道:“神君今日倒是勤勉,这么早就开始炼化魔灵。”

沈云烬沉声道:“时日不多。”

“神君就不好奇,我为何要做这些?”

沈云烬淡淡道:“与我何干?”

“哦……差点忘了,神君的记忆早被我抹去了大半。”

沈云烬眯起眼:“但是我说过,你若是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本君捏死你就像蚂蚁一般简单。”

玄衣人轻笑着:“岂敢,魔灵之事,还需仰仗神君。”

沈云烬不再答话,凝神试图在识海中召唤轮回印。

这轮回印在他复生时就在他识海里沉睡,貌似是陵光神君曾经打造的神器。

他用神力温养许久,这神器才有苏醒的迹象。

这次依旧没有响应。

沈云烬在此处又喂养了不少魔灵,缓解躁动,才回到天州寝殿。

这些血远远不够,他很快就要控制不住这些嗜血的魔灵了。

沈云烬脚步顿住,路过谢微远的房前。

他厌恶自己内心的摇摆不定,既想见谢微远,又想刻意疏远他。

纵使心中痛恨那人,可还是贪恋那熟悉的温度。

真是个可悲的习惯。

沈云烬刚想推门进去,却听见房内传来交谈声。

他冷笑一声。

鱼儿这么快就上钩了。

他才送信给苍灵宫,就是想等苍灵宫派人来营救谢微远。

沈云烬只想知道谢微远会不会有一丝犹豫,想留在他身边。

只要有一点,就足够了。

他有些疲累地靠在门前,听着里面的交谈声。

苍灵宫派来的人是司千陌和穆枫,祁昭宴上次被他打伤,估计还未恢复。

隔着一道门扉。

谢微远蜷缩在床榻上,唇色苍白,手腕的伤口已经结痂,锁骨上还残留着可疑的红痕。

司千陌见这情形,脸色一红,轻声唤着:“凌华君?”

谢微远从迷蒙中睁眼,看清眼前是司千陌和穆枫。

他艰涩开口:“你们如何进来的?”

穆枫道:“我们迷晕了这里的侍从,他们大多只是些遭受操控的木偶,修为不高。”

谢微远道:“……祁宫主如何了?”

“师尊尚可,他已将上次的事告诉我们,特意派弟子来将凌华君接出去。”

谢微远忽然沉默,看了眼腕间的锁链。

若他就这么走了,沈云烬当如何?

可他如今是九幽门门主,必须回去收拾残局,若是这次九幽门死伤惨重,他难逃其责。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没办法控制沈云烬。

但他不能再像个被囚的玩物般坐以待毙,每天只能等待沈云烬的施舍与折磨。

于是他伸出手:“帮我把锁链斩断吧。”

司千陌点点头,化指为刃,砍断那截锁链。

锁链“哗啦哗啦”坠地,司千陌一刻也不敢多留,急声道:“凌华君,快随我们先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谢微远跟着司千陌他们离开了,并未留意到角落里凝视着他们的目光。

沈云烬自廊柱后缓步走出,指尖蜷缩成拳,几近发白。

他本可立即留下谢微远,但终究还是犹豫了。

他还想再给谢微远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谢微远出天州前,有一丝犹豫,他都仍愿意信他。

沈云烬一路无声跟在三人身后,悄无声息,心中愈发阴冷,眸中失望愈盛。

直到走到天州的入口,谢微远的脚步都未曾停下。

沈云烬眼睁睁看着谢微远没有丝毫犹豫地踏了出去。

这一刻,他的心彻底死了。

天若剑“锵”的一声出鞘,化作流光,很快就追到出逃的几人,劈开一道气浪,将他们隔绝在剑阵之中。

沈云烬漠然走到他们身前。

谢微远这时才猛然惊醒。

司千陌他们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处的,以他们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跨过沈云烬的结界进来。

一切都是他心存侥幸,才敢如此涉险。

谢微远咬牙道:“我只回去一天,明日就会回来。”

沈云烬勾唇一笑:“师尊以为,我还会信吗?”

他掌心汇聚一道神力,猛地一挥,将司千陌和穆枫逼退,一步一步走向谢微远:

“我给过师尊机会,师尊还是选择了背叛。

“既然如此,休怪我不留情面。”

司千陌稳住身形,怒道:“你冷静点!你如今再助纣为虐下去,仙盟不日后就会征讨天州!”

“好啊,尽管来。”

“你去告诉他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便杀一双。若是有胆量,就尽管来!”

穆枫:“沈兄,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分明那几年你还不会如此……”

沈云烬再听不得这风凉话,打断道:“若是换作是你,你未必比我仁慈。”

“罢了,与你们多说也无益,今日念在你我曾是故交,饶你们性命,但若还有下次,本君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司千陌上前道:“我不会让你带走凌华君!”

“好啊,那就受死吧!”

神力轰然袭来,司千陌连忙祭出结魄伞抵挡,但他的灵力在神族的力量根本不够看,伞骨很快就开始震颤,根本抵挡不住那股神力的冲击。

谢微远见状,知晓司千陌绝对撑不住三招。

他咬牙喝道:“我和你回去!”

沈云烬果真收了手,幽幽目光落在谢微远处。

“过来。”

谢微远面色苍白,慢慢走到沈云烬面前。

他还未彻底走近,司千陌忽然暴起,将结魄伞抛了过来。

沈云烬凛眉,不过拂袖一挥,结魄伞便灰飞烟灭,他彻底被激怒,提起天若剑,剑光直直刺过去。

刹那间,剑锋便被谢微远握住,鲜血淋漓,他的掌心被天若剑划破,伤痕深可见骨!

他握住剑:“别杀他!”

沈云烬眯起眼,并未收回手:“你只会说这句话吗?”

他心下痛楚,失望地看着谢微远。

为什么谢微远每次都会选择与他对立,站在别人那边。

那人的掌心还在往下渗着血。

沈云烬恍然看着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不过片刻分神之际,一旁的穆枫便持着一把匕首扎进他的胸口。

“噗嗤”一声——

虽不至于致命,却还是将他逼退了好几步。

沈云烬捂着胸前伤口,天若剑脱手落在地上,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好,谢微远,你联合他们一同伤我。”

“……我说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谢微远愕然睁着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染血的衣襟,险些站不住脚步。

他心中痛楚:“我没想伤你的。”

“可时至今日,你的所作所为,每一步,都在伤害我。”

血顺着白衣缓缓流下,一阵猛厉的罡风迅激荡开,沈云烬死死抓住谢微远的手腕,眼底已经彻底失去理智。

他施展神力,不过瞬息之间,谢微远已被他带回内殿床榻上。

沈云烬嘴角溢出血丝,浑不在意地靠近,俯身将谢微远困在床榻之上。

“你的伤……”谢微远望着那染血的伤口,声色颤然。

沈云烬却恍若未闻,指尖一点一点攀上他的脖颈,轻如鸿毛般勾过锁骨,姿态狎昵。

谢微远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沈云烬却猛地扯过他还没能爬出去的脚腕,将他抱在身上。

直到被晃得神智昏沉时,谢微远还没弄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他疼得呜咽,抓住摇晃的床栏,咬牙切齿。

雪意初明,花灯寥寥飘过河流,落梅飘落枝头,点缀在银白的雪中,几只鸟雀在雪中留下小小的脚印。

忽有物件散落的声音,惊起一片鸟雀。

夜深了,万家灯火渐熄,唯独谢微远的房中的烛火,彻夜不熄。

等到他醒转之时,已是日上三竿,谢微远睁开眼,浑身酸麻肿胀,骨骼像被碾碎又重组过一般。

药膏盒子已经摔在地上碎了,里面竟然已经空空如也……

谢微远浑身酸疼,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沈云烬甚至未帮他清理就走了,独留他一个人在此处。

好在侍从已经打好了水,他还能清理这一片狼藉。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沈云烬回来了。

谢微远问道:“这几日,你去哪了?”

沈云烬垂下眸,眸色一沉:“去了魔灵结界口。”

“这些木偶傀儡,与三光洞府那次的操纵手法一致,你果真与那人有牵扯?”

“是又如何?”

谢微远蹙眉:“你明知道那人手段残忍,却还要助纣为虐。”

沈云烬半蹲下身子,满意地看着他身上自己的“杰作”,将脸埋入对方的颈间深深呼吸着:“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师尊留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你不能再杀人了。”

沈云烬挑挑眉:“师尊如何知晓我今日做了什么?”

“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沈云烬侧过头,乖顺靠在他的肩头:“那下次,洗干净了再来见师尊。”

第66章 玄微

谢微远轻叹一声,无奈道:“别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看你将来后悔。”

沈云烬眼睫低垂,避开他的目光,他并未答话,淡淡道:“师尊不必多说,我自有决断。”

“锁链断了,便不必再锁了,这个月……师尊只需在这里陪着弟子就够了。”

谢微远蹙眉:“为何是一个月?”

沈云烬阖上眼,蹭了蹭谢微远的脖颈,灼热的唇瓣轻轻吻在他的颈侧:“没什么。”

他声色低哑:“一个月就好,一个月后,我会放你回去。”

谢微远心中惴惴不安,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指尖烦躁地抚过一把水,在池中荡起涟漪。

“你要做什么?”

沈云烬未再答话,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去的,待到再次回神时,已经回到天州魔灵的结界前。

结界前黑雾翻滚,无数个狰狞扭曲的灰暗色魂灵在里面嘶吼啸叫。

恨意与怨念交织,像是飘荡在尘世中永世不得超生的游魂,只知憎恶,只懂怨恨。

沈云烬面无表情地坐在这结界前,不知道该可怜这些游荡的魂灵,还是该厌恶他们,只是沉默地将这几日得来的鲜血倾注入结界中。

没过多久,玄衣人又来了。

她始终不放心沈云烬,每日都来此处查探魔灵状况。

玄衣人看着那些被血喂养的魔灵愈发汹涌澎湃,沉声道:“这些魔灵已经被豢养得差不多了,神君可能将其掌控?”

“时机将至,待我将它们放入九幽门徒体内,便可试试这纵灵之术。”

沈云烬侧过头,金眸中闪过冷冽光芒:“魔灵难以操纵,就由本君去吧,不过九幽门乃三大宗之一,在此处纵灵,恐引起太大动静,就换作……”

“玄微门。”

——

沈云烬将魔灵凝聚在掌心,不多时便出现在玄微门外。

守门弟子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作鸟兽散,一众修士竟无一人反抗。

只可惜在绝对的神君之力面前,他们太过渺小,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沈云烬信手一挥,施下一片赤羽,将他们困桎在宗门之中。

“不用逃了,没有用的。”

他凌在半空中,白衣随风烈烈作响,金色的眸中尽是嗜血杀意,肆意扫过这些如蝼蚁般逃窜的修士。

魔灵还在他的掌心流动浮沉。

沈云烬并未开始杀戮,他望了一眼群龙无首的宗门,沉声道:“你们的掌门在何处?”

无人敢应。

他眯起眸子,冷冽气息席卷而来,片刻后又喝道:“你们的掌门呢?”

瞬间有人被吓软了,支支吾吾道:“掌门……掌门在内殿。”

沈云烬漠然走了进去,步伐从容,仿佛不是来这里进行杀戮的,而只是前来赴一场旧约。

内殿之中,一个中年人瘫坐在案前,神情颓唐,仿若痴呆,直到沈云烬走到跟前,才恍然道出一句:“你是何人?”

沈云烬低笑一声,天若剑应声立在他的咽喉处:“你倒是不记得了。”

“你们玄微门……不是最擅贩卖灵奴吗?”

他语气如常,声色却愈发阴寒:“今日不妨也尝尝,被灵奴斩杀的滋味。”

那掌门猛地惊醒,这才慌神起来:“你、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背后之人非是你能招惹得起的。”

沈云烬一步一步走得更近,阴影覆过,渐渐吞噬掉他脸上最后的血色。

“好啊,那你倒是说说,这天地之间,有什么是我陵光朱雀招惹不起的?”

沈云烬掌心的魔灵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杀意,兴奋地跳动着。

不多时,玄微门便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枚赤羽自半空中皎然落地,寂寥无声。

——

沈云烬拭去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又回到天州结界之前。

这次的血远远不够,结界中的魔灵胃口更甚往日,它们吞噬着这些恨血,却犹嫌不够,又撕咬着结界,试图突破神力的桎梏。

沈云烬目光低垂,最终落于掌心的天若剑上,天若轻轻流转,在掌心割出一道血痕。

他任由那鲜血落入结界中。

霎时间金光荡开,结界中躁动的魔灵竟真的渐渐平静。

沈云烬又在手腕上割出一道口子。

那血渗得更快,一滴滴落入魔灵之中,扭曲的魔灵终于不再躁动,被这血气平定住。

还剩二十七天。

不知这样的安宁,还能持续多久。

沈云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天州的寝殿之中,他抬起手,闻到身上的血腥味过重,于是吩咐木偶侍从备水沐浴。

他褪去血迹斑驳的外衫,露出宽阔健壮的脊背,赤足踏入浴盆之中。

粘腻的血被冲散,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额间有些疼,又试着唤醒识海中的轮回印。

这次,轮回印竟然真的被他唤醒了。

那道金光很快漂浮在半空中,化作一个流转的罗盘,古老陈旧。

这轮回印已经生出器灵,那器灵终于休养充足,很快就苏醒过来。

轮回印还迷蒙着张望四周,忽然轻轻一颤,认出沈云烬的模样,雀跃起来:“陵光神君,终于又见到您了!”

它摇了摇身子:“我怎么在这里?”

沈云烬淡淡道:“你落入我的识海,经过神力温养才彻底恢复。”

轮回印乖巧点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神君大人今日唤我,是所为何事?”

沈云烬沉声道:“你可知三万年前的旧事?”

轮回印点点头:“知道。”

“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

沈云烬听完那些随着时光淡去的往事,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洗去一身血腥味后,他返回天州殿内。

沈云烬走的时候没有锁住谢微远,因此再回去时谢微远并未在床榻上。

他在房内做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凉着。

沈云烬怔在原地,问着那坐在桌边清俊苍白的男人。

“师尊……这是为我做的?”

谢微远瞧他面色憔悴,喉头一哽:“嗯,想着你太久未吃过人间的食物,所以煮了一碗粥。”

那粥里放了肉丝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氤氲。

沈云烬恍然想起在九幽门时,谢微远假扮成师祖为他送食授法的日子。

他沉默地坐在桌旁,端起那碗粥,一饮而尽。

两人的气氛很微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谢微远起身欲收拾碗筷,手腕却被沈云烬握住。

他的手腕还有结痂的伤口,虽不至于很疼了,但这样握住还是酥麻刺痛。

沈云烬将谢微远拽进怀里,任由那碗筷掉了一地,一片狼藉。

瓷碗在地上碎成一个个鲜血淋漓的碎片。

沈云烬埋在谢微远的胸口,感受着那人胸膛的暖意。

谢微远不自在地推搡着,他直觉今天的沈云烬不对劲,却说不上这不对劲在哪。

“别动,一会就好。”

他的手圈住谢微远的腰身,将自己闷在这个怀抱里。

只可惜即便是神族,也无法将时间停留,不然他好想,好想就将此生剩下的时光都留在这一刻。

“今天怎么了?”谢微远轻声问道。

“师尊,若是我将来犯下大错,你会原谅我吗?”

谢微远心头一凛:“收手吧,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沈云烬手收得更紧:“无妨,只要师尊还愿意等我就好。”

谢微远终于察觉那股怪异感从何处而来,往日沈云烬见他时,总是愤怒的,恨意使然的,今日却平静得让人心慌。

难道沈云烬知道了什么?

他正思忖着,却被沈云烬的动作打断。

沈云烬将他拦腰抱起,放在床榻上,很快欺身而上。

谢微远慌忙推拒:“昨晚上才……你适可而止!”

沈云烬靠在他颈间,低声道:

“师尊想什么?”

“只是想抱着师尊睡觉罢了。”

“毕竟……”

“弟子怕黑。”

他熄灭了那盏灯火,在无尽的黑暗中,拥着他的光,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谢微远仍在沉睡,他有些日子没见阳光了,显得肤色苍白不少。

沈云烬没有再给他戴上锁链的心思,转而唤来“混球”,让它在此处陪着谢微远。

今日还得继续驯化魔灵,殿外却来了不少不速之客。

天州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此地居住的大多是上古时期的精怪,对沈云烬这位神君向来敬而远之,从未有人敢来阻拦。

却不想今日仙盟竟然集结各大宗门的修士前来。

想必都是听闻了昨日玄微门的事,前来讨伐。

玄衣人今日不在殿内,这里除却他和一众木偶侍从,别无他人。

沈云烬缓缓从殿内走出。

殿外黑压压地围着数百名修士,声势浩大。

沈云烬背过手,将手腕的伤口藏在身后。

他抬头看了一眼,沧溟殿、天酒峰、风烟台……大多数门派都来了,想必皆是有备而来。

“陵光转世果真凶性不改!昨日玄微门满门覆灭,命石尽碎,说,是不是你所为?”

沈云烬轻笑着,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们:“是又如何?”

“死性不改。”

“凌华君是你师尊,你竟将他囚禁于此,如此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可知罪!”

沈云烬懒得搭理,掌心汇聚一道金光,一道罡风横扫而开。

但这些人早有准备,见状立刻祭出各方神器。

沧溟殿将归元鼎抛出。

这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神器,也是用神力铸成,竟能生生抵挡住沈云烬这一击。

他蹙着眉,将天若剑召出,剑锋抵在那归元鼎上,方才抵挡住那鼎的冲击力。

此时,天酒峰的人又趁机祭出神帝钟,朝沈云烬逼迫而来。

他凛眉,生生被逼退好几步。

第67章 鹿茸羊鞭大补汤

神帝钟的威压裹挟着沉重梵音轰然落下,天若剑在两大神器夹击下很快就支撑不住,节节败退。

沈云烬强行催动体内神力相抗,想以此抵挡住震开的强烈罡风。

他这两日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喂养魔灵耗费了他大半神力,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仙盟此举当真是趁人之危。

神帝钟带来的冲击几乎要将他身体撕裂。

他的嘴角溢出血丝,脸色苍白,浑身破碎,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毁。

天酒峰掌门柳无光蹙眉道:“陵光朱雀乃上古四方守护神君之一,即便转世也不该如此孱弱。”

他一旁的是沧溟殿四大宗师之一,徐江玉。

徐江玉也面露疑惑:“如此不堪一击,实在蹊跷。”

沈云烬狠狠瞪着他们,眼眶通红,他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着,如此强烈的冲击,迫得他浑身都开始发抖,很快就要体力不支。

血气激荡开,他掌心抚上胸口的位置。

若真是退无可退,他便只能鱼死网破了。

沈云烬慢慢阖上眼,正欲动手,一只温凉的手却握住他的臂膀。

谢微远不知何时出来了。

沈云烬睁开眼,忙擦掉嘴角的血迹,强行扯出笑意,装作从容的模样:“师尊,你醒了。”

谢微远皱着眉:“为何不叫醒我?”

沈云烬还未答话,徐江玉便厉声喝道:“凌华君,我等特来相救,你莫要被这孽徒蛊惑!”

谢微远敛眉,取出云隐笛,青光自云隐笛流转而出,帮沈云烬抵住这神器的威压。

柳无光勃然大怒:“凌华君,你这是做什么?你竟要与妖孽为伍?”

双方久久僵持不下。

谢微远见状收起云隐笛,白衣在风中翩然飞舞:“谢某感谢诸位好意,但我自己的徒弟,还轮不到各位来管教!”

徐江玉眯起眼:“凌华君,你莫非真与外界传言一般,与自己的徒弟行了苟且之事?”

“呵呵……真是恶心至极。”

沈云烬眼眶愈发通红,血色斑驳之下,他怒喝道:“不许辱他!”

谢微远脸色一白,却仍风骨不减,他深深望了沈云烬一眼,而后正视两人:“纵然师徒有伦,但既择一人,便不会为流言蜚语所拘。”

“诸位未曾历我之苦,亦不知他所经历之痛,又何必大言不惭,在此妄断罪责。”

“还望诸位看在我九幽门的面子下……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柳无光嗤笑道:“给你时日?你就能阻止他了吗?”

“天州之乱祸及三宗,就连你九幽门也险些倾覆,你叫我们如何信他?”

谢微远唇色苍白,他顿了片刻,面不改色道:“若是你们不信,我可立下天劫誓。”

沈云烬愕然道:“师尊不要!”

谢微远却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为刃直刺入自己的胸口,鲜血霎时浸透白衣,飞溅而出,他却依旧坚持凌空起誓:

“天地为证,以心头血为契,谢微远在此立誓,必严加管教徒弟,绝不会让他做出祸害苍生之事,若违背此誓,愿受天诛地灭,永堕无间地狱之苦。”

谢微远目光凛凛,将那天劫誓打入自己的胸口。

沈云烬默然呆愣在原地。

他如何也没想到,谢微远竟然愿意为他立下天劫誓。

徐江玉蹙起眉,见他如此果决,收回掌心的力道:

“凌华君,你当真如此决绝?”

“你可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这是要与九州十二宗为敌!”

柳无光也将神帝钟收回,他也没想到谢微远会如此果决,沉声道:

“天劫誓不可违背,非同儿戏,诅咒立下,你可别后悔。”

“谢某心意已决,望诸位网开一面。”

徐江玉叹了口气,将归元鼎收入囊中:“好,既然凌华君都敢以此作为担保,那我们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但若还是不知悔改,就别怪我们不手下留情!”

沈云烬终于得以喘息,他捂着胸口,望着此时在他面前的谢微远:

“师尊……何必如此,弟子未必打不过他们。”

谢微远过来扶住他,轻抚着沈云烬的背:“你强撑什么?”

“为师还不知道你吗?”

沈云烬垂下眼,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放松在谢微远身上。

那些仙盟的修士见状面露尴尬,纷纷不自在地侧过头去。

柳无光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搂搂抱抱,真是有伤风化!”

徐江玉无奈摇头:“罢了,今日先行离去,殿主吩咐了这次只需敲打敲打,尚未到彻底清算之时,若真逼得他们鱼死网破,于大局也没什么好处。”

柳无光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一幕实在辣眼睛,不忍再看相拥的二人,转身拂袖离去。

众人慢慢散去,天州殿内很快就只剩下这一对师徒。

谢微远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可消气了?”

沈云烬闭上眼靠在他的肩头,声色沉闷:“没消气,师尊打算如何安慰我?”

“这两日你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可是知道了什么?”

沈云烬轻笑道:“听了个很有趣的故事,改日再讲给师尊听。”

“什么故事还得改日再讲?”

他飞快地在谢微远的脸侧啄了一口:“这个故事……只能等哄师尊睡觉的时候再讲给师尊听呀。”

谢微远无奈摇头:“你真是……”

沈云烬掌心抚摸上谢微远的胸口,用神力为他疗愈胸口那道伤,又情不自禁想起刚才的情形,喃喃道:“师尊真傻。”

谢微远用笛子敲了一下他的头。

“再傻也没有你傻,行了,你自己伤势还未愈,怎么还操心上我了。”

沈云烬调笑道:“我可是陵光神,这点小伤何足挂齿。”

两人的气氛一下和缓不少,沈云烬自从昨日回来后就黏黏糊糊的,怎么也扯不下来,仿佛想将分别的两年时光全都补救回来。

谢微远恢复些许后,就又想下厨,他这些日子在天州殿过得无聊,每日就只能逗逗蠢得和猪一样的混球和二愣子一样的木偶侍卫,唯一的消遣便是研究厨艺。

没过多久,他端上来一碗红豆羹。

沈云烬很快就喝完了,又扑到谢微远身上,恨不得天天挂在他身上。

谢微远将沈云烬的头推开些许。

“这两日我要回去一趟。”

沈云烬失落地低眉:“师尊就留在此处陪着弟子不好吗?”

谢微远:“九幽门出事这么久,我身为门主,怎么可能不回去?”

沈云烬委屈地低下眸,终究妥协道:“好吧。”

谢微远以为他答应了,又问道:“何时放我回去?”

谁知沈云烬只是从掌心幻化出一只灵鸽:“这只灵鸽可以自由出入天州,师尊可用这个和九幽门联系。”

谢微远无奈扶额,这个时候与沈云烬争执也无益,只能收下那只灵鸽。

好歹,也算一种让步。

沈云烬算了算时辰,又想起身去结界处收取魔灵。

今日该去照夜堂纵灵了。

谢微远却罕见地拉住他的衣袖,问道:“你要去何处?”

沈云烬犹豫片刻,答道:“照夜堂。”

“非去不可吗?”

沈云烬蹙眉:“抱歉师尊,唯有此事,我不能答应你,但天劫誓……我定不会让其应验。”

谢微远低下睫:“我忧心的并非这事。”

“只是……”

沈云烬疑惑道:“只是什么?”

谢微远缓缓靠近,指尖挑。逗般抚过他的颈侧,轻轻在那处落下一个吻。

他声色低哑,蕴含着无限的温柔缱绻,在沈云烬耳畔轻轻呼着热气:“……我想要你了。”

沈云烬愕然睁大眼眸,眼睁睁看着谢微远褪去他的外袍,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胸膛处。

他呼吸一滞,眼见着谢微远将他的衣带勾起,一步一步引向床榻。

沈云烬再也按捺不住,握住谢微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师尊,你这样……我可能没办法克制住。”

谢微远轻笑出声,眉眼荡开春意盎然:“我何时让你忍过?”

沈云烬再也没给谢微远说下一句话的机会,他吻了上去,侵|占着谢微远唇中每一寸气息。

这个吻缠绵深重,带着年轻男人积攒已久的情动,占有欲,和沉甸甸的爱意,如同燎原之火将谢微远重重包裹。

谢微远被压在被褥之间,难耐地仰着脖颈。

一夜之间,沈云烬将房内各式各样的“刑具”都在他身上用上了。

谢微远嗓子都已经哑了,浑身还在不停发着颤。

沈云烬的背脊上遍布抓痕,却还不嫌疼似的,餍足地抱着谢微远,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此后数日,沈云烬去魔灵结界的次数越来越少。

然而结界内的魔灵日渐躁动,终究没办法放任不管。

可谢微远整日都缠着他,稍得闲暇就主动撩拨,勾得沈云烬连着数日操劳,浑身都虚软无力,鲜少尝到“体虚”的滋味。

这一日,沈云烬又想去结界处喂养魔灵。

谢微远却又故技重施,拉住他的手腕。

沈云烬实在招架不住,恍然觉得师尊比魔灵还难喂养。

他面露难色,无奈道:“师尊,能不能稍微……节制点?”

谢微远挑挑眉:“你在外头有了新欢?”

沈云烬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那为何……”

沈云烬耳根发红,羞赧地咳了两声:“师尊,这几日太频繁了,弟子实在有点……力不从心。”

谢微远终于忍不住笑意:“你早说身体不行了,我给你炖点鹿茸补补。”

沈云烬被激得浑身怒火一起,非常身体力行地抱起谢微远:“师尊,你这分明是故意招惹我!”

谢微远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招惹了又如何?又不是不让你碰。”

沈云烬压住眸中的念头,差点又着了道。

他转过身。

今日若是再不去,那些魔灵定会引起暴动,届时难以掌控。

沈云烬强忍住心底的绮念:“今日我会早些回来,师尊且在殿中等我。”

他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处,生怕自己又克制不住,沉迷美色之中。

谢微远无奈摇摇头,询问门口的木偶侍从:“这位木头老哥,你可否帮我去凡间搜罗些……双修图谱?”

木头老哥茫然挠着头:“这是何物?”

谢微远也不知怎么形容,只能含糊其辞:“就是一种两个人在一起运动的图册。”

木偶侍从听罢,不着头脑地走了。

谢微远看向那小灶,眯了眯眼。

——

沈云烬今日照例割破手腕喂养魔灵,很快,这些魔灵就被镇压住。

只是他今日必须去一次照夜堂。

若是再不去纵灵,玄衣人定会疑心于他。

照夜堂是边陲的小宗门,想必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沈云烬一直到晚上才回到殿内,他一进门就闻到股扑鼻肉香,本以为是谢微远又给他炖了佳肴。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大碗鹿茸羊鞭汤。

沈云烬脸色一黑:“师尊这是做什么?”

谢微远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温水:“自然是给你补补身子,免得外人知道了以为我苛待徒弟。”

沈云烬挑挑眉:“那师尊确实苛待得紧。”

谢微远指了指那汤碗:“喝吧。”

沈云烬看着那一锅大杂烩,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一定要喝吗?”

谢微远故意将杯子重重一放:“连为师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沈云烬慌忙走过来,舀起一碗,咕噜咕噜喝下去。

这汤味实在古怪,可谓是很难喝了。

他脸上皱成一团,忙找话题转移注意力:“师尊可知今日我遇到了谁?”

谢微远蹙起眉:“少打岔,继续喝。”

沈云烬忽然觉得盖着棉被纯聊天也未尝不可,于是他猛地抱起谢微远,不容分说:“师尊,弟子实在乏了,今天先歇息可好?”

他不等谢微远回应,就将人抱到榻上,靠在那人胸口佯装沉沉睡过去。

第68章 恶人

沈云烬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万年前的朱雀陵光,独自坐在一具棺木旁,垂眸望着天梯之下百转人间,岁月更迭,沧海桑田,朱雀陵光久坐于此处,等了不知多少年。

等到天光几度辗转明灭,人间几番生死轮回。

沈云烬就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朱雀神枯坐的身影。

他不由得悲哀想着,这万万年的长生,究竟是上天的馈赠,还是永恒的惩罚。

朱雀陵光,青龙孟章。

万年前的一场旧梦,竟能流转这么多年,仍未醒转。

直至梦境的尽头,沈云烬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熟睡的谢微远,目光逐渐温和。

他低下身子,轻轻吻在谢微远的眉心。

轮回印再次浮现,它围绕在沈云烬身侧,问道:“陵光神君,您打算何时告诉他真相呀?”

沈云烬转过眸子看向窗外谢微远新栽的梨树,窗拢半开半合,那些梨树迎风而立,花苞初结,尚敛芳华。他挥袖使了一道生灵决掠过那片枝头,只不过一刹那,梨花千树万树盛开,如同白雪覆在枝头。

他轻声道:“待这梨花凋尽之时,便告诉他。”

今日不能再误了时辰,沈云烬没有惊扰谢微远,悄然起身,前往天州魔灵结界处。

这些古神遗留恨念化作的魔灵一天比一天躁动,它们尝过神血,愈发贪婪,每日都需索取更多的鲜血供养。

沈云烬从体内取出一片赤羽,天若剑顿时焦急嗡鸣道:“不可再取下去了!赤羽需消耗神魂才能铸成,您已经取了两片,再这样下去神魂难保,才修复好的身体很快就要扛不住了!”

他看着那根金光流散的赤羽,沉声道:“无妨,这是最好的办法。”

随后,沈云烬来到风烟台。

风烟台地处东州,立世虽不过数十年,但门中弟子大多修为淳厚,常济世间,他们显然早就得了消息,已开启护山大阵,在此严阵以待。

可惜,风烟台并无神器镇守,他一挥掌心,那些灰暗色的魂魄顿时汹涌而出,开始侵蚀护山大阵。

沈云烬静坐在风烟台掌门殿的飞檐之上,垂眸俯视着风烟台的弟子们拼死反抗,面色沉寂。

听闻风烟台有一位少年天才,名唤荀知瑾,十五筑基,二十结丹,不日或将修得元婴。

甚至有人吹嘘他就是下一个凡人成神的天才。

然而仙力与神力终究如隔天堑,荀知瑾没有其他门派那般有神器加持,诸神之下,终究只能沦为蝼蚁。

沈云烬看着那少年满脸染血,却仍然率众弟子死守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惋惜。

若他还如当年模样,怕是也能如荀知瑾一样,展露如此天赋。

寂寥山巅,唯有此处尸山血海,哀鸿遍野。

魔灵在此处厮杀啸叫,吞噬魂灵,而作为四方守护神君的沈云烬,却高坐于此,不曾垂怜他的子民。

他听见,台下有人骂道:“陵光朱雀!你会招天谴的!”

“你这混账,活该遗臭万年!”

“若非青龙神陨落,岂容你如此猖狂!”

“我咒你祖宗十八代!你永世都只配当个过街鼠辈,人面兽心的畜生!”

漫天的辱骂声和惨叫声混乱交杂,他却只轻笑着,从容道:“可惜了,我没有祖宗十八代,你骂也没用。”

那人气得用剑狠狠斩杀几具魔灵,恨得直咬牙。

一片血海中,荀知卿倒还尚存几分理智,还能在慌乱之中对着沈云烬喊道:“陵光神君!求您高抬贵手,放过风烟台!”

“您昔日好歹也是万人敬奉的神君,如今为何要纵容这些魔灵为祸人间?”

沈云烬撑着下巴,恍若未闻。

“一个说我受万人敬奉,一个说我遗臭万年……还是遗臭万年听起来可信些。”

“既然本君在这人间早已声名狼藉,又何必再做那正人君子。”

“这天下,终究要被本君踩在脚下。只要你们自愿献出魂灵,听从本君,或许还能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你!”

荀知瑾终是力竭,他绝望地看着同门师兄在他面前一个个倒下,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渐渐熄灭。

他见着悠闲坐在檐上的沈云烬,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暴虐的疯狂。

荀知瑾眼眶通红,彻底杀红了眼,提剑纵身,狠狠刺向沈云烬。

沈云烬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那剑锋直冲他而来,仅差一寸就要将他捅个对穿。

他只不过轻轻抬手,那弟子剑就应声断为两截。

“锵”的一声,剑身碎裂,断刃落在地上,溅开鲜红的血花。

荀知瑾嘶哑着声音怒骂道:“你不配做这神君!古神为何会将神印赐予你这等十恶不赦之徒!”

沈云烬望着他血色斑驳的衣衫,漠然道:“你说得对。”

“但这世间人,也不配本君守护。”

他忽然轻柔一笑,金色眼眸垂下,似在悲悯众生,又似在垂怜世人,发丝随风而起,肌肤圣洁无暇,仿若有神光自他身后映现,神圣得不可方物。

荀知瑾眼神逐渐空洞,他面无表情地屈膝跪下,如见真神,想要信奉跪拜。

“神怜世人,你会得救的。”

片刻后,沈云烬指尖在他的额间轻点,一道流光涌入荀知瑾的体内。

他嘴角还带着解脱般的笑意,仿若真受了神明的救赎,却在转瞬之间,化作一滩血水。

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荀知瑾还活着的师兄弟们皆发出绝望的哀鸣,他们彻底死心,不再抵抗,任由魔灵侵入,沦为可笑的行尸走肉。

转眼间,风烟台殉灭。

赤羽自空中落下,沉寂在血泊之中。

沈云烬离开此处,衣上甚至未沾染一丝血腥。

天若剑问道:“今日不取血了?”

沈云烬低下眸,看着手腕还未痊愈的伤口:“不必了,这些贪婪的东西,修士的血已经不够了。”

片刻后,他又问道:“天若,你有几成把握?”

天若沉了片刻:“另一半剑魂还未归来,至多三成把握。”

沈云烬叹息一声,“知道了。”

他又回到天州,算了算日子,还剩二十天。

想来谢微远在殿内应该很是闲闷,沈云烬便想着去天州买些新鲜玩意回来。

他特意戴上斗笠,掩去容貌,缓步行于市集之中。

“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南玄宗师亲制留影石!”

一旁有路过的行人嗤笑道:“你这石头就只能留个影?”

那卖石头的老修士捻着胡须道:“是啊,但这留影石可难得了,客官可要来一枚啊。”

“这能有啥用?”

“留影留影,留的是过往逝水、错过之人、难忘之景,正如名家所言:‘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美好之物,总是难以长久,若有什么难以回忆起的美好曾经不想忘却,皆可存于这块石头之中。”

“嘁,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玩意,没意思。”

沈云烬却起了兴致,他走到那老道士面前:“这留影石,多少两一枚?”

“十两一枚,客官要几枚呀?”

“一枚留影石,能存多久的影?”

“约半刻钟。”

沈云烬沉思片刻:“那便来二十枚吧。”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帮我都装进这个盒子里。”

那老道士喜笑颜开,抓了一大把五彩斑斓的石头,放入那小盒子里。

沈云烬心满意足地拨弄了一番那石头,连其他东西都忘了买,径直回到天州殿里。

他并未急着去找谢微远,而是取出一枚石头,放于掌心。

……

另一边,谢微远望着窗拢,整整等了一天,才等到那送去九幽门的灵鸽归来。

灵鸽扑闪着翅膀,落入他的掌心。

他展开青崖长老递给他的信:

“今日仙盟来报,风烟台已遭陵光朱雀毒手,满门倾覆,有修士亲眼看见沈云烬出入其间,此前数日,照夜堂、玄微门已接连遭其屠戮,九幽门虽暂得保全,然不知其取血之举缘由为何,据查探,凶行亦有蔓延九州之势,还望门主早做决断,勿要为一时师徒之情,坏了苍生大义。”

谢微远垂下眸,神色苍白无力,终是叹息一声,提笔回信。

写完后,他将信递给那灵鸽,目送灵鸽飞过千重云海,直至消失不见。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没有回头,直到沈云烬走到他身旁,从身后慢慢环抱住他的腰。

他闻到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眉头一蹙。

“今日又去了何处?”

沈云烬将下巴靠在谢微远的肩头,声色沉闷:“去了风烟台。”

“所以……果真是你做的吗?”

沈云烬浑身一僵:“师尊都知道了。”

谢微远拉开他的手,转过身,抚上他清减的脸庞,眉心微蹙:“这些时日,你又消瘦了。”

沈云烬淡淡一笑:“那师尊为弟子多做些好吃的,可好?”

谢微远低下眸:“好。”

他顿了片刻,最终还是问出压在心底的话:“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不信未能亲眼所见之事,但我愿意相信你……沈云烬,我可以信你吗?”

他在心中悲哀地祈求着,你说吧,只要你说,我就一定会信。

谢微远还带着一丝期冀地看着沈云烬。

可惜沈云烬只迟疑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答道:“是我做的。”

谢微远终于忍不住,失望地看着他:“你身居神君之位,轮回百世,不为自己洗脱千古罪名,却偏偏要做这些……做这些滥杀无辜之事。”

沈云烬轻声道:“师尊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个恶人。”

“从始至终,都是。”

谢微远眼中已有湿意,却还强撑着淡笑:“你不必故意这样说误导我,我信你不会做出那些事。”

沈云烬抬手抚摸过谢微远的墨发,温柔又残忍:“师尊只需知道,弟子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这般十恶不赦之徒,落得何种结局都是应该的。”

谢微远并未回话,只怔怔地看着自己垂落的指尖。

沈云烬并不想多聊此事,他转移话题道:“师尊,今日我去集市得了些好看的石头,送给师尊可好?”

“不过,弟子想和师尊做个约定。”

谢微远蹙眉:“什么约定?”

“一个月后再打开这个盒子,你会看见很美很美的石头。”

“现在它们还不够好看,要等到一个月后才足够惊艳。”

谢微远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什么石头还需要一个月后才会变得好看,你莫不是把我当傻子哄?”

沈云烬轻笑着,将檀木盒子放入谢微远手中。

“这些石头真的很美,希望微远日后见到时会喜欢,不要嫌弃它寒酸。”

谢微远只觉得听他说这些话难过得很,匆忙收过盒子放到一旁。

“罢了,今日不说这些。”

“你饿了吗?想吃什么?”

沈云烬却是一把抱住谢微远:“弟子不饿,但还是想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师尊等会给你做。”

沈云烬狡黠一笑,轻轻吻回去:“想吃师尊。”

谢微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扑到床榻上,他惊慌道:“你这人怎么半句说不了正经?”

沈云烬眸色暗沉:“师尊只答应陪弟子一个月,到时候师尊走了,弟子还不知道以后要饿多久……”

谢微远哭笑不得:“那你前几日怎么还推三阻四?”

沈云烬笑意更深:“因为今日弟子新学得了一门功法。”

谢微远疑惑道:“什么功……”

他话音未落,唇就被火热的唇瓣堵住,直到后来气息浮沉,腰酸背痛时,谢微远才真切体会到沈云烬学的什么功法。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无奇不有的修真界,竟还有一种功法叫做——

锁阳功。

第69章 勾引

沈云烬一连几日都在九州掀起祸乱,魔灵迅速蔓延开来,边陲地带如被黑雾侵袭,民不聊生,仙盟终于按捺不住,接连几日都在囤兵准备,俨然一副要将天州一举攻下的架势。

仙盟这些时日一直按兵不动,便是忌惮天州魔灵难以操控,稍有不慎就极其容易遭其侵蚀,修仙之人活久了,便愈发惜命,再加上这些人平日就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谁也不愿意做那出头鸟。

玄衣人这段日子亦在暗中操纵魔灵,沈云烬冷眼旁观,很是不屑,他自从得了轮回印的记忆,才知晓这玄衣人的真实身份,只觉得她太过疯魔偏执,尽做些了无意义的事。

通过操控人的魂灵得来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想必离这最终一战也不远了,沈云烬却是从容至极,丝毫不见慌张的模样,他原本想和谢微远在这最后的时光里醉生梦死一番,但每日归来都是精疲力尽,累得倒头就睡。

好在谢微远始终陪在他身边,任由他亲近缠绵,也算是一种慰籍。

沈云烬即便再累,每日都会记得带些小玩意回去,给谢微远看个新奇。

今日,他才刚回到天州殿里,恰巧看见谢微远在专注地翻阅图册,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沈云烬疑惑地走到谢微远身后,刚要开口,谢微远却受惊似的将书册收了起来,严严实实藏在身后。

他问道:“师尊在做什么?”

谢微远的脸颊绯红,连带着耳根子也一并红透了,沈云烬不由觉着好笑,更起了逗弄的心思。

“莫不是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谢微远脸色更红:“你胡说什么?”

沈云烬坐下,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浅抿了一口。

“那师尊遮遮掩掩做什么?”

谢微远低下眼睫,支支吾吾:“你忘了吗……今日是你生辰。”

沈云烬执起水壶的手一愣,兜兜转转两三年过去,他差点忘记今日是从前心心念念的生辰。

不过都是些孩童才惦记的仪式,他早就忘干净了,于是无奈道:“师尊还记得,弟子倒觉得不重要了。”

谢微远蹙着眉,认真道:“重要的,你如今重获新生,怎么可以不好好过第一个生辰。”

沈云烬笑着将人揽到身旁:“那师尊要送弟子什么礼物?”

谢微远垂下眸,让人看不清他神色:“当年未能说上一句生辰喜乐,如今也困在此处备不了礼物,所以……”

沈云烬挑挑眉:“所以什么?”

谢微远指尖抚上他的臂膀,轻轻点着:“所以今日玩点不一样的,可好?”

沈云烬蓦地怔住:“师尊要做什么?”

谢微远凑近亲他一口,落在脸侧,像是被小绒毛抚弄一下,让人心痒难耐:“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日……怎样都允你。”

沈云烬却还怔着:“什么准备好了?”

谢微远气得给他脑门上来了一蹦子:“你非得我把话说明白不成?”

“不过你就是让我说明白,我也不会说。”

沈云烬眼看着谢微远搭上他的手,引着他的手往后面摸过去,他面色一惊,指尖乱动了一番,谢微远没忍住,喉头溢出一丝轻呼:“你别乱动!”

他如何也没想到,这准备好了,竟然是这处准备好了,于是轻笑着又用指尖转了两把:“师尊倒是会玩。”

谢微远愈发难耐,靠得更近,手挂在沈云烬脖子上,坐在他怀里,明显地感受到起伏。

他低下头:“我先帮你吧。”

沈云烬起了趣味,还将指尖留在那里反复玩着,感受到一阵水落在上面,弄得手指湿答答的,好不清爽。

“原来师尊每日在殿内,都是在琢磨这些……”

谢微远难堪地咬着他耳朵:“别说了!也不全是,你到底要不要帮?”

沈云烬低笑一声,指尖擦拭过谢微远红润的唇瓣:“师尊如此盛情,弟子自是求之不得。”

谢微远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激得沈云烬痛呼一声。

“师尊,这种东西可咬不得。”

谢微远“呵呵”了一句,但还是任由他玩弄着,沈云烬得了爽,难得谢微远如此主动,恨不得永远沉醉在这温存中,一辈子都不分离。

他一想到此处就愈发不舍起来,谢微远没过多久就要离开自己了。

沈云烬心里一阵沉闷,焉下去不少,连谢微远都察觉到不对。

谢微远抬起头,蹙眉看着那处:“你怎么这么不配合?莫非是不喜欢?”

沈云烬无奈道:“刚刚打岔想别的去了,师尊勿怪。”

谢微远狠狠咬了他一口:“这种时候都能想别的,果真是外面有了新欢。”

“师尊别多想,弟子只是想到师尊以后要走了,将我独自落在这天州殿,难免伤感。”

实则沈云烬知晓,他也没办法独留在此处,多半也会……

谢微远气得咬着他道:“既如此,为何不日日陪着为师?”

沈云烬摸了一把谢微远的脸,难以逃脱那温腻的触感:“弟子自然是想陪着师尊的。”

“只是……有些时候,难免做些取舍。”他嗓音低垂,实为无奈。

谢微远见折腾半晌也不奏效,气得松开唇,在他脸上轻掴了一掌:“你今日怎么这般不听话?”

沈云烬见他唇色通红,心尖发颤,知晓他已是努力至极,头抵在谢微远额头上轻叹道:“多谢师尊,这生辰礼我很是欢喜。”

“不过还差点味道。”

谢微远问道:“什么味道……啊!”

他猝不及防被沈云烬拦腰抱起,放在竹榻上,沈云烬故意扶着他往下按,谢微远浑身当即就软了,指甲深深陷入沈云烬的肩膀肉,红着眼骂道:“你这混账!”

沈云烬很是委屈:“明明是师尊主动招惹,现在还偏要怪做徒弟的混账,师尊为师不尊,却倒打一耙,实在是冤枉至极。”

谢微远听罢,羞愤欲死,只后悔今日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他抬起来一点喝道:“你就不能慢点。”

沈云烬笑着拍了一把绵软之处,又握住谢微远的腰,狠狠放下:“慢不了。”

他忽然觉得触到什么硬珠子,不由得一慌,又磨了几下,问道:“这是何物,怎么会在这里?”

过后片刻,不等谢微远回答他就恍然大悟:“原来师尊竟是用这个准备的?”

谢微远被抵得难过,眼眶泪湿,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溢出几声低音,他根本扛不住这折磨,只能浅声道:“你别再乱动,吃不得了。”

沈云烬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他又拿指尖探进去,瞧着那珠子还稳稳当当卡在原处,只是被几番动作挤得更深。

“这是在何处学的?”

谢微远不说话,沈云烬便故意反复折磨他,逼得谢微远哭腔威胁着:“你再这样我可真走了。”

沈云烬却抓得更牢,在上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手指印,而后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尊都这样了还想走呢,怕不是走两步腿就软了。”

谢微远咬在他肩膀上:“整天没个正形。”

沈云烬见他咬着自己,知道他受不住,却还是不收劲,像个初尝甜头的混小子,横冲直撞,不知进退,只逼得谢微远在他肩膀上咬得愈发深重,留下一个极深的齿印,几乎要溢出血。

他笑着问道:“有那么疼吗?”

谢微远狠狠瞪着:“要不然你试试?”

沈云烬笑着抱起谢微远,将所有力量集聚在那一点上,逼得谢微远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唇都咬出了血。

他将那血腥舔干净,心疼道:“师尊不故意勾我,我怎么舍得伤师尊。”话虽是怎么说,但该有的一点没停,谢微远掐在他臂膀上,又是抓又是挠,血痕都抓起好几道。

沈云烬无奈道:“师尊要不然取出来吧。”

谢微远终于在牙齿都要咬碎的痛感中得了一丝趣味,轻声道:“罢了,也还好,就刚刚那个位置……”

沈云烬忽然明白不少,又试了几下,只觉得内里就像被狠狠淋了盆水。

第70章 鲛珠泪

“师尊,泼水也不是这样泼的。”沈云烬低笑道。

谢微远听懂他话中深意,羞愤欲死,脚趾尖不由自主绷紧,却没办法挣脱那双有力的手臂,他们抱在一起,任由一滴一滴的清水混合着落在地下。

沈云烬弄完后,轻轻将谢微远放在竹榻上,谢微远眸色涣散,仰着脖颈,像只跌落凡尘的仙鹤,浑身雪白的羽毛沾染了尘埃,堕入罪恶之中。

他轻轻吻在谢微远的鼻尖,声色轻柔:“师尊,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

谢微远无力半靠在榻上,又羞又恼,怎么也没想到这火灼人至此,只恨自己非得要引火烧身。

沈云烬理好衣衫,又欲出门,谢微远却在此刻叫住了他。

谢微远声色沙哑:“我拦不住你,可你若是执意如此,我……”

沈云烬脚步一顿:“师尊待如何?为了苍生大义,再杀一次弟子么?”

谢微远咬牙道:“这些时日我做的种种,只不过是盼着你能选一条能活下去的路……沈云烬,我看得出来,你根本就是一心求死!”

“就当是为了我,你就真的……毫不留恋?”

他闭上眼:“若真的有那一天,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不会让你独自走那黄泉路,我会陪你一起走,所以,你想清楚。”

沈云烬微微愣住,谢微远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中,竟让他萌生退缩的念头。

他刻意板着声色:“师尊愿意为了一个十恶不赦之徒,同生共死?”

“那倒真是蠢得可以。”

谢微远凛眉:“我从不觉得为情之一事付出生命是愚蠢,只是我会竭尽所能,安顿好在意之人,再去奔赴所谓的牺牲。”

“世间情爱分为千万种,若有一种能刻骨铭心,珍贵甚过生命,我便心甘情愿……”

沈云烬背过身:“师尊若当真做出这种事,那弟子也不免骂你一句愚不可及,情爱不过人生中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没了任何一个人,照样可以好好活下去。”

“我只是劝你三思而行,莫要……毁了自己。”

沈云烬再也没忍住,快步踏出了这道门。

天地苍茫,他孤身于此,孑然独行,尝尽世间苦乐,背负血海真相,因此这条路,他没得选。

仅剩的最后几日,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安顿好谢微远吗?

若是谢微远当真执意相随,他便只能……只能抹去他的记忆。

不记得也好,只要不记得,谢微远就不会痛苦,他会好好活下去。

万年前,是谢微远救了他。

万年后,换他拼死还给谢微远一个人间。

沈云烬缓步踏向远方,他指尖凝聚一道幽光,化作十二道战令,飞向四方。

决战之期,终于要来了。

——

司千陌和穆枫归来后,将匕首上沈云烬的鲜血取出,以灵力留存,待到祁昭宴醒转,将其呈上。

祁昭宴重伤初愈,面色苍白,却依旧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血,与那血触碰在一起,两血交汇,竟慢慢变成青蓝色,很快交融无间。

他面色一凛:“果然……他体内不止有朱雀神印!”

司千陌蹙眉:“师尊,何出此言?”

祁昭宴叹息一声,眸色深沉:“你们可知,鲛人一族从何而来?”

司千陌摇摇头,穆枫对其亦是茫然不知。

祁昭宴意味深长地看着穆枫,声色沉重:“你我的鲛人之血,本为同源——皆传承于上古青龙神君。”

穆枫愕然:“青龙乃万龙之尊,我们不过身居深海的鲛人,如何会与之有所关联?”

“古籍记载,青龙神陨落时,曾有一滴神血落入东海之中,那滴血恰巧被我们的先祖蛟鱼吞食,神血助蛟鱼化作人形,从此繁衍后代,生息不止,方有今日鲛人一族,因此鲛人族在隐世之前,世代供奉青龙神君。”

“而沈云烬的心脉之血能与鲛人血相融,说明他与青龙神亦是渊源极深。”

穆枫愈发疑惑:“可通玄阵中,我们分明看见他的朱雀真身,这又与青龙有何关系?”

“那你可记得守棺人曾说过,他既不是孟章,也不是陵光。”

司千陌眉眼一凛:“师尊的意思是,他体内有两个神印?”

祁昭宴点点头:“没错,他确实有两块神印,谢微远当时用血灵火击碎的,仅仅是他的朱雀神印,而如今他体内剩下的……则是青龙神印。”

“青龙神?他若真是孟章神君,为何会做出如此祸乱人间之事。”

祁昭宴叹息一声:“个中缘由尚且未知,但是鲛人一族世代的训诫便是永世追随青龙神君,这不仅是血脉传承,也是我族的神魂所归。”

“所以若是仙盟与孟章神君终有一战,我将取出鲛人一族世代相传的神器……但愿能助神君一臂之力。”

司千陌道:“这神器在何处?”

“这件神器……”

祁昭宴目光犹疑,最后落在穆枫身上,他面色凝重:“鲛珠泪,就在你的体内。”

穆枫慌然失措,后退道:“鲛珠泪……在我体内?这怎么可能?”

“你泣泪成珠,其实是你体内的鲛珠泪在以神力凝珠,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缓缓道:“穆枫,还望你知晓取舍。”

穆枫怔住:“可是……为何是我?我体内为何会有这种神物?”

祁昭宴不再犹豫,终究还是将真相告诉了他:

“你与我,从来都不是师徒。”

“我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的苍灵宫主,他在天命之年与一青楼女子苟合生下了你,那女子因此难产而死,而你自幼体弱多病,两岁时几近夭亡,父亲不忍看她唯一血脉就此消逝,竟私自将苍灵宫秘宝取出,放入你的身体里,维系你的生机。”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正因如此,那年我与父亲决裂,远走江湖之中,结识微远……直到他病重垂危,才回到苍灵宫中。”

穆枫眼神涣散,低喃着:“所以……所以我其实是……”

他捂着头,难以置信地唤着。

“你的生机本就是因为鲛珠泪而维持,事情若有了转机,希望你能有所决断。”